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鐘未注視的城市」“Fourminutes-forminutes”
*
當天夜裡,夜知家來了訪客。雖然是錐霞特別不想見到的客人,但現況無法拒絕。
盤腿坐在榻榻米上的日村環顧一行人。
「……被打敗了嗎?」
「並不是被打敗,是那傢伙逃走了。」
菲雅頂著前所未有的臭臉嘟噥,喝著放在桌上的茶。她的側腹上應該正貼著藥膏貼布。雖然放著不管,傷害也會自然痊癒,但似乎多少具有安心效果,會讓人覺得痊癒得比較快。這點此葉和黑繪也一樣。另外此葉被艾希指刀貫穿的手臂上還纏繞著繃帶——當然,同時也纏繞著附有黑繪精氣的治療用頭髮。
只有受到最致命攻擊的錐霞看起來仍一如往常。這時她正焦急地眯起雙眼問:
「日村,快把你知道的事情全說出來。」
「當然,我正是有這個打算才會過來。雖然來不及第一時間接觸,但現在告訴你們,應該也不算太遲。敵人是雛井艾希——騎士領的主力,也被人稱為『最強』……不過是指在某個條件之下。能夠與她正面交手的存在應該屈指可數吧。大概就只有騎士領的領主,或是龍頭/龍島師團第一名的師團長這種等級吧。若論研究室長國的話,就只能推派出恩·尹柔依,但恐怕連她也打不贏。」
「的確。恩·尹柔依就人類而言,等級算是最強的吧,但雛並艾希根本異於常人。擁有著超越人體極限的速度,和超越人體極限的力量,就連我也比不上她——啊啊,真是的,真教人火冒三丈!……咳,總之,我並不覺得人類有辦法對付她這種對手。」
大概是想起了剛才的情形,此葉邊佯裝冷靜,邊掩飾不了焦躁地說。
「等一下,現在先別管那個土包子女了。」
「嗯,你剛才還說了讓人在意的話吧。『在某個條件之下』是指什麼?」
基於禮儀,他們也為日村奉上了茶水,但日村碰也不碰。菲雅詢問後,他點點頭。
「這個條件很簡單,就是『她持有的禍具發揮其能力的時間』。反過來說——也就是那傢伙持有的禍具『酢漿草的實驗表(ClockworkLife)』有時間限制。」
「時間限制?」
春亮原封不動地反問。日村滔滔不絕地回答:
「由於她很強,在業界也算廣為人知——所以關於她的禍具,也能蒐集到不少情報。『酢漿草的實驗表』是基於何種理論而製成,雖然還是未知,但那似乎是一種會壓縮使用者時間的禍具。我們的一秒對她來說,是一秒以上的x秒,所以相對地,她才能以比我們快上x倍的速度移動。非比尋常的力量和肉體強度也是相同的道理。假設那個x每秒為2的話,那麼就等同於在我們的一秒當中,同時重疊存在著『第一秒的她』以及『第二秒的她』,因此才能壓縮她的存在強度……」
「我並不是研究室長國的人,所以對理論沒有興趣。蠢斃了。」
錐霞毫不留情地打斷後,日村立即閉上嘴巴,聳了聳肩說:
「……抱歉,一個不小心就……」
「錐霞說得沒錯,那些複雜的理論根本不重要。該問的事情,就是有什麼手段能夠對付她——既然那個禍具有時間限制,就只能針對這一點了吧。具體而言有多少時間限制?」
「大約四分鐘。所以別人才會這麼稱呼她——『極小殲滅圈(FourMinutes)』。」
這時春亮忽然覺得不太對勁。傍晚在公園裡發生的事幾乎是眨眼間就結束。當然他並未準確地計時過,但感覺上——
「剛才似乎還不到四分鐘吧……雖然我也不太肯定,但總覺得只有兩分鐘。」
「也就是說,最多是四分鐘。能力是經由轉動懷錶本體的龍頭而發動。根據旋轉的次數,似乎有時也會比四分鐘短。」
當時艾希為何沒有給予他們最後致命一擊就逃走?春亮多少能明白了——因為時間限制已到,但菲雅仍表現出戰鬥的意志,所以她才會決定撤退吧。可是——
「既然如此,只要再重新旋轉龍頭不就好了嗎?是說,一般而言不會這麼小氣,一開始就會轉足四分鐘吧?」
「真是個好問題,一百分。似乎是因為『酢漿草的實驗表』並不是隨時都能使用——也就是並不是隨時都能旋轉龍頭。畢竟它是項具有強大忌能的禍具,所以我聽說為了發揮忌能,必須先累積某種像是能量的東西。考慮到禍具最多隻能產生四分鐘的發動時間,換句話說,說是必須累積時間也無妨吧。雖然具體而言要怎麼做才能累積時間,還是未知就是了。」
「原來如此……今天是剛好只剩下兩分鐘的能量吧。本來覺得可行才出手攻擊,但最後還是沒辦法,才又逃走了吧。」
此葉一臉若有所思地呢喃,接著又說:
「總之,我大致明白了。結果,看樣子關鍵就在於如何讓那個懷錶無法發揮出能力吧。有效的方法——雖然現在還不清楚累積時間這項行為具有什麼意義——就是要阻止她累積時間,別讓她儲存能量吧。就算能發動忌能,但只要時間愈短,對我們就愈有利。」
「嗯,只要沒有懷錶的能力,那種傢伙根本不足為懼。而且照她本來的模樣來看,似乎還相當遲鈍呢。」
「只是,具體而言那傢伙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儲存時間?這就是問題了……」
「啊,雖然不曉得有沒有關係……但那傢伙最後問了我一個問題。大概就像是,這裡是這附近最繁榮的城市嗎?我回答沒錯之後,她就說那麼果然只能在這個城市裡進行了。」
「在這個城市裡進行——換言之,說不定是指在這個城市裡累積時間喔。總比她在找不到的地方里進行要好。只要搞清楚她打算做什麼,似乎就能阻止她呢,可是……」
錐霞面有難色地低語。同樣地,所有人也都面有難色地皺起眉。
他們只搞懂了該做事項的方向性,但具體而言該怎麼做,卻是一頭霧水。
坦白說——相當令人不安。
就在他們坐困愁城的時候,也許艾希正在儲存時間。說不定已經儲存到了可以使用整整四分鐘的能量,然後也許明天又會再度出現。倘若如此,他們會如何呢?自己一點忙也幫不上。光是額度的一半時間,就被攻擊到無法再起身戰鬥的菲雅她們。
春亮心想,她們應該也正在想這件事吧。
要讓敵人「完全累積不到」時間,恐怕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務。下次再與那個能夠壓縮時間的艾希戰鬥時,他們贏得了嗎?可以爭取到多少時間呢?大家應該都在思索這個問題吧。不管是僅因一擊就失去了意識的菲雅,還是受傷的此葉,還是就像普通人偶般被丟擲去的黑繪,以及真的差點死去的錐霞——
(可惡……)
春亮悄悄地在膝蓋上握緊拳頭。他對自己的無能為力咬牙切齒。就跟往常一樣,甚至於更甚於以往的,他什麼也辦不到。
極為陰鬱的沉默盤踞在夜知家的起居室裡。所有人都低垂著頭,思索著蒙上了一層濃霧的未來,與內心的不安交戰。
就在這時,春亮忽然覺得身旁有人在扭動身軀,擡起頭來。
是阿曼妲。她依然面無表情,雖說是扭動身軀,但其實也只是輕輕地晃動著肩膀而已。最近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阿曼妲正用身體訴說著什麼,是她竭盡所能發出的訊號。雖然真的只是隱隱約約——但經過這幾天後,春亮開始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是想……喝水嗎?來……」
春亮拿起桌上的水杯,湊至她的嘴邊後緩緩傾斜。阿曼妲的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比往常還要急迫地喝著水。看來果然是口渴了。
春亮略微放緩了臉頰,直直望著阿曼妲的臉。她還活著,確實無疑地還活著。但——艾希正試圖結束她的性命。
就算一味感到不安,一切也不會改變。
非想不可,非行動不可。非得保護住因他們的緣故而變成這樣的——她的性命。
阿曼妲努力活下去的身影稍稍緩和了起居室裡沉悶的空氣密度。日村算準了時機般,緩緩起身。等到他站起來又跨出腳步之後,春亮才注意到他的移動。果然存在感十分薄弱。
「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
身為一家之主,禮貌上春亮還是送對方至玄關。菲雅她們也一起送行——最後才自榻榻米上起身的,果然是臭著一張臉的錐霞。
日村邊在玄關穿上鞋子,邊轉動腦袋瞟向春亮他們,說:
「我忘了問一件重要的事。雖然你們當時大概沒有餘力,但還是問一下吧。她看起來是否有帶著我之前說過的,那個『能治癒心靈的禍具』?」
對了,還有這件事。也許能拯救阿曼妲——但同時也令人擔心其詛咒的救人方法。
「我們並沒有進行確認。如同你所說的,也沒有那個餘力。」
「因為你不過中了一擊,而且還最先被打倒在地啊。」
「你…你說什麼!那是……那個……那只是我一時太過大意而已!」
「算了,先不說這個了——當時我也未能確認,但總覺得她的模樣有些奇怪喔。儘管是騎士領的人,卻能正常地對話……也沒有佩薇那種瘋狂的氣息,會從頭到尾一直喊著『破壞!破壞!』但總之可以肯定她也是個怪人。」
「原來如此。那麼,那有可能是因為『治癒心靈的禍具』的力量呢。」
日村瞭然地點點頭,起身後手伸向玄關大門。
「畢竟對方不好應付,若要你們搶過來,也許算是個無理的要求吧,但希望你們能將這件事稍微放在心上。儘管你們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但請小心別攻擊過猛而破壞了禍具。」
「哼。雖然不能跟你保證,但我們還是會多加小心啦。」
「總之就先這樣吧。那麼——接下來我打算傾注全力調查出那傢伙的下落,和她如何『儲存時間』。一有訊息我會再聯絡你們。」
彷彿天經地義一般,日村以真摯的態度說明自己該做的事項。雖然錐霞總說要小心日村,但春亮總覺得日村為了阿曼妲和他們,確實正循規蹈矩地展開行動。蒐集情報時也一定會伴隨著危險——至少該對他說點什麼吧。但是早在春亮對他表達任何含有感謝或擔憂的話語之前,日村就已開啟玄關,走出門外。真不知他是何時開啟的。
日村的存在感就像幽靈一樣模糊不清,正準備要消失在黑暗當中。就字面上而言,確實是準備消失於黑暗當中。對於他那副身影隱約感到不安的人,想必不只有春亮吧。
「——日村。」
錐霞喚住他。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動搖的眼神像是正後悔著自己怎麼會開口叫住他,也像是感到不知所措,噤口不語。日村僅轉過頭來,微微揚起嘴角。
「我就自以為是地認為,你是想跟我說句小心一點吧。我不會勉強自己。另外——應該也不會消失。」
錐霞沒有回答,日村也不再繼續接話。
然後再一次——在恍然察覺的時候,他的身影就已消失無蹤。
*
她享受著肥胖貴族這道料理。忍受著來自四方壓力的貴族的悲鳴、恫嚇、哀求之聲,正是無比芬芳的香料。名為自己的這股壓力停不下來。為了嚐盡整道料理,空間的體積不斷擠壓。嘰嘰嘰,嘰嘰嘰。現在在變得比狗屋還要小的空間裡,塞著痴肥的貴族。啊呀啊啊啊嘰嘰嘰住手快住手求求你,你以為我是誰,對不起求求你快住手,嘰嘰嘰喀啦嘰嘰噗滋啪嘰。完成。肉骨毛髮內臟塊。由於材料極佳,這份貴族肉塊含有大量脂肪。壓縮的人類身體會流出汁液。既濃又稠的汁液。從自己體內的縫隙間流出來的汁液,既紅又熱又多又濃又甜又辣。
非常地——美味。
她享受著剛出生的嬰兒與母親這段音樂。炙熱的鋼鐵牡牛啼叫著,柴火燃燒的劈哩啪拉聲是伴奏。哭喊的嬰兒,與哭喊的母親。肉燒焦的臭味。嗚哇啊快住手救命啊我不想死,嗚哇啊只有這個孩子嗚哇啊救救他這孩子這孩子他快死了,嗚哇啊嗚哇啊嗚哇啊。聲樂二重奏,充滿了情感的歌曲。哞——牡牛則負責問奏。為了守護燒紅的雙腳所跳的舞蹈,帶著滋滋烤熟鮮肉的節奏。嬰兒的哭聲消失了。為了保護燒紅的雙腳,母親將嬰兒墊在自己的腳下。哈啊啊,哈哈哈,啊啊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還活著放我出去!餘韻的終奏既涼爽又美麗又在心頭不停迴盪。
非常地——愉快。
她享受著情侶這種藝術。兩人的雙腳被身為鐵板的自己所生的刀刃和針貫穿,站在上頭。兩人互相手牽著手站在上頭。倒下的話就會失去藝術的價值。讓死亡徘徊於腳邊的情侶雕像。城主說,只要你們能忍上一天就放了你們。我愛你我愛你我們兩個人一起活著回去吧,可是好痛腳好痛我已經站不住了,加油好痛好痛好痛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過了半天之後,城主又說了。只要你們其中一個人死了,我就讓另一個人從板子下來。男人立即將女人的身體往下推。其中一個雕像倒下後,被無數的刀刃貫穿了全身,大洞大洞大洞大洞。呀哈哈我得救了我得救了你這個蠢女人!城主依照約定讓男人自板子上下來,邊讓自己的形態轉變成審問椅子邊說:接下來你就坐這張椅子吧。聽到這句話後,男人的表情成了刻有絕望的一流藝術品,令人興奮不已,彷彿心靈受到了洗滌。
非常地——美好。
她享受著父與女這齣戲劇。全裸地被綁在異端審問車輪上的女兒。兩手被綁住的父親。車輪轉呀轉、轉呀轉、轉呀轉。車輪底下的細長木桶裡放有慢慢融解身體的毒液。前半部身體浸泡過毒液以後,女兒轉了一圈回來。父親為了救女兒伸長舌頭,伸向女兒的乳房、腹部、大腿和胯下。一出從親生女兒的私密處舔出毒液再吐出來的戲劇。我這就來救你了喔舔舔舔嘶嘶嘶舔舔舔,爸爸夠了咕嚕滋噗不要啊啊啊,我這就來救你了喔不停地嘶嘶嘶舔舔舔。女兒的肌膚因毒液和父親的唾液而溼成一片,父親的舌頭逐漸融化,唾液中混雜著血液,即便如此他還是執拗地舔著,舔著美麗女兒的身體,發狂般地發狂,如野獸一般呻吟,胯下跟著鼓起。這出沒有結尾的戲劇既不道德又瘋狂又熱情又惹人憐愛。
非常地——開心。
啊啊,這就是自己的生活。
她還活著。
現在……自己……非常幸福地……
活著——
「……!」
菲雅一把掀開棉被坐了起來。眼下是一如往常籠罩在夜色裡的自己房間。
心跳極快,頭暈目眩,好想吐。她用單手搗住嘴巴,另一隻手扯起自己的頭髮。
「為什麼……事到如今……還作……這種夢……!」
當然,沒有人回答她的低語。
之後好一段時間,菲雅就只是將身子蜷縮了起來,拚命地忍耐著全身彷彿要不停打起哆嗦的強烈不快感。
*
隔天——教室裡,休息時間。
「唉……」一旁座位上的菲雅無精打采地嘆氣。春亮歪過頭:
「你沒事吧?怎麼覺得你今天一直都很沒精神。」
「嗯……不,沒什麼。只是昨天幾乎沒有睡覺而已。」
可能難免會這樣吧——春亮心想。的確,昨天發生了很多事情。也許是因為不甘心輸給了艾希,她才在意得睡不著覺吧。
總是精神飽滿的菲雅一旦意志消沉,會讓人全身都不太對勁。為了多少讓她開心一點,春亮如此提議道:
「我現在也很想睡呢。為了趕走睡意,我們去買果汁吧。」
「如果是你請客的話。」
「真拿你沒辦法,瞭解!」
本想順便約其他人,但泰造和渦奈正各自與其他同學談笑聊天,錐霞也不在教室裡。春亮與菲雅兩人走出教室。
走在走廊上往鞋櫃附近的自動販賣機前進時,菲雅忽然停下腳步。
「唔,日村。」
留有長長瀏海的老師自走廊前方走來。不久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們。日村轉動腦袋察看四周後,才在與他們擦身而過的時候停下來,小聲說:
「……是你們啊。正好,放學後麻煩在屋頂集合吧。要開作戰會議。」
「咦?啊……喔……是所有人嗎?」
由於日村依然散發著陰沉數學老師的氣息,卻只有語氣突然用原本的聲音說話,春亮一時反應不及。確定周遭沒有其他學生後,春亮也小聲反問。
「嗯,也麻煩你向錐霞她們說一聲。」
「既然是作戰會議,就表示你掌握到一些關於敵人的新情報了吧?」
「正是如此。」
「喔喔……」
菲雅勾起嘴角。想必是將新情報理解為反擊的好機會吧。感覺上也像是「終於有機會可以紆發一下壓力了」。
「你還真是辛勤工作呢。我就誇獎你一下吧。」
「那真是我的光榮。」
在長長的瀏海底下,日村似乎露出了苦笑。這時數名女學生經過春亮等人身旁。
「啊,是日村老師。你好~」
「……各位好……」
「老師還是沒變耶~你要再更擡頭挺胸一點啦!那樣一來絕對會很帥氣唷!」
「是……我會加油……」
「就說你這樣不行嘛~」女學生們一邊咯咯輕笑,一邊走向走廊彼端。雖然散發的氣息很陰暗,但仔細一看卻是帥哥。基於這樣單純的理由,出乎意料地日村相當受女學生歡迎。
「嗯嗯,依然是個變臉變很快的男人呢。」
「該說是變臉嗎……總之已經變成習慣了呢。如果是原本的我,常有人說我講話太過冷淡了。為了像個老師有禮貌地說話之後,就變成那樣了。」
「像個老師有禮貌嗎……話雖如此,你太缺乏威嚴了。她們也徹底瞧不起你喔。」
「菲雅,你明明剛才還高高在上地說『我就誇獎你一下吧』,根本沒資格說喔……」
「嗯,雖然那不是對老師該有的態度,但我想某方面而言也算是受到愛戴吧。我也不覺得有哪裡不好。」
日村瞟了一眼方才那群女孩子離去的方向之後,微微搖動著肩膀笑了,接著用莫名自嘲的嗓音開口說:
「尤其是在我任課的學生當中,也有學生別說是愛慕,還徹底討厭我呢。真頭痛。」
不用問,春亮也知道他在說誰。春亮不由得與菲雅互相對望。從之前起他就很在意錐霞與日村的關係了。看來這點菲雅也一樣。
「喂,為什麼錐霞會那麼討厭你呢?」
「由我來說明的話,總覺得錐霞會更加討厭我呢。既然那傢伙沒有提及,就表示她不想讓你們知道吧……總之就是以前曾經發生過不少事情。我的失敗與我的正確,她的失敗與她的正確。這些都複雜地攪和在一起。」
日村目光遙遠地呢喃。
「雖然聽不太懂,但的確,如果錐霞不想說,我們還問你的話,也許會引發不少問題呢。那麼沒關係。反正也不是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剛才的問題就取消吧。」
「以前曾經發生過不少事情……呃……我單純只是好奇問一下,日村老師與班長到底認識多久了呢?」
「只問這件事的話,應該可以告訴你們吧。我想想……是在那傢伙還是國中生的時候。當時我還是大學生,但已經加入研究室長國的行列。然後——」
日村的聲音十分溫柔,像是在緬懷過去。
果然……春亮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跟以往被比布利歐擄走時見過面的面具男,有某些地方不太一樣。
就是很普通。
普通地用像在回想過往記憶的語調,用像是正看著懷念相簿般的眼神。
畢竟他是隸屬於研究室長國的人,的確還有些地方無法完全信任他,但除此之外的部分又是如何呢?
日村正為了毫無關係的阿曼妲竭盡全力。為了救她,真誠無偽地四處奔走。為了擊敗想殺了阿曼妲的敵人,蒐集了各式各樣的情報——而且恐怕是不顧自身的危險。無論是調查騎士領的騎士這種存在,還是為此使用受詛咒的面具,當中肯定也伴隨著危險性。
或許他和恩·尹柔依一樣,本人並不是那麼罪大惡極的人。也許只是研究室長國主義這種立場上的扭曲偶爾會出現也說不定。春亮如此思索。
「然後第一次遇見她,是在室長帶她來到研究所那時候——」
「日村!」
這時突然響起一聲大喝。日村才剛開始述說往事,就馬上迎來終結。
是錐霞。她剛才大概是去上廁所吧,正目光凌厲地在走廊上大步朝他們走來。接著她像要保護春亮等人似地站在他們面前,狠瞪向日村。
「……你在和他們兩個人說些什麼?」
「沒什麼。只是聯絡他們要開作戰會議,順便稍微閒話家常而已。」
錐霞的目光毫不放鬆。日村投降似地聳聳肩。
「怎麼能用那種眼神在走廊上瞪著老師呢。要是被別人誤會的話,可就麻煩了呢。嗯,反正該說的事情我都說了。那麼放學後屋頂上再見了——不,第五節還有數學課呢。請記得確實預習,我會叫你們喔。」
然後日村又變回了那個偽裝的陰沉數學老師,離開現場。錐霞繼續不發一語地瞪著他的背影,直到日村的身影消失之後,她的肩膀才因嘆息而晃動了一下。
「竟然悠哉地和他站著聊天,真是蠢斃了。我不是說過要小心他嗎?」
「呃……那個,抱歉。一開始他真的只是為了作戰會議才叫住我們而已。」
「嗯,之後就像是順應氣氛吧。我們沒說什麼重要的事。」
他們並沒有說謊,但又覺得有些良心不安。果然在錐霞不在的時候詢問兩人的過往,這樣做或許有些卑鄙吧。
「是嗎……那就好。差不多要開始上課了,回教室吧。」
由於站著聊天,結果沒能買到果汁,但下一節休息時間再去買就好了吧。春亮他們也邁步前進。邊看著錐霞的背影,春亮邊心想:至少直接當面問一次看看吧。為了緩和內心的良心不安,問一次就好。他真的單純只是好奇,並不打算一直追根究柢,問問看就夠了吧。
「那個,班長……如果你不願意說,那也沒關係,不過你為什麼那麼討厭日村老師呢?那個……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錐霞的腳步倏地停下,沒有轉過頭來,說:
「抱歉。那個……對我來說,這是件連回想也覺得厭惡的事情。所以……可以的話……我不想說。儘管如此——你無論如何都還是想問嗎?」
春亮的答案當然早就決定好了。無論內容是什麼,他不想讓錐霞感到痛苦。他也不想再讓她發出如此沉痛的聲音——
「不…不了,不說也完全沒關係喔。反正我也不是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真的只是單純的好奇『為什麼呢~』才想問問看而已——咕呼!」
相反地換他發出痛苦的聲音。因為菲雅往他的肚子施展了一記肘擊。
「真是的,你真是個神經大條的無恥小鬼耶。無論是誰都有不想告訴別人的事情。錐霞,你別在意啊。」
錐霞略微回過頭來——
「抱歉。」莫名落寞地擠出笑容。
於是放學後,春亮一行人走向屋頂。
走在一旁的此葉也顯得恍惚失神。
「你精神看起來也不是很好呢。沒事吧?」
「咦?嗯……那個,因為昨晚和黑繪輪流起來守夜,沒什麼睡到。不過沒事,因為我已經在上課時補完眠了。」
「這好像不是值得擡頭挺胸說的事情喔……嗯,所以你和菲雅一樣都睡眠不足吧,我很感激你願意守夜,但還是別太勉強自己喔。要是病倒的話,可就得不償失了。」
「呵呵,我才沒有那麼柔弱呢。不過,還是謝謝你。」
「呼哇……老實說黑繪我也很想睡呢。接下來能聽到讓人精神一振的好訊息嗎?」
「天曉得,去了才知道吧。阿曼妲,別動喔……嘿唷。」
菲雅與推著輪椅的錐霞交換位置,抱起整個輪椅後開始走上樓梯。抵達屋頂後,日村已在那裡等侯了。
「你們來了啊。」
「我們來了。有什麼訊息的話,就快點說吧。」
菲雅似乎完全不想先找個地方坐定位,第一句話就直接切入重點。
「能直接開門見山,也幫了我大忙。只是首先,我必須跟你們說,目前還沒有找到雛井艾希的藏匿地點。」
「所以還無法主動出擊嗎?然後呢?你該不會就為了這個令人失望的情報,把我們都叫到這裡來吧?」
「當然不會。既然我們無法主動出擊,就現狀而言,果然『讓她無法儲存到時間』才是最好的應變對策吧。另外也要在阻止的期間努力找出她的下落,然後再打敗她。但具體而言她是怎麼儲存到時間,這個問題的答案還是未知就是了。」
「那麼還是無計可施嘛,這個會議到底是為了什麼——」
菲雅蹙起眉,正愈說愈激動時,日村伸出一隻手製止她。
「零分,老師的話要聽到最後喔。具體而言雖然是未知,但我獲得了也許是關鍵提示的情報。但沒有確切的證據顯示與對方有關就是了。」
「提示……嗎?」
「沒錯。」日村對此葉的反問點了點頭。
「從昨晚到今天,鎮上發生了好幾起時鐘遭到破壞的案件。每個時鐘都頗巨大,而且全都放在醒目的場所。應該不可能會有這麼剛好的偶然,其他地方的時鐘一起遭到破壞吧。」
「時鐘……嗎……考慮到對方擁有受詛咒的懷錶,的確很可疑呢。」
這時春亮忽然想到。
「這麼說來——昨天公園裡也有個大時鐘喔,而且也被破壞了。」
「嗯,我們會順路經過那個公園純粹只是偶然,所以雛井艾希應該不是在那裡埋伏等我們吧。那麼,應該是基於某些理由,才會出現在那個公園裡。如果說她就是為了要破壞時鐘,一切就說得通了。之後會和孩子們一起玩耍——哼,可能是蠢斃了的心血來潮,還是當中也有其他理由呢……」
錐霞一臉苦思地低喃後,微擡起頭來瞪向日村,然後用公事般的語氣問:
「——至今被破壞的時鐘數量和地點呢?」
日村從胸前口袋裡拿出筆記本,邊看邊回答。位於市中心的購物中心的時鐘、百貨公司外牆上的時鐘、綜合醫院外牆上的時鐘。就目前已確定的來說,共計這三個……若再加上公園裡的大鐘,則是四個。
「每一個時鐘體積都很大呢。如果說有什麼條件的話,就是這個了吧。」
「有可能。如果只要是時鐘,哪一種都可以的話,應該會率先攻擊鐘錶行吧。已經確認過這件事了嗎?」
「這點小事當然已確認完畢。沒有任何鐘錶店有歹徒入侵,或是商品遭到破壞。」
「嗯。」菲雅交叉手臂,微偏過腦袋。
「假設那傢伙『儲存時間』這項行為,需要破壞巨大的時鐘吧。那麼,接下來我們該做的事情就是——」
「別再讓她破壞時鐘吧。既然她已經破壞了好幾個,就表示一般不會很快就集滿額度吧。倘若是現在,她的戰鬥時間可能還很短也說不定。只要守住大時鐘,她又為了破壞時鐘而出現——也許反而是我們的好機會喔。」
「可是,就算說大時鐘……鎮上可足有不少喔。」
「那傢伙對這個城市的道路應該不熟悉,所以我認為她會鎖定剛好看到的時鐘。假設她接下來會隨處亂走,尋找巨大的時鐘,那麼最清楚、最巨大、最顯眼的大概會是——」
春亮拚命地回溯這十幾年來的記憶。在這個城市裡住最久的人是自己,所以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會是車站前那一個吧。你們看,就是嵌在車站建築物中心的那個。」
「喔~這麼說來,那個的確很大呢。可能性很高喔。」
「我們能做的事情很少,所以只要有一丁點的可能性,就該試試看——好,今晚就守在車站前面吧!」
也許是目前該做的事情有了明確的目標,也因此有了精神吧。菲雅邊說邊用力握拳,嗓音中多了幾分活力。接著她瞥向日村。
「日村,基本上還是跟你道聲謝吧。多虧有你的情報,總算找到了一點眉目。」
「——能幫上你們的忙,那是再好不過。但是,之後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我還是繼續蒐集情報吧。」
日村語氣輕快地說,然後像在說事情已辦完般,轉身離開。春亮本來也想說聲謝謝,卻錯過了時機。況且——
春亮總覺得沉默地走出屋頂的那道背影,並不想要他們的道謝。日村就只是真誠又肅穆地直視著前方前進。
可是,即便不是感謝的話語,他也應該渴求著其他事物才對。促使日村表現出這種真誠態度的,非常純粹的願望。那究竟會是什麼呢?
菲雅她們已經開始討論起今晚的預定行程。一直目送日村的身影直到最後的,除了春亮之外只有兩個人。她們朝日村投去幾乎相同的視線。儘管有著被動與主動的差異。
用著全然看不出感情波動的視線——阿曼妲與錐霞目送日村離開。
*
時間是晚上七點過後,春亮一行人出現在車站前的家庭餐廳。
雖然決定要守著車站前的大時鐘,但若要一直在冬季的天空下守候,也未免太過辛苦。反正直到末班電車之前,人潮都會一直出現,艾希應該會在深夜出現吧——眾人如此推測,但還是不曉得具體而言會是幾點。況且艾希也有可能會在還有人潮走動的時候,某一瞬間丟出某樣東西破壞時鐘——因此最後,他們決定以這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家庭餐廳為據點,持續監視著時鐘。看情況,他們有可能會變成一路待到早上賴著不走的麻煩客人,但屆時相對地他們也會大量點餐,希望店家別跟他們計較。
很幸運地,正好能從窗戶眺望到車站的六人座桌子還有空位。春亮、菲雅、此葉、黑繪、錐霞,最後再加上阿曼妲後正好六個人。老實說,春亮本不想帶著阿曼妲一同參與這場可能很耗體力的監視行動,但艾希的目標是她,也不能讓她落單。
一行人頻頻瞥向車站的方向,同時決定總之先吃晚餐。
「大家一起在外面吃飯真是久違了呢,該點什麼好呢……」
此葉的視線就只在點餐單上的肉料理頁面→車站→肉料理→車站這兩者之間來回,一邊咕噥低喃。看來下一頁的義大利麵等食物從一開始就不在她的選項清單裡。這時忽然有人從旁將點餐單推給春亮。當然不是左側茫然發呆的阿曼妲,而是坐在右側的菲雅。
「……快選吧。」
「喔,謝謝。咦?為什麼是甜點這一頁?比起這個,應該先吃飯吧。」
「有…有什麼關係呢,現在決定也可以啊!」
「話是不錯啦,但是我原本飯後只要喝杯咖啡就夠了……」
「唔唔。不,用不著真的點也沒關係,只是如果真要點的話,你會選哪個!」
「莫名其妙!」
就算想無視於菲雅翻開其他頁面,她卻不知為何一臉認真地緊壓住那一頁不放。怎麼回事啊?春亮滿腹疑惑,最後還是看向點餐單。
「那麼,如果會點的話,就是這個糯米丸子聖代吧……」
「唔……駁回!選其他的!」
「明明叫別人選,又說駁回嗎!根本是莫名其妙!」
「那個……難得是點甜點,我覺得應該點些更甜~的東西才對。更甜~的東西喔……!好了,快選吧!」
菲雅邊說邊不自然地緊盯著點餐單瞧。循著她的視線望去後,只見點餐單的一角是「情人節特區」,上頭滿是巧克力類的甜點。意思是要自己從那裡頭挑選嗎?
「那……就忠於基本……選擇這個一般的巧克力蛋糕……吧?」
於是菲雅臉龐一亮。
「喔喔!既不是熔岩巧克力蛋糕,也不是巧克力香蕉可麗餅,而是這個嗎?是嗎?原來如此……春亮喜歡忠於基本款的。呣呵呵呵,總覺得又前進了一步唷……」
說到後半段時,菲雅還揚起了詭異的竊笑。自那之後菲雅就對點餐單失去了興致,唸唸有詞地不知在思索些什麼——春亮不解地歪過頭,也終於能翻開其他頁面,開始挑選主食。
點完餐後沒多久,餐點就送上來了,每個人各自吃起自己點的食物。當然春亮也點了看起來方便阿曼妲進食的菜色。負責喂她吃飯的人,當然也是坐在她旁邊的春亮。
「嘴巴張開……很好很好,看來食慾不錯呢。」
「唔~竟然能讓春亮親自喂吃飯,真是羨慕……不對,只要是春亮喂她吃,她真的就會乖乖地吃飯呢。」
「如果是我喂她吃,她有時候還不肯吃呢,偏心~」
「可惡的無恥小鬼,你該不會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對她做了一些會讓她特別黏你的舉動吧……?像是一邊說『這是按摩喔』一邊做出無恥行為!」
「怎麼可能啊!」
這時,一邊吃飯一邊注意著車站的錐霞瞟來一眼。
「雖然這是我外行人的想法,但她的好惡開始分明,反而也是一件好事吧?就當作是她情感的表現愈來愈明顯就好了吧。」
「也許是吧。不過,外觀上看來還是沒什麼反應就是了。或許這傢伙的內心有什麼正在一點一滴改變也說不定。」
「對了,雖然我一點也不願回想起來,但還是問問看吧。當時公園裡雛井艾希站在你們面前的時候,阿曼妲有出現什麼變化嗎?好比說顯得格外害怕之類的。」
「不……並沒有什麼變化喔,但也有可能只是我沒有注意到。」
「嗯。雖然並不希望有這種事情發生,但畢竟以往的同僚變成了敵人,出現要來殺她。就這方面而言,應該是前所未有的刺激才對……嗯,但也許只是沒有顯露出來而已。」
聊天的同時,春亮繼續溫柔地將湯匙放入阿曼妲微張的小嘴裡,再慢慢拉出來。阿曼妲用失焦的雙眼看著前方,嚼嚼嚼,吞嚥。然後像在說「我還要」一般,又微微地張開嘴。
人類不吃東西就無法活下去。這是健全的生存衝動,希望她能一直保有食慾,也希望她能表現出更多食慾。這正是他們的願望。
春亮掛著微笑,繼續喂阿曼妲吃飯。當盤子上幾乎空空如也之際,阿曼妲也閉上了嘴巴,表示自己已經吃飽了。
「然後,呃……得讓她吃藥才行。班長,你有帶嗎?」
「嗯。」
接過錐霞遞來的藥錠後,他混著水讓阿曼妲喝下,用餐宣告完畢。春亮用眼角餘光看著菲雅與黑繪吃著點心的聖代(結果自己沒有點),繼續監視車站。
「什麼時候會出現呢……雖然也已經做好覺悟,要一路守到早上了。」
「總之可以肯定會給店家添麻煩吧,但只要還有人醒著,應該就不會趕我們走。我會一直看著,春亮你們如果想睡,可以闔一下眼沒關係。我也帶了小毛毯來,以免著涼。」
「還真是睡意滿滿的惹人厭客人呢。果然我也應該來點個甜點,為店家貢獻一點心意才對——嗯?」
忽然間,坐在一旁的阿曼妲開始微微地搖晃身體。本來還以為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沒想到她就這麼靠著沙發的靠背,緩緩地讓上半身往旁傾倒——最後嬌小的腦袋「咚」的一聲倒在春亮的大腿上。
看起來並非痛苦的樣子。阿曼妲只是非常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咕……呼……」
春亮揚起苦笑,不由得伸出手輕摸她的白髮。
「因為吃飽了就想睡嗎?是半途睡倒的第一號呢。此葉,不好意思,剛才你說的毛毯如果有的話——」
春亮擡起頭來,心頭一驚。不知為何一行人正半眯起眼看著他,邊喃喃地說:
「枕在春亮的大腿上……太讓人羨慕了……」
「應該不是明知道,還故意這麼做的吧……?蠢斃了。」
「非常自然而然地摸她的頭呢。果然你們私底下有過其他交流吧……」
「如果是我躺上去,阿春有可能會默默地把腳抽走呢……」
*
「啊哈哈!快住手啦,好癢……啊哈!」
正與小狗嬉戲的她開心地笑著,白袍上全是狗毛。待會兒進研究室之前,又得再提醒她要徹底清理掉狗毛才行。
錐霞將帶來的狗食倒進碟子裡後,小狗看著不能吃的主人和可以吃的飼料,像在思索著該對哪一種伸出舌頭般,猶豫了好一會兒後,最後他(是公的)將鼻子塞進碟子上的狗食裡,大口吃了起來。錐霞蹲在它的面前,將手支在膝蓋上托腮,心滿意足地望著那隻小狗。
自己又是如何呢?幸福嗎?還是不幸福呢?
兩者皆是。他和她不一樣,同時,又和她一樣。
他啜飲了一口罐裝咖啡。現在只是因為錐霞邀請他,休息的時候要不要順便看看小狗,他才會跟過來,但腦袋仍然不停思考。
研究進行得並不順利。沒有顯著的進展,只是不停地消耗掉預算和時間。雖然不如室長,但自己也是個年輕又優秀的研究者,來到這裡時才華備受期待。儘管這裡是特殊的研究組織,但內部情況也與大學沒有兩樣。愈是受到期待的人,就能拿到愈多預算;不那麼受到期待的人,只能拿到相對較少的預算。
雖然他真的一點也不在意,但他知道那些屬於「相對較少」陣營的研究員們,似乎看他這個年輕小夥子不怎麼順眼。真是醜陋的嫉妒。因為才華備受期待,才會拿到預算,就只是這樣而已——但是,只要拿不出成果來,那就不再是嫉妒,當然會演變成棒打落水狗。
他感到走投無路。
無意識地,他似乎發出了嘆息。多半是聽見了,錐霞朝他轉過頭來。
「前輩……你有煩惱嗎?」
「算是吧。」
他連隱瞞的力氣也沒有。老實地回答後,她又將臉部轉回前方,溫柔地摸著吃著飯的小狗腦袋。讓她不知所措了嗎?
但是她又立即開口:
「前輩還記得嗎?」
「什麼事?」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前輩這麼說過喔。」
她又一次轉過頭來,帶著那副表情。
那副既直接、又純真、又帶有著堅強的意志,很有她個人風格的——笑容。
「你說『研究時心浮氣躁是大忌』。那不是騙人的吧?」
「……當然。」
「那麼就一步一步慢慢來吧。雖然我的力量非常微薄,但我也會幫忙……所以,那個……一起加油吧!」
果然一樣。
面露著幸福笑容的她和自己,是一樣的——只要在看著她那張臉龐的時候,自己也會被那份感覺包圍。
該怎麼說呢,這是他至今在人生當中從未感受過的——
未知的幸福感。
他想要永遠研究這份未知。這種感覺肯定永遠都會是未知,窮極一生也無法徹底調查清楚吧。所以,很好。拒絕與他人來往,僅能將研究當作是自己的生存價值——對於這樣的自己而言,這正是最重要的糧食。他想要直至骨髓都被這種感覺包圍,想要一直感受著這種「不知道為什麼,竟會如此幸福」的未知。一直,直到永遠。
他已經不得不承認。
跟她是國中生無關,也跟他是大人無關。
自己……
早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起——
*
結果在他們待在家庭餐廳裡監視的期間,車站的時鐘都未遭到破壞。於是他們先行返家,做好上學的準備後前往學校。雖然有稍微闔眼,但畢竟是在家庭餐廳的沙發上,實在稱不上舒適。一邊半打著呵欠一邊走路時,錐霞的手機響了起來——雖然她很快就結束通話了電話,但從她的表情看來,似乎不是什麼好訊息。
「誰打來的?」
「就是那傢伙。可以說是壞訊息——聽說昨晚其他地方的大時鐘被破壞了。」
「你說什麼……?可惡,虧我還以為車站那個是最醒目的時鐘……」
「那裡的可能性最高的確是事實。這只是表示,敵人剛好鎖定了其他地方而已。」
「可是,畢竟是我提議去那裡……還是很讓人沮喪。大家,對不起。」
「哼,我們又不會怪你。話說回來,是哪裡的大時鐘被破壞了?」
菲雅詢問後,錐霞輕吐口氣後擡起頭來。
「這就是所謂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吧。對我們來說因為太過於理所當然,反而不容易想到。大時鐘基本上都嵌在大建築物上,因此這個城市裡四處分佈的大建築物上也都會有。換句話說——」
錐霞輕伸出手。前方已能看到他們就讀的大秋高中校舍。她邊指向校舍外牆上,那個正對著校門正面,迎接學生們到來的東西,邊說:
「——就是學校的大時鐘。昨天被破壞的,正是位於鎮上東方的中學的大鐘喔。」
當天放學後——
緊接在午休後,春亮一行人再次一同造訪理事長室。漸音、理事長、莎弗蘭緹,以及在裡頭消磨時間的黑繪及阿曼妲迎接他們的到來。
令早接到訊息後,眾人率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城市裡艾希有可能會攻擊的時鐘,出乎意料地還有很多。於是在休息時間不停召開作戰會議後——菲雅這麼說了:「果然這種麻煩的事情,只能藉助那些傢伙的幫忙了。」於是決定向理事長他們說明事情原委,再請求援助。
午休時間之際他們已造訪過一次,說明了不少事情。走進房間後,坐在平日那張椅子上的理事長輕擡起單手來。
「嗨嗨,歡迎光臨。」
「嗯。這麼突然,真是抱歉,但情況怎麼樣了?」
「呵呵呵,當然沒問題!……不過實際上計算的人不是我,是漸音小姐就是了。」
「是的。總之請你們先看看這張地圖。」
莎弗蘭緹與漸音自隔壁房間裡拿出了一張大地圖,兩人再一起將地圖攤開在桌子上。記得文化祭的時候也曾這麼做過呢,但這次不是學校的概略圖,而是這座城市的地圖。
「針對至今遭到破壞的時鐘大小算出平均值之後,我標示出了大小與平均值相近的時鐘座落的地點。只是企業等設施內部的時鐘,我就無法顧及了。」
自從午休時間拜託他們之後,到現在不過經過了數小時而已。真是太優秀了。春亮一邊驚歎,一邊察看地圖。老實說,春亮甚至心想,比起擔任理事長的祕書,其他還有很多地方更能讓漸音大放異彩吧。
此葉也邊看著地圖邊發出驚歎聲。
「我想可以不用太在意建築物裡頭的時鐘吧。比起必須刻意躲過保全人員的耳目,再破壞內部時鐘,她應該會鎖定在外部就能看到,更加簡單的目標吧。」
「可是……話雖如此,數量還真多呢。有學校、醫院、百貨公司……唔唔唔。」
「真是不少呢,這下可頭痛了。就算分頭監視,人數也極度不足。」
「就算人數足夠,一旦分散了戰力——只要不能擊敗她,還是沒有任何意義啊。況且靠她至今破壞掉的時鐘,她的懷錶裡可能也已累積了些許能量。怎麼辦?」
春亮等人皺眉思索,好一陣子沉默不語。漸音與莎弗蘭緹先前往隔壁房間泡茶,但她們泡完茶之後,他們還是沒想到什麼好主意。
但是——就只有一個人,能在這種狀況下想到突破的方法。
肯定只有她,才會想得到這個辦法吧。
只有既傲慢又自大,與顧忌這兩個字完全無緣的她。
「……就是這個!」
菲雅喝了一口茶後後,像是察覺到什麼般赫然擡頭。
「你想到什麼了嗎?」
「嗯!只是在那之前,得先問清楚一件事情才行——理事長,你在聖誕節時,對我們隱瞞了不少事情吧……多虧如此害我們留下了慘痛的回憶。你是否覺得還欠我們人情呢?」
菲雅說著,以非常邪惡的眼神望向理事長。
「呃,嗯……說得也是呢。別說是有沒有欠人情了,若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沒關係喔。」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我只是因為事情並不簡單,才試著問問你而已。」
有種不祥的預感。菲雅到底想說什麼?
「理事長,你擁有很多門路吧。因為至今發生了不少事情,這點小事我也看得出來……例如捏造我的身分,或是向警方發揮某種影響力。換言之在這整座城市裡,你算是相當有影響力的人。對吧?」
「算是吧。」
「另一方面,雛井艾希的目的是『破壞大時鐘』……也就是說,我們只要讓她不要破壞時鐘就好了。那麼答案很簡單。只要逆向思考就好了。」
菲雅咧嘴一笑——
接著說出了驚人之語。
「我們只要比她早一步破壞掉所有時鐘就好了。」
「啥!」
「等……這也太逆向思考了吧!亂來也要有個限度!」
「可是,我覺得這招很有效喔。況且,雖說是破壞,也不必像敵人一樣進行物理上的破壞啊。只要暫時拔掉時鐘的指標就好了。」
菲雅氣定神閒地說著。的確,這招也許有用。拔掉了指標的時鐘,肯定已經不算是時鐘了吧。很有可能就不會被艾希列為是破壞的目標。可是——
「這樣子會為他人帶來很大的麻煩吧……?」
「為成大事,只能犧牲小事。我們可是肩負著人命喔。」
菲雅看向坐在輪椅上的阿曼妲。屋裡眾人的視線也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行動?最主要的目的又是什麼,又該最重視什麼?
他們想起來了。
「別擔心——又不是要讓時鐘永遠不動。就幾天而已。在那之前,我也有個計劃。」
緊接著,菲雅向眾人說明她的計劃。就理論而言,這個計劃似乎也能夠正確執行。春亮等人面面相覷。
「……大家覺得如何?」
「如果這個計劃可行——我會贊成菲雅的想法。畢竟我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總比只能等到敵人完全儲存到時間,再出現在我們面前要好得多了。」
「我也這麼覺得~問題在於呢……」
理事長無奈地聳聳肩,從防毒面具底下發出「駒駒~」的嘆息聲。
「所以才會先問我還欠不欠人情嗎……傷腦筋。的確,這件事情不簡單呢。姑且不論我握有對方把柄的地點,但如果只是單純有交情的地點,就得要有相對的回報才行——嗯,委婉一點說,就是需要捐獻一點東西呢。會造成驚人的開銷喔。」
接著理事長慢條斯理地起身,走向春亮一行人圍起的桌子旁邊。但他最後是停在漸音與莎弗蘭緹兩人面前,再用雙手拍向兩人的肩膀。
「我先問你們一個問題吧,你們最低可以容忍薪水被裁減到多少?」
「咦…咦?啊嗚啊嗚——畢…畢竟您是僱用我的人,光是願意僱傭我,我就非常感激了!但白穗會怎麼說呢……那個……啊哇哇,難道我其實正面臨生死關頭?」
莎弗蘭緹頓時驚慌失措,另一方面,漸音仍是一貫冷靜的表情。
「感覺睽違很久了呢……我的答案就是這個。」
她動作迅速地打算自胸前口袋裡拿出寫有「辭呈」的信封。不不,如果連漸音小姐你們也受到波及,這樣未免太可憐了,我們再重新考慮一下吧!春亮慌忙想開口勸阻時——
「……但依個人的見解來說,只要理事長賣掉手下幾個私人擁有的資產,一切不就可以皆大歡喜了嗎?」
「說得也是呢。我開玩笑的啦。哎呀,真的喔。」
理事長又一次聳肩之後,探頭看向桌上的地圖。他從口袋裡拿出原子筆,端詳了地圖好一半晌後,圈起好幾個地方。
「和這裡……就是這些吧。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掌握這個城市的所有地方。畫圈的地方,就是和我沒什麼交情,可能難以發揮影響力的地方。除此之外就交給我想辦法吧。」
「理事長……真的可以嗎?」
春亮驚訝地看向他後,理事長笑道:
「回到菲雅剛才講的話題,畢竟我確實欠你們人情啊。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情,所以賺了不少錢,即使一般而言是鉅額的支出,對我來說也是隻是小事一樁。如果你們還是覺得過意不去……嗯,就當作先借給你們,等你們飛黃騰達後再還吧。」
雖然並不想問具體金額是多少,但果然對他們來說是難以想像的鉅額支出吧。「喂,你好,不好意思,能麻煩你暫時將你們建築物時鐘上的指標拔掉嗎?」——春亮可不覺得這種奇妙的委託,僅用一萬兩萬的捐款就能說勖對方。
春亮一行人再度面面相覷。真是給理事長他們添了天大的麻煩。而且這回還牽扯到金錢這種現實的東西。原本無法輕易接受,但是……
不管左思右想,除此之外,都沒有保護阿曼妲的方法了。
「真是的,有一般常識的話,或者該說有一般禮儀的話,絕對不會開口拜託別人這種事情喔……菲雅,請再一次打從心底好好道謝!」
「嗯?喔,真是幫了大忙呢,謝啦。嘶嘶~」
「好隨便!而且還一邊喝茶,真是太失禮了!菲雅!」
「嗯~看來那個夢幻服務終於要公諸於世了。只能在這時候發行『壇之浦·無論何事都永久免費利用券※只是除了我的身體以外』了……!」
就在菲雅等人說著不知算不算是道謝的微妙話語時,唯獨錐霞一人規規矩矩地低下頭,正經地表示感謝:「真的是謝謝你們。」春亮也跟進。
「真…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也非常謝謝你們……!」
「沒什麼,別這麼在意。話說回來,那些我能力不可及的地方,你們要怎麼辦?」
向理事長道謝一事就暫且打住,春亮他們看向桌上的地圖。問他們該怎麼辦……
「……就只能我們實際到現場去,再破壞掉時鐘了吧。現在開始也不遲。」
「也就是說,我們要化身為地獄的恐怖分子集團,對吧?偷偷摸摸地進行破壞行動……呵呵呵,真叫人躍躍欲試呢。我要殺了所有阻撓我的人~」
「喂,黑繪,別說這麼駭人聽聞的話。」
「畢竟還有阿曼妲在,你們還是集體行動會比較好吧。至於其他地方,如果只是悄悄破壞時鐘的話——」
「我也來幫忙吧。正如同黑繪小姐說的……大概就像是:『呵呵呵,真叫人躍躍欲試呢。我要殺了所有阻撓我的人』這種感覺。」
漸音不知從哪裡抽出飛刀,然後高舉至自己面前,讓刀刃閃閃發光。經歷聖誕節一事後,他們十分清楚她擁有著非常精湛的擲刀技巧。不過——
理事長卻用莫名僵硬的聲音說:
「呃,那個……你應該是開玩笑吧,但一本正經地說,可一點也不像在說笑喔。」
「是嗎?」漸音依然一本正經地低喃,再將飛刀收進了懷裡。
*
「嗯~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啊。這個城市裡還有我不知道的場所呢……」
菲雅以冷靜的口吻蛻,神情卻非常興奮地仰頭看著那塊招牌。
上頭這樣寫著——「相親相愛汪喵樂園」。
在理事長室結束作戰會議之後,春亮等人率先前往的具有巨大時鐘的地點,就是這裡。這裡是位於郊外的一座設施,在園內可以接觸到許多小貓和小狗。另外也算是為了解決家犬運動不足的問題,也允許外人攜帶貓狗進來這裡。
現下已是傍晚,應該也快到了閉園時間,但園內還是有不少人影。園區中央有一處鋪著草皮的廣闊公園,角落座落著一座巨大鐘塔。確認完地點後,依然心神不寧的菲雅開口說:
「雖然很想趕快破壞時鐘,但這裡還有其他人。要是被人目擊到就糟糕了吧。」
「嗯,是啊。」
「然後,這裡很遠。畢竟因為我們討論好先從遠的地方開始下手,這也當然。」
「嗯,回程也得搭公車才行呢。」
「也就是說,今天光是破壞這裡的時鐘,就已經是極限了。所以就邏輯上而言——我認為接下來應該要先等附近的人潮變少再說!那麼,等待期間又該做些什麼才好呢?那當然只能逼不得已地考慮到現在的地點,而且又能為阿曼妲帶來刺激,所以就是仿效在電視上看過的動物治療法——」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你可以去玩一會兒沒關係。可是不能給其他人添麻煩喔,也要小心別讓阿曼妲受傷。」
「呀喝~!阿曼妲,我們走吧,毛絨絨的動物正等著我們唷!」
菲雅快速地推著輪椅,衝向公園裡的一隻小狗。「可以摸它嗎?」向一旁的女飼主取得許可後,她就興奮地開始撫摸小狗的頭,然後在輪椅周圍轉來轉去,一下子追著小狗的尾巴,一下子被小狗追。
「真是的,完全就是小孩子呢……」
「好了好了,也許動物治療法真的會有效果喔。而且小菲菲最近心情似乎也不太好,現在看來玩得很開心呀。偶爾放鬆一下也不錯嘛。」
黑繪說著,同時拿著不知從哪裡掏出來的相機,不停地拍下菲雅她們的身影。接著她又轉動視線,說道:
「……就這方面說來,小此你們最近心情好像也有點消沉呢。我會負責拍照,小此你也去玩吧。喔,剛好有小狗過來了呢。」
黑繪說得沒錯,一隻巨大黃金獵犬正吐著舌頭呼呼喘氣地靠近他們。看樣子是這個園區內飼養的小狗。此葉搔了搔臉頰。
「我並沒有心情消沉啊……不過,難得都來了嘛。狗狗,你好啊。」
此葉就地蹲下,有些遲疑地撫摸小狗。當然,此葉也不討厭小狗。由於以前曾在夜知家裡收留過棄犬,所以他們都很清楚。撫摸小狗後,此葉的心情似乎也跟著變好,邊念出寫在項圈上的名字,邊使用起奇妙的狗語言。
「呃……你叫什麼名字呢?約翰啊……真是好名字汪。」
如果菲雅在場的話,肯定又會像是逮到把柄般大肆挖苦此葉吧。然而就在與狗狗對話的期間,不知為何此葉的身體開始往後仰。
「啊……那個……約翰,你有點靠太近了喔……那個……呀……你舔得也太用力了啦……呀啊啊?」
小狗將前腳搭在此葉的肩膀上,整個身體朝她壓去。也許是不忍推開小狗吧,此葉就像是被約翰推倒般地跌坐在地。她已經完全呈現後仰狀態,被約翰壓在她的身上。小狗不斷舔向她身體各個部位,此葉裙子底下的雙腳無措地掙扎,用尖銳的嗓音叫道:
「呀……啊……不行……不能舔那裡啦……呀啊?」
「呣哈!這真是意想不到的拍照好機會!」
「喂,黑繪,別拍照了,快點來救我啊——!」
大概是因為聽到此葉口中說出了「舔」這個字,春亮不自覺回想起了先前有過的妄想,頓時有些坐立難安。不過,還是得先救她才行——就在春亮從此葉的頭部那邊接近她時(從腳部那邊的話各方面部太尷尬了),一名工作人員察覺到了這場騷動。
「喂,約翰,快住手!不好意思,它明明平時都很乖巧聽話……」
「呣,我看出來了。這鐵定是因為它被小此身上散發出來的肉的香氣吸引了。真不愧是小此,就各方面而言都是肉慾的化身!」
「再…再怎麼誇張,我也沒有隻吃肉到連身體都會有肉的味道啊!」
多虧有工作人員相救,此葉總算掙脫了約翰的壓制。她氣喘吁吁地拉好衣服。
「呣,什麼嘛,看來乳牛女也玩得很開心呢。」
不知何時已回到原地的菲雅納悶地歪過腦袋說。
「你那邊已經玩夠了嗎?」
「畢竟這裡有這麼多種狗,一直跟同一只玩也沒意思嘛。話說回來——嗯,非常好。這個地方很棒。」
菲雅扶著阿曼妲的輪椅,挺直背脊,環視廣敞的園區。晚霞色的風景。連她的銀髮也染上了紫紅色彩,閃耀著莫名夢幻的光澤。
「果然這世上還有很多我沒見識過的地方呢……」
她無限感慨地如此低喃。
漫長的歲月,菲雅都獨自沉眠在黑暗裡。一邊沉睡,一邊忍受著自身的罪惡。
這樣的她的話語,肯定有著特別的含意。
因此春亮揚起微笑。
「……光是這座城市,就還有很多你沒去過的地方喔。倘若再將範圍擴大為全世界,那可就多到都數不清了呢。」
「嗯。所以你至少該毫無遺漏地告訴我這個城市的有趣景點吧。要不是因為有必要,我好一陣子都還不會知道這座汪喵樂園的存在喔!真是太不像話了!」
「是是。嗯,等有興致的時候吧。」
接著菲雅似乎對遠處可見的貓咪相親相愛小屋產生了興趣。
「不只是小狗,連貓咪也有!呼呼,這個地方果然真的太完美了。我稍微去看一下吧……錐霞,你也一起來吧?」
「嗯?啊……說得也是呢。」
錐霞至今只是一直恍惚出神地望著園區,目光並未特別聚焦在某個地方上。此時春亮才發現到她的模樣不太對勁,小聲地湊至她耳邊問:
「啊……那個,班長,難不成你不太敢跟動物一起玩?如果是的話,不用勉強陪菲雅過去也沒關係喔。」
「我並不討厭啦。只是——」
錐霞臉上浮現極淺的微笑,開口回答。
同時帶著非常落寞的神情。
「只是——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罷了。」
*
敬愛的人打了電話給她。
『現在情況如何?』
「……是的!呃……那個……雖然還未能完成任務——不過,一點問題也沒有!Nothing是也!就各方面而言,就只剩下時間早晚的問題!」
『那就好。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吧?』
那個人正在對她說話,那個身為絕對支配者的他。
她恍惚陶醉地握緊手機。
「——那是當然。我的手就是您的劍,我的腳就是您的馬,我的身體就是您的護盾。您的所有物就要依您的意志行動。這就是我們——騎士。」
沒錯。
成為他的劍斬碎敵人。
成為他的馬踩過屍體。
成為他的護盾擋下攻擊。
不僅如此。自己將會獻出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奉獻給他。成為他的手握起滾燙的岩石,成為他的舌頭啜飲毒液,成為他的耳朵聆聽怨懟,成為他的鼻子被血腥味包圍,成為他的嘴巴告解罪惡,成為他的性器為他帶來快樂,成為他的心臟活下去。
這就是自己,名為雛井艾希的存在。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雛井艾希。』
隔著電話,最後他呢喃似地這麼說。
光是這一句話,她就到達了高潮。
「是……是……您…您這麼說,小的真是惶恐。小的絕對會完成使命——領主。」
*
理事長他們願意出手協助後,接下來該做的事情也有了頭緒,因此若要接連在家庭餐廳裡過夜並消耗體力,也只是本末倒置,所以昨晚他們如常地回夜知家休息睡覺。
一夜又過去了,隔天春亮他們依然帶著阿曼妲一起上學,早上帶著她到理事長室時,一行人得知昨天並沒有時鐘遭到破壞(當然,除了春亮他們和漸音自己破壞掉的以外)——以及基於理事長的影響力,至少今天白天之內其他地方的時鐘也全會被拔掉指標。影響力無法觸及,其他地方剩餘的幾個時鐘,漸音則會在上課期間在城市裡繞一圈,將其破壞。
換句話說,到了放學的時間後,這座城市就會變成幾乎未存有正常大時鐘的狀態了——這時,他們也終於能夠執行最後的計劃。
太陽已完全西下,距離學生們放學的時間也已過了許久,春亮一行人的身影出現在毫無人煙的校門前。服裝基本上是制服,但手上卻不是裝滿讀書用具的書包,而是先回家一趟後拿來的提袋和揹包。
菲雅仰頭看向籠罩在昏暗夜色裡的校舍,咧嘴賊笑。
「哼哼……這所學校的學生真幸運。若是其他學校,今天應該有很多學生遲到吧。」
「進到學校後要趕快飛奔,可能很辛苦吧。真是給大家添麻煩了。」
「雖說是無可奈何……但還是有點罪惡感呢。像是車站的那個大時鐘,好像也是請大人物幫我們停了下來,不曉得有多少人很困擾呢。」
黑繪和錐霞也擡頭看著相同的東西。除了阿曼妲以外,一行人視線的前方皆是這所大秋高中的大時鐘。
只有這裡尚未被破壞,也未被拔掉指標。不論有沒有人正看著它,時鐘依然一步步地確實刻劃著時間。
當然,這是他們故意的,也正是他們的計劃。
此時關閉的校門大門後方出現了一道身影。
「各位晚安,我現在就為你們開門。」
「啊,你好。那就麻煩你了。」
漸音在大門內側進行操作後,大門發出「嘰嘰嘰」的聲響緩緩開啟。春亮等人自開啟的空隙,成功入侵至夜晚的學校裡頭後,漸音再次關上大門。
「那麼我帶你們前往值宿室吧。警報裝置等都已關閉,所以不必擔心。」
「謝謝你……不過,這所學校有值宿室嗎?」
春亮詢問後,漸音答:
「由於保全都已機械化,一般是無人使用。就像是機械化前的遺蹟吧——我已經大致清掃過了,但可能還是有不周全的地方,敬請各位見諒。」
「怎麼會呢,光是能提供給我們休息的場所,就已經很足夠了。因為我們本來還打算要躲在某一處草叢裡,等那傢伙出現呢!所以別在意!」
菲雅得意洋洋地挺胸說。
換句話說,這正是菲雅提議的作戰計劃結果,這個城市裡唯一殘留的大時鐘。既然為了戰鬥必須儲存時間,那麼艾希有很高的可能性會現身,並破壞這所學校的時鐘。那麼,只要在現場等她並一決勝負就好了——計劃非常簡單。
「可是,她真的會來嗎?」
「畢竟她特地問了春亮後,又說會在這座城市裡進行啊。那麼,她很可能有著某些不得不在這個城市裡收集時間的理由。只要沒有其他選擇,總有一天會出現吧……她應該至少已經事先調查過我們就讀的這所學校了吧,況且學校都有時鐘啊。如果突然找不到還在走動的時鐘,便率先到她知道的這個地方看看,也不足為奇吧。雖然不一定是今天會來,但就彆著急,先等個兩三天看看吧。」
「雖說是事到如今,但不會被她發現是陷阱嗎?」
「嗯……對方有可能多少會覺得可疑吧。可是她應該不知道這座城市裡所有的時鐘都被破壞了。因為若不全部看過有時鐘的地方,就不會知道。偶然在城市裡看到好幾個時鐘不會動之後,也許會聯想到我們正在採取行動,但應該不至於推想到現在只有這裡這一個還留著吧。她手邊並沒有太多的資訊可以確認這是陷阱,而且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儲存時間……也就是說,最後她就算有一絲懷疑,也不構成放過這個時鐘的理由吧。『終於找到會動的時鐘啦!』應該反而會像發現砂糖的螞蟻一樣,大剌剌地現身。」
然後只要逮到她之後,接下來事情就很簡單。經過理事長他們的協助後,恐怕她並未如願地儲存到時間,而現在春亮他們又知道她的戰鬥時間有限制。如果是隻儲存到一點時間的她,只要一邊小心別讓她逃走,再以消耗時間為主要戰略,一邊別太過勉強地與她戰鬥,應該就沒有問題——
(沒錯,應該就……沒有問題。)
春亮再一次看向頭部上方的時鐘,嚥了口口水。自己在戰鬥方面幾乎幫不上忙。就連這樣的自己都開始緊張了,想必她們更加——才剛這麼想,漸音就說:
「那麼請往這邊走。要是有附近居民報警就麻煩了,所以基本上走廊上請使用手電筒。當然,作戰之際真有必要的話,也就不用顧慮那麼多了。另外,值宿室裡就算開燈,燈光也不太會往外漏出,所以不用擔心。」
「嗯,反正今天月亮很明亮,一點問題也沒有喔。話說回來——喔喔,我們終於入侵至夜晚的校舍裡了!真讓人興奮!」
「這種悖德的感覺該怎麼形容呢……明明白天時校舍那麼熱鬧,現在卻萬籟俱寂……簡直就像是一個白天清純可人的大小姐到了夜晚就搖身一變,變得非常淫蕩一樣!整個人心情都亢奮起來了呢!」
「又講些莫名其妙的話……請別引起太大的騷動喔。要是附近居民真的報警,那可就糟糕了。而且好不容易引那個人出現後,搞不好會被她發現這是陷阱呢,嗯,不過我也承認心情確實有些興奮啦。」
「坦白說,我也覺得很新鮮呢。簡直就像身處在陌生的地方一樣。」
在漸音的引領下,菲雅一行人走進夜晚的校舍。嗯,就算從現在起就緊張兮兮也是無濟於事呢。春亮也邊嘆氣邊跟在她們身後。
值宿室位在教職員大樓一樓。房間鮮少使用時的特有黴臭味迎面撲來,但不至於讓人感到在意。大小約為六個榻榻米左右,要擠進六個人的話,多少有點狹窄。裝置的話有流理臺和瓦斯爐。如果宵夜要泡碗泡麵,應該不成問題。
「嗯嗯嗯……很不錯嘛。雖然窄了點,但我喜歡鋪了榻榻米這一點。」
「那邊的收納櫃裡放有棉被,也已經清洗過了。」
「對了,那上廁所和洗澡該怎麼辦?這裡可沒有喔。」
「真是抱歉,廁所的話,請使用出去後右手邊的教職員用廁所。浴室當然是沒有了——不介意的話,請使用社團大樓裡的淋浴室吧。這是鑰匙。」
漸音將繫有非常花俏的鑰匙圈(應該是她的興趣吧)的鑰匙遞給菲雅後,低頭行禮後準備走出值宿室。春亮慌忙開口:
「那個……謝謝你!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請別放在心上。那麼,我會在理事長室待命。有什麼事情的話,請儘管過來找我。雖然今天不一定會發生狀況,但基本上最後還是跟你們說聲——祝各位旗開得勝。」
於是漸音走出值宿室。這時春亮發現此葉正盯著漸音的背影,以及她關上的房門。
表情像是聽到漸音說的話後,想起了什麼事情一般。
像是不得不想起某件事情一般。
帶著散發出決心的眼神。
「旗開得勝……嗎?這句話真是好久沒聽見了呢。不過——的確,現在正是這種狀況。適合說這一句話的狀況……」
此葉自言自語地閉上眼睛,接著再度睜開的時候,又變回了平常的她。
「那麼,首先該做的——喂,菲雅,不要這麼快就鋪棉被!而且還鋪在正中央!」
菲雅正分外開心地拍著棉被,一邊調整它的位置,然後又帶著開心的表情擡起頭。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早晚都要鋪啊!可是,為什麼這樣鋪棉被之後……會這麼地……對了,我知道了!這就像是所謂的集訓合宿吧!」
「嗯,就像是小型的集訓合宿呢。那麼會覺得興奮或是開心,也是理所當然。我也來鋪個棉被吧~不,棉被可以先不用管,得先搶到枕頭才行。」
「黑繪……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允許你玩枕頭大戰喔。」
「被發現了!」
集訓合宿嗎……春亮心想。在同一個房間裡,枕頭一字排開。這樣也許真的可以稱作為合宿吧……雖然應該不會有什麼人在學校的值宿室裡辦合宿,他們的目的也不是在房間裡進行枕頭大戰或是聊些色情話題,而是等待有可能會出現的敵人。
他們預定這兩三天都暫時住在這裡,期間再悄悄地從這裡去教室上課,也帶了好幾天份的換洗衣物。既然漸音都好心將鑰匙借給他們了,再加上畢竟是連住好幾天,不趁現在去的話就沒其他機會了(一旦天亮,晨練的學生們就會使用淋浴室吧),因此他們決定先去洗澡。話雖如此,也不知道艾希何時會出現,所以當然是幾個人輪流洗。第一輪是已經有些睡眼惺忪的阿曼妲,再加上總是幫她洗澡的菲雅和黑繪。
黑繪摸索著自己帶來的行李。
「那麼,準備準備~」
「你竟然連浴帽也帶來了嗎!明明當時還不曉得能不能洗澡呢。」
「呵呵,我們可是『讓小曼曼舒服入浴隊』,簡稱『光滑細緻三人組』喔,怎麼可以少了這項準備呢。」
「根本沒有簡稱吧!」
「至於是什麼東西光滑細緻呢,那當然是——」
黑繪得意忘形地轉向春亮,正要繼續說明時,一道駭人的身影忽然自她身後冒出,拍了拍黑繪的肩膀。
「……與其講這些不檢點的廢話,倒不如早點做好準備去洗澡比較好喔,黑繪。」
「說——說得也是呢!不,當然,我…我是指肌膚光滑細緻喔!小曼曼身體上很可憐地留有燒傷的痕跡,但其他地方真的都很光滑細緻唷!」
「嗯……依現今的科學技術,只要動手術,也許就能消除掉那些疤痕吧。以往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可能也跟她加入騎士領這個組織有某些淵源……不管怎麼說,真讓人心痛。」
此葉輕眯起眼低喃。
「嗯,所以我想啊,這孩子應該幾乎不曾跟其他人一起洗過澡吧。但我們一點也不介意,都是誠心誠意地為她清洗身體,努力地教會她與他人一起洗澡的樂趣。句點。」
「嗯……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但黑繪,那就麻煩你們了。」
「瞭解。啊,既然阿春無法和我們一起洗澡,我還是向你報告一下吧。你儘管想像沒關係唷。每次洗到小曼曼身體的敏感地帶時,她都會產生顫抖的反應,我則用頭髮讓她做出萬歲動作,再和小菲菲一起利用我們整副光滑細緻的身體,從前面或後面呀啊呀啊嗚呵呵——」
頓時春亮的腦海裡也浮現出了那幅畫面。他不由得照著黑繪的話語開始想像。在熟悉的浴室裡進行的,陌生的肌膚色饗宴。黑繪肯定會活用她自己專業的洗髮技術為阿曼妲洗頭髮,菲雅也肯定會盯著阿曼妲的某個身體部位猛瞧,然後「嗯嗯」地點頭,產生同伴意識吧——不不不,不行。春亮連忙搖頭。
「……」
這時他發現自己的眼神與在極近距離下,半眯起眼看著自己的此葉對上。
「春亮~?我剛才叫了你的名字好幾次喔……還叫你不要做出奇怪的想像呢。為什麼剛才卻一直在發呆呢?」
「嗚!不,那個……那是……」
「你……想像了吧?盡全力想像到連我叫你的名字都沒聽見吧?嗚呵呵……沒關係的唷,只要你老實說,我就不會生氣。快點承認吧。」
「呃……我…我想我不得不承認,現在的狀況必須說聲對不起才行。不過,那個……我並不是主動想這麼做才會那樣,應該說是想像力自己擅自失控了才對!因…因為最近發生了不少事情,精神實在太累了,偶爾就會突然發起呆來,所以就是因為這樣——」
這時,只見不知為何菲雅與錐霞兩個人的肩膀倏地一震。接著她們各自轉向其他方向,輕咳了一聲。
「咳……好…好了,乳牛女,別那麼說嘛。無論是誰,偶~爾都會作出奇怪的妄想啊。嗯,無論是誰喔。」
「是…是啊,就法律上而言,總小能連腦袋裡頭的思維也取締吧。夜知說得沒錯,一旦太過勞累,偶爾也會發生這種事情。」
不知怎麼地,兩人竟出言袒護他。真是太感激了。
見到菲雅等人反駁,此葉錯愕地嘆氣。
「呼,的確……精神上太過疲累的時候,就會想些有的沒有的事情呢。畢竟要做平時不習慣的看護行為,又難得地一時大意輸給了敵人。姑且不論會發呆作些奇怪的妄想這一點,我自己也覺得精神多少有些疲倦呢。像是睡不好或作惡夢,最近也常發生。」
「惡夢嗎……哼,這點……我也不是不能明白啦。」
菲雅沒有看向此葉,咕噥說道。此葉目光平靜地看向她說:
「你也是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是那種一覺醒來就會忘記的內容。」
與說話內容正好相反,春亮覺得菲雅的嗓音裡蘊含著十分晦暗的氣息。但是菲雅很快地再次開始翻找行李,大概是有意的吧,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
「嗯——居然和乳牛女一樣都作了惡夢,真是讓人作嘔的偶然呢。只是就結果而言,就表示我們一樣都累了吧。發呆的無恥小鬼、錐霞和黑繪也是。不過就只差最後一步了,只要打敗了敵人,之後就不用這麼緊繃警戒。我也開始習慣照顧阿曼妲了,只要這個作戰計劃成功,之後就會輕鬆多了。」
「……是啊。總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讓這個計劃成功。」
此葉聳了聳肩輕聲地說。黑繪忙不迭點頭。
「同意,既然這麼累的話,這時候果然也該在洗澡的時候,對小菲菲祭出我療愈性的洗髮技巧才行。我會用飄飄欲仙快樂技讓你上天堂唷!」
「接下來很有可能會大戰一場,讓她上天堂的話還得了。總之請快點做好準備去洗澡吧。別光拿自己的,阿曼妲的也麻煩你了喔!」
「是是~」
黑繪準備好自己的衣服後,開始準備阿曼妲的換洗衣物。菲雅回覆到平常的樣子後,也歪著頭繼續窸窸窣窣地翻找自己的行李。
「嗯~?我記得內褲也有放進來啊……喔,有了。」
「喂,不要整件攤開!」
「小曼曼的是這件和這件……對了,這件內褲是誰準備的呢……難不成是學校老師這種聖職者,在內褲賣場裡一臉認真地挑選……?」
「很遺憾,是我。一開始帶她來我家的時候,那傢伙要我『也買齊阿曼妲所需的衣服』。不過黑繪,你那個想法很正確。希望你接下來務必繼續對他保有這種認知,他就是那種該受眾人唾棄的男人。」
「耶~被稱讚了~!」
此時,錐霞的手機忽然響起。最近光是觀察錐霞看著熒幕時露出的表情,就可以知道打來的人是誰了。換句話說,來電的人是正好討論到的日村。
開始執行菲雅的破壞時鐘作戰計劃後,也有好幾次機會與日村說到話,因此作戰行動與目的,他們也已告訴日村。當時日村發出佩服的讚歎聲,同時也相當贊成。不過,日村仍有著只有他才能辦到的任務,因此時鐘一事就交給春亮他們處理,請他繼續尋找艾希的下落。
可惜的是,日村那邊至今都還沒有顯著的進展——不過事已至此,他似乎也決定參加最後這場作戰計劃。
「……隨便你吧。不過,這裡可沒有能提供給你休息的地方喔。」
錐霞冷淡地朝話筒說完後,將手機移開耳邊,看向春亮等人。
「這傢伙也到學校來了。他好像隱身在某處的草叢裡,等著敵人來襲。」
「這說是幫了大忙,也算幫了大忙吧,但他獨自一人沒問題嗎?畢竟現在是晚上,外頭應該冷得會結凍喔。」
「就算如此,我也不想邀請他到這裡。別在意,那傢伙已經很習慣偷窺了。雖然蠢斃了,但這就像是工作一樣。」
她的語氣簡直像在說日村是偷窺的專家一樣,從日村擁有的道具來看,這也許可說是當然的吧。這時,春亮發現錐霞沒有闔上手機,繼續拿在手裡。偏頭不解時,錐霞說了:
「——這個嗎?我沒有結束通話電話。我叫他暫時先別掛。」
「咦,為什麼?」
錐霞再理所當然不過般地說出答案。
「我剛才有說過,他很習慣偷窺吧?接下來菲雅她們要去洗澡,我不能放任這傢伙到處亂跑。一旦他去淋浴間,電話另一頭就會傳來水聲,所以是種約束力。」
……身為一個男人卻如此沒有信用,春亮不禁有點同情起日村。
*
巡邏中的此葉停下腳步,仰頭看向頭頂上的校舍大時鐘。時間已快要凌晨十二點。
現在她的所在位置是校門與校舍之間的空地,說是前庭也無妨吧。是一條早晨會有無數學生互相交錯,從校門通往校舍的寬廣道路。左右兩邊是草叢、草坪和幾株樹木。明亮的月亮正朦朧地照亮這些事物。
雖然沒有氣息,但日村也正在某處仰頭看著這個時鐘吧。不知道他是使用了「可以消除存在感」的受詛咒面具,還是本人自己掩蓋掉了氣息。無論如何,竟然能讓自己感受不到他的氣息,真是值得欽佩。
此葉邊看著刻劃時間的指標,輕輕搖了搖頭。現在不該考慮日村的事情,而是敵人才對。然後她面臨了一個極度單純的問題。
也就是說——自己能夠打贏她嗎?
此葉回想起公園當時的情景。相差懸殊的力量及速度、難看地倒地的自己。
這回和上次不同,艾希儲存到的「時間」應該不多,所以一定會有辦法。只要徹底防禦並拖延時間,就會有辦法。就會有辦法。就會有辦法——
——真的嗎?
「……!」
自己無法回答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這個問題。
此葉咬住嘴脣。承認吧。雛井艾希很強。或許真的是「最強」也說不定。
但是——不能以一句「贏不了」就作結。
艾希將會奪走一切事物吧。無論是自己的性命、騎士領少女的性命、拷問處刑立方體的性命,還是——
不、不、不。
只有這點她不能承認。就算要與全世界為敵,也只有這一點不行。
她移開固定在時鐘上的目光,淡色的月亮於是躍入眼簾。
不真實的光芒,這也不可思議地讓自己的意識變得模糊。
最近她很常作夢。自從那一天輸給了雛井艾希後,一直作著讓人很不愉快的夢。跟先前說過的,單純是因為累了也有關係吧——但是,她覺得跟那份敗北的記憶也有些關聯。
在月光的引導下,她融入朦朧不清的意識裡,如今那個夢也浮現至眼前。
夢境正苛責著自己。
為什麼會輸?你很明白吧。因為你並不是純粹的你,所以力量不夠。因為你不承認,所以輸了。再一次回想起來吧。就算你假裝忘了,也絕對不可能忘得了。村正、村正、村正。啜飲鮮血的妖刀啊。想起來、想起來、快想起來吧——
自己其實一直在撒謊。
(這是有必要的……謊言喔。)
像是要逃開月亮的魔力一般,此葉閉上眼睛,緊握拳頭。
可是——如果……如果有必要的話——
如果為了保護他,無論如何都必須承認那一點的話——
「喔喔,外面果然很冷呢。呃,此葉,沒有什麼問題嗎?」
「啊……春亮……」
春亮已經換上方便行動的服裝,步出校舍朝她走來。她明明一直搜尋著氣息,卻沒發現到他。注意力太散漫了。這樣子可不行——此葉警惕自己。
「怎麼啦?」
「不……倒是春亮你怎麼會出來呢?現在是休息時間吧。」
「去上了個廁所後,精神突然變得很好。然後我到四處去走走逛逛之後,就發現此葉你站在這裡發呆。」
他站在月光下露出笑容。此葉心頭怦通一跳。
這樣子可不行——她再一次在心裡低喃。啊啊,確實如此。現在最重要的事情。自己該做的事情是——
或許,已經可以了也說不定。
如果是在這彎月亮底下,如果是在他的笑容面前——
「春亮……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說。」
「嗯,什麼事?」
就説出來吧——她心想。
說出自己的罪惡。
一直隱瞞至今,既卑鄙又醜陋的那個謊言——
「我…我其實……」
就在這時——氣息。這回她感覺到了。
此葉閉上嘴巴。沒能告訴春亮那件事,她也不知這是幸還是不幸。只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件事情的時候了。
「唔唔,可惡的春亮。我才在想你怎麼上完廁所沒有回來。」
「小菲菲,一般而言這就是所謂的幽會吧?真讓人心頭撲通撲通跳。」
「菲雅、黑繪……還有阿曼妲嗎?你們不是在值宿室裡保護這傢伙嗎?」
「剛好稍微探頭一看時,小曼曼醒過來了,又好像處在忸忸怩怩的想上廁所模式,就帶她去上廁所了……之後就決定稍微散散步再回去。順便說聲,小錐錐還在休息唷。」
「怎麼,跟我一樣嘛。果然夜晚的校舍感覺很稀奇呢,畢竟機會難得,大家都想散步一下吧——此葉?」
此葉輕擡起手來,制止一行人的對話。
就某方面而言,菲雅她們也算是程咬金,但現在感受到的氣息與她們大相逕庭。
換言之——
「GoodestEvening!不不,已經過十二點了,所以該說Morning嗎?這方面真是搞不清楚呢……總之,艾希我又來了唷!」
與菲雅她們現身的校舍正好反方向。
想必對方是飛越過緊閉的校門進來的吧——
雛井艾希正從正前方明目張膽地朝他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