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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六十元的實情(第一卷)》第7章
  不會做豬排蓋飯,人類也不會滅亡。

  不會做豬排蓋飯,朝陽依舊會升起。

  不做豬排蓋飯,也會慢慢老去。

  但是,不再做豬排蓋飯後,我的地球就停止轉動了。

  我還會做豬排蓋飯嗎?

  還有,為什麼我會向他人詢問這個問題呢?以我這個年紀來說,心中會有疑問算是難得了。不過,我沒有那種腦袋可以想出答案。我的腦袋裡塞滿失去水分而龜裂的腦細胞,在那裡沒有生物應有的呼吸或脈搏,呈現一片死寂。

  腦袋和我徘徊遊走的街道大不相同。彷佛一股壓力壓著人們頭頂的強烈陽光、儘管一副快睜不開眼睛的模樣,仍不斷前進的孩子們,讓街上熱鬧不已的蟬只哪哪大合唱、掛在天空上的飛機雲、以及繞著電線往返穿梭的鳥群,不分種族的生物行進不間斷地在某處銜接著。地球上真的存在著很多生物,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或看得見的地方,時光確實流動著。

  因為新陳代謝變慢,所以就算在盛夏裡散步,也幾乎不會流汗,這讓我感受不到自己還活著。或許是踏在地上的雙腳變得無力,連站著的感覺也變得薄弱,年輕時用自己的雙腳用力踩在廚房地板上的記憶,甚至也逐漸變得模糊。我最近開始覺得自己慢慢變得曖昧不清,而這代表著年老。

  我自認今天的身體狀況不錯,所以沒有帶著柺杖就出門散步。走在位於橋下的立體交叉路口陰涼處,準備繞到綠地和青草氣味濃厚的橋墩底部。白天在這附近散步時,經常會和一個同樣在散步的年輕人擦身而過。年輕人看起來差不多二十歲出頭,見到人時總會在臉上掛起笑容……不過,年輕人會在平日的白天時間在街上閒晃,或許有值得質疑之處,但我們算是會互打招呼的同伴。偶爾會看見年輕人帶著年輕女朋友一起散步,雖然已經到了這把歲數,但要說我不會羨慕,是騙人的。男人就是這樣。

  二十多歲,我那個年紀時會在心裡瞧不起老人。那時的我身心兩面都尖銳帶刺。不管是要輿他人接觸或傷害他人,都易如反掌。我深信不疑地認為那份具有青春活力的心情以及充滿希望的生活會永遠持續下去,在街上與遲鈍老人擦身而過時,也一直抱著輕蔑想法。

  如此意氣風發的我,現在變成了遲鈍老人慢吞吞地在街上徘徊。雖然經常與我擦身而過的年輕人會面帶笑容向我點頭,但內心想必在嘲笑現在以及過去的我吧。

  可能實現的話,我希望給從前的我一個忠告,告訴自己要更加珍惜周遭所有的人。

  走到橋墩底部後,就沒有再與人擦身而過,並一直走在田地包圍的道路上。聞著稻草和土壤的味道,讓我的鼻子變得很乾,呼吸也失去了水分。彷佛連呼吸也配合著乾燥的肌膚,每次身體做了什麼動作時,就會傳來缺乏彈性的肌膚摩擦聲,我的身體到底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這樣?

  在我內心,幾乎已經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每天理應看得到的自我變化,隨著時光流動而麻痺,身體不知從何時開始變成只是為了活著而已。我強烈感受到自己沒有在「生活」。

  人類必須抱持某種等同於信仰的真理,才有辦法往前進。現在的我遺失了年輕時確實抱持過的真理,所以只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自從妻子在十多年前死去後,我一步也沒有前進。我只是一直在原地踏步,然後老去。說好聽是隱居,但我的日子只是每晚抱著勉強拖住的留戀和後悔心情入睡。

  不知道有多少個月、多少年沒有和人好好交談過,孩子和外孫也頂多會在過年時露臉而已。外孫不知道過得好不好?雖然我一時間連外孫的名字都想不出來,想要關心外孫未免也太好笑,但外孫還是小學生時很黏我,所以多少還是會在意。

  「啊,啊~啊~啊~」

  我走路時,時而會一邊獨自做發聲練習。因為我擔心如果不這麼做,可能哪天喉嚨會塞住,就再也說不出話了。發聲過程中嗆到了幾次,我調整著喉嚨。

  雖然這麼做沒什麼意義,但基於沒有其他事情好做的理由,我還是一邊調整音調,一邊繼續在路上悠悠哉哉地走著。不管走得再遠,還是隻看得見熟悉的道路,面對每天散步也幾乎看不到變化的事實,讓我有些失望。

  走橋下來到車站前方。這裡已經聞不到稻草味,我喜愛的街道氣味稍微飄散開來。街上的氣味來自車子和人們。比起大自然,人們往來穿梭的地方討喜得多。

  或許是我也在這樣的地方一路生活,才會有此想法吧。沿著車站旁走上十分鐘左右,就會來到我過去的生活空間。也就是我和妻子經營得生意興隆的食堂。如今妻子和我都已不在食堂裡。

  妻子死了後,我的腳就再也沒有踏進過食堂。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我失去了想要踏進食堂的心。我和妻子就像參加兩人三腳比賽一樣,同心協力且互相調整腳步一路走了過來。所以,變成一個人時,我就忘了要怎麼走而無法往前進。

  所以,女兒在似乎宣告要繼承食堂的不明狀態下,一手包辦起食堂的大小事。我幾乎是撒手不管地把食堂交給了女兒,所以覺得很對不起她。有時我會想像一下如果妻子看見現在的食堂狀況,不知道會覺得經營得很好,還是感到悲嘆。可是,我想不起妻子的長相。

  很少和人見面後,對於長相或名字這類辨識個人的要素,真的會變得越來越不在意。有一天,我可能也會忘了自己是誰吧。

  連線車站和車站外面的細長通道上,今天也出現了從白天就一直在唱歌的年輕人。年輕人一邊撥動吉他弦,一邊揮瀝汗珠,唱歌唱得起勁,是個身材嬌小的女生。年輕女生已經在那個位置表演了好幾年,相信只要是會利用車站的人都知道她的存在。雖然年輕女生的歌聲沒有特別美,吉他也沒有彈得特別好,但絕非噪音。

  每次看見那樣的她,都會讓我感受到痛苦以及被勾起微笑的兩種矛盾心情。有勇氣在車站前彈吉他的年輕行動力與上次我停下來欣賞演奏時,年輕女生投來的話語和眼神。那完全不尊敬老人,甚至藐視老人的態度,就是從前的我。看見她那讓人胸口發疼的眼神,我的心被攪亂了。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從身為老人的自己以及年輕女生的雙方角度,我反省了一下。看見自己帶給周遭的人何種感受,並且得知這種態度並非限定於那個年輕女生,而是所有年輕人都容易表現出來的態度,我的心情變得複雜了起來。我無法叮嚀他們,也不能為他們感傷。

  前往散步路線的折返地點前,我繞道從彈吉他的女生面前走過。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上個月演奏到一半中場休息時,有個低頭看她的老頭子長什麼樣?年輕女生在腳邊放了一隻沾著昆布形狀汙垢的空罐子,罐子裡頭有幾百円左右的硬幣。這證明了利用車站的人當中,有人會為年輕女生的演奏付費。我在年輕女生這個年紀時,也在食堂裡收取餐點費。

  不再靠自己賺錢後,我深深覺得自己的人生像停止了呼吸。

  雖然腦中閃過丟硬幣到空罐子裡的念頭,但因為沒能夠立刻掏出錢包,所以就這麼走了過去。年輕女生似乎完全投入在歌唱和演奏之中,幾乎不曾注意有什麼人經過。儘管自我意識過剩,一旦採取行動後,卻能變得完全不在意他人目光,看見擁有如此奇妙自尊心的年輕人,我不禁感到羨慕並因為回顧自己而苦笑。

  因為剛好經過,所以我朝車站方向前進。但我當然沒有挨要搭電車。所以,我應該立刻折返並回到平常的散步路線,但如果立刻折返,就算那個年輕女孩再怎麼不在意行人,也可能會覺得我很可疑。基於如此無聊的面子問題,我決定走到車站入口前。只要經由從車站入口往左轉的道路,再回到原本的道路就好了。雖然想過也可以進去車站裡的「生活市場」買一些食材再回家,但眼睛下方的疲勞感讓我覺得要拎著食材回家很麻煩。如果為了排解無聊而外出散步,最後卻累得連呼吸都亂了節奏的話,那就真的只能用那句話來表達心情了。多數人在生涯中,想必都會嘀咕一次這句經典的話語吧。

  「真不想變老啊。」

  然而,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人不變老。生物都有所謂的成長期,成長期會一直成長,過了之後就開始衰老。

  在彷佛在屋子裡生火的熱氣包圍下,枯竭的思緒邊緣發出微弱火苗。我眯起眼睛期待著能夠藉此火苗,讓其他思緒再燃燒起來。然而,火苗卻逐漸減弱消失。乾枯的木頭應該很容易著火才對,看來問題似乎是出在火苗上。在我身上,找不到熱情。

  如果能夠擁有彈吉他女生的五分之一狂熱,或許我就能夠再開始做些什麼吧o

  車站入口處沒有什麼行人經過,應該說白天幾乎看不到要搭電車的人。離開車站正面經過車站入口左側的道路後,我走進一條小路,小路兩側是車站內的店家牆壁和圍欄。左側是呈現網狀的圍欄,圍欄另一端被綠地包圍。綠地上有幾株不知道種類,但帶有南國氣息的綠樹,樹上茂密的大葉子比我個頭還高,樹幹表面呈現如鳳梨般的模樣,印象中去旅行時好像也看過這種樹。

  樹底下有修得平整的草皮,因為有圍欄遮擋,所以人們踏不進綠地。從圍欄外看過去,就像用來關住小鳥或昆蟲的大型籠子。事實上,綠地現在已經化為蟬只的樂園。真的很吵。不過,小小的身軀能夠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也挺令人羨慕。

  好了,不管那些蟬了。比起蟬,我之所以會注意到這塊綠地,是因為第一次看見有人出現在綠地上。樹蔭下有個小女孩鋪著毯子在睡覺。小女孩看起來差不多是高年級小學生的年紀吧。炎熱的夏天裡,小女孩穿著長袖衣服,頭上的棒球帽壓得很低。圍欄的高度差不多到我肩膀那麼高,小女孩是靠著那短短的手腳攀爬過去的嗎?如果我也學小女孩攀爬圍欄,變得硬邦邦的股關節應該會發出哀嚎聲吧。

  小女孩把藍色揹包當枕頭側躺著,動也不動地熟睡著。小女孩連毯子都準備了,應該不是因為中暑而躺在地上,所以可以排除掉這層擔憂。不過,這小女孩到底是誰?為什麼會躺在樹蔭下睡覺?

  如果是要去朋友家或是出門辦事,那揹包未免太大了,我忍不住想像起小女孩是不是有什麼複雜的隱情。最先浮現腦海的想法是,離家出走。

  用來遮臉的棒球帽、大行李,以及預料到早晚溫差變化的長袖;小女孩如此深謀遠慮,讓我不由得走近圍欄。我用爬滿皺紋的手指抓住網子,打算從上方偷看小女孩的臉。結果,立刻和小女孩對上了視線。

  那瞬間,小女孩緊緊抓住揹包繩子跳了起來。她一邊用手按住帽子,一邊跑了出去,一氣呵成地以右手抓住圍欄拉近身體。看見小女孩的敏捷動作以及充滿戒心的模樣,我知道自己的猜測正確,還不知檢點地興奮了起來。

  高漲的情緒讓平常沉默寡言的我開了口:

  「就像是一隻棄貓呢。」

  年紀大了會出現很多習慣,忍不住把想法說出來就是其中之一。年紀大了會沒經過思考就説出口,直接把腦袋想到的傳達給對方。可說完全不會算計一下自己說的話會給對方帶來何種情緒,或自己會讓對方留下何種印象,整個人都變鬆散了。可能是對棄貓的評價感到氣憤,原本打算逃跑的小女孩露出憤怒表情回過頭來。與其說像貓,小女孩生氣的表情加上細膩的動作,看起來更像是齧齒類動物。還有,小女孩左邊太陽穴位置的黑痣,也有些引人注意。可能是那黑痣的顏色比較深吧。

  「真沒禮貌。我不是貓。」

  看見小女孩的嚴肅表情,確實讓人覺得過意不去,但總覺得小女孩的生氣方式有什麼不適當的地方。不過,捱罵的我也不知道哪裡不適當就是了。有必要特地停下腳步生氣嗎?不過,總之我就是讓對方產生了不愉快的情緒,所以應該道歉才對。

  「抱歉。啊~你是那個吧?是離家出走吧?」

  我還來不及問完問題,一隻腳掛在圍欄上的小女孩就用力踢腳,以輕盈的跳躍動作跳過了圍欄。小女孩蠻橫地橫越過計程車乘車處,往車站外面跑去。小女孩的腳力和體力,我根本無法相比。就算花上餘生時間去追,別說是追上她,我可能甚至縮短不了距離。想起我過去也曾經像小女孩那樣充滿活力,連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毯子仍鋪在樹底下,看起來像一個廉價的避暑場所。

  「……嗯?」

  離家出走少女的存在讓人有些在意。好像不久前才在周遭不知什麼地方看過這樣的字眼。只不過,就像隨便瀏覽尋找小貓飼主的網頁時一樣,印象不大深刻。……到底是在哪裡看到的呢?

  「算了,無所謂吧。」

  小女孩有那麼好的體力,應該不會有事。而且,不趁著年輕離家出走,就沒機會了。到了我這把年紀後,就算離開家裡幾天,也不叫做離家出走,而會被歸類為在路上游蕩。

  果然是,真不想變老啊。自己變成老頭子後,這種感覺更是痛切。

  以「散步的終點站」來形容或許誇張了一些,但最後我來到每次都會經過的店家前面,眼前有一棟老舊建築物,但我已經沒有權利主張那是我的店。黃綠色的垂簾,以及老舊泛黑的建築物。很少有人停車的小停車場,以及寫著「北本食堂」的招牌。

  雖然沒看見外送專用的本田小狼停在馬路上,但那臺機車的顏色和創業當時比起來,就跟牆壁的色差程度相差不遠。擺飾在店外的蠟制料理模型,一樣是那麼醜,完全勾不起人們的食慾。

  我站在食堂正面的道路中央,眺望著食堂全貌。望著望著,一名身穿正式服裝的男性從食堂走出來,另一名身穿藍色工作服、像是在工地工作的男性,取而代之地穿過垂簾走進去。自動門的開關動作使得店內冷氣往外漏,讓我那儘管乾燥卻一樣慘遭熱氣侵襲的鼻子和臉頰,感受到些微涼意。不過,涼意很快就融化散去了。

  還有,自動門開啟時,我用這雙老花眼目不轉睛地看著被垂簾擋住,顯得一片昏暗的店內狀況。我很想看清楚是誰在最裡面的廚房工作。不知道女兒還有沒有在店裡工作,而外孫女是不是也會幫忙?雖然可以直接走進店內問看看,但雙腳排斥這麼做。

  每次都是這樣。白天為了排解無聊出門散步時,總會一直站在食堂前面,就這樣度過無益的時光。我本身不會主動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經過一段漫長時間而產生的猶豫、困惑,以及從失去妻子的失落感轉換過來的一種恐懼。

  各種原因使得我站不穩雙腳,也無法往前進。最後,從食堂前面逃跑。

  我臉上不禁浮現苦笑。年輕時如果遇到怎樣也移動不了雙腳的狀況時,我會腳步紮實地踩在地面上,但肉體衰老後,雙腳會因為抖得太厲害而無法移動腳步。沒想到連這種無聊小事也看得出我的衰老。

  自動門後方一片昏暗中,只聽見風鈴發出清脆鈴聲強調著自己的存在。那是妻子掛上去的風鈴。風鈴到現在還沒被打破確實很難得,但同時也讓我感到一股寒意,

  我和妻子明明老早就不在食堂裡了,卻還看得見過去的痕跡。我和妻子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不過,現在只剩下我會發現這些痕跡的存在。我很想高聲大喊「我確實在這裡存在過」,姑且不論是否被允許能這麼做,但能夠付諸實際行動的人只有我而已。這麼做有可能讓失去「生活」的我,得到曾經活過的證明。

  「…………………………………………」

  但是,都走到這裡了,我卻什麼也不敢做。

  那麼,我為何要以散步的名義來到食堂前面呢?

  如果站在這裡,店裡的某個人或恰巧路過的某個人會向我搭話。我是在期待這種事情發生,才會一邊與中暑的危險對抗,一邊杵在道路正中央不動嗎?

  這樣的舉動簡直就跟為了引起父母注意而離家出走的小學生沒兩樣。我沒有去遠方的勇氣,只是想要偷偷觀察家人的反應而巳嗎?我沒有這樣的意思,雖然我在心中誇張地搖頭否認,但也想不出其他原因。孩子們的嘲笑聲化為幻聽掩蓋住我的耳朵。

  那幻聽比蟬鳴,也比小學游泳池濺起的水花聲來得刺耳。

  我轉身背向食堂。用力地深呼吸吐氣。平常呼吸時,連我自己也承認呼吸微弱,缺乏生氣,有時甚至找不到呼吸的意義何在。但如果意識過度地呼吸,應該會因為太過強烈而不舒服。這當中的拿捏非常困難。我到現在還無法駕馭老人的感覺。

  我站在沒有鏡子、伸手就能夠碰觸到四方的世界裡,幻想著自己的年齡。我的腳能夠擡高到掀起衣服的高度,絲毫不需要擔心腳踝會因為撞擊而骨折地踩在地面上。我的手腕能夠轉動得比電風扇的動作更加劇烈,頸部和視野就像連續衝上階梯時一樣大幅度地上下晃動。全身各部位連動起來,團結一致地往上跳。

  然後,在抵達轉角之前,疲勞包圍了我,眼前甚至就快變成一片紅。

  「呼、呼、呼。」

  不過跑了幾公尺而已,我已經奄奄一息,把手倚在膝蓋上後,我整個人跪倒在地上。耳邊空虛地響起呼吸衰竭的聲音,眼前的畫面不停在閃爍。紅色、綠色、紅色、綠色。頸部的脈搏劇烈跳動著,感覺就快裂開了。

  幻想消失的速度比地面冒出的熱氣更加短促。狼狽的老頭子只會摔倒在地上而已。

  我不存在這裡。那個有勇無謀、做事莽撞的我已經消失不見了。

  不管是在那家食堂、在這座城市,或是在我的身體裡,都不存在了。

  「嗚~~~……」

  這裡是不同的世界。領老人年金時,我也順勢被踢到另一個地球了。

  這種如神話般的想法,模糊了肺部快裂開來的疼痛感。

  在這天傍晚即將進入夜晚時,我啟動了家中的老舊電腦電源。等待漫長的開機時間時,我力道薄弱地拍了一下手說:「想起來了。」白天時我想不起來在哪裡看見詢問離家出走少女的話題,但現在想起來了。我是在電腦裡面看到的。就是在網路上的BBS上看到的。

  那BBS上的留言……我記得是「骨牌」在詢問有沒有人目擊到他離家出走的女兒。

  電腦跑到現在還是出現一大排羅列數字的黑色畫面,我一邊回想這件事,一邊丟下電腦走出房間外。開啟紙門後,門外就是緣廊。

  忽然想起外孫女來這裡玩時,臉上曾經浮現討好笑容,並給予評價說「這裡好像海螺小姐的家」。今天老是在回顧老掉牙的事情,或許是一個沉浸在各種感傷情緒的日子吧。

  雖然日照時間差不多結束了,但悶熱的程度沒有改變,只是日光不會照到身體區域性而已。站在面向庭院的緣廊上,悶熱的感覺更是明顯。這應該是因為蓄積在地面上的熟度往上竄的緣故吧。我的人生如果也能夠保有這種纏人的熱度就好了。

  我在緣廊上坐了下來,豎耳傾聽遠處改裝機車賓士的噪音。庭院裡沒有風,也沒有傳來總是比秋天搶先一步到來的蟲叫聲。話說回來,從年輕時我本來就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越,總不能說因為已經是老人家,就要求我必須配合改變興趣吧。

  捲起老舊的短版和服下襬,讓瘦弱的大腿整個露出來。真的很熱。祖父在我這年紀時,不分四季一整年都窩在被窩裡嚷嚷著「好冷」。我沒有這樣的徵兆。當時二十多歲的我,毫不客氣地批評說:「祖父是不是痴呆了?」到了現在,我連會毫不客氣地與我相處的孫子也沒有。

  我在膝蓋上托起腮,用力閉上眼睛。好了,祖父的事情暫時擱到腦後了。

  現在要思考的是……那個小女孩的事情。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事情好想了。

  如果白天看到的小女孩真是「骨牌」在尋找的離家出走少女,應該要早點告知他小女孩的所在處比較好吧。只要在BBS上留言,「骨牌」應該會確認內容才對。

  雖不知道這樣能否解決問題,但我幫得上的忙就這麼多而已。可是,小女孩為何要離家出走呢?我不禁在意起導致小女孩決定離家出走的原委。我以前是否也曾經決意要離家出走,反抗過父母親呢?過往記憶變成畫質差的記錄片殘留在腦中。而且是片段的畫面,連聲音也沒有。

  耳邊甚至響起斷斷續績影片聲的幻聽。真是太嚴重了,明明很羨慕從前的年輕,卻無法具體回顧過去。老了就像一臺破車一樣。

  我一邊發出「咯咯咯」的噁心笑聲,一邊從緣廊上站起來,回到屋內。電腦差不多完成開機了吧?剛剛思考過的事情幾乎沒有任何結論,但就算想出了什麼答案,我這把歲數也沒能力改變什麼。

  我端坐在房間角落的桌上型電腦前面。然後,花了幾分鐘讓老舊電腦連上網路,並開啟寫著關於離家出走者留言的社群網頁。傍晚時刻「Ghiaccio」在豬排蓋飯的討論話題中,針對離家出走少女發表了留言:

  「這麼一說,最近有個小女生在車站前面晃來晃去,還在草皮上睡覺,她是不是離家出走的小女孩啊?我每天早上或中午都會在車站前面,下次看到她的時候,我再留言喔。」

  「……嗯?」我每天都會在車站前面?這個「我」應該是女生吧?「Ghiaccio」的想像圖逐漸轉化為那個揹著吉他的女生。嗯,……先不管這個,在車站前面目擊到離家出走少女的留言似乎很多。也可能是隻有車站前面才有人潮的關係吧。

  「啊!想起來了。關於離家出走的小女孩,我今天白天也在車站前面看見疑似離家出走的小女孩。我本來想要跟她說話,但那小女孩卻慌張地逃跑了……」

  傳送出去前,我檢查著文章順不順暢,並心想應該不用寫「啊!想起來了」的開頭語。按下刪除鍵。「啊!糟糕。」這種狀況應該要按退回鍵才對。「想起來了」之後的句子全刪除掉了。我慌張地挪開手指,但畫面上只剩下「啊!想起來了……」

  「這簡直是在吊人胃口嘛。」

  看見新形成的橘子,我不禁露出苦笑。上次我也不小心寫了吊人胃口的提問話題。

  「你會做豬排蓋飯嗎?」

  好抽象的問題。我過度省略了前言和補充說明,讓問題變成帶有深意的感覺。不過,事實上,我並不希望被誤以為帶有深意。因為我自身的記憶裡,也找不到當初開啟這種討論話題的動機。

  針對我的提問寫了回覆的這四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我一邊重新瀏覽過所有留言,一邊試著逐一想像網路另一端的人物形象。「Ghiaccio」是女性。她的留言感覺得出來很年輕,說不定真的就是在車站前面彈吉他的那個女生。「河崎」的感覺也很年輕,從其用字遣詞看來,應該是個國中生。「各務原雅明」……對了,街上好像有一家叫做「各務原書店」的書店,不知道這個人和那家書店有沒有關係?還是純粹是隨意以地名作為暱稱?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這個人應該也是學生吧。差不多二十幾歲的感覺。

  除了我之外,每一個人好像都很年輕的樣子。對於老人家意味不明的言語,很少有年輕人願意面對面來互動,但如果透過網路,就會得到迴應,真是難能可貴。雖然連物件的長相也不知道,但還真是不能小看這種交流呢。

  畢竟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外表給人的印象也很重要。很少有另人會只憑靠內在來選擇伴侶。

  「最後一個是正在尋找離家出走女兒的『骨牌』……嗯!」

  「骨牌」寫了兩次留言,但兩次的內容看起來很不一致。

  第一次的留言是針對豬排蓋飯的話題,內容是「我再也不想看到它。開始想念起咖哩調理包了」。

  然後,第二次的留言是「我女兒離家出走了。如果有哪位看見疑似離家出走的小學女生,能否主動與我聯絡呢?」比較下來,第一次的留言明顯看得出來比較幼稚。不過,這也不是正式的筆談,或許他第一次只是用了比較輕率的口吻來寫留言。或是時間比較匆忙,所以隨便寫了留言……不對,這樣也很奇怪。第二次留言時比較焦急,一般來說應該會變得草率才對。畢竟是遇到女兒離家出走的事態。正常人應該要比回覆根本不重要的問題時,更加慌張失措吧?如果「骨牌」不是正常人,應該根本不會在意女兒離家出走吧?我擅自想像著。

  「也就是說,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不同人的留言?」

  就像看完一半的推理小說時那樣,我自己做了假設。當然了,身邊沒有人會迴應我的自言自語。這也是網路的好處之一,就算不小心自言自語,也不會傳到對方耳中。在網路上可以先整理好想要傳達的想法,再傳送出去。雖然偶爾會因為操作錯誤,不小心把寫到一半的文章傳送出去,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已經不年輕了,很多事情要懂得死心。雖然不能當成正當理由,但到了這年紀,就會變得擅長放棄很多事情。

  「總之,先報告一下看到小女孩的狀況好了。」

  重新寫好了被丟下不管的半吊子文章,也順便用手揮了揮在耳邊飛來飛去的蚊子後,我把訊息傳送了出去。討論話題出現了一條新留言,並且被推到BBS最上方。這樣「骨牌」應該會在今晚或明天看見留言吧。

  「以這狀況來說,第二個人應該是真的『骨牌』,而第一個人是假冒的吧?」

  在我心中,已經把存在兩個「骨牌」的想法認定為最有力的推測,另外我也做了第一個人應該就是離家出走小女孩的推理。推理近似空想。不過,很奇妙地,我不覺得自己的猜測有錯。在學校遇到考試時,抱著這種心情寫下的答案都不會答錯。

  我想起揹著藍色揹包、精力十足地爬過圍欄的小女孩身影。那小女孩就是討厭吃豬排蓋飯的「骨牌」嗎?

  一個再也不想看到豬排蓋飯的小女孩。不過,留言裡會提到想念咖哩調理包,表示應該不是討厭吃肉。這麼一來,就表示有什麼理由讓小女孩厭惡豬排蓋飯。

  「…………………………………………」

  好想見一見貼上這條留言的人。我想要見到對方,然後和對方說說話。

  不知為何,有股吸引力讓我強烈地希望見到這個人。

  因為對方的價值觀和我相差太遠嗎?我一直認為除非是素食主義者,否則不可能有人會討厭囈豬排蓋飯,對我來說,這或許是相當大的衝擊。

  內心即將出現一我不知道的事情」的預兆逐漸升溫。

  我決定明天再去車站附近散步。而且,必須在一大早,趕在為了保護離家出走女兒的「骨牌」出現之前。至於每天都在車站的「Ghiaccio」,其口吻不像有打算保護小女孩的意思,所以應該不用戒備。……等一下喔,那小女孩不見得一定會在車站前面出現。反而應該說在我粗心大意地與小女孩接觸過後,小女孩可能有所警戒而不敢靠近車站附近。小女孩也有可能會確認網路上的留言。讓我來想一想,我本來是怎麼見到小女孩的?

  「……對了,毯子。」

  小女孩把毯子忘在車站的大樹下。那毯子看起來很乾淨,不像在路邊撿來的東西。毯子應該是她的行李之一吧。小女孩晚上在某處睡覺時如果需要毯子,應該會回來拿才對。小女孩回來拿毯子時,有機會和她接觸嗎?

  「不對,不對,如果需要毯子,應該早就拿回去了吧?也不想想在那之後都過幾小時了。」

  雖然嘴裡這麼說,但我還是把視線移向電腦畫面右下方的數位時鐘。現在還不到晚上八點鐘。以現在的小學生來說,這時間要睡覺還太早,而在車站完全安靜下來之前還有一段時間。如果小女孩因為擔心被路人看見,打算一直等到車站平靜後的話,或許直到現在都還沒能夠回去拿毯子也說不定。

  最近有留言提到目擊過小女孩,就表示小女孩長時間在車站停留。雖然如此,小女孩應該也知道人潮散盡的時間。「莫非……」我學起了古裝劇裡的臺詞。不過,即使年紀大了,我對古裝劇這類的東西還是完全不感興趣就是了。好了,要行動嗎?

  就算毯子還放在大樹下,有效期限應該也只有今晚而已。而此刻夜晚正要開始,沒有時間猶豫了。所以,趕快決定看是要立刻站起來,還是選擇賴在液晶螢幕前面。腦中浮現這股想法的瞬間,嘴巴已經說出:「嘿咻。」好吧。

  站起身子後,我丟下敞開的紙門和電腦不管,往玄關方向走了出去。依我的估計,白跑一趟的可能性極高。我並非失去冷靜到無法做出這樣的分析。

  不過,如果真有可能遇到那個小女孩,也只有今晚這個機會而已。選擇結婚物件時,對方願意點頭答應的機率非常低。不過,只有這個物件能夠讓我幸福。

  此刻的心情和當初選擇結婚物件時很像。如果知道只有這個物件,當然只能忽略可能性這個問題了。見得到嗎?還是見不到?可能性這東西可以把它想成是一半一半。

  在不確定的可能性吸引下,我採取了可能會白跑一趟的行動。

  面對這被未知數玩弄的感覺,我主動率先跳了進去。

  臨時起意的我拿著柺杖出了門。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過如此讓人雀躍不已的散步了。在我的記憶範圍內,最後一次可能是七、八年前女兒夫婦要出門去慶祝結婚紀念日時,我準備去迎接外孫女並代為照顧一天的時候吧。那時對於愛黏我的外孫女,我真是寵愛萬分。

  不過,不愛黏我的外孫女,還是很可愛就是了。

  即使到了晚上,外面的空氣還是很不平穩。一大片懶散的溼氣在空氣中擴散,走在空氣中時,會立即黏上肌膚。我這缺乏細嫩感的肌膚吸收了溼氣後,感覺上應該會有補充水分的效果。不過,這種單純的計算似乎不適用。我純粹只覺得很熱,很不舒服。

  雖然我居住的城市整體來說算是鄉下地方,但我的家位於人煙更加稀少的地區。住家四周以前都是田地,但現在已經蓋了全新住宅,只不過從幾年前到現在,都沒有人人住。明明四周被建築物包圍,卻只有我一人居住在這個地區。

  這個家是我小時候和家人一起生活過的地方。不過,現在只剩下我一人就是了。

  其他住家都有潔白的牆壁,外觀採用曲線較少的現代建築設計,沒有使用瓦片的屋頂也給人俐落的印象。而我所居住的住家是以前就有的和風建築。連外孫女都會說這個家很像海螺小姐的家了,所以跟包圍在四方的新房子比起來,感覺很像一棟拒絕搬離的住家。

  可能是地區條件使然,以前住在食堂時就是到了晚上也會看見準備去補習班的學生和騎腳踏卓的身影,但在這裡完全看不到。這裡只有我和汽車在利用通風良好的道路。附近的民宅沒有發出光線,月亮籠罩下面搖晃的稀疏人影,看起來就像晚上會出來舔油的貓妖依依。那影子讓人不覺得是從生物腳邊拉長的影子。

  我一邊用右手頂著柺杖當第三隻腳,一邊加快腳步前進。雖然夏天不需要拿柺杖走路,多少也能夠保持下半身的穩定,但因為今天比較急,所以我決定使用柺杖。比起被窩,我竟然會優先去其他地方,這件事讓我感受到最近不曾有過的激昂情緒。

  在過去,應該是結婚當天讓我的情緒最激昂吧。我記得要結婚的前一天,我睡也睡不著。想到未來幾年、幾十年要養活自己以外的人,讓我一直緊張不已。

  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我第一次有了責任感,或許應該說是變大人了吧。小孩無法擁有家庭。我領悟到這點就是小孩和大人的分界線。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這麼認為,但對我來說,這點就是世上的真理。

  人們必須抱持真理,才能夠往前踏出步伐。不過,不管是什麼真理都可以。

  不管是誰賦予的真理,或是扭曲、騙人的真理都可以。

  我這麼想著,然後一邊以略顯沙啞的聲音哼著完全不對時間的廣播體操,一邊朝車站前進。

  「……這裡的通風狀況也很好。」

  在自己不加入的前提下,車站前面奔流不息的人潮讓人看了覺得爽快,但現在這樣的人潮已經散去。那感覺就像持續受到日晒而乾枯的水源。準備前往搭乘最後一班公車,看似大學生的年輕人、一臉疲憊的女性、穿過地下道從車站走出來的上班族,大家落寞地走在立體通道的上下方。燈火通明的車站,很像馬戲團的帳棚裡沒有客人,但舞臺上卻熱鬧無比。

  連線車站和街上的通道上,沒看見拿著吉他的女生身影。吉他女生似乎只會在白天表演,很遺憾地,今天恐怕沒辦法問她:「你是Ghiaccio嗎?」不過,就算吉他女生在通道上,我也沒有要搭話的意思就是了。

  「好了。」

  現在必須尋找毯子。看見我拄著柺杖走路,看似大學生的年輕人擦身而過時,露出輕蔑眼光瞥了一眼。因為我對這種態度很熟悉,所以也不覺得生氣,只會露出苦笑而已。雖然年輕人現在還這麼年輕,但幾十年後也會變成我。面對這樣的事實,讓我得到一種不覺得只有自己特別老的慰藉,以及這事實不可能有例外的寂寥。

  人們會說有明亮的未來,但這個明亮的未來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當未來不再明亮時,年老的我可以在什麼地方找到希望呢?

  「搞不好已經找不到希望了。」

  而且,就算反過來思考自己期望得到什麼,腦中也沒辦法立即浮現什麼。

  在完全忽視「欲速則不達」這句名言之下,我穿過空蕩蕩的車站中心,筆直地朝毯子的位置前進。基本上凡事都要講求速度,尤其在年輕的時候。不管動作快慢,一天的時間也不會變多或變少,這種想法是隻會注意時間數字的人會犯下的嚴重錯誤。時間會依使用方法的不同,大幅度改變容貌。

  「人們經常會說,等老了後再慢慢來就好。」

  這也是錯誤的想法。老了後就算能夠慢慢來,也毫無樂趣可言。好了,到了。

  我探出頭確認圍欄包圍的那片綠地。當然了,綠地上沒有小女孩的身影。綠地上只有依舊緊貼在樹上的蟬只。再過一個月後,想必這些傢伙也都會滾落在地上。說到這個,走在街上時也沒有看見有很多蟬的屍體,這是為什麼呢?被其他動物吃掉了嗎?

  雖然忍不住想要翻開昆蟲圖監確認一下,但還是先把好奇心放一邊吧。我發現小女孩還沒有回來拿毯子,毯子就這麼被留在原地。很好,賭贏了……雖然我忍不住開心得握緊拳頭,但搞不好小女孩根本沒有要回來拿的意思。不過,就算是這樣,我要做的事情還是一樣。我要在這裡背靠著圍欄,等待小女孩。

  老人有的是時間。明明壽命不長了,卻有多到用不完的時間,這未免也太好笑了。我一邊發出「咯咯咯」的笑聲,一邊把手臂靠在圍欄上方,然後靠上去。有彈性的圍欄因為承受了我的體重,呈現出彎曲。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變化讓我感到開心。

  車站正面有一棟大樓,大樓只是很簡單地把縣名加上「塔」字就完成了命名。大樓二樓有一條與車站連線的空中立體通道,我發愣地仰望著立體通道。立體通道的左右兩側以透明玻璃取代牆壁,從外面可以看見通道上的行人。此刻有幾個上班族說說笑笑地走在通道上,感覺像是要進去大樓裡的居酒屋。我怎麼看都覺得這種立體交叉的通道很富有未來感。那些上班族能夠那麼輕鬆地走在上面,實在太厲害了。

  我從未在那上面走過,如果走上去肯定會緊張得四肢僵硬吧。如果有一天我手貼著玻璃往下看,應該會嚇得失去血色吧。

  在近未來的想像圖中,街上會有管狀的半透明通道在空中穿梭。或許是有近似之處,我才會對立體交叉的通道抱有未來的印象。孩童時所幻想的未來,總是充滿了希望。穿越這樣的立體通道,正是孩童時所描繪的夢想。

  現在的我卻只能夠羨慕地仰望立體通道。

  可能是有店家關門了,從車站中流瀉出來的光線少了一盞。

  我把這些一盞接著一盞消失的光線形容成十歲、二十歲、三十歲,然後自己開心地大笑。

  就這樣,在車站的光線幾乎完全消失後,小女孩現身了。此刻夜晚正式展開,人們也安靜了下來。我背後那片被圍起的大自然中,有昆蟲發出「唧~唧~唧~」的叫聲。這樣的叫聲把些許清涼帶到了我耳邊。

  小女孩從車站入口處不慌不忙地緩緩朝我走近。正確來說,揹著藍色揹包的少女是朝著毯子走近。

  不過,她帽子底下的眼睛瞪著我。我雖然打了一個哈欠,但感覺得到血流加速,並心情激動地等待著小女孩靠近。小女孩在與我和毯子保持一些距離的位置停下腳步。

  「我剛剛就一直在看你,請問你怎麼都不離開?」

  和白天一樣,小女孩的生硬聲音就像表面有一層警戒薄膜。面對小女孩的態度,我盡力讓語調保持和氣地回答說:

  「因為我在這裡等人。」

  聽見像被岔開話題的發言,小女孩顯得不悅地扭曲著嘴脣。小女孩當然已經察覺到我在等待的物件,以及我的目的就是她自己。所以,才會表現出這種戒心。

  「老爺爺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我跟你一樣啊。」

  「什麼?」

  「我也離家出走了。至少有十年以上沒回過家。」

  因為不想回答自己是沒工作的空閒老人,所以我開玩笑地說道。不過,當然也夾雜了真心話。我擁有的家庭是在那個家。我的家人,也就是我的女兒現在還住在那裡。

  失去妻子後,我無法繼續住在那個家,逃了出來。

  小女孩保持打量的目光沒有移動,也幾乎沒有眨眼。

  「你就是所謂的遊蕩老人嗎?」

  「是吧,現在也許算是遊蕩老人吧。」

  小女孩現在算是默認了自己離家出走。

  「還有,你只回答了第一個問題。」

  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預設,小女孩沒有否認什麼。取而代之地,她做出嚴厲的指責。

  「其實我是看了網路上的留言……」

  雖然我瞬間遲疑了一下,心想如果說出這件事,可能會暴露了我的身分,但後來想到就算公開身分也沒什麼大不了。反而應該說不公開身分,就無法談論關於豬排蓋飯的話題。差點就因為想要保護無意義的個人資訊,而本末倒置。

  「網路?」

  小女孩皺起眉頭,並從我的吞吐話語中挑出單字問道。

  「沒錯,網路。從用字遣詞來看應該是女性,也就是母親在網路上尋求關於離家出走女兒的訊息。網路上也有人寫了目擎訊息,我想應骸不要在這裡待太久比較好吧。」

  小女孩的臉色變了。從氣氛中感覺得到她正準備拔腿逃離此處。所以,在小女孩拔腿逃跑之前,我接續說:

  「話雖這麼說,但目擊訊息是今天寫的留言,或許今晚還不會有什麼動作吧。」

  小女孩轉了一圈確認四周有無人影。雖然汽車燈光像是要從側面剪下黑夜似地照亮車站,但沒看見黑夜裡有任何動靜。過去街上最熱鬧的一條路,如今也多是鐵門深鎖。這裡的人口密度根本無法和東京相比.到了夜晚更是顯著。真不知道是哪一方比較浪費地球的土地。

  在那之後,小女孩把帽緣往正中央折,並壓低聲音說:

  「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是在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小女孩強作鎮靜地說道,我一邊為其表現出來的成熟態度感到佩服,一邊開口說:

  「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到底有什麼事?」

  「你是『骨牌』嗎?」

  「啊?」小女孩瞬間瞪大了眼睛。不過,下一秒鐘她已經表現出驚訝情緒。其速度之快,甚至快過蟲叫聲停頓的間隔。小女孩似乎立刻想到是怎麼回事。腦袋轉得好快啊。

  「『骨牌』!你是說,媽媽的!」

  因為太過驚訝,小女孩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我知道小女孩想要表達什麼,所以沉默地等待她繼續說話。不過,果然猜中了啊。我有些得意起來,心情也隨之高漲。

  小女孩瞪大眼睛並張大喉嚨說出下一個疑問:

  「你怎麼知道我是『骨牌』?」

  「第二個『骨牌』在BBS的討論話題裡寫了關於女兒離家出走的事情,所以我就在猜可能是白天看到的小女孩。」

  「那,你是看了那個不知道在問什麼問題的人?」

  「沒錯。」

  「你是誰?」

  「我是那個問了不知道在問什麼問題的人。」

  我的回答又有些岔開了話題。年紀一大就會變得沒有內容,所以總會忍不住虛飾自己。小女孩甩著頭把我從頭到腳看一遍。

  小女孩現在的情緒是驚訝勝過警戒,所以導致她的正常感覺變得麻痺。

  「可是,你一直待在這裡,就是為了確認這種事情嗎?」

  「喔,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小女孩一邊露出「這老頭子到底想幹嘛?」的眼神擡頭看著我,一邊隨便附和了一聲。看見小女孩流露出疲於和我交談的眼神,我心想差不多該切入主題了。

  「如果你原因,要不要來我家呢?我可以提供睡床和洗衣服務。」

  「啊?」

  我還挺有活力的嘛,竟然會在車站前面搭訕。

  妻子要是知道了,肯定會面帶微笑地比出中指吧。

  「話先說在前頭,這不代表我已經信任你。」

  「明智的決定。」

  「不過,我借用了洗衣機和棉被,所以還是要謝謝你。謝謝,好高興,清爽多了。謝謝,睡得很安穩,睡太飽頭很痛。」

  坐在對面的小女孩一邊以奇妙的三拍說出答謝話語,一邊用力攪拌納豆。因為小女孩一直到中午才爬出被窩,所以明明是在吃午餐,餐桌上卻是早餐的菜色。

  荷包蛋、培根、炒小魚乾、納豆以及番茄各兩人份。好像煮太多了。

  「你在笑什麼?」

  「沒有,沒事。」

  我只是想到好久沒有為自己以外的人做飯,所以覺得很開心而已。

  小女孩用鼻子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她可能是以為自己被人嘲笑了。我趁著小女孩在睡覺的時間洗好了衣服,所以她雖然穿著和昨天一樣的衣服,但衣服依舊潔白乾淨。小女孩本身也因為在吃午餐前洗了澡,所以頭髮和肌膚都變得亮麗。

  小女孩遺在用筷子攪拌納豆,眺望著紙門敞開的緣廊方向。小女孩提高戒心,像是在害怕什麼的樣子,電視播放著熱鬧的節目,她卻看也不看一眼。

  「外面有什麼東西讓你很在意嗎?」

  詢問後,她轉頭看向我。小女孩一副感到可疑的模樣直直盯著我的眼睛。

  「……我如果一直待在這裡,媽媽有可能會出現嗎?」

  「啊?喔,不會,我和你媽媽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情。我們之間只是透過網路有所聯絡而已,我甚至不敢說和你媽媽有一點點關係。」

  「你有沒有在那個網路上寫已經收留我了?」

  「你希望我寫嗎?」

  我以問句回答問句後,小女孩一副遺憾的模樣嘟起嘴巴。在那之後,她把攪拌好的納豆放在桌上,換成拿起碗。那是女兒還是幼童時所使用的幼稚園畢業紀念碗。

  雖然女兒好像把這個家當成了倉庫來使用,但經過一段歲月後,這個事實意外地朝好的方向在運作。人們的緣分或許也是如此吧。

  「昨天我好想也問過這個問題,請問你為什麼要讓我住在這裡?」

  小女孩一邊把筷子刺進碗裡的米粒之中,一邊問道。她舉高碗擋住嘴巴,利用碗裡冒出的熱氣試圖掩飾目光。小女孩問過這個問題嗎?我試著回想昨天的狀況,但沒有印象她有問過。小女孩來到這個家後,幾乎沒隔多久就睡著了。她應該是真的累壞了,躺上床不到三秒鐘就睡著了。先不說這個。

  「因為我很想和討厭吃豬排蓋飯的人說說話。昨天晚上我會想要找你,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我老實說出動機。小女孩聽了,一副想起了什麼似的模樣皺起眉頭,然後用手按住肚子。小女孩對於「豬排蓋飯」這個字眼表現出抗拒反應。

  「你好像真的很討厭豬排蓋飯的樣子。」

  「……為什麼一定要是豬排蓋飯呢?」

  因為我還在工作時,豬排蓋飯是點餐頻率最高的餐點,而且我向妻子求婚時,也把豬排蓋飯當成例子來利用,所以它算是和我很有緣分的一道料理……等等。就算我做了這些說明,小女孩也不可能接受這些過於私人的事情。無法讓對方接受的說明會有意義嗎?

  「你才是呢,還真有勇氣接受我這個來路不明的老頭子邀請。不是,我沒有要騙你的意思。」

  我沒有回答小女孩的問題,把話題箭頭轉向其他方向。用筷子刺破蛋黃後,小女孩以彷佛整顆心被揪緊似的沉痛聲音和表情表現出她的心情說:

  「我沒想到在外面睡覺會這麼辛苦。」

  「……原來如此。」

  我雖然有過因為喝醉酒而睡在路邊的經驗,但這種經驗想必和小女孩的有所不同吧。我沒有過度表示贊同,只是輕輕壓低下巴,默默動著筷子和下巴。

  我將煎得半熟的荷包蛋蛋黃刺破後,和培根拌在一起送進嘴裡。這真是人間美味。食堂選單裡有一道名為火腿蛋的平凡料理,但很不可思議地,都沒有人點這道菜。是價格設定錯了嗎?

  「對了,你打算離家出走多久呢?」

  「我沒有特別定期限。我本來打算持續到把錢花光為止,但又不小心撿到了錢,所以還在思考要怎麼辦才好。」

  「撿到錢?」

  小女孩輕輕點了點頭。她左右轉動視線在房間裡尋找自己的揹包,但因為沒有找到揹包,所以死心地直接說明:

  「離家出走那天,我在路上撿到了一個信封袋。裡面裝了大約七萬円。」

  「那真是一大筆錢呢。沒想到這街上住著有那麼多錢可以掉的大富翁。」

  那會是準備用來支付什麼費用的錢嗎?好比說是每個月的學費或薪水袋——這時代總該沒有人在用薪水袋了。

  「我應該要送去警察局比較好,但又不能這麼做。」

  小女孩以平淡的語調說道。離家出走的少女當然不可能滿不在乎地接近警察,所以小女孩的判斷是正確的。至於離家出走是不是正確的行為,就先不討論好了。

  「……你想要在這裡待多久都無所謂。以後我會找機會聽你的故事。」

  我一邊用筷子夾起小魚乾,一邊親切地要夾給小女孩吃。面對如此直接的親切,聰明的少女沒有就這麼接受,而是露出嚴厲目光瞪著我。

  「你會不會太親切了?不安,可疑,但幫了大忙。」

  雖然心存懷疑,但小女孩最後的表現頗為直率。可能是睡在戶外時被蚊子叮到了,小女孩不停用指甲搔抓手背上的紅腫。小女孩用指甲在紅腫的地方上壓出十字形壓痕。喲?現在的小孩子也會做出相同舉動啊?發現這細微的共通點,讓我放鬆了臉頰。

  「老人需要這種變化。」

  而且是正面的變化才好。即使是已經爬上最頂端,且開始慢慢走下坡的人生,只要往旁邊看去時,有機會一睹短暫的絕佳美景也不錯。

  「……請不要告訴我媽媽。」

  「當然。」

  如果考慮到母親的心情,我很想立刻聯絡對方,但還是必須尊重少女的想法。與離家出走少女的生活讓我夾在對雙方的尊重之間,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不過,過去一直在這個家度過空空洞洞的鬆懈時間,現在光是能夠重舍「生活」,就覺得很可貴了。

  小女孩瞥了電視畫面一眼後,忍不住簡短地說出感想:

  「好無聊的節目。」

  「不會,這節目不能小看喔。偶爾還會看見以前的朋友出現在節目上。」

  像是製作和紙的有名老爺爺,或是修理時鐘的老爺爺等等。不過,都是和我同年代的老爺爺就是了。

  「雖然有好幾年沒見到面,大家也都變成老年人,但還是認得出來。」

  反倒是這些有名的老爺爺如果看到我,會一眼就認出我是誰嗎?觀賞著和我一點關聯也沒有的年輕人在接受訪問,這樣的問號忽然浮現在我的腦中,

  我在這街上住了幾十年,但不曾接受「本週名人」這個節目的採訪,所以肯定不是個名人吧。如果是這樣,可能沒機會讓其他老爺爺看到我了。

  當我為了這種無聊小事感到落寞時,吃光整碗飯的小女孩放下筷子,並坐正身子。小女孩背脊挺得筆直,宛如向日葵的根莖一般。

  「你吃完午餐後,有空嗎?」

  「我一整年都空閒得很。」

  我主動申報自己全年空檔,並加上一句:「歡迎隨時邀我。」小女孩聽了,表情有些憂鬱地垂下眼簾,然後保持這樣的姿勢咬著下脣。經過短暫的沉默後,小女孩擡高視線注視著我說:

  「那這樣,我希望你能陪我去一個地方。」

  聽到小女孩的請求後,我沒有多想就點頭答應。

  「我無所謂,要去哪裡呢?」

  「超市。我媽媽工作的地方。」

  「對了,我忘了問你一件事,你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因為我討厭豬排蓋飯。」

  「原來如此。」

  「光聽到這個答案不可能瞭解是什麼狀況,請不要隨便表現贊同。」

  好犀利的少女。「沒有,哈哈。」我笑著敷衍,但小女孩露出更嚴厲的目光訓誡我。小女孩的目光如午後陽光般朝我射來,讓我擡不起頭來。

  今天也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這樣不知道有幾天沒下雨了?在電視上看過不知是那個地區斷水,近期內將展開救援活動的報導。我們這個城市,應該說本縣是以擁有豐富水源而著名的地區,應該不會陷入斷水的事態。

  在小女孩的帶路下前進一會兒後,來到了我的散步路線。走到半路時,我已大概猜出小女孩準備前往哪家超市。不過,我沒有多說話,完全交給小女孩帶領。

  小女孩換了服裝,並戴上度數不深的老花眼鏡。頭上也不是戴著自己的棒球帽,而是戴著我借給她的帽子。正確來說,是妻子的女帽。

  小女孩認為這樣就算是變了裝,可以瞞過母親或他人的目光。

  「你是單身嗎?」

  等待紅綠燈時,小女孩注視著路面問道。雖然她的語調冷漠得讓人聯想到全新橡皮擦的尖角,但如果以小女孩主動找話題的角度來想,也就覺得開心了。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好好與人對話過,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回答小女孩的問題?事到如今我才不安了起來。我拍了拍單薄的肩膀,讓自己不要太過緊張。

  「我結婚了,也有一個女兒。」

  「你不跟女兒一起住嗎?」

  「因為我現在離家出走中。」

  聽到我說出和昨天一樣的身世,小女孩把視線從路面移向我說:

  「你說離家出走會不會太奇怪了?那我們住的那個家究竟算是什麼?」

  「應該算是暫時的住所吧。」

  「……而且,你的年紀也有點……」

  「都老頭子了還離家出走?」

  小女孩點點頭說:「對啊。」老頭子離家出走算是怪事啊?的確,我也沒聽說過有老頭子離家出走,但這世界很大,也有滿坑滿谷的老人。如果把這個天文數字帶進來,應該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吧。

  「因為老家沒有屬於我的地方。」

  我聳了聳肩說道。小女孩用鼻子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小女孩似乎認為我沒有認真回答。真糟糕。我搔了搔後腦勺反省。

  橫越斑馬線後,在感受腦部像是快被煮熟似的夏日烈陽下,我閉上嘴巴安靜走著。只有在遇到岔路時,我們之間才會出現互動,小女孩會指示方向說:「這邊。」我只是點頭回應,不會多說什麼。

  就這樣,不出所料,小女孩帶領我到了位於車站和北本食堂附近的超市。超市的外觀配色宛如聖誕老公公,有著紅色屋頂以及白色牆壁,屋頂上畫著發出燦爛光芒的紅色太陽標誌。中間隔著道路的停車場上,停滿了一半的車子。

  果然是這家超市啊。有別於食堂的食材,妻子會在這裡採買自家用的食材。超市的外觀變得比以前漂亮,設在屋外的青菜區也不見了。又一個過去消失了。

  「所以呢,為什麼要來超市?而且還是你媽媽工作的地方?」

  你不怕被發現嗎?我原本想要這麼發問,但後來想到小女孩刻意變裝做了掩飾,就表示也很害怕被發現才對。小女孩瞪大老花眼鏡底下的眼睛,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調說:

  「我只是想看一下媽媽過得怎樣而已。」

  「原來如此。」

  「請你不要裝出自己很瞭解的樣子。」

  「抱歉。」

  小學生會離家出走果然是一種自我主張,想要引起不關心自己的父母親注意嗎?那我又是什麼心態呢?我會搬到其他地方去住,有一部分也是抱著這樣的報復想法嗎?如果真是如此,我幾乎完全失去了與女兒說話的機會,實在太愚蠢了。

  「好了,請進去吧。」

  小女孩伸出手指而港雨裡面,「啊?」我撒起近年來明顯變得稀疏的眉頭。小女孩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後,手叉著腰試圖表現出威嚴說:

  「我如果被發現,就失去意義了吧?你去看狀況,再回來報告。」

  「是這樣說沒錯,但我不認得你媽媽的長相。」

  「我媽媽這邊有顆痣。」

  小女孩指著自己左邊的太陽穴說道。小女孩自身的左邊太陽穴上也有一顆痣,這可能是遺傅吧。不過,如果我一直盯著勤於工作的忙碌婦人看,不大妥當吧?我很想這麼迴應,但倔強的小女孩很可能會往我的腰部飛踢過來,所以只好乖乖答應了。

  「……咦?」

  「還有什麼事情?」

  「沒有,我在想那為什麼你要跟到超市來?」

  小女孩露出「這老頭子是不是痴呆了?」的眼神,露骨地表現出藐視的情緒。不過,既然是老頭子,痴呆了也沒什麼好奇怪吧?我會有這種想法,會不會是因為世上的認知而讓我產生撒嬌心態呢?

  「如果我不跟來,就不能帶你到媽媽上班的超市,不是嗎?」

  「喔,原來如此。可是,如果是這樣,可以麻煩你畫地圖給我就好啊。」

  「我又不知道你家附近有什麼路,怎麼可能畫得出來?」

  小女孩以比我快兩倍的速度轉動腦袋,有節奏地做出反應。小女孩年輕的反射神經,讓我聯想到桌球比賽時無論遇到什麼球都能夠回擊的選手。好耀眼啊。

  「不好意思,年紀一大,腦細胞的距離就會越拉越開。」

  「真的嗎?不是用膠水之類的東西黏起來就好了嗎?」

  小女孩說出讓人難以分辨是挖苦,還是真心話的話語後,露出「請趕快進去」的目光擡頭望著我,「那我走了。」我這麼迴應後,向前踏出了幾步。不過,在橫越馬路之前我停下腳步,並回過頭看向小女孩。小女孩此時躲在已關門大吉的豆腐店陰影處。

  「要不要買什麼東西回來?餅乾之類的?」

  我這麼詢問後,小女孩生氣地嘟起下脣,

  「沒禮貌。小孩,幼稚,餅乾,這樣的聯想太沒深度了。」

  小女孩再次以三拍反駁說道。「對不起。」我頻頻點頭賠不是後,為了逃避小女孩的目光,匆匆忙忙朝超市走去。對了,錢包帶了嗎?心中閃過一抹不安,我揮動著細瘦又不可靠的手臂。不是我愛說,這兩隻手臂實在太輕了。

  為了避免忘記特徵,我一邊喃喃說:「黑痣、黑痣……」一邊穿過自動門走進超市。雖然超市入口放著藍色購物籃,但我每次都不會拿起來用。……啊,想起來了。因為我老是抱著要買的東西,所以和妻子一起來買東西時經常捱罵。

  鼻頭一陣酸地走進店內後,我當場全身抖了一下。超市裡吹來冷氣,把一身暑氣全吹散了。店內的冷氣溫度已經超乎爽快,令人冷得咬緊了牙根。我想起窩在被窩裡發抖的祖父,不禁覺得快要頭痛起來。

  「來喔~!今天肉品大特價喔!」

  入口旁邊設定了擺放蔬果的冷藏架,一名青年站在旁邊對每位客人開口。在這麼冷的冷氣房裡,青年還能夠穿著短袖也不覺得冷,實在很了不起。青年那眼尾下垂的眼睛看向我,一臉笑咪咪的樣子。那笑容不會讓人覺得是為了做生意。

  「咦?是老爺爺耶。您好。」

  「嗯……?喔,是青年啊。」

  為了多爭取一些時間,我先做出假裝想起來的反應。呃……啊!是散步時會遇到的青年啊。青年的表情比平常緊繃一些,所以我一時沒能夠認出來。沒想到青年有好好地在工作。平日在白天擦身而過時,青年也一副悠哉的模樣,我還在為他擔心呢。

  「除了散步之外,這是第一次遇見老爺爺呢。」

  「喔~是嗎?嗯,好像是喔。」

  「您住在這附近嗎?」

  「嗯,算是吧。你也是一直在這邊工作嗎?」

  「哈哈哈,我最近才來這裡上班。目前還在實習中。」

  青年挪起胸前的名牌給我看。紅色的超市制服上別著名牌,名牌上寫著「實習中」,底下還有「各務原」三個字,這應該是姓氏吧。……各務原?嗯~嗯~……嗯?

  「真的是所謂福禍相倚喔。」

  「嗯?」

  我並不知道青年的處境,所以難免覺得青年的發言有些唐突。青年搔了搔鼻頭說:

  「其實我決定找工作的那一天掉了錢。」

  雖然不關我的事,但腦部某處像被針刺了一下。腦中的聲音在說「最近有人說過撿到了錢」。我記得的!我一邊按住側邊頭部這麼心想,一邊咂舌。

  「掉了錢?」

  「我第一次弄丟那麼大筆錢。」

  「多大筆錢?」

  「裡面裝了六萬円以上呢。拿到當天就弄丟,我真的很笨喔。」

  哈哈哈!少年以開朗的笑聲將整件事付之一笑。我臉頰僵硬地配合著青年發出「哈哈哈」的笑聲。

  「你的名字是?」

  我唐突地吧話題轉到名字上。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青年雖然露出帶有疑問的眼神,但還是直率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啊?喔,我叫雅明。」

  「……原來如此。」

  雅明啊。原來是「骨牌」撿到了「各務原雅明」的東西啊。

  世上所存在的引力,絕對是抱著好玩的心態在配置城市裡人們的位置。不管是與妻子的邂逅,還是與妻子的死別,都讓我有這種感受。

  「不過,也不知道該不該形容是取而代之,揮了錢後我立刻找到了這裡的工作。反正那筆錢也不是我賺來的,我只拿在手中二十分鐘左右而已,老實說,就算找不回來,我也不會對那筆錢念念不忘。我只希望撿到錢的人能夠妥善運用就好。」

  各務原青年的表情看不出一絲愛慕虛榮或逞強的情緒。他似乎是真的不覺得掉了六萬円很可惜,也沒有收起一副濫好人過了頭的笑臉。原來世上也有這種無慾無求的人。

  「不過,我告訴女朋友後,被臭罵了一頓就是了。」

  青年才這麼說完,下一秒鐘也被抱著紙箱走進來的店員罵了一頓。「對不起。」青年縮起脖子,然後像方才的我一樣賠不是。我瞥了那位中年女性店員一眼,但沒發現她臉上有痣。重點是,這名店員和小女孩一點也不像。應該不是這個人吧。

  「老爺爺,我也要跟您道歉,抱歉讓您多留步了。」

  「不會,不會。啊,對了,超市有賣什麼小女孩喜歡的東西嗎?」

  「您要買給孫女的嗎?」

  「喔,算是吧。」

  「嗯~……啊!今天的肉品大特價。」

  「……謝謝。」

  我暗自禱告,但願眼前的青年能夠在這家店待得久一些。不過,我看也很難吧。

  與青年告別後,我在超市裡到處繞著。不安的想法閃過腦中。我這樣一邊走著,一邊注意店員的長相而非商品,不知道會不會被當成行徑可疑的人?在肉品區的展示櫃玻璃上照了照臉確認後,看見平常那張無趣的臉。我從貼了特價標籤的肉塊上擡起頭。

  「剛剛忘了先問清楚是在哪一區工作的。」

  而且,除了黑痣之外,我的腦袋應該還可以再多記住一項特徵。

  順著鮮魚區、調味料區、非食品的日常用品區順序在店內繞了一圈後,我又回到了蔬果架旁邊的入口。我看了一眼想要確認各務原青年還在不在蔬果架旁邊,結果看見這回換成另一名女店員在罵他。那個青年不會有事吧?雖然不確定是因為散步還是豬排蓋飯而萌生的同伴意識,但我對青年產生了一種父母心,忍不住觀察著他的狀況。

  「……嗯。」

  那名罵著青年的女店員,我還沒有確認過她左邊的太陽穴。女店員剛好接近三十多歲,這年紀有個小學生女兒也不足為奇。而且,我覺得……女店員生氣時的眼神和小女孩很像。因為小女孩老是表現出充滿戒心的模樣,讓我培養出一種很習慣看見凶巴巴表情的感覺。因此,我的目光對相似的表情起了反應。

  我一副沒什麼事情的表情和態度,從一直低頭道歉的青年旁邊走過。我沒有看向青年,而是一邊拿起蔬果架上的芒果,一邊觀察女店員的臉。「……啊。」有一顆痣。

  這位女性是正牌的「骨牌」。也就是那個小女孩的母親啊。小女孩母親留著一頭齊發,身上穿著跟其他店員相同的紅色制服,緊閉的雙脣像是隻為了說出嚴厲話語而存在,眼珠也像是隻為了以嚴厲目光注視東西而存在。雖然這樣的印象有一部分是因為與生俱來的長相,但似乎也有很多成分是來自小女孩母親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以及煩躁情緒。小女孩母親身上也散發出像是幹部,甚至像是負責人的氣息。

  緊繃的氣氛加上冷氣,讓人有一種肌膚表面被抹了一層碳酸的感覺。除了青年的窩囊表現之外,應該還有其他原因讓小女孩的母親如此煩躁吧。或許應該說,青年被罵得太慘了。給我振作一點、不要嘻皮笑臉;這些如母親教訓孩子的話語,把垂著頭的青年罵得真是狗血淋頭。以常理來說,這種員工教育應該在店裡其他客人看不到的地方進行,這是不是表示小女孩母親根本無法自己選擇排解煩躁情緒的地點呢?

  「…………………………………………」

  小女孩會想要知道母親的狀況,就表示她離家出走的原因在於這位女性。還有豬排蓋飯。這兩者會有什麼關聯呢?豬排蓋飯虐待事件之類的嗎?想太多了。

  在手掌心上把玩著芒果時,我和「骨牌」對上了視線。或許是因為察覺到客人的目光,「骨牌」咳了一聲,最後對著青年丟下一句「給我振作一點」便離去了。直到最後,青年還是一直點頭說「對不起」。

  青年似乎知道我就在旁邊,看向我後,一臉懶散地露出靦腆笑容。我也討好地對他輕笑,點點頭離開了蔬果區。已經觀察小女孩母親觀察夠了吧。

  就算再觀察下去,除了很煩躁之外,想必也無法再多報告什麼。

  我買了夏季裡應該都很受歡迎的脆皮巧克力雪糕,離開了超市。我當場拆開一支雪糕,在超市外面吃了起來。好甜。在我的食堂裡無法品嚐到的甜味和冰涼,讓臉頰內側和牙齒痛了起來。薄薄一層巧克力裡包著香草雪糕。

  我走回豆腐店,看見小女孩在陰影處用手擂風。小女孩立刻從建築物陰影處衝出來迎接我。不知道是不是晒到了,儘管只經過短暫時間,小女孩的肌膚卻有些泛紅。

  「請你吃。」

  我先把整盒雪糕拿蛤小女孩。小女孩一邊接過露糕,一邊含糊地說一聲「謝謝」,表現出先不要管什麼雪糕的態度。小女孩似乎真的很在意主要的目的。

  「狀況怎樣?有看到我媽媽嗎?」

  「有。先走遠一點再談吧。」

  我一邊催促小女孩從超市走遠,一邊探出頭看向她。小女孩露出懷疑的目光,我立刻學起青年,想要面帶笑容地與她接觸。不過,我恐怕只是擠出一堆皺紋而已吧。

  「等我報告完後,換你願意聽我的請求嗎?」

  小女孩眯起左眼,右眼則是維持正常地張開著,左右臉因此變得不對稱。感覺上像是為了不讓人看出情緒,導致控制表情的神經自己在抽動。

  「……你事後才這麼說,不是讓人很難拒絕嗎?話先說在前頭,我會做的事情幾乎等於零。笨拙,小孩,正在放暑假。」

  最後一項有什麼關聯嗎?雖然心中有些疑問,但看見小女孩主動標榜自己是小孩,我還是給予肯定說:「不用擔心。」

  「沒什麼,我只是想要請你吃晚飯而已。我是說在我家吃。」

  「媽媽很煩躁。」

  「是的。她應該是很掛念離家出走的女兒吧。」

  「……亂說。你又沒有問過本人。」

  小女孩一邊咬著雪糕的棒子前端,一邊注視著。小女孩不是注視著我,而是從方才就一直注視著腳下。隔著一層玻璃的底下世界有兩種人,一種是利用車站的人,另一種是利用車站前面的人。現在只有少數人在街上走動,所以很容易分辨出這兩種人。再過一個小時,就會湧現回家的人潮吧。

  傍晚時分,太陽仍高高掛著,我和小女孩排排站在連線大樓和車站的立體通道上。晚餐前,我們決定在這裡消磨時間,而我強烈指名要來這裡。死去前,說什麼我都想站在這裡俯視腳下,所以抓住了今天這個大好機會。

  因為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小女孩也沒有反對,就這樣乖乖地望著街景。我們在這裡差不多待了將近兩小時了吧。我完全不覺得膩,也不在意雙腳的疲累。

  我把雙腳紮實地踩在地面上,像是試圖找回過去在旅行地點又跑又跳、讓雙親忙得團團轉時的體力和精力。俗話說,只有笨蛋會得意忘形地一直往高處爬。

  聽了我的報告後,小女孩說出好幾次「母親很煩躁」的事實。每次我都會回答「那是因為在擔心你」,但小女孩一直不肯承認。

  「就算媽媽真的在擔心我,她也一定不懂我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如果希望媽媽能懂,不是應該直接告訴她嗎?」

  「要是做得到,我就不用這麼宰苦了。」

  「有道理。」

  如果人們能夠那麼輕易就表明心聲,相信「人際關係」這個名詞將會慢慢從這社會中消失。即使是家人如此特別的關係也不例外。這世間處處充滿寂寥和高牆,也有人就像我一樣,已經失去能夠表明心聲的物件。

  小女孩把咬在口中的雪糕棒丟進袋子裡,斜眼仰望著我。

  「你真厲害,一直站在這裡都不會覺得無聊。」

  「你也是啊,小女生應該會覺得很無聊吧?」

  「我有很多事情要想,所以不會無聊。」

  「那真是太好了。」

  小學生也是過得很辛苦。至於我呢,我沒有去思考什麼困難問題,而是在立體通道上興奮地聽著吉他女生在車站前面演奏。吉他女生今天也唱得很起勁,雖然有些沙啞,但她的聲音確實傳到了這裡。吉他女生會是「Ghiaccio」嗎?

  有一天當她不再年輕時,會怎麼處置那把吉他呢?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好。」

  帶著小女孩走在街上,讓我忍不住想起從前。女兒的身高和手都比同年紀的小孩來得小,為了牽女兒的手,走路時必須稍微彎下膝蓋和腰。或許看不出來,但這樣走路其實挺辛苦的。那時候或許乾脆把女兒背起來走路還比較輕鬆。

  我和小女孩並肩走下立體通道後,在人行道上走著。腳下的路面鋪了一層車站前方商店街特有的磁磚,走在上面讓人有一種像是踩著過往的感覺。從前走在這條路上時,身邊有女兒,還有妻子。我幾乎不曾讓自己的孩子坐在機車後座,不管是去哪裡,我們都是一起用走的。女兒是個愛散步的小孩。

  現在不需要彎腰或彎膝蓋也能夠輕鬆牽小孩走路,眺望街景時也感覺得出來自己的視線高度變低了。我的身高隨著年紀縮水,下半身也慢慢變得血路不通。這就是所謂的機械老舊,但身體不能像房子一樣重新蓋過,所以比較傷腦筋。不過,就算有可能換新的,也還要考慮一下要不要捨棄已經有感情的這雙腳。

  「我中午已經在你家吃過午餐了耶。」

  「嗯,這次換成在我老家。」

  我們選在客人還算多的傍晚時間出發,準備前往北本食堂。其實應該選在午餐前的時間最好。但無奈明天是公休日。如果是在生意好的時間,小女孩進去食堂也比較不會引人注意。一個小學生如果肚子在平日傍晚走進食堂會有些怪怪的,但幸好現在正值暑假。等到暑假結束後,小女孩還是不打算回家嗎?想像了一下和小女孩繼續共同生活的畫面後,感覺好像也不賴。

  這次換成是在我帶路下,來到食堂前面。經過食堂旁邊的小學前面時,小女孩提高戒心地環視四周。那所小學應該是她就讀的學校吧。

  小女孩在擔心母親可能已經聯絡過校方,並告知離家出走的事情。

  「食堂啊?」

  確認店的外觀後,小女孩嘀咕。然後,她露出嚴肅的目光看著擺飾在店外的豬排蓋飯蠟制模型。小女孩表現出相當強烈的敵意,豬排蓋飯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沒錯,這裡是我的老家。你曾經來過我們店嗎?」

  「沒有,只有從前面經過而已。」

  「這樣啊。那麼,請進去吧。拜託你了。」

  我遞出千円鈔票,揮了揮手準備目送小女孩。小女孩露出訝異的表情,她的嚴厲目光和母親如出一轍。嘴角的彎曲程度也很像。孩子們不會只看父母親的背影,也會觀察其他地方。

  「老爺爺呢?」

  「如果被家人發現會很麻煩,所以我在外面等就好。等你出來再告訴我店裡面的狀況和味道如何。」

  「你不跟我一起進去嗎?這是在仿冒我嗎?」

  「是啊。我在超市的時候想到的。」

  我很乾脆地承認自己模仿了小女孩。小女孩雖然顯得不悅,但或許是不想在從小學游泳池和操場上可看得一清二楚的路上待太久,所以快步朝店門口走去。小女孩不需要撥開垂簾,垂簾也不會碰觸她的頭髮。

  食堂的自動門開啟,風鈴聲傳進耳中,我眼角的睫毛彷佛就要震動了起來。風鈴的圓潤音色讓過去變成了一顆球滾動起來。叮鈴叮鈴的鈴聲讓意識停下了腳步。

  這個鈴聲讓我一直停滯不前。

  「……喲?」

  小女孩還站在店門口,然後回過頭仰望著發愣的我。我急忙讓視線聚焦。

  「我要吃什麼比較好?」

  「吃你喜歡吃的東西。不過,本店的推薦料理是豬排蓋飯。」

  小女孩露出誇張的厭惡表情,然後沉默地重新面向前方,最後消失在店內。

  看著小女孩走進店內後,我倚靠在設置於空蕩蕩停車場的自動販賣機上,併發出「呼」的一聲垂下肩膀。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知道道是因為緊張而嘆息。

  「我到底想做什麼?」

  讓小女孩去觀察店內狀況,會有什麼收穫?身為家人的女兒想必一年也不會想起我一次吧?等到我需要看護時,女兒甚至有可能嫌煩。那麼,我到底在意什麼?就像那小女孩一樣,我在在意什麼?

  「……在意食堂嗎?」

  我不存在後的食堂狀況確實令人在意。是因為食堂本身就像家裡的成員嗎?

  如果是這樣,雖然當初是抱著半開玩笑的心情說自己離家出走,但或許形容得挺妙的。

  我已經一大把年紀了,處境還跟離家出走的小學女生一樣。不對,應該反過來說國家幼苗竟然會處於和老人一樣的心境,才是值得思考的問題。對國家而言,事態嚴重。

  朝向天空、朝向熱氣、朝向光線,我高舉起手掌心,擋住光線,在眼前形成小小黑夜。

  一邊注視著第一關節略微彎向左方的中指,我一邊竊笑。

  一種深不見底的感覺在內心湧現,好久不曾有這種感覺了。在正面涵義上,有種無法鎮靜下來的感覺,讓我放鬆了嘴角。

  晚年生活沒什麼刺激可言,所以偶爾有這種經驗也無妨吧?

  朦朧意識中,我這麼發問,伸長的手指像是想要碰觸到某人。沒有人回答我,但這時我早已在自己心中找到了答案。

  火辣辣的斜陽照射下,經過了將近十分鐘。不知道小女孩點的菜送上桌了沒有?如果客人沒那麼多,說不定小女孩已經吃起來了。

  雖然停車場這邊也有一扇小窗可以一窺店內狀況,但因為被牽牛花的藤蔓擋住,加上逆光,所以什麼也看不見。

  「……喲?有風鈴聲。」

  有客人進去嗎?還是出來?因為自動販賣機和停車場與食堂緊鄰,所以看不到食堂門口。我斜眼望著道路的方向時,傳來本田小狼獨特的引擎聲,以及年輕男女的吵鬧聲。會不會是工讀生準備要去外送?

  我保持視線望著道路時,一輛兩人共乘的本田小狼出現在道路上。機車的右轉燈立刻亮起,準備轉彎橫越停車場。但這時,坐在後面的女生指著我大叫:

  「啊!外公!」

  外公?這麼說來,她是外孫女?騎車的男生被叫聲嚇了一跳,猛地停下本田小狼。機車停下時像是陷進停車場裡一樣,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發出焦臭味。戴著安全帽的男生看起來與外孫女差不多年紀,應該是個高中生。

  「好久不見~怎麼了嗎?外公怎麼會在這裡?」

  一手拿著外送箱的外孫女從本田小狼的貨架上下來,然後走近我。負責騎車的男高中生保持著微妙的距離和表情,看著我和外孫女。這小子是外孫女的男朋友嗎?

  「沒什麼,我散步走到一半在休息。」

  「進去裡面休患就好了啊。這個處男會幫你倒茶喔。」

  外孫女露出白牙發亮的爽朗笑容,用大拇指指向站在後方的男高中生。被稱為處男的男高中生,板起臉介入我和外孫女之間說:

  「外公的意思就是說,您是這個處女的外祖父嗎?」

  這回換成是處女。現在的年輕人都沒有羞恥心嗎?這種使用大膽第三人稱的對話,把我嚇傻了,但男高中生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您好,我叫竹仲,在這個食堂打工。處女經常受我照顧。」

  男高中生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處女,也就是外孫女面帶微笑地頂出手肘砸在男高中生垂下的額頭上。外孫女這反手一擊所發出的聲音,和工地裡鋼筋掉落的噪音相比,一點也不遜色。

  「痛死我啦~~~!喂!處女,不準破壞人家在打招呼的場面!你就是這樣不懂掌握氣氛,才那麼像處女!」

  「閉嘴!不準在我家人面前一直叫我處女!等一下被人家同情怎麼辦!」

  已經來不及了。額頭紅了一大塊的男高中生和外孫女大聲打鬧著。原來外孫女也已經有男朋友了啊。我忍不住回想起女兒把男朋友帶到家裡來的那一天。

  不過,和女兒那時候比起來,外孫女這對情侶浮躁多了。兩人比發情期的貓還要吵。

  「對了,外公,你好不好?」

  外孫女一邊用手心擋著男高中生的額頭,一邊客套地詢問我身體狀況。就算在這裡回答我的雙腳狀況不佳,外孫女也不可能具體地為我做些什麼。我一定就是喜歡這樣自己想像又愛計較,才會變成孤單老人吧。

  「嗯,我很好。你好像也精力旺盛的樣子。」

  外孫女靠著握力就能夠擋住同年紀的男生,有這麼多活力應該很足夠了。

  「當然羅。媽媽也在裡面喔,你不進去露個臉嗎?」

  「……喔,不用了。我又不是客人,我不會進去店裡面。」

  我這麼拒絕後,外孫女的表情變得不大一樣。她整張臉垮了下來,眼神變得飄移不定。或許

  可以形容這是有些客氣的態度吧。

  「這裡是外公家,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只是……現在就……」

  我露出苦笑。外孫女是個聰明的孩子,看見我這樣的笑法後,應該就能掌握到氣氛。旁邊的男高中生可能也察覺到氣氛不對,他保持被按住頭的姿勢沉默下來,動也沒動一下。

  「可是,外公——」

  「你不是要去外送嗎?再不快點去,菜都涼了。」

  我打斷外孫女的話語,催促她趕快出發。「沒錯。」男高中生表示贊同,從額頭上挪開外孫女的手。然後,男高中生一邊說:「好了,走羅。」一邊拉著外孫女的手往停止不動的本田小狼走去。

  「不要拉我!處男!」

  「不好意思,處女打擾您了。」

  「不會,不會。」

  「幹嘛跟他裝熟!」

  不知道為什麼,我捱了外孫女的罵。像在放行李一樣動作俐落地讓外孫女坐上本田小狼後,男高中生瞥了我一眼,並點了點頭。我也低下頭做出迴應。

  對方似乎是個挺聰明的少年。外孫女啊,不要小看處男喔。

  「下次我一定會把你拉進去。」

  外孫女像個惡劣的皮條客一樣指著我的鼻子說道。臉上浮現苦笑後,外孫女也受感染地展露笑容。外孫女的笑臉和年輕時的女兒重疊在一起。

  載著兩人的本田小狼騎了出去。一對年輕男女騎著那麼老舊的機車到處跑,這種組合也挺好笑的。還有,本田小狼真的很了不起。它的工作年數比我還要長,卻仍佔據馬路上的一線位置,機器這東西果然值得尊敬。

  「外公!」

  外孫女回過頭,並露出得意的笑容。她用手拱起嘴巴說:

  「我會做豬排蓋飯了喔!多虧旁邊這個處男幫我!」

  聽到外孫女的宣言後,我那變得衰弱的心臟用力收縮了一下。外孫女會做豬排蓋飯了?該不會……網路上的BBS在腦中高速閃動。外孫女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建築物的死角後方。

  「……真沒想到會這樣。不過,外孫女……會做豬排蓋飯啊。」

  記憶裡的她還是那個愛黏我的小小外孫女。這個舊資訊自動被更新成高中生的外孫女,並新增了男朋友和豬排蓋飯的資訊。看見外孫女突然成長這麼多,一股落寞如受過日晒的肌膚般在心中剝落。在那同時,一陣會讓眼睛感到溫熱的疼痛也伴隨而來。

  ……嗯,原來我走在街上也會遇到認識的人嘛。雖然年紀大了,但相對地孩子也成長了,並且能夠獨當一面地在街上奔走。一股不可思議的感慨湧上了心頭。

  「……老——」

  「喲?」

  小女孩從建築物陰影處露出半張臉注視著這邊。對上視線後,小女孩整個人從陰影處衝了出來,似乎是看見外孫女他們在這裡,所以一直等著不敢出來。

  「啊!謝謝,謝謝。有吃飽嗎?」

  小女孩點丁點頭。然後,小女孩直直看著本田小狼消失的方向說:

  「老爺爺真的是離家出走嗎?你的孫女很歡迎你的樣子啊!」

  小女孩的口吻像在諷刺、挖苦,也像在鬧彆扭。小女孩如果回到家裡,父母親肯定也會表示歡迎,真不知道她在羨慕什麼?

  「以食堂整體來說,我並不受歡迎。算是被免職了吧。」

  聽到我的辯解後,小女孩反應冷淡地發出「哼!」的一聲。雖然覺得沒有確實把想要表達的意圖傳達出去,但又覺得如果刻意解釋會有些難為情,最後我只能夠保持沉默。

  我從自動販賣機上挪開身子,用力地將腳底踩在水泥地上。雖說是用力,但沒能夠順利使出力氣,所以身體還是有些不穩定。最近身體一直是這樣的狀況。

  小女孩站到我身邊,靜靜地嘀咕說:

  「真可惜,在裡面明明可以吃到好吃的飯。」

  真的是這樣。不過,別看我這樣,我幾乎都是負責做飯的一方。

  所以,到現在還是沒能夠完全瞭解負責吃飯一方的心情。

  「店內的打掃工作做得很仔細,也很乾淨。不過,給客人看的雜誌有些舊。雜誌都那麼舊了,倒不如不要放還比較整齊一些。」

  「……感謝你的指導。」

  回到家裡後,我詢問小女孩看了店內有何感想,結果小女孩給了可貴的稽核報告。小女孩像是被委託幫忙重建食堂似的,針對食堂的裝潢和不周到的地方提出很多改善建議。

  「還有一點,店員過度打情罵俏。必須再多確實教育一下店員。禁止私語,調小電視音量,在平靜的氣氛中用餐。這三點最重要。」

  「原來如此,感謝你給了寶貴的意見。那麼,你點了什麼來吃?」

  「我吃了店員推薦的天婦羅烏龍麵。很好吃。」

  「是喔~烏龍麵啊……是我外孫女推薦的嗎?」

  聽小女孩說話時,我順便用完成開機的電腦瀏覽了網路上的BBS。確認了離家出走的資訊後,看見「河崎」在今晚寫了如下留言:

  「今天有個小女孩獨自來北本食堂吃飯。雖然她的裝扮不像離家出走的小孩,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吃著天婦羅烏龍麵。不過,我很快就跑去送外送,所以沒能夠好好觀察就是了。」

  「……喲?」

  北本食堂的外送?我記得那個像高中生的男生好像叫做竹仲。嗯!

  「又出現一個了啊?」

  這座城市狹窄得像一間密室嗎?老頭子隨便走在路上就會遇到熟人啊。網路的好處明明在於能夠和不知道長相、在遙遠另一端的物件保持聯絡,現在卻有了如傳聲筒般緊密的關聯性。別說是不遠也不近,這樣的關係簡直是緊密相連。

  「有寫到什麼關於我的事情嗎?」

  小女孩從遠處探出頭望著電腦螢幕,一副期待與不安在心中交雜的模樣問道。我先滑動畫面確認有沒有其他留言後,才回過頭說:

  「有留言提到在街上某某處看見你。不過,你媽媽沒有回覆什麼。我想她應該有看到留言才對。」

  「……這樣啊。」

  「很失望?」

  「我才沒有!」

  小女孩的語氣變得有些暴躁。我露出苦笑迴應,結果惹她生氣了。小女孩似乎多少放鬆了一些,開始會表現出情緒了。這是好徵兆。

  「嘿咻。」從電腦前面站起來後,我與小女孩面對面而坐。可能是察覺到我想要說什麼的氣氛,小女孩別過臉去,但沒有站起來逃跑。

  「呃……差不多可以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了吧?」

  「什麼怎麼回事?」

  「你為什麼會討厭吃豬排蓋飯?」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我以為她會以冷漠的態度忽視我,結果她又別開了視線。

  「我沒答應過只要讓我住下來,就告訴你是怎麼回事。」

  「的確是這樣沒錯。」

  我表現乾脆地點頭贊同。或許是覺得我的態度令人意外,小女孩反而沒有就此結束話題。儘管露出困惑目光,小女孩還是嘟起嘴巴說: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在意這種事情?」

  「因為我很喜歡豬排蓋飯。」

  「……為什麼要問會不會做豬排蓋飯?」

  或許純粹是覺得不可思議吧,小女孩發問的語調不再那麼嚴厲。為什麼會是豬排蓋飯呢?這樣問我,我也難以回答。要怎麼形容才好呢?豬排蓋飯就像一種象徵。

  對我而言,豬排蓋飯是一種我會做什麼的象徵。代表著我不是沒有謀生能力,而是擁有經營生活所需的生產力,那就是做豬排蓋飯。所以,一定是因為這樣,才會那麼問。

  「我是在大眾食堂向妻子求婚的。」

  「……啊?」

  「那是一家幾十年前就有的食堂,但現在已經關掉了。我和妻子結婚前經常去那家食堂吃飯。當時我就是一個窮小子,頂多只能夠帶妻子去食堂吃飯。」

  見到我毫無條理地描述起往事,小女孩一副乇骨悚然的樣子。我刻意無視小女孩的反應,用像是要展翅邀遊似的暢快口吻接續說:

  「求婚那天啊,我們吃了豬排蓋飯。然後,我對著妻子這麼說。我說,讓我們一起經營一家能夠提供比這個更美味的食堂吧。結果妻子還沒回答我,我就先被店裡的人罵了一頓。以前的人脾氣都很暴躁,應該說性情都很直爽吧。」

  想起自己當時差點拿著碗公慌張地往外逃跑,我忍不住露出苦笑。小女孩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直直注視著我,相扣在一起的十指不停動著指尖。

  「所以呢,在我心中,豬排蓋飯算是特別的存在吧。」

  好了,我說明完了,接下來換你。為了表現出把話題交棒給對方的意思,我以誇張的語氣讓話語告一段落,然後看著小女孩的臉。小女孩生氣地反瞪我。

  我們就這樣近距離互瞪了好一會兒時間。或許應該說是小女孩單方面地瞪我比較貼切。屋外傳來飛機劃過天空的聲音,以及煙火聲。

  煙火聲不是那種祭典時在空中綻放大型煙火的聲音,而是沖天炮的聲音。因為放沖天炮而興奮不已的孩子叫聲從高度較低的位置傳來。小孩子們似乎以為這塊土地沒有住家燈光也沒有人煙,毫不客氣地大聲玩鬧著。「吵死人啦~~~~~~~~~~!」如果再年輕一些,我應該會衝到庭院裡這樣破口大罵,罵人的嗓門可能還會大到反而被人家說「你才吵死人了」。這種只有屋外熱鬧不已的時間靜靜地流進了客廳。

  不知道是被我打敗了,還是疲於一直露出嚴厲目光,小女孩垂下了眼瞼。小女孩保持這般像睡著了似的表情,張開原本緊閉的雙脣說:

  「我討厭豬排蓋飯的原因是……」

  小女孩停頓了一下。我附和地發出「嗯」一聲表示催促。

  看見我的反應後,小女孩一副彷佛喉嚨塞住似的痛苦模樣擠出聲音說:

  「我吃膩了豬排蓋飯。」

  「……嗯。」

  小女孩這句話裡充滿了急切及作嘔的情緒。

  「我媽媽只會幫我準備炒飯、炒麵和豬排蓋飯。就只會一直反覆做這三道菜。她明明在超市工作,卻對食物一點也不講究。根本不會為我的胃著想一下。」

  小女孩將積累在心中的抱怨與不滿,髓著唾液散播到四面八方去,小女孩的話語裡只有悲哀,沒有纏人的惡意和敵意。這些話聽起來,就像一個無法直率要求母親的小孩子在吶喊著:「多為我著想一下!」

  「這種事情就是跟媽媽說,她一定也不會懂。改善一小段時間,發覺時又已經恢復原狀,又得一直吃一樣的東西。因為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所以只能夠保持距離。……所以,我才會離家出走。」

  「…………………………………………」

  歸根究柢,小女孩就是在反抗不肯關心自己的母親啊。如果是這樣,或許只要隔一段時間後再回家,然後把心中所有不滿說出來,就能夠解決問題也說不定。

  可是,這樣算是真的解決了問題嗎?不對,問題既然解決了,就沒有什麼真的或假的。年輕時就學會這樣從對方的弱點下手來解決事情,會讓人覺得有些可惜。

  應該有更加直爽坦率,而且只有眼前是一片光亮時才辦得到的解決方法。

  「如果是我就會有不同的想法。」

  「咦?」

  為了打斷抱怨得還不夠過癮的小女孩,我以這句開場白插嘴說道:

  「如果你自己會做豬排蓋飯……我是說會做菜的話,不是就能夠解決一切問題嗎?如果不滿意媽媽做的菜,自己動手做不就好了嗎?」

  我握住小女孩的右手,用自己的雙手上下包住她的手。小女孩的眼神在飄移。

  「啊……」

  「我的手已經皺成這個樣子,但你的手才正要慢慢長大。」

  我用力握緊小女孩的手,那感覺就像用粗糙的布料包緊柔軟的東西。

  「你還年輕,未來充滿了希望。既然這樣,你想要怎麼改變未來都可以,不是嗎?等到了我這歲數,未來只等於絕望。年輕時才有愉快的未來,盡情享受樂趣、痛苦掙扎吧。」

  不然很可惜,不是嗎?年輕就是一種武器。這個武器在世上能夠與金錢並駕齊驅,並且有可能顛覆無藥可救的事物。而且,每個人都擁有這項武器。這項武器會隨著使用慢慢磨耗,就算不使用也會慢慢融去。雖然不管使不使用都會消失不見,但這項武器真的好用極了。而且,十多歲時會忽然察覺到自己能夠量產數不盡的厲害東西,甚至還能夠改變世界。自己的地球也會慢慢改變,改變能力之強,連自己也難以置信。雖然晚年人生就像泡了好幾遍的茶一樣乏味,但這些財產一定能夠化為回憶點綴晚年人生。沒有什麼比沉浸在回憶之中,更能夠豐富心靈了。

  所以,孩子啊,隨心所欲地使用武器吧。創造出只屬於你的地球,並改變地球。

  ……妻子死去的幾年前,正值中年的我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如果能夠讓那時候的氣概多延續一些時間,載許我就能夠輕易找回「生活」也說不定。

  「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懂得怎麼教人家做菜。……如何呢?」

  聽到我的詢問後,小女孩垂下了眼簾。一大把年紀了,還做出這麼大膽的發言,讓我感到汗顏至極。不過,對於同樣身為離家出走的同伴,我確實抱著希望小女孩努力,並且想要幫助她的想法。對於年輕人能夠抱持嫉妒以外的情緒,出乎意料地新鮮。這股新鮮感減輕了心中因夏天而產生的悶熱。

  「……這樣一直摸著老爺爺的手,也會覺得悶熱呢。」

  「什麼?」

  小女孩撥開我的手,跑出了房間。我腦中瞬間閃過小女孩可能準備離開這裡的想法,但立刻又聽到她以同樣快的速度跑回房間,而不是往玄關方向跑去。小女孩抱著藍色揹包滑到我面前,坐了下來。然後,她在揹包側邊的袋子裡摸索一陣,跟著不知道拿出了什麼東西。小女孩毫不客氣地把皺巴巴的信封頂到我鼻頭說:

  「這個給你。這是請你教我做菜的學費和住宿費。」

  「…………………………………………」

  這就是那位青年弄丟的信封啊。那是一隻咖啡色的公務用信封。如此薄脆的一隻信封,也難怪那個懶懶散散的青年拿著走在路上時,會弄丟吧。

  「雖然拿撿來的錢來付學費很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個小孩子,除了這麼做,沒有其他賺錢的方法。貸款,欠債,無法償還,這樣就傷腦筋了。」

  我露出苦笑。現在的小孩子真是可靠,說話都很實際。

  「……那麼,我就收下了。」

  如青年所願,撿到錢的小女孩確實妥善使用了這筆錢。

  我想,這隻信封和裡面的錢應該會再度回到青年的手中吧。

  就這樣,少女展開了料理修行。……說好聽是修行,但其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我只是讓小女孩早、中、晚都學做豬排蓋飯而已。我只是在旁邊指導,沒有出手幫她。雖然對小女孩的小手來說,菜刀還稍嫌長了一些,但現在是小女孩應該擡頭挺胸的時候。

  一開始,小女孩連打蛋都打不好。不僅如此,她甚至覺得用手直接觸控豬肉很噁心。如果是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就算說小女孩的廚藝進步神遠也不誇張。小女孩的成長速度就和豆芽菜一樣快速。

  白天時我會出門採買食材,或忙著做一些事前準備以便能夠見機行事地執行計劃。不過,憑老年人的機動力,就算四處奔走,做得到的範圍也相當有限。為了準備所花費的時間,比想像中多上許多。

  儘管如此,我還是僥倖地在暑假結束前完成準備。

  接下來,就要看少女的廚藝進步到什麼程度,以及我能否帶來向心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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