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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3魔幻三次方(魔方少女)(第十卷)》第3章
  第二章「懷錶的兩分鐘」“Theplacewhereheartis”

  *

  結果——

  她第一次造訪那裡的那天,在除了某個人以外誰也不認識的那個地方里,會選擇自己作為她第一個攀談的物件——單純只是基於年齡最相近這種理由吧。

  雖說相近,她不過是個還沒有判斷能力的國中生,自己則是大學生。但當時他已取得所有學分,不常去大學就是了。儘管相差不少歲數,她卻還是覺得他們兩人年齡相仿,肯定是因為在場的其他人對她來說太過成熟了。

  在研究所的一個角落,她正不安地環顧四周。每當穿著白袍的人經過,她都會驚慌地看向對方,就像是想說些什麼,但又不敢開口地低垂下頭。然後又開始環顧四周——不停地重複著這些動作。

  但是就在自己經過她面前的時候,她終於——

  「那…那個!」

  「——什麼事?」

  「不…不好意思,我迷路了……想……向你問個路。」

  瞬間他大感疑惑。為何會迷路?她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嗎?若說是新研究員,未免太過年輕了吧。雖然他曾聽說這個組織的領導人既是天才,同時也是怪人,常說錄用優秀的人材和年齡一點關係也沒有——儘管如此,也太年輕了。雖然自己也算是相當年輕。

  但是種種未知,在聽到了她想抵達的場所後,瞬間變作既知。

  「室長室……?原來如此,你是室長的妹妹嗎?我聽說過你,我來帶路吧。」

  「謝…謝謝你。直到剛剛我都和哥哥在一起,但後來走散了……」

  她放下心來籲口氣,而後笑了。

  笑得直接又純真。

  這一瞬間,他心想——不一樣。

  她和這裡的其他人——老是板著一張臉,或是一副吊兒郎當地一整天都在思考如何闡明未知的研究員們不一樣。或是和他至今遇見過的——會向從以前起成績總是名列前茅,被人稱作天才的自己(雖然比不上室長)阿諛諂媚的朋友,或是為了得到錢、將來的地位或是他的身體的女人也不一樣。

  他感受著背後那道笑容,往前移動。他絕對稱不上是擅長聊天的型別,但一直默默地走路也不太好,於是開口:

  「……今後你打算進行什麼研究?」

  他認為這是極其正常的問題。畢竟這裡可是研究所。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她卻回以沉默。過了一會兒,她有些苦惱地說:

  「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

  「是的。我該做什麼才好?又能做到什麼……我還……不太清楚。」

  他想,她正感到不安吧。對於自己應該是什麼存在,以及今後自己的存在意義。

  「因為哥哥邀請我,我就過來看看了……可是,呃……我並不討厭讀書,但是我完全不像哥哥那麼厲害……呃……」

  說著說著,她的話語內容變得支離破碎。他嘆了口氣。

  「這世上沒有人像你哥哥一樣那麼了不起。他是真正的天才。當然,我也無法學他……所以,沒有必要試圖變成他那樣。」

  「……咦?」

  「只要從自己辦得到的事情開始做起就好了。換言之,這就等同於是將『自己辦不到什麼事情?』這個未知轉為既知……研究時心情浮躁是大忌。」

  連他自己也認為,這真不像是他會說的話。他並不是要安慰她,也不是想擺出前輩的姿態向她說教。只是——明白到她並未在自己的身後露出那副純真的表情,這點讓他感到非常地坐立難安罷了。

  他搔了搔頭,想讓心情平靜下來。正好旁邊就有飲料販賣機,他投進零錢買了杯咖啡。僅猶豫了一秒之後,又投進一次零錢,隨便按了顆按鈕——然後轉過頭,將跑出來的第二罐飲料塞給了她。

  「喝吧。這裡的人基本上都很冷淡,不會舉辦歡迎會。就當作這是代替品吧。」

  只是一味眨眼的她接下了那罐果汁,然後像是吐出至今一直累積的情緒般:

  「好…好的,謝謝你!」

  果然,真不像自己的作風。他像是想逃離她臉上露出的表情般別過頭,正想再次邁開步伐時——忽然肩膀一沉。

  「喔~真好,有人請客呢。能不能也請我一杯啊?」

  「……室長。」

  「哥哥!」

  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室長將手倚在他的肩膀上托腮,笑著說道。

  「……如果您不介意只是罐裝咖啡的話,要喝多少我都能請。」

  「哈哈哈,開玩笑的啦。抱歉,麻煩你照顧我的妹妹了。」

  「不,我什麼也沒做。」

  「哥哥你不見之後,我就迷路了……他正要帶我去哥哥的辦公室呢。」

  「哎呀,抱歉抱歉,一個不留神嘛。」

  室長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她雖然微微地鼓起了腮幫子,但身上似乎散發出安下心來的氣息。看來已經沒問題了吧。

  「……那麼,我就此失陪了。」

  「啊,對了。日村,你等一下。」

  他對於室長竟然記得自己的名字有些吃驚。回過頭後,室長依然面帶笑容。

  「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我正在想要拜託誰呢,看來這也是一種緣分。不好意思,能請你今後暫時擔任這孩子的指導員嗎?」

  「我……嗎?」

  「沒錯。我看過你的個人資料,記得你有修得師資培育課程的學分吧?看來好像也很擅長教導別人……況且,你也已經見過這個孩子了。你應該也不介意吧?」

  「啊……嗯。當然……完全沒問題。」

  「那個就是這樣。你說呢?」

  室長是這個組織的領導人,自己不過是一介研究員。這就是理由。

  除此之外——肯定沒有其他理由了。

  「……如果您覺得我可以勝任的話。」

  「好,那就拜託你了。總之今天就是帶她到我的辦公室,然後就此告一段落吧……走吧,這回別再跟丟了喔。」

  「是哥哥自己不見的吧——呃,明天起請多多指教了,日村前輩!」

  她朝他低頭致意之後,跟在哥哥的身後離去。正當他嘆著氣準備轉過身時——忽然發現自己沒有問她的名字。

  自走遠的那對兄妹的背影,小聲地傳來了這段對話。

  「對了,哥哥為什麼要取『暗曲拍明』這種名字呢?」

  「呵呵呵,這樣子比較帥氣啊。研究未知的組織領導人,名字也該充滿神祕感才對……你也改叫作暗曲錐霞吧?」

  「才…才不要,好遜喔。」

  「坦白說,聽到你這麼說,哥哥有點受傷喔。」

  兩人的身影在彎過轉角後消失不見,也聽不見說話聲。

  (錐霞……嗎?不曉得姓氏是什麼……?看來至少不是暗曲吧。)

  邊想著這些事情,他也轉身離開。

  她的表情、她的聲音,不知為何——一直在腦海裡盤旋不去。

  隔天,他便得知她的全名是——上野錐霞。

  *

  錯不了。

  木乃伊師。菲雅來到這裡後沒多久,就為了破壞她而到來的組織——蒐集戰線騎士領的一員。擁有受詛咒繃帶「怪物繃帶(ChupacabraBandage)」,支援瘋狂的破壞者佩薇·巴洛沃的後方支援員。但她為了守住佩薇的性命,向他們提出交易,結果這個行為卻被佩薇本人視作背叛,然後——

  「為…為什麼!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裡!」

  菲雅自制服口袋裡掏出魔術方塊。此葉則將書包拋向地板,架起手刀。但——

  「……」

  木乃伊師毫無反應,她就只是坐在輪椅上,出神地——真的就只是出神地注視著虛空。並不是無視於他們,看來就像是真的沒看見春亮等人在這裡……不,就像是完全不認得外界的一切似地——

  房間裡的電燈亮了起來。春亮吃驚地轉過頭去後,按下了牆壁上開關的錐霞,一臉沉痛地吐了口氣。

  「不需要如此警戒。她……什麼也不會做。不,是什麼也做不了。」

  「怎麼……回事?」

  春亮詢問後,錐霞緩步走來。她撿起掉落在輪椅前的毛毯,蓋在木乃伊師的大腿上。儘管如此,木乃伊師仍是動也不動。

  「該怎麼說明才好呢……雖然不曉得這麼說對不對,但如果只考慮到簡單明瞭度的話——沒錯——」

  接著錐霞像是深呼吸般吸了一大口氣後說:

  「她的心壞掉了。」

  「莫名……其妙。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最重要的是,我曾聽那個名為佩薇的騎士說過『這孩子已經死了』。也就是那個人說了謊嗎……?」

  「可是,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啊。是說,從她那時候絕對不會原諒木乃伊師的感覺來看,說謊又有什麼意義……」

  「我會說明。只是,該從哪裡說明起才好呢……」

  這時,「叮咚——」門鈴聲在房間裡迴盪。春亮看著錐霞皺起眉走向玄關。然後她戒慎地開啟大門後,出現的人是——

  「日村……」

  「我稍微能報告一點情況了。順便來看看狀況……看來你有客人呢。嗯,說剛好也算剛好吧。就狀況而言可說是一百分。」

  「可以讓我進去嗎?」樣子和在學校時不同的日村聳了聳肩問。錐霞凶狠地瞪了他好一會兒後,最後似乎決定答應他的請求。

  「我並不相信你。但是——由你來說明會比較快吧。快點說明吧。」

  「就像是進屋的代價嗎?我明白了,就由我說明吧。」

  於是日村與錐霞回到了客廳。不僅是錐霞,菲雅和此葉也向日村投以警戒的視線。他隨意地坐在沙發上後,環視一行人。

  「嗯……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到你們,感覺真是奇妙呢。總之,我先做個宣告吧。雖然你們可能已經聽說了,我是研究室長國的人。」

  「我們已經聽說了。哼,你散發的感覺跟白天差真多呢。」

  「就算你告訴了我們真面目,可別以為我們就會放鬆警戒喔。話說回來——你剛才說是過來看看狀況,對吧?這孩子會在這裡,是你乾的好事嗎?」

  「日村老師,請你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此葉已經習慣用敬語了吧……但夜知,你沒有必要對這個男人使用敬語喔。只要像在對敵人說話就夠了。」

  錐霞交叉手臂,背部靠在牆壁上說。春亮明白她不相信日村,但畢竟一直以來對方對自己而言就只是老師而已。要突然不用敬語,心情上有些困難。

  「真是嚴苛呢……嗯,不過,要用什麼說話方式都無所謂。只是立場上,希望在學校裡能對我使用敬語就是了。無論如何,我先支付進屋的代價吧。也就是關於那裡的木乃伊師——阿曼妲·卡羅特。」

  看來木乃伊師的本名叫作阿曼妲。儘管提到了這個名字,當事人仍然只是目光渙散地出神發呆而已。

  「應該已被佩薇·巴洛沃殺死的這個傢伙,為什麼還活著呢——一言蔽之,很簡單,就是我救了她。」

  「你救了她?」

  菲雅反問,日村頷首。

  「嗯。當時我一直戴著能夠抹除存在感的禍具『巴士底監獄之人(IlestdansBastille)』,監視著她們的動靜。當佩薇·巴洛沃讓舞會用戰斧(DanceTime)吸取這傢伙的血時,我也在附近。」

  「雖然我不明白當時的情況……但你完全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看著嗎?」

  「……那是我的工作。」

  聽見此葉譴責般的發問,日村喃喃回答。總覺得——他就像在說服自己一樣。

  「而後佩薇因為發狂以及想找你們復仇,離開了現場。她離去之後,我上前確認阿曼妲·卡羅特的情況。簡直是慘不忍睹。她的腹部被切開,內臟潰爛飛了出來,周遭是一片血海。當然也已經沒了呼吸,心臟也停止跳動。」

  「當時她果然是死了吧?那為什麼活過來了?」

  「舉個例子,假設有人在海里溺水,呼吸和心跳也都停止了。但只要即刻進行妥善處理,有時也會恢復意識——也就是說,只要在腦部完全缺氧前,人類都有可能復活。」

  「在海里溺水跟肚子被剖成兩半,這等級截然不同吧。」

  「一百分。當然的確是如此。但是——幸好,當時還存在著也許可以讓『腹部被剖成兩半的人』,變回『在海里溺水的人』這種程度的方法。『怪物繃帶』……阿曼妲所擁有的,以痛苦和血為代價療傷的禍具。佩薇沒有帶走或是破壞它,不得不說是僥倖中的僥倖。」

  「那個會動的繃帶嗎……」

  「我並不清楚那個忌能會不會對呼吸與心臟皆已停止、瀕死的人發動。只是,什麼也不做的話,就什麼也不會發生。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用『怪物繃帶』將阿曼妲的身體纏起來,然後——」

  「她重新……活過來了……?」

  春亮呢喃地說,看向坐在輪椅上的她。包括日村在內,這個房間裡的每個人皆注視著那名死而復生的少女。

  「再慢個幾分鐘——不,只要再慢數十秒,也許她真的會死掉。但是『怪物繃帶』發揮了忌能。一如往常,同時伴隨著會讓物件幾乎發狂而死的痛苦。我將她帶到與研究室長國有關的醫療機構,過不久這傢伙醒來了。不過,可能是因為遭受到了那個連心也會損壞的詛咒,衝擊過大,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

  不說話。

  也不移動身軀。

  變成了一個僅凝視著虛空的——生物。

  「是……嗎……」

  春亮沉悶地嘆一口氣。但是他馬上想到還沒問到最重要的問題,擡起頭來。

  「那個……治好的……可能性呢……?」

  日村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開口:

  「——並不是完全沒有。別看她這樣,現在跟她剛醒來時比起來,已經恢復不少了。根據當下的情況,有時還會對外界的事物產生反應。現在只要讓她把食物含在嘴裡,她就會咀嚼,但一開始甚至只能利用點滴吸收營養。正因為她恢復的狀況不錯,現在才能出院——錐霞,你喂她吃藥了嗎?」

  「……還沒。」

  「那麼拜託你了。現在沒剩多少了吧,我拿補充的藥給你。」

  錐霞一把搶走似地接過日村從口袋裡拿出的藥錠片,走向廚房。回來時,手上拿著裝有水的杯子。「來,嘴張開。」錐霞柔聲地說,將藥錠塞至阿曼妲的嘴邊,於是那雙嘴脣微微開啟。讓阿曼妲含住藥錠後,錐霞喂她喝水。咕嚕,只見她的喉嚨做出了細微的吞嚥動作。

  日村說得沒錯,阿曼妲並非對外界毫無反應。不是植物人,也不是人偶。她還活著——確切無疑地。

  聽見日村說「並不完全沒有治癒的可能性」,再見到阿曼妲表現出人類應有的反應後,春亮有些鬆了口氣。但就只是有些而已。她的心真的會恢復原樣嗎?又要到何時才會恢復?

  「我大致明白這孩子為什麼還活著了。那麼,下一個問題。這孩子為什麼會在這裡——在上野同學的公寓裡呢?」

  「當然,是因為我拜託她照顧阿曼妲。總不能讓阿曼妲一直住院,但若讓任務失敗的這傢伙回到騎士領,又恐怕會遭到肅清。這一點著實讓人於心不忍……但是另一方面,這傢伙又沒有重要到必須讓研究室長國這個組織保護她。因為若要打聽情報,只要問捉到的佩薇·巴洛沃就夠了。結果,帶來了這傢伙的我只好負起責任,在她出院後照顧她。」

  「那麼,由你照顧她不就好了嗎?為何要拜託錐霞?」

  「我並沒有戀童癖,而且如果我要替這傢伙洗澡,多少會有點問題吧。當她恢復心智的時候,覺得受到屈辱而咬舌自盡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沒有呢。除此之外,我認為有同性幫助她還是比較好。況且——」

  日村再次看向阿曼妲,臉上露出了自嘲般的微笑。

  「醫生說,還是該讓她多多接收來自外界的各種刺激,這樣會對心智的治療比較有幫助。與其讓我這種冷漠寡言的男人照顧她……像錐霞這樣,會對她笑或向她說話的人,才會為阿曼妲帶來好的影響吧。」

  日村的自嘲看起來不像是在作戲。他是真的認為比起自己,由錐霞照顧她會對阿曼妲更有幫助。換言之,他很真誠地希望她能痊癒。春亮是如此認為。

  (總覺得日村老師……比起班長所描述的形象還要……)

  春亮偷覷向錐霞。為何錐霞會對日村如此戒備呢?她討厭研究室長國這個組織,所以連帶地——也許是因為這樣吧,但春亮又覺得不只是如此。

  這時春亮忽然發現到,自己對於兩人的關係幾乎是一無所知。畢竟他前幾天才得知日村的真面目,這也是當然的吧。他們是何時相遇的呢?又從何時開始像搭檔一樣一起工作?以前做過什麼事情呢——

  「當然,我不打算讓錐霞一直照顧這傢伙。負擔太大了。雖然無法取得研究室長國的援助——但是,我現在正在尋找可以做心理復健,值得信賴的醫療機構。等我找到之後,就會將阿曼妲轉到那裡去吧。」

  「直到找到醫療機構之前嗎……話雖如此,錐霞,你真的沒關係嗎?竟然答應這種請求。你討厭這個男人吧?」

  「是啊,我討厭他。」

  「那麼,為什麼要答應他的請求?你今天會向學校請假,也是為了照顧這傢伙吧?已經犧牲到自己的生活了喔。」

  「嗯,自前天起這男人就將阿曼妲託付給我照顧。昨天光是喂她吃早餐,就費了我一番功夫,我也準備了各種她所需的東西后才去學校,但還是不行。就算準備好了午餐,但她果然無法一個人進食,上廁所也是……所以今天才不得不請假。明天我也不曉得會怎麼樣。」

  春亮回想起昨天的情形,同時終於明白,也彷彿歷歷在目。錐霞絞盡腦汁思索著要做什麼東西給阿曼妲吃,於是做出了選單毫無統一性的早餐。然後再將做得過多的飯菜當作便當,帶到學校去……所以昨天的便當對決才會停戰吧。

  「班長……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吧?阿曼妲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罪過。讓事情變成這樣的主因,都是我造成的。」

  錐霞看向阿曼妲,同時在交叉的手臂上使力,像是正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當時可能是因為情況太過混亂了,所以你們沒有深入追究。也可能是察覺到了,只是沒有說出口。無論如何,我也就假裝沒有這回事……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佩薇殺害了阿曼妲。至於為什麼要殺她,是因為佩薇認定阿曼妲是叛徒。再至於佩薇為何會做出這種判斷——」

  錐霞直直凝視著阿曼妲。直直凝視著那份罪過。

  「因為是我促使她那麼認為的。是我從夜知你那裡偷走了阿曼妲的卡片,並在上頭補充寫上會使她們產生內鬨的情報。然後也是我拜託日村,將那張卡片放進她們的藏身之處。換句話說——要是我當初沒有那麼做的話,阿曼妲也不會被佩薇殺害。雖然現在還活著,但至少心不會遭到抹殺。」

  春亮久違地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況,也是菲雅來到這裡後頭一次發生的事件。

  佩薇襲擊菲雅,卻被失去理智的菲雅砍下一條手臂。木乃伊師看不下去佩薇不顧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使命,於是向春亮他們提出了一個建議。她將寫有聯絡方式的卡片遞給他們之後,說只要交出菲雅,她們就會撤退,然而卡片卻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另一方面,佩薇卻認為木乃伊師想救她的這個心願是種背叛,剷除了她。然後佩薇前來住家襲擊,剛好來訪的錐霞也被捲入其中,但是錐霞她——

  「那是……那個,你是為了協助我們,才會那麼做吧?而且……該怎麼說呢,畢竟當時這傢伙是敵人啊。」

  菲雅語畢,錐霞點了點頭,然後以像是對自己感到啞口無言般的語調說:

  「是啊。也許結果就只是證明我太天真了。只是,我不由得會想:這傢伙雖然是敵人的同伴,卻是屬於不直接參與戰鬥的後方支援員,事實上她對我——對菲雅她們應該也是吧——什麼也沒有做。這樣一個人卻因為我的行動而受到了足以致死的重傷,真的能用『因為是敵人』這樣一句話就帶過嗎……?如果說只要是敵人的同伴,不管對他們做什麼都可以,那麼舉例來說,也就等同於即使我們殺了在他們根據地餐廳裡工作的廚師,那也沒有關係。」

  「嗯……那的確……有點難以界定呢……」

  此葉一臉苦惱地低喃,錐霞輕聲嘆息。

  「老實說,一開始我也遲疑了一陣子。但是我想,總之就先實際見過一次面也好,要不要接受照顧她的請求,見面之後再考慮也不遲,於是就讓這傢伙先到我家裡來一趟,但這正是我的失策。啊啊,蠢斃了。我知道這很不像是我的作風,但實在是……你們看,現在她什麼反應也沒有吧?」

  「嗯,的確是沒有呢。就像人偶一樣。」

  菲雅走向坐在輪椅上凝視著虛空的阿曼妲,戳了戳她的臉頰,又撩起幾根髮絲。春亮也伸手在阿曼妲臉龐前方擺動,確認她眼球的動作。但無論他們怎麼做,阿曼妲都沒有反應。

  「那麼,再握握看她的手吧。」

  與菲雅面面相覷後,春亮輕輕握住阿曼妲的手。

  「喔……?」

  可以感覺到對方回握住了自己的手。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絕不是錯覺。儘管力量非常微弱,但是她確實正回握著自己的手——彷彿是在黑暗中迷路的小孩子正緊攀住母親的手一般,彷彿正在尋求某種救贖一般。

  「應該是一種反射動作吧……除此之外,她都只能做到咀嚼食物這種動作,但不知為何,只有握住她的手的時候,她會做出回握的反應。該怎麼說呢……一旦明白了這一點,就會變得很在意,無法對一切視而不見,再將她送回去……」

  「唔……嗯。的確,這樣一來——」

  菲雅和春亮一樣握住阿曼妲的手,露出複雜的神情,扭動肩膀。春亮心想,菲雅感受到的情感應該跟自己一樣吧——也就是保護欲。

  阿曼妲正以這份微弱的力量依賴著他們,訴說著自己就在這裡。一旦放開她的手,彷彿她整個人會就這樣融解、消失在虛空裡。這隻小手所產生的微弱力道,彷彿是連線起她與現實世界的唯一寄託。

  想必日村第一次將阿曼妲帶到這裡的時候,錐霞也做了相同的舉動,然後也湧起了保護欲吧。面對因自己的行動而喪失心智的阿曼妲,思考了自己該做些什麼吧。

  「總之就是這樣……是我讓她變成這樣,我對她有責任,至少在這個男人找到可以信任的醫療機構之前,這段期間就由我照顧她也無妨——就是這麼一回事。」

  春亮輕輕地放開阿曼妲的手,環視在場眾人。

  錐霞的心意看來相當地堅定,箇中原因他也能明白。只是,這項任務對於一個女高中生而雷,負擔實在太大了。

  那麼,他們又該怎麼做才好?

  勸錐霞罷手?袖手旁觀?怎麼可能。這真的是——蠢斃了。

  不需言語的會議很快就宣告結束。

  菲雅繼續握著阿曼妲的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雪白的手背說:

  「這傢伙是敵人的同伴,這點是事實沒錯。但是,變成這副模樣後,她還理所當然地算是敵人嗎——這點我就不確定了。總之先不說這件事,錐霞,你有一件事情搞錯了。導致這傢伙變成這樣的不只是因為你。吸引她們來到這裡,又砍斷佩薇的一隻手臂,使佩薇滿懷憎恨的傢伙也有責任。換言之,就是我。」

  「呼……算啦,如果坐視不管,應該也會寢食難安吧。沒辦法,我也承認吧。如果我當時能夠快狠準地趕跑那些人,讓上野同學不用想出那種策略的話,如今情況就會大不相同了吧。也就是說,能力不足的我也有責任。」

  「沒有發現到卡片被人偷走的我也有責任呢。」

  「什……」春亮轉向啞口無言的錐霞,微微一笑,作為代表說道:

  「因此,班長,也讓我們幫忙吧。只有你一個人的話很辛苦吧。」

  「不,可是……」

  錐霞試圖反駁,卻無法斬釘截鐵地開口。春亮僅用眼神繼續問她:班長,這種時候你以為我們會輕易退縮嗎?

  最後,錐霞口中吐出死心的嘆息。

  「……抱歉。」

  這時菲雅終於放開阿曼妲的手,說:

  「錐霞你不需要道歉。現在暫時就先忘了這傢伙曾經是敵人吧。我只是因為必須做些對人有益的事情,而且只靠錐霞一個人照顧病人也很辛苦,所以我不能置之不理,只好照顧這個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的繃帶女……總之就是這樣。一切都是情勢所逼啦,情勢所逼。」

  「如果是內心的創傷,就算黑繪給予她精氣,恐怕也沒有用呢。不過回去之後,我還是和黑繪商量看看吧。」

  「基本上還是先問一下吧,日村老師,我們出手幫忙應該不要緊吧?」

  「這樣反而幫了大忙呢。周圍熱鬧一點,對她的心也有好的影響吧。」

  日村爽快地答應。果然和料想的不一樣。一想到錐霞至今不斷警告他們,印象中春亮還以為對方會更加不通情理。

  此葉同樣面露有些狐疑的神情,這時似乎想起了什麼。

  「啊,對了……我有兩件事情想請教日村老師。」

  「會問問題真是好學生呢,先給你一百分。」

  「就算你稱讚我,我也不會高興就是了。首先第一點,就是想要請你補充,為什麼要將這孩子託付給上野同學照顧呢?在你身旁,應該也有其他女性可以照顧這個孩子吧?雖然她最近才剛到。」

  「你是指恩·尹柔依研究員嗎?昨天我才跟她打過招呼,所以不太熟稔是原因之一。研究室長國這個組織並不需要阿曼妲這號人物,所以算是我的個人問題,這是原因之二。另外——我以前就聽說過她曾經擔任室長的護衛。姑且不論戰鬥能力,從有無一般常識這點來看,若要請她照顧病人,我也會有些擔心。」

  「嗯……這點也不是不能理解啦。那傢伙每天午休的時候總是雙手拿著肉包大吃特吃,真讓我好奇她會不會膩呢。」

  原來隔壁教室裡每天都上演著這樣的情節嗎?春亮不由得想像起那幅畫面……想必其他學生都是用像在看小動物的眼神,溫暖地注視著她吧。

  「那麼下一個問題。你在來到這個房間的時候,說過『能報告一點情況』吧?那麼你的目的應該不只是來探望這個孩子才對。」

  「這點我也很好奇。日村,你說的報告是什麼?」

  「注意力和記憶力很好真是一大優點呢。那麼……我有好的情報跟壞的情報。照一般程式而言,應該從好的情報說起,但遺憾的是先說明壞的情報,你們才比較容易理解。那麼我就直說了——就是騎士領開始行動了。」

  此話一出,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非常緊繃。菲雅皺起眉:

  「又想來破壞我了嗎……?」

  「這應該也是部分原因。但問題不僅於此——不曉得是從哪裡聽說的,他們好像知道了阿曼妲還活著。換句話說——」

  日村邊撥弄著長長的瀏海,邊吐了口氣。

  「他們打算處決沒能達成任務,又成了研究室長國俘虜的阿曼妲。」

  一行人啞然失聲。若讓阿曼妲回到騎士領,恐怕會遭到處決,所以決定不讓她回去。然而——對方卻主動找上門來嗎?

  「聽說派來的是能力相當高強,主力級的騎士。那麼緊接著我再說好的情報吧。雖然並不肯定,但聽說那位騎士實驗性地被分配到了某項禍具。」

  「我是比較在意壞的情報啦……但還是先聽聽吧。你們都是這樣稱呼受詛咒的道具吧。那是什麼樣的道具?」

  「這就像是奇蹟般的偶然呢。」日村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接著開口:

  「——根據傳聞,那是能夠治癒心靈的禍具。」

  春亮一行人再度張口結舌。這對他們來說,也許確實算是好的情報。這裡有一個喪失了心智的人類。如果那項道具能夠治癒她的心的話——

  接著開口的人是錐霞。

  「為什麼騎士領會使用那種東西?」

  「既然你們曾與佩薇·巴洛沃交手,應該能明白吧。蒐集戰線騎士領是基於對禍具瘋狂般的憎恨所集結而成的組織。他們踏著名為憎恨的步伐,揮舞著名為瘋狂的武器,說著名為怨慰的話語。基本上,愈強的騎士,就愈有騎士領的風格——換言之,愈強的騎士愈是喪心病狂。而厲害的騎士再奔往嚴酷的戰場,變得更加瘋狂。但再怎麼強悍,一旦發狂到無法正常執行作戰計劃的地步,就是毫無用處的棋子。所以這個實驗就是想維持住他們的心智吧。」

  「聽起來,有很多地方還不確定呢……」

  「這點我承認。今後我還會繼續蒐集情報。」

  「如果那個道具真如你所言擁有那種能力,也許可以把它搶過來用……吧?可是,如果要使用受詛咒的道具,嗯……」

  「嗯。就像聖誕節那時候一樣,搞不好也會伴隨著驚人的詛咒。」

  春亮回想起了使他們一行人和理事長等人陷入苦戰的,可可蘿·蓓妲潔莉持有的那把劍,並輕聲地說。

  「當然,我不會強迫你們。等捉住對方之後再考慮就好了。只是——身為一個研究禍具的人,起碼這個選項不該在一開始就被摒除在外吧。就像『怪物繃帶』一樣,禍具在不同的情況下,有時甚至也會拯救人的性命。」

  「哼……但我想殺人的次數還是遠遠多過於救人吧。算了,關於這個道具我們還不清楚,東想西想也沒有用。等到它現實中出現在我們面前後,再做考慮吧——現在該考慮的問題,就是會有敵人來襲這個壞訊息呢。」

  「一定要打倒來襲的敵人……跟往常一樣就是了。」

  這時錐霞嘖了一聲,狠狠瞪向日村。

  「所以你才會說,夜知他們在這裡真是剛好,是嗎?你打算利用他們,當作是保護阿曼妲的戰力吧?」

  「我並沒有打算利用他們,但確實是預測到了最後會變成這樣。因為我不認為騎士領會放過箱形的恐禍(FearInCube),他們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知何時,日村已自沙發上站起。明明一直看著他,卻絲毫未察覺到他的動作。

  「基本上我話先說在前頭——關於這一件事,我無法以研究室長國這個組織為名義行動。剛才也說過,因為阿曼妲·卡羅特並未被視作是應當保護的重要存在。即便直接向室長報告,他也只會說『太危險了,別做抵抗把人交出去』吧。」

  「誰要聯絡那個男人啊。蠢斃了……聽你這麼說,你並非是受到他的指示嗎?」

  「我想室長也接收到了關於這件事的訊息,但並未特別下達指示。所以意思就是,隨便我想怎麼做,他都無所謂吧。」

  一回過神,日村又已朝著玄關走去。由於他的存在感實在太過薄弱,每一個動作都不引人注目。

  「阿曼妲就拜託各位照顧了。騎士領應該不會很快就找到這裡來展開攻擊,但可以肯定的是總有一天會出現。千萬別鬆懈警戒——我會繼續蒐集情報。」

  「等等。」

  錐霞出聲叫住他的背影。日村停下腳步。錐霞像是在躊躇什麼似地頓了幾秒後,用著硬擠出來般的聲音說:

  「……你將阿曼妲交給我時,我有些事情沒有問你。明明研究室長國沒有下達指令,你為什麼要救她?是基於個人緣由救她嗎?你——你應該不是這麼有慈悲心腸的人吧。」

  「評價真糟呢,可以說是零分。嗯,考慮到我至今做過的事情,這也難怪。」

  「回答我!我還沒辦法相信你!」

  日村的肩膀輕微地上下晃動,回答十分簡短。

  同時——也讓人一頭霧水。

  「跟你一樣,是為了贖罪。」

  「……!」

  錐霞的眼神閃過動搖,再也說不出話來。日村繼續前行,開啟玄關大門。只是就在快要走出去的時候,他回過頭說:

  「對了,菲雅·庫柏立克。」

  「幹…幹嘛?」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已經改完了今天小考的考卷——你的分數相當高呢。跟一開始比起來,真是顯著的進步。就這樣繼續加油吧。」

  「啊……?」

  聽見出乎意料的表揚後,一直嚴加戒備的菲雅怔怔地張開嘴。

  看見菲雅這樣的表情,日村微微揚起了嘴角。

  沒錯,就像一個非常普通的老師,對學生的成長感到開心般地笑了——

  而後步出錐霞的房間。

  *

  討論許久之後,考慮到人多照顧起來會比較方便,再加上又將有敵人來襲,因此最後決定將阿曼妲移動至夜知家。錐霞也帶著過夜的行李同行。

  向從店裡回來的黑繪說明原委後,他們費勁千辛萬苦地餵了阿曼妲吃晚餐,又結束了飯後的點心時間——數十分鐘之後。

  菲雅與黑繪身處在更衣室裡。

  「那麼……雖然把人帶過來了,但該怎麼辦才好呢?」

  菲雅看向坐在輪椅上的阿曼妲,環抱手臂歪過腦袋。接下來的任務當然就是替她洗澡。一個人替她洗的話似乎有些困難,因此也請黑繪過來幫忙。

  「恩~總之既然是要洗澡,那我們也先脫掉衣服吧。蛻殼(CastOff)!」(注:日本特攝節目《假面騎士KABUTO》裡,騎士從假面形態轉變為騎士形態時所喊的臺詞)

  「雖然不懂你的吆喝聲是什麼意思,但我贊成。」

  菲雅與黑繪一同迅速地脫下了衣服。反正都是女孩子,與黑繪又非常熟稔,沒有什麼好害臊。全身一絲不掛之後——

  「那麼,當然也得幫這傢伙脫掉衣服才行。黑繪,稍微讓她坐起來一點。」

  「看我的~」

  由於阿曼妲的衣服是樸素的連身裙,就這方面而言很好脫。趁著黑繪拾起阿曼妲臀部的時候,菲雅一股作氣將裙子由下往上掀,脫掉了衣服。樣式簡單的白色內衣(並沒有穿胸罩),和包覆住她身軀的繃帶暴露在空氣當中。用不著想,沒有人會裹著繃帶洗澡吧。菲雅再一一解開繃帶——跟最初見面時不同,現在纏在阿曼妲身上的只是普通的繃帶。聽日村說,那個「怪物繃帶」似乎正保管在研究室長國裡。

  「這樣子……就好了……?」

  「哎呀。這是……明明是女孩子,真可憐呢……」

  見到繃帶底下顯露出來的事物後,菲雅屏住呼吸。眼前是如同絲綢般雪白的肌膚,與剛好相反的肌膚的對比。似乎是舊傷了,應該不會痛——相對地,反而是看的人會心痛。

  菲雅眯起雙眼,同時自阿曼妲的腰部褪下內褲。然後她用兩手抱起和她們兩人同樣一絲不掛的阿曼妲,用腳開啟玻璃門,進入浴室。

  「……先替她洗澡吧。就讓她坐在這裡……喔哇。」

  「因為沒有可以靠的東西呢。那我用頭髮支撐住她吧。」

  於是,黑繪的頭髮溫柔地纏繞住阿曼妲的手臂與身軀。如此一來,終於能讓她坐在浴室的椅子上了。

  兩人分工合作,菲雅清洗前面,黑繪則清洗阿曼妲背面的身體。儘管纖細的身軀被泡沫層層包覆,阿曼妲仍是面無表情,也毫無反應。

  「……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吧。」

  「基於我的經歷,我能明白……雖然我一點也不想明白,但這是燒傷的痕跡。」

  「是曾經被捲入火災當中嗎?」

  「可能吧。」

  也許是錯覺吧,不過總覺得阿曼妲身體上的燒傷痕跡,跟以往自己這個拷問處刑道具製造出來的——好比說「啼叫的鋼鐵牡牛("Thered-hotbullvoices")」所製造出來的傷痕一模一樣。傷口散發著某人的惡意與加害之心。就算這些傷痕是火災造成的,那恐怕也不是意外——而是基於某種更加可怖的理由的人為縱火。

  或許這些傷痕改變了阿曼妲的人生。也許這成了她加入騎士領這個組織的某種契機也說不定。可是,從她身上感覺不到多少對於受詛咒道具的復仇慾望。那麼,火災並不是直接的原因吧。其中可以做出各種不同的想像。好比說阿曼妲被送到醫院之後,沒有獲救的可能性,因此被賣給了做人體實驗的非法醫生,然後在她身上纏上受詛咒的繃帶,結果這時候騎士領的人為了殺掉那名非法醫生恰巧出現,順手將她帶了回去——之類的。詳情菲雅並不清楚。阿曼妲的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只有問她本人才會知道。

  這時菲雅才發現,自己對於這個名為阿曼妲·卡羅特的少女幾乎是一無所知。

  「雖然只要是敵人,我都不容分說地敵視……但或許這傢伙也經歷過許多事情。」

  「是啊。如果能和她說說話就好了呢。嗯——背面大致上都洗完了。好,那麼差不多該使出我專家級的洗髮技巧囉。」

  洗髮工作就交給黑繪,菲雅清洗著以往曾是敵人的少女身體。清洗著不曉得為何會是敵人的少女身體。清洗著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的少女身體。當沾滿泡沫的海棉球觸碰到她的敏感部位時,雖然很微弱,但菲雅能感覺到她的身子發癢似地顫抖著。就算單純只是生理上的反應——沒錯。她並沒有死,她還活著。

  菲雅清洗她的手臂,順勢像在錐霞家做過的一樣,輕輕握住她的手。

  果然,她又回握了。

  這種感覺就像被小動物輕輕咬住一樣。她想向自己傳達什麼訊息嗎?她在渴求什麼嗎?那份微小的力道伴隨著不可思議的自覺,讓菲雅揚起了嘴角。

  (是啊。至少再一次和這傢伙說說話……似乎也不錯呢。)

  阿曼妲恢復心智之後,不曉得情況會是如何。依然會是敵人的同伴嗎?還是敵人以外的某種角色呢?但起碼菲雅可以確定,若不讓她的心恢復,就無法向她確認。必須解決那個想處決她的騎士後,才能得到答案。

  坦白說,菲雅會照顧阿曼妲,不過是順著當下的發展罷了。一開始的契機是錐霞負起責任決定照顧她,自己只是想幫助錐霞而已。可是,現在菲雅也覺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點想這麼做的理由了。

  菲雅邊感受著傳達至自己手上的力道,邊對著她失焦的眼瞳低語:

  「雖然不知道你想傳達什麼訊息……總之,你不需要擔心,阿曼妲。既然已經答應了,我們就會好好照顧你。不僅不會讓騎士領傷害你,也會幫助你恢復心智。交給我們吧。」

  阿曼妲當然沒有迴應,在身後洗著她頭髮的黑繪掛著溫柔的微笑說:

  「既然小菲菲這麼決定了,我也會盡全力幫忙喔~雖然情況可能非常複雜,但單純就心情上而言,我可是發現到了一個不由得想站在這孩子這一邊的好感度來源喔。」

  「我有同感。」菲雅一邊點頭,一邊用充滿慈愛的視線,望向存在於阿曼妲身體上的那個好感度來源。

  身為淑乳同盟的盟主,她不得不說那片扁平的胸脯實在是平得很徹底。

  *

  在錐霞家瞭解到阿曼妲的狀況後,隔天放學——春亮一行人走在走廊上。

  走廊上還能見到不少學生彼此正用尖銳的嗓音興奮交談。「喂喂,你呢?決定給誰?」「咦~?不不不,倒是你要給誰呢~?」「說到這個,四班的他對你啊——」她們在說什麼呢?這麼說來,最近學校似乎全體學生都處在一種心浮氣躁的狀態下……嗯?

  春亮的思考,被抵達目的地的菲雅所發出的聲音打斷。

  「請~帶路~!」

  「我之前就覺得很奇怪了,你每次走進這裡的時候幾乎都會喊這一句。為什麼搞得像是要來踢館啊?」

  「沒為什麼,只是總覺得這扇門要先提振精神之後才能開啟。不論是因為裡頭有美味的茶和點心在等著我,還是因為這裡很像是貪官汙吏的根據地。」

  「哈哈哈!我可沒從越後屋那裡接收金黃色的點心喔!」

  一走進理事長室,難得身在學校的防毒面具男搖動著肩膀說道。「您好。」此葉與錐霞低頭寒喧後,他也輕輕揮手致意。當然在場的人不只有他——

  「歡迎各位前來。我來泡茶吧。」

  「大家,歡迎你們~!啊,漸音小姐,當然我也會幫忙喔~!」

  「我的份也麻煩你們了~可是,啊~要呼呼吹冷好累喔……妹妹啊,或者是女僕小妹妹,請先幫我呼呼吹冷吧~」

  「那麼姊姊的那一份,我就端出不需要吹冷的自來水吧。莎弗蘭緹,請你為她真心誠意地扭開水龍頭吧……當然,我說這些話都是基於我的體貼,希望能讓姊姊少費點力氣。」

  「噗噗~啊,這算是用呼呼改成的段子嗎?但就連說明也好累~」

  於是,漸音與莎弗蘭緹起身,前往隔壁房間泡茶。身上穿著醫師袍的銃音,就只是軟綿綿地坐在沙發上。

  這三個人會出現在理事長室裡並不稀奇,稀奇的是——

  「……」

  「嗯~這時候要這樣子拉起這裡和這裡的線——來了~!祕技『阿彌陀佛像』完成!喔喔,連我也很久沒見到這一招了呢……真是感激~」

  坐在輪椅上,眼神空洞的白髮少女,以及——

  利用她的手指翻花繩,編出複雜圖案的——穿著制服的黑繪。看著她不知為何嘴上念著南無南無拜著花繩的身影,春亮發出嘆息。

  「嗯……不管看幾次,都覺得很彆扭呢……」

  「呣,真失禮!嗯,不過說實話,我也沒想到會有機會再次穿上這身制服呢~果然只能認定這是神也在叫我好好享受校園生活!」

  「祂肯定沒這麼說。總之,請你別再引發之前那樣的騷動喔……」

  之前黑繪也曾有一次穿著制服溜進學校。當然那時也絕不是以惡作劇為目的,而是有著她的理由——但引起了各種騷動也是事實。

  今天黑繪會穿著制服出現在這裡也是有原因的。

  一旦要照顧阿曼妲,首先第一個問題就是白天上學時該怎麼處理她。左思右想之後——大夥認為就算敵人來襲,也不會大白天光明正大地在人多的地方展開攻擊吧,於是決定直接將她帶來學校。但是總不能讓阿曼妲待在教室裡,因此打電話向理事長說明原由後——「畢竟聖誕節時給你們添了麻煩,也算欠了你們一筆人情呢。」他爽快地一口答應,讓阿曼妲待在這間理事長室裡。

  儘管如此,若將照顧阿曼妲一事全推給理事長室裡的漸音的話,也讓人過意不去,果然還是該輪流翹課去探望她的情形……春亮等人商量這件事之際,黑繪舉起手來說:「那麼我來幫忙吧。」雖然害她無法工作有些抱歉,但的確,如果是黑繪的話,就算敵人來襲,至少她也能夠帶著阿曼妲逃走,因此最後接受了黑繪的提議。她這次也和上次一樣,不知從哪兒籌到了制服——想必有一半原因是考慮到這樣比較不引人注目,而另一半則是基於個人慾望,覺得這樣子比較好玩吧。

  「那麼,黑繪,情況怎麼樣了?」

  「就跟平常一樣呢,也完全沒有傳聞中會出現的追殺者的氣息。我暫且復健性地試著翻花繩後,她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呢~」

  「這只是我身為保健室醫師的意見,所以只有一半的可信度,但還是聽我說幾句吧……現在暫時也只能不要著急,耐著性子等待吧。我也很不想這麼說,但事情並不會只過個一兩天就有劇烈的好轉喔。」

  「說得……也是呢。」

  銃音說完之後,錐霞點點頭。沒錯,就算著急也無濟於事。春亮也在心裡說服自己似地低

  喃。縱使恢復了心智,也不曉得該和以往曾是敵人的她說些什麼——不過,肯定會比現在的狀態好得多吧。

  接著春亮忽然想起來,得向她們道謝才行。

  「銃音小姐,謝謝你……還有漸音小姐也是。本來不想麻煩你們,但感覺上最後還是麻煩你們照顧這傢伙了。」

  「別在意別在意,因為我們也給你們添了麻煩啊。這種時候我不會再說好累了……況且,我也厭倦一直在保健室裡無所事事了~偶爾做個出差保健醫師般的工作也不錯呢。」

  「是啊,夜知先生,請你別介意。」

  這時漸音手上拿著放有杯子的托盤走了回來。臉上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聲音相當溫柔。她動作熟練地將冒著熱氣的紅茶遞給春亮等人——另一方面,莎弗蘭緹遲了一會兒後也自隔壁房間走出,雙手像是捧著獎盃般高舉著玻璃杯,同時和往常一樣慌慌張張東倒西歪。

  「哇…哇哇……呼!總算抵達了!來了,銃音小姐,我真心誠意地為你泡好了!」

  「竟然真的讓她拿水過來!太欺負姊姊了~」

  「你並沒有說過你要喝紅茶吧?就是因為你老是偷懶喊著好累好累,才會變成這樣。請姊姊你稍微振作一點。」

  漸音冷靜地說,莎弗蘭緹怔怔地歪過腦袋瓜時,只見銃音在她身旁落寞地啜飲著白開水。真是一對感情和睦的姊妹呢,就當作是這樣吧。

  「基本上也有她的份喔。」

  「喔,那我來替她呼呼吹涼吧。因為在學校的時候,我是負責照顧阿曼妲的人呀……用湯匙喂她喝會比較好吧。」

  黑繪以湯匙舀起紅茶,送至阿曼妲的嘴邊。咕嚕,她的喉嚨吞嚥地動了動,但表情還是沒有變化。春亮一行人也輕鬆地閒話家常,喝起紅茶。因為原本就不是有什麼要事才會來理事長室,只是來接黑繪和阿曼妲而已。等喝完紅茶之後,一行人便告辭。

  離開理事長室後,前往鞋櫃。整棟校舍顯得靜悄悄。這個時間參加社團的學生正專注於社團活動上,除此之外,屬於回家社的學生幾乎都已踏上歸途。但也不是毫無學生的蹤影,偶爾在走廊上與其他學生擦肩而過時,他們會對坐在輪椅上的繃帶少女投以狐疑的眼光,但只要表現得理直氣壯,也就沒什麼問題。春亮一群人魚貫地走在走廊上。

  「嗯~果然給理事長他們添麻煩了呢……」

  「這也無可奈何。若沒有他們的協助,根本無法將這傢伙帶到學校來。」

  菲雅喀啦喀啦地推著阿曼妲的輪椅,對春亮的低語做出迴應。

  「可是,若要一直麻煩他們,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呢。如果這傢伙能很快痊癒就好了……但所謂的心靈創傷非常棘手。也不清楚該怎麼做才能治好。」

  「是啊。雖然日村老師說,讓她多多接收來自外界的刺激會比較有幫助,不過感覺還是很籠統模糊。」

  「外界的刺激嗎?嗯……」

  菲雅歪過頭沉思了半晌後,最後停下腳步。

  「我想到了一個主意——接下來只是要回家吧?那麼順便先帶這傢伙參觀一下學校,你們覺得如何?」

  「我是不介意啦。」

  錐霞朝春亮瞥去一眼。春亮並沒有什麼異議,此葉和黑繪也是。

  「反正不需要急著趕回去,現在的話,學校裡也幾乎沒剩下多少學生了。只要別做些過於惹人注目的舉動,應該是不要緊吧。」

  「黑繪我完全0K喔~反而我也是屬於想要有人帶我參觀學校派!」

  「那麼就試試看吧。可是,為什麼?」

  春亮提出單純的疑問後,菲雅搔著臉頰別開視線。

  「唔……嗯……那個,我只是想起了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的情況。建築物都好大、人又好多、大家又都穿著相同的衣服、到處都生氣蓬勃,該說是新鮮呢——還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所以,雖然現在沒有什麼人,但我想應該還是多少能對這傢伙產生一點刺激吧……」

  「菲雅……」

  「你…你那什麼無恥的表情,詛咒你喔!我…我單純只是覺得這傢伙若能快點治好,會省下很多麻煩而已!這傢伙雖然是人類,但肯定從未正常地去上過學吧——就這點而言,應該和我一樣吧!」

  菲雅拚命地不停說些欲蓋彌彰的藉口,真是有趣。不僅是春亮,此葉、錐霞和黑繪也都微微彎起了嘴角。

  於是春亮等人照著菲雅的提議,帶著阿曼妲開始在學校裡四處走動,同時持續向阿曼妲攀談。她毫無反應,但這絕對不代表毫無意義——應該吧。

  「這裡是我們的教室喔。這是我的座位,這是春亮的座位,這是錐霞的座位。」

  「唔嘻嘻嘻,這裡是阿春的位置嗎……好,我接下來要開始進行偷換直笛笛嘴的工作囉,請各位不要介意。窸窸窣窣。」

  「我很介意!是說,不要在本人面前搜查桌子!還有我選修的科目不是音樂,是美術!根本沒有什麼直笛喔!」

  接著是此葉她們的教室。而後由於難得現在已經放學,他們也在不打擾到對方的前提下參觀社團活動。菲雅連同輪椅抱起阿曼妲,嘿咻嘿咻地上上下下爬著樓梯。他們站在音樂教室的門外,好一陣子欣賞著管樂社的演奏。又透過門的縫隙,偷偷觀看書法教室。之後前往福利社和學生餐廳。

  「喔~有好多種不同的選單呢……你們平常都帶便當,應該沒有什麼機會來這裡吧?什麼東西好吃呢?」

  菲雅不可一世地交叉手臂,分外狂妄自大地說:

  「這裡沒有仙貝。光憑這一點,就能判定這裡是間三流餐廳。」

  「依你這種理論,這地球上可就不存在著二流以上的餐廳喔……嗯,就吃過的東西而言,麻婆豆腐定食算是相當不錯吧。」

  「另外雖然不起眼,但沙拉一類的內容也很充實喔。蔬菜總是很新鮮。」

  「還有肉烏龍麵和豬排蓋飯。真要說不滿的話,就是偶爾會以海帶芽敷衍掩飾肉的份量,或是豬排太薄了。因此雖然味道上無可挑剔,但品質太不穩定了。或者該說那種有時候不將身為主角的肉放在眼裡的心態,實在讓我無法忍受。這對於冠上了肉或是豬排這種肉類名字的料理而言,根本就是汙辱——」

  「呃……小此、小此,不用眼神這麼認真地極力主張啦。我只是問問看而已……」

  接著他們經過連線兩棟校舍的走廊前往社團大樓,悄悄偷看文化性質的社團活動。

  菲雅自腋下抱起阿曼妲,讓她自門上的小窗觀察漫研社的活動情況。但菲雅忽然不快地鼓起腮幫子說:

  「真無聊。」

  「我想沒有多少文化性社團會大張旗鼓地辦活動吧。」

  「那真是太天真了!好比說如果是漫研社的話,應該至少要抱著一邊實際戰鬥一邊畫戰鬥漫畫的心態才對!」

  菲雅讓阿曼妲重新坐回輪椅上,又說:

  「可是……就算在這裡抱怨,文化性社團的活動也不會突然變得熱鬧華麗呢。說到熱鬧,果然還是運動性社團吧。我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雖然不懂規則,但光看就很開心呢。那麼最後就在屋頂上參觀操場吧。」

  現在的時機也剛剛好。「那就這麼辦吧。」眾人意見一致之後,他們再次移動,回到主校舍,正要走向通往屋頂的樓梯時——

  「……吾之發言,予以真巧呢的寒喧。」

  自前方走來的正是恩·尹柔依。一貫的灰色頭髮加上露出肚臍的制服,以及肯定違反校規的赤腳。雖是理所當然,但她應該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為何這時間還留在學校裡呢?

  「你在這裡做什麼?」

  「吾之回答,由於尚未習慣這個場所,因此正在進行掌握地理位置的研究,弄清楚哪裡有什麼。換言之即是散步性的散步。」

  恩·尹柔依回答,同時無感情波動的雙眼捕捉到了穿著制服的黑繪。她像是在說:「這個人是學生嗎……?」地微偏過頭。接著那雙眼睛也捕捉到了坐在輪椅上的少女,這回腦袋又往反方向一歪。

  「……你不認得這傢伙嗎?」

  「吾之回答,未知。是和我有關的人物嗎?」

  春亮詢問後,恩·尹柔依果斷回答。畢竟日村說過「阿曼妲對研究室長國來說不重要」,阿曼妲至今又一直住院,恩·尹柔依沒見過她也不足為奇吧。

  說到底,日村是以個人名義在保護阿曼妲。所以——春亮他們已經決定好了。

  敵人將會來襲。那麼,戰力愈多愈好。然後恩·尹柔依很強。只是,就算能拉攏她成為己方的戰力,也不應該那麼做。

  只要研究室長國沒有下達保護阿曼妲的命令,一旦為了自己方便而利用恩·尹柔依的力量的話,那就會欠研究室長國一個人情。即便恩·尹柔依不這麼認為,暗曲拍明仍有可能會搬出這個道理。現在應該儘可能別讓對方有機可乘,藉此帶走錐霞,或是要求研究菲雅——這是春亮他們的判斷。

  「這和你沒有關係,別插手,好了,我們不會打擾你散步,快走吧!」

  「那麼我會這麼做。不過……」

  恩·尹柔依踩著赤腳,噠噠噠地輕微發出腳步聲(但只要她願意,一定能無聲無息吧),同時朝春亮等人走來。但是在即將經過他們的時候,她的腳步聲驀然停下。她以毫無感情波動的雙眸低頭看向阿曼妲空洞的表情——

  然後輕輕伸出手,溫柔地撫摸她的白髮。

  恩·尹柔依摸著阿曼妲的腦袋,動作像在疼愛小動物一般。阿曼妲沒有反應,但恩·尹柔依微眯起眼。

  「判斷她拉瑪(氣)的流動十分奇妙的判斷。似乎不是受傷,也不是生病。」

  「這件事不需要你操心。蠢斃了。」

  錐霞板著一張臉說完後,不一會兒工夫,恩·尹柔依便移開了手。

  「我們——在這種時候,首先都會重新檢查食物。」

  「你的意思是隻要讓她喝樹液,或是吃肝臟就會痊癒嗎?那才真的是蠢斃了。別隨便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這單純只是我們部落的做法……那麼予以告辭了的告辭。」

  恩·尹柔依輕輕頷首致意後,邁步離開。她又要繼續在校舍裡探險了吧。

  確認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後,菲雅直接又冷淡地低喃:

  「該說是她真熱中於工作嗎……嗯,也是因為很閒吧。」

  然後再次開始推動輪椅。

  *

  錐霞隔著屋頂圍欄,出神地眺望著操場。運動社團的學生們正忙碌地東奔西跑。活力充沛的嘶喊聲,球彈跳的聲響。春亮、菲雅、此葉、黑繪——以及坐在輪椅上不動如山的阿曼妲,也默不作聲地注視著這幕光景。阿曼妲在想些什麼呢——又能……想些什麼呢?

  這時「嘰」一聲,屋頂的鐵門開啟。回過頭後,不見半個人——原以為如此——

  「你們在這裡啊。」

  「唔,是日村嗎?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因為我剛好聽到學生在談論坐輪椅的人。並沒有什麼事,只是心想既然你們還在學校,就過來看看情況。」

  「很遺憾,這傢伙一點變化也沒有喔。」

  「是嗎?」日村也深感可惜地呢喃。他踩著存在感薄弱的腳步走到錐霞身旁,隔著圍欄俯視操場。坦白說錐霞完全不想與他交談,但現況是非不得已。錐霞斜眼瞟向日村。

  「……有什麼進展嗎?」

  「抱歉,目前還沒有太顯著的進度。我還在尋找願意收容那孩子的醫院。能收容情況特殊的人,又能治療心靈創傷的地方實在不多。雖然也不是無法找到,但需要再花點時間。」

  「關於騎士領呢?」

  「那方面也還沒有詳細情報。不過可以肯定對方正在接近我們。小心一點吧。」

  用不著你說——錐霞在心底反駁。眼前有個因為自己的行動而瀕死的少女,一個身受幾乎等同於死亡的重傷的少女。錐霞絕對不會——再讓別人殺了她。

  當她花費幾秒鐘再次確認自己的決心時,身旁日村的氣息消失了。去找菲雅她們耍嘴皮子了嗎?她看向隔壁——但她猜錯了,日村還在原地。和平常不一樣,他的眼神看來像在顧慮他們的感受。看來剛才只是因為日村的存在感太過薄弱,一時沒感應到他的氣息而已。

  而已?蠢斃了。

  這是詛咒。日村持有的受詛咒面具,能消除存在感的「巴士底監獄之人」的詛咒。

  錐霞絕對不是擔心他。只是她竟然忘記了詛咒這個重要因素,真是蠢斃了。他就算受到詛咒侵蝕,她也完全無所謂。無所謂。無所謂。

  可是,不知為何嘴巴擅自動了起來——

  「……你還在使用『巴士底監獄之人』嗎?」

  「嗯。不使用的話,就無法蒐集情報。難不成……你在擔心我?」

  「誰會擔心你,蠢斃了。」

  真不像是自己——錐霞心想。嗯,這樣子實在很不像自己。她的步調亂了,被打亂了。這是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現在的日村太不像日村了。

  重新歸來的日村有哪裡不太一樣。感覺、氣質、態度。也不再強勢地接近自己。在電話裡他說過:我決定改變。又與研究室長國無關,為了保護阿曼妲而展開行動。理由則是——

  贖罪。

  這句話是他昨天離去前說的。她不明白這句話背後的真正含意。

  直接問他會比較快吧。但是——

  「……」

  她問不出口。現在正好和剛才相反,嘴巴動彈不得。

  錐霞輕輕轉動視線,再次俯視操場。

  倏地浮現至腦海裡的,是她一點也不願回想起來的過去記憶。

  罪孽。日村的罪孽。那會是什麼?不知道。怎麼可能會知道——

  ——想得到的線索實在是太多了。

  *

  她已日漸習慣做研究了。儘管不覺得自己有幫上忙,但至少也沒有幫倒忙吧……但也許這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每天國中放學之後,她都會前往那個地方。在更衣室裡穿上不適合自己的白袍,前往自己被分配到的研究室。

  「早安,日村前輩。」

  時間上現在已是傍晚,但寒喧時一概都是說「早安」。研究者沒有什麼日夜的概念。睡醒時經常都是早上,換言之一天當中與他人第一次見面時都是給予早晨的寒喧。「這是個沒有特殊含意的習慣呢。」前輩一邊如此低喃,一邊向她說明。

  「你來了啊。我現在馬上要檢測這塊布的質量。錐霞,過來幫忙吧。」

  「好的。」

  一如往常的每一天。雖然她也另外認識了幾個人,但幾乎每天都會見面打招呼的人基本上只有一位。當然哥哥也在這裡,但他相當繁忙,無法常常見面。

  而在這裡開始進行研究,過了約莫一年之際,情況出現了變化。

  有一隻野狗在研究所的佔地裡迷了路。她沒有想太多就餵它吃飯,是它運氣不好。儘管她想回家,它卻一直跟在她的腳邊。

  「呃……對不起喔。我……已經沒有食物可以給你了……」

  當然狗聽不懂人話。它只是悠哉地「呼呼呼」吐出舌頭,搖著尾巴。她把心一橫,站起身往前走之後,身後傳來了爪子著地的腳步聲。她嘆了口氣又轉過身,皺起眉撫摸它的頭。

  「怎麼辦?就算一路跟到家裡……我也沒辦法養你……」

  幾名研究員經過自己身旁,踏上回家的路途。有些人無視,有些人看向她後揚起微笑,又直接走過,也有些人向她攀談。「邏輯上而言,野狗沒有飼主。沒有飼主的狗,就不曾依據日本法律執行接受預防接種的義務。未接受預防接種的狗有可能會罹患狂犬病等疾病,之後罹患的可能性也相當高。換言之,根據邏輯性的思考所產生的邏輯性結論,再給予你邏輯性的提議的話——就是打電話給衛生所吧。」當然,她拒絕了。

  怎麼辦?怎麼辦?她繼續摸著小狗的頭。期間,小雨開始滴滴答答落了下來。真是禍不單行。全身髒兮兮的小狗依然動也不動,像正順從地等待著主人的命令般,只是呼呼喘氣地凝視著她。也許淋雨後能洗淨它的毛皮,但也不能因此就將它丟在這裡。如果不擦乾身子的話,小狗也會感冒吧。

  就在這個時候——

  「……你在做什麼?」

  「日村前輩!那個……這隻小狗它……」

  看樣子他也正準備回家。他並未穿著白袍,手上拿著研究室裡常備的塑膠雨傘,目光瞥向沒有戴項圈的小狗。

  「……我大概明白現在的情況了。只是——我只能說,不能讓這傢伙進研究室裡。研究室裡的精密儀器不能有一絲灰塵。要是它到處掉毛使得機器故障,你可擔當不起責任。」

  「啊——」

  這番話語十分冷漠。一直以來他儘管粗魯無禮,但錐霞並不覺得他是個冷酷的人。無論是教導自己的時候,還是指導她進行困難研究的時候,(雖然因為太過粗魯,有時會詞不達意)都仔細又認真地為她說明。即便物件是像自己這樣,從他的眼中看來足以稱作是小孩子的人。所以她一直以為他不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乍看之下雖然不容易瞭解,但他其實是個溫柔的人——沒想到……

  他一語不發地開始前進。經過她身旁的時候,僅一瞬間雨滴自頭上消失。

  「……?」

  然後一直沒再落下。

  她這才發現塑膠雨傘的傘柄正掛在自己的肩膀上。原來他經過時留下了雨傘,並遮蓋住她蹲著的身軀。

  「那…那個……」

  但他的腳步絲毫沒有停下,頭也不回,走在開始落下的雨中離開了研究所。

  (忘記……說謝謝了呢……)

  她重新拿好傘,明白這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但至少能保護眼前的野狗不被淋溼。

  這或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呢——她心想。他說得對——即使雨下得再大,也不能讓它進研究室裡。但是他沒有無視,也沒有要她聯絡衛生所,這已經是他最大限度的溫柔了吧。假使自己站在他的立場,又看到了這幅光景呢?果然,充其量也只能做出跟他相同的舉動吧。

  「儘管如此……怎麼辦……」

  雨勢逐漸變大。動彈不得。孤獨的野狗正注視著孤獨的自己。自己沒有母親,父親已經過世,只剩下哥哥。這隻小狗肯定一個親人也沒有。只有眼前這個摸著它的頭,一時心血來潮無意識地伸出了手的自己。

  這時冷不防地,背後傳來了「咚沙」的聲響。

  她驚得後背一跳,回過頭去,只見眼前——

  站著一名全身被雨淋溼的男人。

  「前輩……?」

  他的腳邊有個偌大的塑膠袋。從印刷在袋子上的標誌來看,是附近的家庭量販店。

  他不發一語地就地蹲下,從塑膠袋裡拿出了幾樣東西。分別是五根長度相等的木樁、一捆塑膠繩、一片較小的藍色防水帆布,以及一把家用鐵槌。他利用那把鐵槌,呈小正方形地將四根木樁釘在草地上後,最後一根木樁則隨意地釘在附近。接著他在四根木樁上攤開防水帆布,再用繩子將帆布固定在木樁上——啊,原來那些木樁是柱子啊,簡易帳篷的柱子。

  而後他又從袋子裡拿出了某樣東西。是附鎖鏈的項圈。他將項圈遞給她,說:

  「我套的話,它可能會掙扎,所以你套吧。」

  儘管滿心困惑,她還是接下。接著他轉動視線看向簡易帳篷,唸唸有詞地低聲說:「連我也覺得這緊急處理做得真糟糕。明天我去買木板來,設計一個狗屋吧——不,只要去對地方,也許有賣做好的狗屋……?」

  錐霞終於恍然明白。

  她將收下的項圈套在小狗的脖子上。他(也可能是她)毫無抵抗地接受了。接著她將鎖鏈尾端的圓圈,套在立於帳篷附近的那根木樁上頭。從鎖鏈的長度來看,它應該能成功躲進帳篷裡面避雨吧。

  「……這裡是你今天臨時的家喔。明天我再過來看你。」

  她站起身,緩緩後退。小狗好一陣子看著她來回打轉,但最後慢吞吞地走進帳篷裡。它前腳併攏坐在地上,像在說「明天見」般地吐舌喘氣後,輕輕蜷縮起身子。放下心來。

  「……回去吧。」

  他收好塑膠袋後,很快轉身離開。她慌忙追上去,並排在他身旁,遲疑了一會兒後——伸長手臂,高舉起原本是他所有物的雨傘,直舉至溫柔前輩的頭頂上方。

  「那個……謝謝你。可是,為什麼?你明明剛才說不行呀。」

  「我並沒有說不行。我只是說不能讓它進研究室裡。」

  「你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唷。」

  「嗯……就只是一時興起。」

  他說話時的口氣依然粗魯無禮。不自覺地,她放緩了臉頰。

  「可是,沒關係嗎?」

  「誰知道。這裡表面上是製藥公司的研究所,佔地內就算養了一隻看門犬,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他說得一派輕鬆,同時視線朝她望來。當他平靜的目光捕捉到她後——他也笑了。

  「況且就算真的有問題……屆時你的立場就會派上用場。即便有不少人抱怨,但最後你只要說服一個人,就能解決問題了吧?」

  「啊哈哈,請交給我吧。只有哥哥一個人的話,我一定會說服成功給你看!」

  「是嗎?」他簡短應道。

  接著好一段時間,他們共撐著一把傘返家。

  隔天,一間普通的狗屋取代了帳篷,佇立在研究所的佔地裡——

  倏地意識被拉回現實。眼下是聽得見運動社團吆喝聲的屋頂。看來是在回想過往的時候,不知不覺發起了呆來……感覺就像在作白日夢一樣。真是蠢斃了。

  日村依然站在她身旁。他也遠望似地眺望著底下的風景。但是,並沒有什麼契機,他似乎只是突然想到般,開口問:

  「對了,錐霞……你還記得那隻小狗嗎?」

  錐霞的心臟一跳。沒必要將剛才回想起來的過往說出口吧。

  「——不,我忘了。」

  「是嗎?」

  這是謊言,同時也是事實。因為她有想要忘記的理由。當她非常非常強烈地要求自己「不要再回想起來」時——那就幾乎等同於自己真的忘了吧。只要沒有一時鬼迷心竅,或是腦袋故障,剛好無意間回想起來的話——

  「沒錯,就是在那裡用盡全力撐起竿子——跳吧!啊,失敗了嗎?」

  「稍微擦撞到橫竿了呢。」

  「失敗原因就是田徑社員胸前多餘的那個吧。只要沒有了那個,就能輕盈地跳過去了……果然大也沒半點好處!不僅礙眼、又重、又不美觀到了極點!喂,乳牛女,快點作為不美觀代表,對於妨礙了那個田徑社員重新整理紀錄一事去道歉!」

  「誰是不美觀代表啊!也不懂我必須道歉的意義!」

  「不,如果設定上小此其實是巨乳精靈,胸部很大的女孩子都是與巨乳精靈簽下了契約的精靈使的話……一切就說得通了!竟然害得簽下契約的女孩子如此不幸,果然應該道歉呢!不過先不說這個了,精靈大人,我很想知道籤契約的方法,請務必告訴我!」

  「等等,黑繪,彆著急。她一定會要求獻上活供品喔。像是一頭高階和牛之類的!對於那駭人的熱量,我都不寒而慄了!」

  「啊,真是夠了,我到底該從哪裡吐嘈起才好啊!」

  「你們好像很開心呢……不說這個了,差不多該回家了吧?時間有點晚了喔。」

  錐霞漫不經心地聽著春亮他們的對話時,圍欄忽然晃動了一下。是日村一邊苦笑,一邊離開了圍欄。

  「你們還是一樣這麼熱鬧呢。我也差不多該回到工作崗位上了。」

  菲雅他們推著輪椅走上前,似乎也聽見了日村的低語。

  「工作是指哪方面的工作?」

  「今天數學老師的工作已經都結束了。因為我都是有規劃性地工作,讓自己不用加班。總之,敵人那邊一有什麼訊息,我會再聯絡你們。也麻煩你們繼續維持現狀,照顧那傢伙了——對了,我忘了問,昨天阿曼妲住在你們家嗎?」

  「嗯。比起錐霞的公寓,我們這裡比較大,各方面而言也都比較方便嘛。今天等等也會帶她回家。你用不著擔心,我們都有確實讓她吃三餐,也有喂她吃藥。」

  「原來如此。那如果有事必須見面的話,我會直接過去。明天見了。」

  日村輕輕揮手,轉過身後走向屋頂的出入口。

  在最後的一個瞬間,錐霞覺得日村的眼神似乎與自己交會了。所以最後那句話或許是針對錐霞一個人說的也說不定——但當然,錐霞全部予以無視。

  *

  「喂~吃飯囉……啊,糟糕,溢位來了。唔,果然由我喂她吃的話,她都不太願意吃呢。為什麼?」

  「你湯匙上那一口太大口了啦。再稍微少一點,像這樣……咦?」

  「小此也不行的話,就由我出馬吧!唔唔,看來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喔。」

  夜知家的餐桌上和昨天一樣,擺滿了阿曼妲方便進食的菜色。但今天喂阿曼妲吃飯一事進行得不太順利。

  「應該不是因為肚子不餓才對,今天吃飯的時間比昨天還晚呢。」

  錐霞說,春亮則環抱手臂思索,同時望著餐桌上的料理。

  「是選錯菜色了嗎……?搞不好裡頭有她特別討厭的食物也說不定。呃,還沒挑戰過的菜色是……奶油飯嗎?」

  春亮用阿曼妲的湯匙輕輕舀起一口大盤子上的奶油飯後,再試著湊至坐在輪椅上的她嘴邊。她條件反射性地微張開嘴巴,但也僅止於此。

  「嗯……」春亮正想皺起眉時,連忙重新振作起精神。不行不行,像這種時候,氣氛肯定非常重要。

  「這是我費了一番工夫煮好的料理。歷經我長年的研究之後,才開發出了這個祕傳配方喔……所以,來,吃一點看看吧?」

  他望著阿曼妲面無表情的臉龐,朝她燦爛微笑。他運用自己的表情,用盡全力向她訴說:什麼都不必擔心,真的很好吃喔。

  「哎呀~就算是靠阿春那溫暖的笑容,可能還是有點困難呢~就連我們這些療愈系美女都沒辦法了~」

  「或…或許是吧。所以,春亮,就算不行,你也別太沮喪……」

  「啊,吃了。」

  阿曼妲比起剛才,又再微微張大了嘴巴。春亮輕輕地將湯匙塞入她的口中後,她的嘴巴咀嚼了起來。春亮不禁有些開心。

  「唔唔……為什麼,可惡的無恥小鬼!明明我不行,她卻乾脆地讓你喂!」

  「喂,菲雅,太大聲說話的話,她可能又會不願意吃飯喔。再稍微小聲一點——此葉,麻煩你喂她喝水。」

  此葉將裝有水的杯子傾斜後,也許是液體比較容易吸收吧,阿曼妲的喉嚨又吞嚥了一下。估計她喝完水後,春亮又舀了一口奶油飯送去。嚼嚼嚼。此葉適時地喂水,咕嚕。

  「很好很好,就這樣子繼續保持。」

  「啊……雖然她不讓我喂很可惜,但現在這樣……似乎……也不錯呢。如果……我和……有……子的話,肯定也是像現在這樣照顧他吧……嗚呵,嗚呵呵,嗚呵呵呵呵呵?」

  不知為何此葉的鏡片反射著光芒,嘴角帶著詭譎的笑意,但由於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春亮也決定別放在心上。畢竟現在得喂阿曼妲吃飯才行。

  「好,大概就先這樣吧。總覺得她吃了不少呢。」

  於是春亮放下湯匙,這時忽然發現阿曼妲的模樣不太對勁。雖然是非常細微的變化——但是她的臉頰似乎有些變紅,又像在忍耐著什麼。

  「難不成讓她吃太多了嗎?不……這是……」

  是那個。儘管定期會帶她去,但仍是無法正確掌握那個會出現的時機點。大概是很開心看到她願意吃飯吧,此葉喂她喝的水量似乎也比平常多——

  「這下不妙!恕我失禮了!」

  事態刻不容緩。連解開輪椅車輪的安全擋架也是浪費時間。春亮將手臂伸進輪椅的座位,抱起阿曼妲嬌小的身軀。這是他第一次抱起她,真的很輕。

  「我明白這是緊急事態!但是,你…你這樣未免太過無恥!就算抱起她是無可奈何中的無可奈何,但你……竟然……要帶這傢伙去上廁所——」

  「我…我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啦!只是搬運她而已!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就在他慌忙要跑出起居室的時候,這回春亮的觸覺再次感受到了不對勁。

  ——緊抱。

  「咦?」

  他不禁停下腳步,低頭看向阿曼妲。沒有表情。但是不知為何——阿曼妲圈在他背上的手臂似乎……施加了些許力量。

  「春亮,怎麼了?」

  「不……沒事……總之快點移動吧!」

  跑出起居室後,一路往廁所狂奔。他將抱在懷中的少女身體放在馬桶上,然而抱住他背部的手臂上頭仍可感受到些微的力量。這算是她除了回握之外,第一次表現出的其他確切反應。一放下她後,那份感覺也消失了,坦白說這樣——

  「好像……有點……可惜呢……」

  才剛這麼低喃,背後就飄來了殺氣。

  「你…你竟然說很可惜!可惡的無恥小鬼,你到底在說什麼,詛咒你喔!」

  「春亮~?這下子我可真的……無法再袒護你了喔……不僅緊緊抱住她,一起進廁所,最後甚至還說好可惜——果然想要自己照顧她到最後一個步驟才是你的真心話吧!」

  「蠢——蠢斃了!這種事情我可不會允許喔,變態也要有個限度!」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辯解完全無用,春亮像是被捲進了龍捲風般被她們凶狠地趕出廁所。

  將春亮趕回他的房間後,錐霞在廁所前的走廊嘆氣。廁所裡,菲雅與此葉應該正你推我擠地照顧著阿曼妲吧——這是第一天獨自一人照顧阿曼妲時,率先面臨的難題,但只要脫下她的內褲,柔聲催促幾次後,她就會確實地滿足需求。果然她也多少聽得見他們的聲音,而且也多少能理解他們在說什麼吧。也就是說,能將這些行為化作明確的反應再顯現出來的神經迴路,現在正關閉著。

  「該怎麼辦呢……」

  錐霞漫不經心地輕喃後,同樣在走廊上等著阿曼妲等人的黑繪朝她望去。

  「對了,小錐錐,現在恰巧是個好機會,我想和你聊一聊。」

  「好啊,你想聊什麼?」

  「不,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

  黑繪溫柔地微笑。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在這句話的背後,錐霞卻感覺得到她想談論一些正經事的氣息。

  「就是啊,最近小錐錐很常住在我們家呢~」

  「好像是呢。聖誕節的時候也在這裡叨擾了……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不,你絕對沒有添什麼麻煩喔~這個家能變得更加熱鬧,我可是非常開心呢。所以我想說的事情呢,剛好截然相反喔。」

  「截然相反?」

  黑繪的眼神依然非常溫柔。是那種平常老愛說笑的她剎那間會顯露出來的——既老成,又如大海般能夠平靜包容所有事物的深遠眼神。

  「沒錯,小錐錐住下來的話會很開心——所以,我是這麼想的唷。既然如此,你乾脆住在這裡不就好了嘛。」

  錐霞屏住呼吸。她不會說她從未想過這件事。如果能一起住的話,肯定會非常美好吧。既開心,又快樂,又幸福,能對未來懷抱希望,同時——

  也會非常痛苦吧。

  所以錐霞硬是擠出笑容,說:

  「哈哈……我沒有理由得住在這裡呀。況且,跟同班同學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是一個班長該做的事。」

  「理由……嗎?如果說是考慮到小錐錐的詛咒也不行嗎?」

  可能是因為現在只有她們兩人吧,黑繪繼續追根究柢。所以錐霞心想,自己也不能敷衍了事,必須好好回答她才行。

  「……的確,如果能一直待在具有清淨靈力的這個家,也許總有一天我的『基美史託蘭提之愛』和『黑河可憐』的詛咒也能解除。但是,我既不知道那得花上多久時間,坦白說,現在也不覺得有這麼做的必要性。」

  「這是因為你不想失去能守護阿春的力量?」

  「我想就算對你說謊也沒有用吧。所以——就任憑你想像吧。」

  她用平靜的聲音與表情,掩飾狂亂的心跳。

  黑繪嘆了口氣。

  「真是倔強呢……在我看來,我覺得小錐錐可以活得再忠於自我一點喔。別考慮必要性那種複雜難懂的事情,也別去顧慮小菲菲或是小此。只要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

  「我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喔。」

  真是倔強呢……黑繪又一次低喃。臉上的微笑,就像正一邊說「真拿你沒辦法呢」,一邊無奈地包容著任性的孩子。

  「那麼,最後我只再問你一個問題,但不回答也沒關係喔。只是,我希望你能在內心深處好好想想——也就是小錐錐你,接下來打算一直這麼做嗎?」

  這個單純的問題,卻非常沉重地壓在自己的心口上。

  接下來。也就是未來。不曉得。會變成怎樣?自己又想怎麼做——?

  廁所裡傳來了沖水的聲音。

  下一秒,黑繪更甚於以往地變回了平時裝瘋賣傻的語氣。

  「嗯,剛好這回的密談也到了結束的時候。那麼就這樣吧——基本上我還是先說一聲,如果你有什麼煩惱,隨時可以找我商量喔。」

  沉重的氣氛因她過於輕快的口吻一口氣稀釋開來。這點是她的強項吧——錐霞心想。正經與不正經,都過於變化自如。

  錐霞一面苦笑一面說:

  「傷腦筋……你到底站在誰那一邊啊?」

  「我站在每個人那一邊唷。」

  恐怕早已看穿一切的她,依然以輕快的語調說。

  *

  晚飯後的片刻悠閒時光,菲雅怔怔地看著既無害也無助益的電視綜藝節目。節目的內容幾乎沒有進到腦海裡——因為該想的事情太多了。

  她微微移動盯住電視機的目光,一旁是坐在輪椅上的阿曼妲。基本上雖然讓阿曼妲面向電視機坐著,但無法肯定她是否正看著電視節目。

  菲雅回想起與她邂逅的光景。當時自己才剛初來乍到,還不太明白自己想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所以自己才會在屋頂上放聲大笑,被記憶吞噬,傷害佩薇,甚至還想殺害春亮,接著跳進了大海里——

  真是做了一堆蠢事呢——菲雅輕輕苦笑。

  看著阿曼妲的時候,就會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愚蠢。可是,正因如此——

  (和那時候相比……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她的願望非常明確,自己再也不想傷害任何人。她想解除詛咒,變得像人類,不傷害任何人,成為能拯救他人的存在。

  如今眼前的阿曼妲,會讓她憶起自己過去的罪惡。那麼,只要能保護阿曼妲,讓她的心智恢復,這樣一來似乎就能明確證明「當時」與「現在」已經不同——證明自己已克服了過去。她有這種感覺。

  (那就……保護她吧……『現在』的我會全力以赴。)

  擊敗想殺她的敵人後,只要等她的心痊癒就好。之後就如同昨天在浴室裡想過的,再試著與她聊一次天也不錯。一旦日村找到了安全的醫療機構,雖然也許會花費不少時間,但總有一天會痊癒才對。

  (這麼說來,之前也說過敵人擁有「能治癒心靈的道具」呢。如果那個東西有用,也許馬上就能治好她,但畢竟是受詛咒的道具,別抱太大的期望比較好吧。比起搶奪那項道具,保護阿曼妲這件事果然才該擺在第一順位。)

  這時菲雅忽然發現阿曼妲大腿上的圍毯滑落開來,於是伸長手輕柔地蓋回去。再次確認完接下來該做的事情後,不可思議地心情豁然開朗。心情輕鬆許多後,原本左耳進右耳出的電視機聲音也開始多少傳進她的腦海裡——

  『那麼!接下來是情人節特別企畫,這回竟然是——』

  「……啊。」

  她都忘了,自己還有這個問題要處理。黑繪在榻榻米上打瞌睡,錐霞則一起出神地看著電視。菲雅將嘴巴湊向錐霞的耳畔,嘀嘀咕咕地說:

  「對了,錐霞,之後還能抽出時間練習嗎?」

  「嗯?啊——我也不敢確定。依目前的狀況來看,可能相當困難吧。不過……不管是那傢伙找到醫院,還是敵人來襲,應該都不會等上太久的時間吧。在情人節到來之前,一切就都解決了吧……我希望是這樣啦。」

  「嗯。那麼就先彆著急吧。對了,最近我察覺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實。就是該送給春亮哪一種巧克力。根據我平時的多方觀察,那傢伙的點心不是羊羹,就是洋芋片,不然就是從旁邊偷走我的仙貝——換言之,他應該不怎麼喜歡巧克力吧?這可是非常嚴重的事態!」

  「嗯……男孩子可能大部分都是這樣吧。但是,既然他會吃羊羹,就表示他應該不討厭甜食吧。況且,還是有其他的選項啊,像是送他不會太甜的苦味巧克力。」

  「真是深奧。那麼究竟該做哪種巧克力呢……正好,就看這個節目來研究吧。」

  不能輕匆阿曼妲的問題,但她的問題也不能不考慮。菲雅伸長身子注視電視節日。

  畫面中主持人說了:『來,請各位吃吃看這個特製巧克力吧!沒想到抽中的巧克力竟然是特製芥末口味!』……

  喔~還有這種口味啊。從這名字聽來,應該不會太甜吧。而且主持人說話的時候也是笑容滿面,抽中那個巧克力的諧星看來也很開心,味道想必也不錯吧。

  很好——加入選項清單裡吧。菲雅心想。

  同一時間,春亮正在廚房裡與此葉一同清洗碗盤。原本菲雅和錐霞也打算幫忙,但人數太多也不好,所以猜拳之後結果就變成了這樣。話雖如此,為什麼是讓贏的人洗呢……春亮一點也不覺得和他一起洗碗是件很有趣的活動啊。

  但事實上,此葉正邊哼著歌邊開心地動手洗碗。嗯,比起不甘不願地幫忙,這樣當然好得多啦……春亮心想,也繼續洗碗。起居室裡傳來了菲雅等人似乎在竊竊私語的話聲,同時再加上正播放著情人節企畫的電視機聲響——

  (……啊。)

  這下子春亮終於明白了。這麼說來,的確到了這個時期呢。最近總覺得整間學校的氣氛很浮動,也是因為這件事吧。泰造和其他男生朋友到了當天,肯定會一個勁兒吵吵鬧鬧說:「那女生給我巧克力了!」「不,我半個也沒拿到。饒不了你!」春亮的個性本來就不太會在意拿到的巧克力數量,但電視機傳來的熱鬧氣氛也令他不由得愣愣地思索起來。

  假使有人會給我巧克力,那麼會是誰呢?鐵定全部都是人情巧克力吧,所以僅限於平日有在交談的女性友人們。菲雅搞不好根本沒搞懂節日本身的含意;錐霞則是有可能會說著「蠢斃了」,對這件事毫無興趣;白穗如果會給他,得認真地考慮試毒的必要性。莎弗蘭緹有可能依然迷糊地忘在家裡沒帶來,渦奈從國中時期起就是到處傳送Tirol巧克力那一派——

  (那麼有可能會像一般人一樣,正常地送我的人就是黑繪和……此葉……吧?)

  春亮將視線瞥向一旁。身旁每年都會送手製巧克力給他的此葉正開心地繼續清洗碗盤。這時她忽然說:「啊,不好意思。」然後朝著春亮面前的洗碗精伸長手,由於身子往前彎,胸部因此輕微晃動變形——春亮慌忙別開目光。但是不知為何,那幅畫面卻在腦海裡不停重複播放。輕微晃動。看來既柔軟又溫暖的圓形隆起。彷彿能包容一切的質感。雖說是事到如今,但春亮承認,此葉身材很好,腦袋也聰明,人又溫柔。想必有很多人都想收到她送的巧克力吧。而這樣的她現在就在自己身旁,幸福地笑著,為了放好盤子伸長手,胸部再次搖晃——

  這時此葉看向春亮,像是忽然憶起般地說:

  「呃,接下來洗碗都交給春亮,應該沒問題吧?因為我要去準備洗澡水了。」

  她的笑容非常燦爛,春亮情不自禁地小鹿亂撞。

  「喔…喔,麻煩你了。」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那麼接下來就拜託你囉。」說完,此葉走向浴室。接著不久過後,春亮也洗完了碗盤。然後就在他走出廚房之際,似乎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呼喊自己的聲音。他前往聲音的來源,也就是更衣室察看後——

  「……春……亮,那個……你能進來一下嗎?」

  這回他明確聽到了這樣的呼喚聲。此葉的嗓音聽來顯得有些緊張,又像在壓抑某種情緒。春亮走進更衣室問:

  「怎麼啦?熱水出不來嗎?」

  「大…大概就是那樣……總之,請你……進來吧……」

  春亮隔著浴室的玻璃門聆聽她的回答。另一方面,他總覺得更衣室有哪裡不太對勁。嗯?春亮納悶地微偏過頭,仍是不多作思索地開啟浴室的玻璃門——

  然後瞬間停下所有動作。

  非常濃郁的香甜氣味撲鼻而來。慢了一拍後,他終於明白為何會覺得更衣室不太對勁。是因為這股味道一直飄到更衣室去。啊,而且不僅如此。他回溯記憶。更衣室的女用洗衣籃裡放有衣服。是此葉的衣服。那也是覺得不對勁的原因之一。換句話說——

  此葉正全身赤裸。

  「那個……春……亮……」

  「什…什麼?不,抱歉,總之非常抱歉!」

  「等一下!請……不要走……」

  春亮停下正想轉身的步伐,不由得看見了那個。

  此葉雙腳內八地跪坐在浴室中央的地板上,一如往常綁著辮子並戴眼鏡。脫去衣服的身體正毫無一絲保留地主張著富有女人味的凹凸隆起。只是,幸好勉強看不見不能見到的部分。滿臉通紅的此葉正用雙手沒有太大作用地掩住身體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

  也是為何這間浴室裡會充斥著香甜的氣味。是因為看起來非常好吃的巧克力,正塗在她身體的重要部位上。

  「此…此葉……這…這究竟是?」

  「一定要說出口……你才會明白嗎……?」

  她以水汪汪的大眼仰頭看著春亮,挺直背脊,挺起身軀,微微移開手臂。啊啊,那個更是明顯地暴露在自己的視野裡——

  「這是……情人節的……巧克力喔……今年……是特別的。」

  「特…特別……!」

  「為了讓春亮你……覺得開心……我特地準備的。非常……非常……用心地做唷……所以……很好吃喔……噯,所以——」

  此葉以莫名尖細的嗓音說,沒有坐起身子,緩緩地朝春亮伸出手,然後在圈住他頸項的雙手上輕輕便力——將他拉向自己。

  「唔喔喔喔喔喔!」

  柔軟無比。

  被拉扯後春亮往前撲倒,有某樣……某樣東西溫柔地承接住了他的臉龐。香甜的氣味逼近至鼻尖前方。

  此葉依然圈著春亮的頸項,雙眼溼潤,臉頰通紅,呼吸炙熱。

  「拜託……你……」

  然後——輕聲低語:

  「請舔……我的……巧克力吧……」

  春亮的腦袋因為香甜的氣味而變成一片空白,什麼也無法思考。此葉又在手臂上施加了微弱,但又不容分說的力道,自己的頭更往那裡靠近。可可豆與牛奶的香氣、香氣、香氣香氣香氣。那看來的確非常好吃,唾液開始大量分泌,那麼事實上一定也很好吃沒錯,好吃的東西就是該吃掉才對——

  本能擅自地想像起還未品嚐到的味道,春亮無意識地自口中吐出嘆息。也許是感受到了吹拂吧,光是如此眼前的巧克力就——

  「啊……呀……嗯……」

  發出這類炙熱的喘息,猛顫了一下。活色生香的巧克力,看起來好好吃的巧克力。那麼如果不吃掉的話,也許算是冒瀆了製作這個巧克力的點心師傅也說不定。所以——

  所以春亮腦袋朦朦朧朧地,微微張開嘴。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將因唾液而濡溼的舌頭伸向那裡——

  這時春亮恍然回神。

  「哇咻喔喔喔喔喔!」

  「呀?哇,危險——嘿!」

  回神的瞬間,正在清洗的盤子自春亮的手裡滑落。現在還在洗碗,當然不曾說過要去準備洗澡水而去了浴室,也沒有在浴室裡準備巧克力的此葉迅速地伸出手,接住了盤子。

  春亮心臟怦通狂跳地環顧廚房,然後立即明白。妄想——自己竟然在妄想嗎?怎麼會這樣呢。元凶是因為看到那對搖晃的胸部嗎?不,不能把錯怪在別人頭上。總之,他竟然……竟然會作出那種妄想……太反常了。真的……太反常了。

  「春亮,你怎麼啦?還發出奇怪的叫聲。」

  「不……呃,那…那是——就是那個。因為手滑,我擔心盤子會不會摔破,所以不由得才會那樣……」

  「我記得聲音是先發出來的唷……算啦,總之,沒有摔破真是太好了呢。春亮會有這種失誤真是少見。」

  此葉盈盈微笑。那個純真無邪的笑臉讓作了內疚妄想的春亮胸口一陣刺痛。

  「抱…抱歉。」

  「?用不著滿臉通紅地向我道歉呀。不論是誰都有失誤,況且盤子也沒有摔破。」

  「不,儘管如此,那個……呃……」

  他當然無法說明,不敢直視此葉的眼睛。所以春亮傾注真心誠意,再次開口:

  「對…對不起。」

  當然此葉只是一臉不解地歪過腦袋。

  *

  隔天放學後,春亮等人一同返家。和昨天一樣,白天黑繪就在理事長室裡照顧阿曼妲,似乎沒有什麼問題和進展。除了上數學課時,就也沒再見過日村,看來他那邊也毫無進展。

  今天他們放學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四處繞繞。今天由黑繪推著阿曼妲的輪椅,菲雅則眉頭深鎖地拿著剛才順路去書店時買下的書籍,凝視著書頁。外頭不僅套著書套,在書店時她也是和錐霞一起偷偷摸摸地選書,所以春亮完全不知道書名和種類。

  「你竟然會看書,真是稀奇呢。那本是什麼?」

  「唔!這是祕密,祕密!我可以告訴別人,但就是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啊?」

  「吵死了!別再問了,詛咒你喔!真是的……可是,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種類……到底該選哪個好呢?嗯……」

  菲雅又將視線拉回書本上,嘟嘟噥噥地自言自語。嗯,反正看書也不是壞事。總之關於內容,春亮決定不再深究,只是好心地給予忠告說:「一邊走路一邊看書很危險喔。」但不出所料地慘遭忽視就是了。

  但是不消多久,菲雅就闔上書本收進書包裡。想必不是他的忠告慢了幾拍生效,單純只是她膩了而已吧。

  「嗯,真是困難呢……剩下的就回去再看吧。話說回來……」

  菲雅瞟向阿曼妲。

  「書店的刺激也不夠嗎?裡頭有很多看來很有趣的書籍呢。」

  「嗯。沒有去刺激性最強的那一區,就我來說有點可惜呢。」

  「怎麼可能讓你去!」

  「刺激性最強的書……?雖然不知道黑繪你指什麼,但書就是書吧,我想不會有太大的效果。沒有其他刺激性強的事情嗎?」

  菲雅邊說邊環顧四周,「喔!」看向道路一旁後停下腳步。

  「有公園耶,稍微去玩一下如何?」

  「喔~偶爾恢復童心玩耍一番,好像也不錯呢。一起熱鬧地玩耍,或是看我們玩,或許小曼曼也會比較有活力。」

  「什麼偶爾,我怎麼覺得黑繪平時就只有童心啊……嗯,算啦。」

  「我也不介意喔。之前都不知道有這座公園呢。」

  「我也是。看來有不少遊樂設施呢~」

  於是一行人魚貫走進那座公園。場地大小雖然不足以打棒球,但三人制棒球倒還可以。裡頭有堆砂場、攀爬架、象型溜滑梯和盪鞦韆,基本的遊樂設施一應俱全。盡頭一角還有個與飲水區合併的大型鐘塔。

  公園裡頭已經有幾個人在玩耍了。是幾名小朋友,和一名留著茶色頭髮的少女,應該是當中某個人的姊姊吧。也許是在玩捉迷藏吧,一群人鬧哄哄地跑來跑去。

  為了不妨礙到他們,春亮一行人先移動至鞦韆那裡。讓阿曼妲坐在鞦韆上後,他們一邊小心不讓她摔落,一邊輕輕搖晃鞦韆。搖著鐵鎖的春亮與扶住阿曼妲的手的錐霞互相對望。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心情變得非常落寞呢……」

  「我也有同感,但這也沒辦法吧。又不能像菲雅那樣。」

  「呵哈哈~!阿曼妲,你看到了嗎!這個真的很好玩喔,羨慕的話,你也快點好起來,好到至少能盪鞦韆吧!」

  菲雅正站在一旁的鞦韆上,表演直立盪鞦韆,猛力前後搖晃。「這是什麼?斬首示眾用的展示臺嗎?還是斷頭臺的親戚?沒想到這個國家也有在大庭廣眾下處決犯人的文化呢!」菲雅第一次見到鞦韆的時候還曾這麼說過,但現在已能駕輕就熟地盪鞦韆。

  「菲雅,別蕩得太用力,很危險!是說,那個,你現在穿裙子耶……!」

  「體驗這種刺激的感覺正是盪鞦韆的樂趣所在吧。我要再蕩更高~!」

  「所以你給我等一下,你就另一方面而言也正體驗著刺激喔!」

  也許是想藉由展現自己快樂的姿態,為阿曼妲帶來刺激吧,菲雅的氣勢絲毫不減。她蕩得又高、又快、又豪邁。一頭銀色長髮閃閃發亮,自身也化作了鐘擺。那樣子坦白說非常地——漂亮。所以也許是因為這樣吧——

  「哇~!那個外國人姊姊好厲害喔……」「她不害怕嗎?」

  剛才早一步在公園裡玩捉迷藏的孩子們似乎受到了菲雅的吸引,往他們走來,雙眼熠熠生輝地擡頭看著菲雅描繪出的弧形。

  「呵呵呵……關於我的技巧,會懂的人就是會懂呢……!」

  菲雅朝他們勾起嘴角微笑,更加得意忘形地加快盪鞦韆的速度。再繼續加速的話,看來很有可能會三百六十度大旋轉。然而孩子們想要的似乎不是這種結尾。

  「她…她會飛嗎?會飛嗎?」

  「那個外國人姊姊一定可以飛得很遠吧!她多半是體操選手喔!」

  「呃,那個,小弟弟們……不好意思啊,那個笨蛋大姊姊聽了你們的起鬨之後,有可能真的會那麼做,所以——」

  就在此葉帶著僵硬的笑容向孩子們搭話的那一瞬間——

  喀當!鞦韆一陣大力搖晃,然後——

  「一定要回應別人的期待才行呢……看著吧!喝~!」

  「她飛起來了~!」「好厲害!」

  承接下驚愕地張著嘴的孩子們的視線,銀髮在空中飛舞。而且可能是在煽動下心情很好,菲雅甚至還在半空中抱著膝蓋縱向旋轉——銀色、條紋、銀色、條紋,這兩種顏色輪流躍入眼簾,接著菲雅畫出完美的拋物線後,以腳著地——

  「喝!孩子們,看到了吧!請不吝惜地給予讚美的掌聲吧……喔喔?」

  大概是跳躍的力道過猛,菲雅的著地有些失敗。她的腳一滑,這時附近那名一直與孩子們玩耍的領頭少女,上氣不接下氣地追著孩子們跑來——

  「呼……嗚……等……你們,我很高興你們沒有逃跑,願意等我啦,可是大姊姊基本上算是鬼喔。太過悠哉的話,大姊姊的自尊心多少也會受傷,會HeartBreak……啊呼!」

  失去平衡的菲雅,與虛軟無力地跑上前的少女身體輕輕交錯。然後兩人像是糾纏在一起般雙雙倒地。

  「啾……」

  「唔,發生什麼事了……?總之,看來好像沒有達到滿分十分呢。真可惜。」

  「喂,菲雅!現在不是說好可惜的時候吧!我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

  「呃……這是……因為他們很期待,不得已之下我才……呣啾!可惡的無恥小鬼,你竟敢打我的頭!詛咒你喔!」

  春亮認為現在的狀況做點教育上的懲處也無妨。敲了一下菲雅的頭之後,揪起她的後方衣領,將她的身體拉起來。這時菲雅似乎也終於發現到自己著地失敗後,引發了什麼後果。

  「呣……我撞到這傢伙了嗎?那還真是抱歉。喂,你沒事吧?」

  「就是說啊。那個,真的很對不起!你…你沒事吧?」

  「嗯……?」

  春亮察看少女的情形。她的年齡與他們相仿,頭上戴著附有長長耳垂的可愛遮耳帽。耳垂部分微微向上捲起,可以看到底下套在耳朵上的耳機和電線。大概是調低音量在聽音樂吧。服裝則是T恤加上連帽外套,以及有著波浪皺摺的迷你裙,看來相當方便行動。迷你裙底下直到腳底的帆布鞋,一直線地延伸出了未穿著襪子的雪白雙腳,感覺上既方便活動,同時又毫無防備,再加上現在她又跌坐在地面上,迷你裙與赤裸裸的大腿之間是——

  感受到殺氣後,春亮慌忙以險些扭斷頭的氣勢別開目光。視線逃開之後,只見眼前是碰巧正緩緩舉起雙手的此葉。她正吟吟地微笑,同時輕輕地放下手。真是好險。

  感覺到對方窸窸窣窣地坐起來後,春亮這才將視線轉了回去。少女癱坐在地面上,偏頭不解:「剛才發生什麼事了……?」於是春亮問:

  「那個……不好意思,你沒事吧?有受傷嗎?」

  「咦?啊——應該……沒問題吧。嗯,不用擔心!完全是Goodest唷!」

  少女邊使用著錯誤的英語邊靦腆地笑了。笑容十分明亮。接著少女一邊拍著屁股,一邊起身。大概是因為戴著有耳垂的帽子吧,是個給人感覺上很像一隻兔子的女孩——但搞不好那頂帽子原本就是以兔子為設計雛型了。

  「是嗎?沒受傷的話就好。抱歉,我不小心玩得太過火了。」

  菲雅也不由得露出過意不去的表情,搔著臉頰道歉。但少女開朗地說:

  「不會不會!我才是呢,都沒有看前面!算是彼此彼此吧!」

  這應該不算是彼此彼此吧——春亮心想……但總比害對方受傷或是惹怒對方,這樣當然好得太多了。他安下心來後,只見孩子們接二連三地湊向菲雅。

  「好厲害!大姊姊你好厲害!剛才轉來轉去的耶!」

  「喂喂,大姊姊其他還會什麼?示範給我們看嘛!」

  「啊……咳咳,因為我是專家,所以有規定我不能隨隨便便展現自己的絕招喔。剛才算是特別服務,所以一切就此打住吧。」

  「咦~」孩子們發出不滿的吶喊。菲雅朝春亮瞟去一眼,他當然回以警告的視線。再讓她那麼做的話還得了。

  「不可以一直提出無理要求唷。好了好了,捉迷藏再度開始!我要碰到你們囉~」

  「咦~因為大姊姊你現在已經沒力氣了嘛。逃跑的速度還可以,可是當鬼的話就太弱了。根本玩不起來。」

  「咦~!Shocking~!」

  這時其中一名孩子說:

  「對了!喂喂,外國人姊姊你們也加進來一起玩吧!」

  「嗯?這個嘛……」

  菲雅還在思索,那名像是兔子的少女就一把捉住她的手,眼神認真地說:

  「請務必參加!怎麼能一直讓小孩子瞧不起呢,一起讓他們看看大人的實力吧!要讓他們刮目相看!」

  「呃,我想被瞧不起的人只有你一個吧——嗯,但畢竟也給你添麻煩了呢,稍微玩一陣子應該沒關係吧。春亮,可以吧?」

  「嗯……沒什麼不好啊。」

  要讓坐輪椅的阿曼妲玩耍也有限度。既然如此,就像剛才菲雅做過的一樣,讓她看看他們開心玩耍的模樣,再給予她刺激也不失為一個辦法吧。

  由於錐霞說她會負責照顧坐在鞦韆上的阿曼妲,因此春亮等人和孩子們,以及領頭的少女開始一起玩耍。

  首先就繼續剛才的遊戲,開始玩起捉迷藏。但現在當鬼的少女,腳程甚至慢到令人於心不忍。實在是太可憐了,不如故意讓她捉到比較好吧?春亮才剛這麼心想,其中一個孩子就緊急召集眾人,提議改變規則。

  「高鬼……硬要翻譯就是HighOgre!聽起來好強!那麼這是什麼樣的遊戲呀?」

  「我也不知道。和捉迷藏有什麼不同嗎?」

  「大姊姊你們什麼都不知道耶。呃,規則是這樣——」

  鬼不能碰到待在比地面還高的位置的人。但是人也不能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一旦被鬼鎖定,過了十秒後就會強制性地變成鬼。

  「唔唔,一旦鎖定後,對方就會逃到另一個高的地方,所以只要看穿他會往哪邊跑,再守在那條路線上的話……呣呵,看來可行喔!不會再像剛才一樣輕易放過你們了唷!」

  隨著少女氣勢十足的話語,遊戲再次重新開始。儘管鎖定了目標,好幾個人她還是沒能抓到,但不出她所料,不久她就逮到了其中一個孩子。輪到此葉時,她就動作溫和地抓人;菲雅在溜滑梯上站得豪氣萬千又哈哈大笑時,結果不小心腳一滑溜下來,就輕易地被抓住了。至於黑繪……「奇怪了?那個小小隻的大姊姊呢?」「呵呵……在找我嗎?」「竟然在樹上!你是怎麼爬到那裡去的啊?」遊戲就這樣不斷進行,終於也輪到春亮變成鬼了。

  和小孩子玩耍真是耗費心力。既不能認真,但太過手下留情的話,孩子們又會玩得不夠盡興。就各方面而言,非常消耗體力。

  好幾次被孩子們逃掉後,春亮擦著額頭的汗水環視公園。

  「呼。呃,有誰比較好鎖定呢……」

  菲雅正單腳站在半個體積皆被埋在地底下的輪胎上頭,此葉則和其他孩子一起待在溜滑梯上,黑繪則用雙手捉著低矮的樹枝掛在上頭——

  「糟糕,Danger!眼神對上了!」

  那名少女則在攀爬架上。真希望她注意一下自己可是穿著迷你裙,底下又除了內褲什麼也沒穿。該鎖定她嗎?怎麼辦呢?春亮不過還在思考,少女就兀自緊張起來,慌忙地想爬下攀爬架,沒想到腳下一滑——

  「……哎呀?」

  雖說沒有落地,但現在的情況也許落地還好得多。她整個人幾乎頭下腳上,身體複雜地與攀爬架的支架糾纏在一起,尤其是那雙腳朝著天空大開——

  「等……暫停、暫停~!無法逃亡!哎呀……哎呀呀?這邊……應該要——難不成你打算鎖定無法動彈的可憐弱女子嗎!住手,不要鎖定我!你根本就是魔鬼,是Ogre喔!」

  「大哥哥,快上啊~!」「抓住她~!」孩子們的吶喊聲紛紛傳來,但好歹春亮也有所謂武士的惻隱之心,再加上此葉她們的視線也很恐怖。

  要是鎖定活蹦亂跳同時又很遲鈍的她,自己鐵定很快就能脫離鬼的行列吧——但是她實在太過遲鈍,春亮下不了手。看來他得再以鬼的身分跑一陣子才行了。

  春亮嘆了口氣,不理會攀爬架上模樣有礙觀瞻的少女,慢吞吞地尋找起其他獵物。

  汗流浹背地玩了好一會兒後,太陽已幾乎西沉。其中一個孩子忽然大叫:

  「糟了!那個時鐘根本沒在走了嘛!」

  聽他這麼說,其他孩子也紛紛慘叫。

  「咦,真的嗎!我也完蛋了!」「喂,大哥哥,你有手錶嗎?」

  「手錶是沒有,但有手機喔。你們看。」

  「嗚哇……絕對死定了,已經過晚飯時間了。媽媽會生氣……我要回去了!」

  「我也是!為什麼只有今天時鐘壞了呢!」

  「拜拜啦,大姊姊們!下次再一起玩吧!」

  看來即使他們能毫無懼色地與有著特殊外表的菲雅她們玩耍,門禁時間還要更加可怕。孩子們一溜煙地飛奔出公園。

  「喔,下次見啦~」菲雅揮著手目送他們離開,仰頭看向公園的時鐘。

  「的確是聽了呢。玻璃也破了,是有人朝時鐘丟石頭嗎?就只是體積大而已,一點用處也沒有呢。」

  「Yes。果然時鐘就是要動才對。直到它不動後,才會察覺到它的重要性呢。」

  那名少女一臉嚴肅地嗯嗯點頭。錐霞將阿曼妲從鞦韆移回至輪椅上,推著吱嘎作響的車輪走了過來。

  「嗯……?你不用回去嗎?看你們感情那麼好,我還以為你肯定是其中一個人的姊姊還是什麼親戚朋友呢。」

  「不,完全不是。我今天第一次認識那群孩子唷。因為我很擅長和別人相處。」

  「在與他們處得很好這點上,我可不會輸喔。」菲雅得意地挺胸傲然道。對此,此葉有些受不了地說:

  「你那又不是什麼好值得驕傲的事情。我想,單純只是因為你的精神年齡跟那些孩子差不多而已吧。」

  「你說什麼!」

  「總之,我們要回去了喔,你呢?」

  「嗯~我還無法回去呢,因為還有事情得做~」

  然後她輕快說道。用著天真無邪的表情,用著毫無惡意的表情。

  同時帶著燦爛的微笑。

  「畢竟在小孩子面前摧毀並殺害目標,對他們的教育不太好嘛。難得我都等到孩子們回去了,得稍微工作一下才行。」

  「——!」

  菲雅她們的反應相當迅速。一行人臉色丕變,將坐在輪椅上的阿曼妲護在身後。此葉往前跨步,輕輕地推了一下春亮之後,他才終於移動雙腳。春亮愕然地後退。怎麼可能。真不敢置信。至今一直與他們一同玩耍的這名少女;既悠哉又開朗又活潑又有些遲鈍的,一點也感覺不到敵意的這名少女——

  「……是蒐集戰線騎士領嗎?」

  菲雅問道,同時掏出魔術方塊。少女乾脆地點頭。

  「Yes。艾希的名字是雛井艾希。目的是破壞你,箱形的恐禍——以及肅清這名木乃伊師呢。為了整頓騎士領內部的風紀,以及防止情報外洩,上頭下令說基本上該殺了被研究室長國捉住的沒用後方支援員唷。」

  「你應該看就明白了吧,現在根本無法從這傢伙口中問出任何情報。正因如此,研究室長國才會放棄保護這傢伙。即便如此,你還是要殺她嗎?」

  「當然,因為這是艾希的職責呀。必須認真工作才行呢。」

  聽了錐霞的話語後,她——艾希仍是毫無動搖。果然無法避免開戰嗎?

  沉默好一陣子籠罩在即將日落的杳無人煙公園裡。

  就在這時,忽然某個人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推著輪椅的錐霞邊留意著艾希的動向,邊拿出手機,瞥了一眼手機熒幕後眯起雙眼。

  「可以接沒關係唷。這點時間我就等你吧。」

  手機持續發出鈴響。錐霞遲疑了一會兒後,最後接起電話。

  「……你問現在是什麼狀況嗎?蠢斃了——我就告訴你吧。我們現在正與名為雛井艾希的騎士領的女人對峙,她就在我們面前。」

  錐霞沒好氣地說。對方似乎有所迴應,她皺起眉。

  「喂。你說『猜中了不想猜中的情報』是什麼意思——什……麼?」

  過了幾秒。

  蠢斃了——錐霞如此低喃之後,動作粗魯地結束通話電話。

  「班長,剛才那是……日村老師嗎?」

  「我應該說過了,用不著加上老師這個敬稱。嗯,算了,我講電話的物件就是他沒錯。他打來向我報告沒有用處的情報,說:『敵人似乎終於登陸這個國家了。』然後——他似乎也掌握到了敵人的名字,雖然顯得半信半疑就是了。現在知道那傢伙就在我們面前後,又告訴了我更加沒用的情報。」

  「……他說了什麼?」

  春亮邊問,邊覺得錐霞的模樣不太對勁。掛掉電話之後,錐霞的視線一秒鐘也沒自艾希身上移開。她握著拳頭,全身瀰漫著緊張感,額頭冒汗。

  「我就原封不動地轉達吧。他這麼說了——」

  錐霞保持著前違的狀態笑了。

  ……而且恐怕是勉強擠出的笑容。

  「雛井艾希擁有『最強』的稱號——你們沒有勝算,所以快逃吧。」

  *

  艾希搖動著肩膀咯咯輕笑。

  「實在是Goodest!我想那是正確的指示唷。但我不打算讓你們逃走就是了。」

  「那個男人真愛說笑,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還有你,給我好好說話!」

  「咦~艾希我有好好說話唷。也就是GoodestSpeaking。」

  「不用特地重複一次!哎呀,這種迷糊的傢伙怎麼可能擁有最強的稱號——第十九號機關·掘式螺旋態『人體穿孔機("Man-Perforator")』,禍動(curse/calling)!」

  「我也有同感。看我的必殺技,呃……AlwaysKillSkill炸裂……」

  「你不用跟她對抗也沒關係,你那副樣子看來也太像諧星了吧。總之——春亮和上野同學請後退吧,阿曼妲就拜託你們了。」

  說話的同時,菲雅與此葉往前跨出一步。黑繪就站在她們身後,可以同時支援菲雅兩人,並保護春亮等人以免有飛行道具來襲。

  菲雅高舉起螺旋鑽,此葉架起手刀。見到兩人的模樣,敵人的態度仍是不為所動。

  「哇喔~BraveHeart。真是勇敢呢。那麼艾希也要開始準備囉。」

  她將手伸進T恤領口裡,從中拉出了某樣東西。約莫為掌心大小的那個東西是——繫著銀鎖,看似是古董的懷錶。懷錶閃耀著金色的光輝,可以見到上頭綴有精緻的雕刻。

  然後艾希捉住懷錶的龍頭,轉了一圈。

  「喀嚓」一陣細微聲響起,下一秒——

  「啊……嗯……」

  艾希的肩膀一震,就像是有股電流竄過了全身一般。接著她又繼續緩慢地旋轉、旋轉、旋轉,每一次身體都不停顫抖。

  「嗯……啊…啊……呀呼嗯……就快……到……到了……Ecstasy!」

  她半張著嘴,眼神迷濛,不停地轉動懷錶——

  但過了一會兒後,懷錶發出了「喀嚓」一聲較大的聲響,龍頭似乎就此無法再轉動。艾希倏地恢復原樣。

  「啊,果然只能到這裡嗎?不曉得夠不夠……算了,反正試了才知道吧,嗯。」

  「那是受詛咒的懷錶嗎?乍看之下你似乎也沒有其他武器,也不曉得你擁有什麼力量,但別以為光靠那種東西就贏得了我們——」

  「啊,抱歉。我沒有時間了,所以我要上囉。」

  剎那間,兩件事情同時發生。

  一是艾希的身體霍然消失。

  二是——菲雅的身體往旁邊飛了出去。

  「什……!」

  此葉一臉驚愕地重新擺好架勢。在她身旁,原本剛才是菲雅所站的位置上,如今變成是艾希站在那裡。

  ——遲了一秒後,傳來轟隆巨響。菲雅無聲無息地飛出去後,身體直接撞上攀爬架,支架霎時完全變形。菲雅渾身癱軟一動也不動。

  「菲雅!」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方才隱隱約約,真的是非常隱隱約約見到的事物,春亮的腦袋此時終於明白。原因很簡單。艾希並不是消失了,她只是以快到讓人以為是消失了的速度,以像是用好幾倍速播放影片般的不自然高速移動而已,然後再隨意地往菲雅的腹部送出一記鉤拳。僅是如此,便輕輕鬆鬆地毆飛了菲雅應該又重又硬的身軀。

  「你……這傢伙——」

  「手刀嗎?艾希比起手刀,更喜歡指刀呢。那樣更帥氣不是嗎?你看,Cool!」

  此葉在極近距離下揮出了手刀,但艾希正如她所說的,僅僅使用豎起食指和中指的指刀就擋下了攻擊。

  「騙人……的吧!不過是人類的身體,怎麼可能……無法砍斷……!」

  此葉呻吟,相對之下,艾希再將右手指刀揮向此葉作為反擊。果然又是幾乎無法以肉眼追上的、不自然的高速。就連在稍遠地方看著的春亮都這麼覺得了,此葉感受到的速度肯定比他還要來得更快。

  三次。即便是身經百戰的此葉,也只能與這樣的高速攻擊交手三次。

  「喔!居然能夠與艾希三度交手,真是久違了呢!Excellent!」

  此葉沒能成功擋下第四次攻擊。艾希的指刀穿透此葉的防禦,貫穿她的上臂——下一秒此葉忌諱的顏色染紅了她的衣服。

  「唔……啊……!」

  「再來一招!」

  緊接著,艾希朝停止動彈的此葉腹部揮出拳頭。有著不尋常速度和威力的嬌小拳頭,讓此葉的腹部往下一凹,她發出了更加痛苦的呻吟聲後往後飛出,身子就纏繞在剛才阿曼妲坐著的鞦韆鐵鎖上。

  「剛才那個孩子問過吧,就是我擁有什麼力量。但因為太簡單了,很難回答呢——大概就像是,艾希因為很強所以很強吧!」

  艾希說著,迷你裙一邊翻飛,一邊跳向倒地的此葉。接著利用下降的速度,揮下握在一起的兩隻拳頭。此葉臉色丕變地喊:

  「唔……切……斷吧!」

  她讓全身發揮出刀的利度,砍斷纏繞在身上的鞦韆鐵鎖。她的制服在受到波及後,一瞬間變得破破爛爛,但現在根本沒時間在意這種事。此葉迅速滾向一旁,躲開艾希的槌拳。成了替身的地面就像玩笑般地往下凹陷。

  此葉失去平衡後,艾希正想再趁勢追擊時——

  「模式『滲透的良將』!」

  黑繪像長槍一般伸長髮束,攻擊時毫不手下留情。一旦直接命中,她也能以不輸給菲雅螺旋鑽的貫穿力道,在對手的肉身上挖出一個大洞吧。但是——

  「嘿喲!因為沒有時間了,你有點礙眼唷!」

  「……!」

  艾希輕盈地閃過發槍,不僅如此,還將頭髮夾在腋下,然後就這樣仰起身子,強行地拉過頭髮。接著她大力一拽——連同頭髮將黑繪整個人拋了出去。大概是來不及解除硬質化吧,黑繪的身體就像是以頭髮作為弦的鐘擺般飛進半空中,消失在公園外的樹林裡。而後傳來了枝椏折斷,樹葉磨擦的聲響,然後一切歸於靜寂。只有長槍狀的頭髮失去了硬度後,變作黑色的帶子掉落在地面上而已。

  「竟然連……黑繪都……!」

  「我想你現在可沒有時間擔心別人了唷~!」

  艾希輕快說道,再度襲向搖搖晃晃地起身的此葉。這回此葉僅只一次地架開了她的攻擊。原因顯而易見。因為此葉架開一次之後,臉上的表情像是拚命在說「比起防禦還有其他更加重要的事」,朝他們轉頭看來——大聲吶喊:

  「請…請快點逃!春亮、上野同學!」

  「竟然在戰鬥途中這麼做……這完全是你的Mistake唷!」

  艾希使出了肉眼無法辨視的高速回旋踢。此葉的頭部中招後,整個人飛得老遠撲倒在地,揚起了大量的沙塵。破壞力似乎極強,此葉完全無法站起來——

  錐霞愕然地看著這幅不可置信的光景,恍然回神般地朝春亮開口。她將輪椅的把手推至春亮手中,自己則袒護似地往前跨了一步。

  「夜知!你快走,這裡就交給我阻止——」

  「——你才阻止不了唷。」

  噗滋。

  春亮聽到了這陣聲音。

  啊啊,錐霞就站在那裡,保持著往前踏出一步的姿勢站在那裡。艾希的身體就在她面前。然而,為什麼——艾希的手會從錐霞的背部刺出來呢?

  「啊……呼……?」

  以不自然的高速欺近後,艾希用莫名溫柔的嗓音說:

  「不管怎麼說,人類都是辦不到的唷。我既不覺得你跟得上艾希的動作,而且艾希的力量甚至足以突破禍具的防禦力,再傷害禍具唷。單純只是一般人類身體的話,當然應該要想到會變成這個樣子呀。」

  「快……逃……」

  「哎呀?」

  錐霞的右手中緩緩伸出了皮帶,捲住貫穿自己身體的艾希手臂。接著她自己也伸出顫抖的手,捉住對方的手腕。

  「班…班長……」

  「哈哈,你是想讓他和木乃伊師兩個人逃走吧?了不起了不起。還有,我知道喔,你穿著不死的禍具衣服吧?所以才會打算這麼做……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明明只是這麼單純的突刺,就貫穿了你的身體唷。艾希如果就這樣將手臂往下拉,你的身體直到胯下就會裂成兩半唷。同時衣服也會順勢破掉吧……所以說不定真的會死唷。」

  春亮看不見錐霞的表情。但——聽見艾希這麼說之後,春亮的心臟瞬間停止跳動。不行。那樣子絕對不行!

  「住…住手——求求你,快住手!」

  「嗯。我明白你的心情喔。可是,抱歉,不可能。」

  艾希用過於乾脆的語調說,粉碎了春亮的請求。眼前一片發黑。一種沉甸甸的事物緊壓住自己。他想吶喊,卻發不出聲音來。這個全心全力渴求的願望,甚至讓春亮再也無法思考其他事情,也讓他的腦袋短路。迴路停止之後,也無法再讓心願轉換成聲音,所以那個念頭只是一直在腦海裡打轉,不停不停地打轉。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他可以看見艾希在肩膀上施加力量。

  也見到錐霞似乎是暈過去了,手臂住下滑落,「黑河可憐」也失去了控制而垂落。

  然後……然後——

  「嗯~果然不夠嗎……時間到了呢。」

  艾希一把將手臂自錐霞的身體裡抽出,手臂上染滿了錐霞的鮮血。同時艾希興致盎然地看著那些血蠕動地一一回到錐霞的身體裡,說道:

  「不過,最後也只剩下一個普通的人類,至少可以處理掉等同於廢人的木乃伊師吧?……本來是這麼想,但還是算了~」

  艾希的視線往旁一瞥。只見前方是——

  「唔……啊……哈……!」

  正蹣跚不穩地慢慢起身的菲雅。在完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遭到攻擊,菲雅受到的傷害絕對不輕。她呼吸困難地以螺旋鑽作為支撐,只有眼底閃爍著鬥志,搖搖晃晃地努力想站起來,整個人滿身瘡痍。從至今見識的力量來看,艾希應該不至於將菲雅視作威脅,但她卻說:

  「比我想像中的還耐打呢。沒辦法,今天就先撤退吧。等準備好之後,我會再過來,在那之前你們就先等等吧——啊,對了,我說你啊,艾希我一點方向感也沒有,所以先問你一個問題,這一帶果然是這個城市最繁榮嗎?」

  不明白她問這個問題的含意,也沒有義務得回答。但是——

  春亮悄悄低頭看向輪椅上的少女。面無表情。儘管打算殺了自己的昔日同伴出現了,昔日同伴又傷害了菲雅等人,她還是毫無反應。失去心智的少女,依然維持失去心智的狀態。

  ——現在,站在她身旁的夥伴就只有自己而已。為什麼現在對方不立即衝上來攻擊呢?為什麼會在意著滿身瘡痍的菲雅,還說要撤退呢?雖然一頭霧水,但自己得保護好阿曼妲才行,所以他決定誠實回答。他想避免因為自己胡亂撒謊,使得敵人改變主意。

  「我想……是那樣沒錯。」

  「嗯~那麼,果然要在這個城市裡進行呢……謝啦!那麼下次見~」

  艾希毫不在意渾身警戒的春亮,跨著大步掉頭離去,就這樣走出了公園。觀察了一陣子之後,似乎也毫無返回的跡象。

  「可……惡……!」

  「菲雅!」

  咚沙!接著春亮聽見本想起身的菲雅將手抵在地面上的聲音。菲雅氣喘吁吁,按著遭到艾希毆打的側腹。春亮推著輪椅奔向她——但是,什麼也辦不到。

  他環視公園。扭曲變形的攀爬架,損壞的盪鞦韆。方才被丟進林子裡的黑繪似乎扭傷了腳踝,正一跛一跛地走回公園。此葉則痛苦地呻吟著,在地面上握緊拳頭。而錐霞的身體中央被挖出了一個大洞,默默無語的樣子看起來像是死了。

  他不明白對方為何沒有給他們最後致命一擊就離去。

  但是,卻也不得不承認。

  從她開始行動之後到現在——時間不過大約兩分鐘。

  在這段時間內——

  在這短短的兩分鐘內——

  自己一行人就被雛井艾希徹底擊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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