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進行下一個報告。一〇一號室的Dr迪茨投訴,『枕頭有股米糠臭』」
辦公室中,一瞬間靜了下來。將住宿管理在夜間接到的投訴或問題點,讀給日班的工作人員,這是副經理理查德·羅的工作。
「米糠」
「是米糠」
「是米糠麼」
「迪茨大人的床上是誰負責的?」
「是我」
紅緒舉起手。
這裡有人自己舉手,感覺讓在場的大家的音量無一例外都矮上了半截。感覺事不關己、冷淡、漠不關心一樣。
「Miss內海。你用吃過味增的手整理枕頭?」
「沒有。我又沒碰過米糠,就算前幾天也沒吃過」
「那麼是Dr迪茨神經過敏咯」
「以前在整理床鋪的時候也是,他說房間裡有股醬油味」
「原來如此。那就枕頭給他換個新的,換成Miss班納特負責吧」
「另外最好給他換個鼻子」
控訴著暗地裡被差別對待,理查德說過對策。這裡出場的Miss班納特,是從事這行二十年的女僕長。她喜歡健身,是名印度系的英吉利人。應該足以對付這位不好伺候的學者,迪茨博士吧。
「接下來是關於三〇五號室的Mrs哈拉根的報告。凌晨二時到四時之間,Mrs哈拉根叫客房服務點過三次伏特加,當勸她喝點別的東西的時候,卻被『你這沒種的包皮垢』這樣吼回去了」
辦公室越發的沉寂了。
「——補充,哈拉根大人是位有理性的女性。只是,醫生讓她停止攝取過量酒精、不過……」
不行啊,竟然幹掉三瓶伏特加。
「最近酗酒的毛病還算有所收斂就是了,不過……」
普麗西拉的女優臉說變就變,籠上了一層陰雲。
上面說的是大約一個月之前開始在三〇五室的豪華套房中長期滯留中的『L』成員,羅拉·哈拉根大人。
由於年僅二十便青年喪夫,經常在九郎所在的接待前臺要求歌舞伎劇、歌劇、茶會的安排,以及豪華旅遊。
光從說話來看,倒看不出是個問題人物就是了。
「總之。接觸Mrs哈拉根的時候務必注意要細心。最後——請全體人員注意。最近外地對英吉利資本家的反抗強度正頗具規模」
九郎嚇了一跳。
理查德的目光移開賬面,看了看九郎他們。九郎反射性的挺直腰板,可紳士的灰色瞳眸中並沒有責難的意思。
「本店像平常一樣,照舊以提供空間為重點。由於特區內的警戒與檢查有所增加,希望能夠考慮這點。以上就是今天的內容。還有問題麼?」
——並沒有。
半溫不火的定式總結之後,解散了。
在準備效仿大夥離開辦公室時,理查德叫住了九郎。
「請問有什麼吩咐」
「Mr鬼島,是關於之前Mrs哈拉根的事情。你應該接受過她的諮詢吧」
「啊……是的。叫我找能買巴黎的什麼蠟燭的店,最後叫叫長崎的一家店送過來了。剛才在進貨口看了看,好像已經到了,之後準備去取」
「不必了。覺得困難的話還是交我接手吧」
「不用,沒關係的。請交給我吧」
九郎清爽地拒絕了。
實際上,這裡最近的應對,變得難以言喻的快樂。
「——哈拉根大人。在下鬼島,把您之前約過的東西拿來了」
九郎在三樓最裡頭的房間門口,敲著門。
Mrs羅拉·哈拉根,正如之前所描述的那樣,是位二十正中的奇美女性。好像在送別了年齡相差兩倍的富豪丈夫之後,正周遊世界的樣子。她以白玉蘭賓館為據點優雅地品味著日本,那遊玩的身影正是正牌資產階級的節奏。
她想要的香薰蠟燭,按照訂單上準備了五打。
以「請進」為訊號,九郎走進房間。
「謝謝。放在後面吧」
由於她開著過道旁的櫥櫃,全身隱藏在了櫃門之後。雖然從門口看不到她的樣子,不過從聲音上感覺到她非常鎮定,不由鬆了口氣。裡面的窗邊擺著一張小桌子,九郎從她身旁走過將蠟燭的盒子擱在上面。這時,九郎頭上出現了一隻空了的玻璃杯。
回頭看去的九郎,表情瞬間凝固了。
「蠟燭確實準備了五盒?」
雖然再三強調過,可這位年方二十的年輕未亡人還是叫人震驚,竟穿著黑革的拘束服。
重要部位被非常抱歉的T字形所覆蓋,美型的臀部朝著這邊,看著她黏在櫥櫃門上的樣子,強調著妖嬈的胸部的妖媚全身一覽無遺。
無論何時,印花或淺茶色的可愛裙襬都在膝蓋之下,唯獨不會破壞掉『年輕的閒散太太』的女性形象,這份落差到底貨真價實。亦或是,這才是這個人的真面目麼——?
「本來好想去淺草購物的,不過最近外邊有點亂呢。是不是就待在『鳥之巢』比較好呢」
「正是……如此、夫人」
「我說,小可愛。能不能幫我把這個帶子繫上?」
與拘束服連在一起的連腿長靴上,鞋帶無力地垂著。哈拉根夫人無論什麼地方都那麼大膽而充滿挑逗。
九郎確認過通向走廊的房門開著,同時故作鎮定地飛快繫好了帶子。
一定是哈拉根大人笨手笨腳造成的。那個蠟燭一定是用作安眠的,沒有其他目的,一定沒有。
「真是個無趣的孩子」
「實在慚愧」
九郎冰冷地回答。好像哈拉根夫人真是打算整人。
不過還是得留意放入洋酒的酒心巧克力。
回去之後,姑且先向副經理報告樓上發生的事情。
「——哦」
對喇叭裡的拉丁旋律做出反應的副經理出現了。他表情莫如嚴肅,正將盛開的花朵插入花瓶。真是一位工作細緻的人。
「是我搞錯了麼」
「不、因對很得體」
原本還想著若是厲聲恫嚇「錯了」會發展成怎樣,這份認同讓九郎鬆了口氣。拘束服所富含的魅力,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為什麼會這樣,有錢有閒的話,大家都會往奇怪的方向發展麼……」
「說起來,Mr鬼島。你大致上已經習慣了這裡的工作了吧」
「是的。承蒙關照感激不盡」
九郎面帶微笑地作出迴應。
對。記憶中的地方太多太多,而自己很久以前就體會到了,笑容可以突破一切。
只需貫徹要點好,將身於心分解開來,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去在意,不去行動,不去相信,然後微笑。如此一來,無論怎樣的客人都能應對的天衣無縫。
「不要因為習慣就鬆懈,注意勒緊思想」
「是。承蒙賜教」
九郎笑著投入到了下面的工作中去。
為一〇二室的商務滯留中的Mr羅賓遜進行檔案的日語翻譯。好的好的,徹徹底底的弄完了。銷售全自動剝皮機麼?在英吉利一家一臺?想來大概是買不了的吧。不是有菜刀麼?雖然沒管就是了。
為一〇四室的老婦人,Mrs坎特吉特代買東西。聖經、古蘭經、般若心經的入門。用來幹嘛?這種事既沒想也沒過問。
回去的時候,被住在閣樓的安吉莉卡小姐叫了出去。
「安吉莉卡大人,您叫我麼」
沒等五分鐘,九郎便拜會了廢墟的客廳。
「安吉——唔哇」
突然、大量的泡泡襲向了視線。
「肥、肥皂泡?」
吹拂的七彩泡泡紛飛著,在那一頭,出現了安吉莉卡靠在浴缸上拿著吹管的身影。
她無言地繼續吹著吹管。噗噗噗噗噗噗、誕生出無數小小的肥皂泡。
「這是做什麼」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安吉莉卡大人」
噗噗——。這次是個大傢伙。
「安吉莉卡大人」
噗——————————。
「請不要對人吹啊」
「喂、九郎,好不容易找準的節奏給你破壞了,哎、你看,破了」
碰到九郎肩膀的肥皂泡,隨著清脆的聲音炸開了。安吉莉卡不好興地擡頭看向九郎。
「……您還喜歡吹泡泡麼」
「這可是一條傾注心血方能達成的深奧之路哦。難道我在消遣麼」
是這樣麼。
九郎的餘光注意到了粘在智商上的肥皂液。
她的周圍,被從古至今的名流們都甘拜下風的消遣所掩埋。地上除了肥皂液做成的半球形,還散亂著變成摺紙而皺皺巴巴的報紙,沒有落腳的地方。
「這是外地的報紙呢……讀過了麼?」
「啊、雖然用眼睛掃了掃,不過搞不懂裡面的字詞啊。就是在昨晚從這兒看到冒煙,想知道出什麼事了」
「冒煙?好像新橋還是哪邊確實出了什麼事」
聽聞由於對『天皇』的抗議行動火上澆油,連一般人都吐露出不滿。和警察發生了小規模衝突,街區必當騷亂吧。
「嗯。那一定就是這樣」
「因為當前攘夷派的動作活躍起來了——。失禮了」
九郎含糊過去。
這種事,沒有必要特地講給她這個英吉利人聽。
問過之後的安吉莉卡果不其然,十分痛苦地扭緊眉頭。
「又要發生戰爭了麼。已然結束的戰亂死灰復燃,太悲傷了」
不對!
差點脫口而出。
這不對、大小姐。即便對於勝利的人來說是結束了,可我們不同,我們無法接受。
你到過『鳥之巢』外面去麼。不是說百貨店或者風景名勝,而是說住在斷壁殘垣之中的人們,你見過麼?我想成為天惠師,我想奔赴戰場。問都不問便被強制推下舞臺的人的心情,你理解麼?
「所言極是,安吉莉卡大人」
只是九郎取而代之,說出了與所思所想大相徑庭的話。『笑嘻嘻』的假面具再次應運而生。因為九郎清楚,即便無奈,對飽嘗戰勝國利益的她也只得說出這種話來。
安吉莉卡與這邊四目相會,撲哧地笑了出來。
「還是不該這麼急著問你的。你最近這麼忙,還給你添麻煩」
「不敢」
「你一早就去了Mrs哈拉根那裡了吧」
九郎內心一驚。
「……那、怎麼了」
話說,為什麼知道。
「沒什麼,正因為我是不值一提的亡靈才會看到。我想,比起乳量小的女孩子,還是光豔豐饒的婦人的柔膚更投你所好,更讓你崇拜對吧」
「安吉莉卡大人,請不要誤會。那是哈拉根大人的惡作劇」
「那個人也是個可憐人。你們就幫她擺脫痛苦,獻上一份力量吧」
就算她可憐也太那個了吧,對方只是喝多了,把日本接待員當做戲耍的物件罷了。
——總之,還是應該勸她不要跑到別人的屋子到處偷窺比較好。
(算了)
太麻煩了。
「您說得對,安吉莉卡大人」
九郎還是微笑著如此說道。
「……你明白了呢」
「那麼安吉莉卡大人,今天來做點什麼吧。您一定想好了吧」
「『味增豬排』就行……」
「知道了。是味增豬排一份對吧」
「我說、九郎」
「有何吩咐?」
「你喜歡貧乳還是巨乳?」
「兩者都很難得,美妙絕倫」
「你喜歡金髮還是銀髮?」
「舉世的財寶怎麼能分優劣呢」
「喜歡我麼?」
「非常喜歡」
「覺不覺得你最近變成了一個無聊的傢伙?」
「真是非常抱歉。在下一定精進」
「總感覺你簡直像幽靈一樣」
這剜心的感覺,一定是錯覺吧。
在這失去顏色的世界裡,該如何生存下去呢。
想要成為天惠師的自己。
對這樣的世界毫無奢望的自己。
若是駐足原處抱縮一團,只有破壞,只有切開了。
即便是死去之後還能活動的亡靈,也一視同仁。
於是,未亡人、羅拉·哈拉根大人傳說中的奇行(只能這麼叫了)場面已經遍及了各個角落。
從『廚房的主廚連日製作的各種蛋糕,都只吃了一口就退了回去』『半夜給服務檯打電話死皮賴臉地說著往事』『不讓他攝取酒精便開始行賄』這類現象的報告,到『其實她股票暴跌,好像身無分文了』這種空穴來風的恐怖傳言在辦公室中有力的迴響著。為被她電話叫出去的九郎他們工作人員埋下種下了憂鬱與威脅的種子。這正是L成員的行徑。
「……你在做什麼、紅緒小姐。那裡是哈拉根大人的房間哦」
「求你了」
九郎走在走廊上的時候,看到了內海紅緒。她站在房門關著的客室前,擊掌合十。她猛然挺直背脊,眉毛透露出無盡的凜冽與險惡,表情極為認真。
「換你負責哈拉根大人了麼」
「沒錯。因為我說我討厭進那個討厭日本人的Mr臭狗屎·迪茨的房間」
「於是,這個行為是什麼意思」
「女僕進屋打掃前的鐵則,不要弄亂,不要弄髒,不要吃得到處的都是」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
「如果新來的沒事的話就掃乾淨清乾淨清吧」
「咦?掃乾淨清乾淨?」
「上吧、這是一場稀鬆平常的戰鬥——呀!」
看到開啟後的客室樣子,紅緒尖叫起來。
「我、我輸了……」
「完敗的感覺呢……」
衣服、鞋子、裝飾品,在套間的地板上、沙發上,丟得到處都是。禮服、遙遠國家的名族服飾,甚至連挑逗九郎的拘束服也在。
若說是旅行途中,還算知道衣服量有多大。九郎自顧自地陷入了思考。這是一個月間增加的麼,這個陣勢下去,可以開家店了。
「噶——!」
紅緒怒吼起來。
「詛咒吧、蕩平吧,對把屋子弄髒的傢伙降下天誅!」
「——只、只有收拾了」
九郎勉強試著開導紅緒。紅緒睜大了眼睛。
「新來的頓悟了」
「頓悟——那是什麼。想太多的話也許會變得更麻煩」
九郎踱步而入。
九郎在意起蠟燭盒子是不是還原封不動的放在窗邊的桌子上。合計五打的蠟燭,到頭來一根也沒減少。難不成就只是收集,這樣就滿足了麼,僅僅只有這個程度麼。
雖然在意——但就此打住。
「紅緒小姐」
「什麼」
「紅緒小姐對在這兒工作不抵觸麼」
她一邊開始回收堆積如山的衣服一邊看向九郎。
「『鳥之巢』不是日本之中的英吉利麼?住在白玉蘭賓館的客人,其中盡是他們的貴族和有錢人。且不管其他人,在如此豪華的職場工作覺得很光榮麼?會不會覺得背叛了其他日本人呢?我……最近有點……」
不知該如何是好。
像這樣袒露自己的內心,也許是頭一回。看來是安吉莉卡的「幽靈」發言意外有效吧。
「抱歉,突然之間問你這樣的問題。也許是單純只是我腦袋太固執了」
「沒事……我不這麼覺得」
被問起的紅緒,因為突然襲擊而有些語塞。
可是在她的身後,出現了一個新的身影。
(慨)
偏偏是Mrs羅拉·哈拉根。發覺九郎異變的紅緒也連忙轉過身去。
濃密的栗色頭髮上帶著小巧的帽子,配上上等的象牙色套裝,一副完美的淑女形象。看來是在外面買過東西,除了手提包外還提著不少的紙袋
「非常抱歉,哈拉根大人。還沒有打掃完畢」
「沒事。我只是來放東西的」
她僅僅留下了一句冷淡的話語,走進了反覆暴風肆虐過的房間內。
「我說,既然你在打掃,能不能順帶找找我的胸針?是黑釉上鑲了鑽石的那個」
「鑽石、麼……」
「對。明明找了那麼久卻沒找出來」
哈拉根夫人將手提包與紙袋放在桌上,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了下去,取下了耳環。
「那邊小子,那點喝的過來」
「那個、酒的話……」
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之後,可以看到她身體明顯在顫抖,直勾勾的頂著九郎。
「我還什麼都沒說啊。酒什麼的一個字也沒提啊」
「非常抱歉,哈拉根大人」
本以為完蛋了。
不過啊不過啊,酒在、酒在。雖然儘可能地把香檳藏在身後。
「真是的,我差不多也膩了。就算你們聯合起來說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的,叫我不要再喝伏特加了,僅僅只有餐前酒是絕不能容忍的」
「哈拉根大人」
「所以只有去買了啊,我一個人。怎麼就不行了?不是無可奈何麼?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啊!」
Mrs哈拉根發出哀鳴的同時,從滿是紙袋的桌上抽起盒子朝九郎扔去。
軟質的紙盒打在了九郎的胸前,然後掉在地上。裡面是放了很多奶油的蛋糕。絨毯和制服都濺上了白花花的奶油。
「夫人!」
「我討厭大家、討厭死了……傑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Mrs羅拉·哈拉根不堪頭痛一般扶著太陽穴,就這樣倒在了地上。
九郎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紅緒還留在裡面。
她正不講禮儀地坐在桌旁。
「沒事吧、新來的」
「還好預備的已經洗好了」
染上黃油奶油的制服,已經照原樣直接丟給了地下洗衣室,並換上了備用制服。
「哈拉根大人她……?」
「醫生來診斷過了。現在好像正在安睡」
「這樣麼……」
「新來的。你過來一下,頭髮上還有奶油」
紅緒就那麼作者,扯著九郎的衣袖。
「別動,保持這個姿勢,把頭低下來」
「不好意思」
飛灑的範圍好像超出了預想。
讓對方擺弄頭髮怎麼說呢,總覺的有些難為情,但又不好意思回絕。
「新來的、十圓禿幣到手」
「誒」
「這種情況還算平常。我也未嘗不是」
紅緒若無其事的開口說道
「我說新來的,你問我在白玉蘭賓館工作是不是什麼偶沒想過對吧。其實當然想過,而且想了很多。看上去很華麗,能比外地賺到更多錢。像我這種被逼無奈的人,要想不觸及犯罪而生活下去,簡直就是做夢。不過這種喜悅僅僅停留在了最開始。這裡不允許有一丁點的遲鈍或是愚蠢的行為。要說住在這裡是為了什麼——那就是不想輸」
由於被紅緒按著腦袋,九郎無法擡起臉。
不過這份細語,九郎更像看著她去聽。這份真摯的熱情,根本無法聯想到平時的她。不想輸。
「我想起了這個世上我最憎恨的人的臉,為了那個人我拼命賺錢。我陪那個人說話,搬來那個人喜歡的酒和料理,每當鋪完床拿到心意的時候總會想起那傢伙的臉。心想活該,今天也會從那傢伙手裡榨點小錢。就是這樣」
九郎被放開的時候,已經是一段時間之後的事情了。
紅緒為了舒展僵硬的脖子,扭了扭頭。這是一張熱度與暴風都已過去的側臉。
難道說,她所說的人是英吉利人麼,像是住在白玉蘭賓館也不奇怪的階層。
「順便一說,對我而言,一個人的人種和階級並沒有多大的錯。混進人渣的概率是一樣的」
「一樣、的麼」
「對。所以新來的。雖然會和哈拉根大人有些衝撞,但沒必要太往心裡去。借酒逃避的傢伙在哪兒都有」
即便叫九郎不要往心裡去,被責備喝酒時的情景,以及將蛋糕盒砸過來,快要哭出來時候,Mrs的臉龐始終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她是讓年齡相差懸殊的富豪丈夫先走一步的遺孀,拿著大把大把錢逍遙自在地周遊世界,然後——。
——她也是個可憐人。
安吉莉卡的話語復甦了。
「……紅緒小姐」
也許帶著多餘的主觀意見的人,就是自己。怨恨在自己的心裡蔓延開來,這不是在逃避重要的事情麼?拿事實作比較又能怎樣?
萬一這個推測是正確的,一切都將合乎邏輯。
「請問。哈拉根大人的先生,享年多少歲——?」
「哈拉根大人。在下是接待員鬼島。請問現在方便麼」
應了一聲「進來」,九郎走進屋裡。
推著小推車的紅緒也緊隨其後。
在套房清理完畢之前,Mrs羅拉·哈拉根都在樓下的一間客房裡休息。
身著淺色調的睡衣,頭髮放了下來,與之前相比看上去像是年幼許多的少女。她起身看了看九郎,露出了稍顯寂寞的笑容。
「對不起。做了過分的事」
「不。該道歉的是我,竟然做出無視哈拉根大人心情的舉動」
實際上,只要稍微想想就會變得很簡單。
九郎將帶進來的小推車靠在了她的旁邊。
「主廚為您烤了相同的蛋糕。另外還有香檳和玻璃杯」
「可是、你——」
「我知道的。哈拉根大人是不會喝的。這只是為了祝願。祝願已故的先生」
Mrs哈拉根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香檳和蛋糕,蠟燭,以及驚人的瀟灑。就算以九郎貧瘠的知識也能想象得到。這一切都是在慶祝繩梯。
合計五打,六十隻蠟燭,她已故的先生若還在世,六十就是他的歲數——。
風華正茂的未亡人雙手捂面,肩膀漸漸微顫。
「……說我看上財產也好,說我看上家世也罷,但我真的好喜歡他」
「當然了、哈拉根大人。請問是病故麼?」
「不哦。他坐船去談生意後,就再也沒能回來了。他們被日本軍無人誤認是戰艦,遭到了攻擊。他、他明明說過,回來要給我帶大鑽石的……」
夫人嗚咽著,同時淚水零落。
九郎沒有做聲。
「……蠟燭、能遞給我麼?」
夫人敦促著,九郎依照所言行動起來。
九郎從盒子裡拿出蠟燭,她一根一根地接過來,插在黃油蛋糕上。
雖然以防萬一,蛋糕本應做的相當大,可合計六十隻的蠟燭仍將蛋糕的表面完全埋沒。
「太多了呢」
看著實在不漂亮的生日蛋糕,九郎彬彬有禮地點燃蠟燭。
「……到這裡之前,還以為什麼都能相信,什麼都能去做,不過……」
夫人眨了眨睫毛沾染水滴的眼。
「得減肥了啊,真頭疼呢」
就好像讓什麼落下帷幕一般,夫人朝蛋糕吹了過去。六十隻蠟燭的燭火,隨著她的思念一同消失了——本以為是這樣。
等一切都平靜下來,Mrs羅拉·哈拉根說,她這次要回英吉利的宅子去。
「船票能麻煩你籌備麼?」
「當然。請交給我吧」
「謝謝。小小接待員先生」
她淡淡的微笑著,輕觸單膝跪在窗邊的九郎的臉,然後在額頭上輕吻下去。
什麼狀況。這個時候,竟連漠視一切的「笑嘻嘻」法則都拋在了九霄雲外,差一點就高撥出來。果然西洋人就是缺乏羞恥心。
九郎精疲力竭地走出房間時,紅緒正和蛋糕的小推車待在一塊兒在走廊上等著九郎。
「完了?」
「我想是的」
「真是,嘴裡說著好奇就開始做些多餘的事情。收費很高的哦」
「紅緒小姐不是自己說『一起』的麼」
於此、紅緒吃驚似的緘口了,僅僅說了句「怪我啊」。九郎掩飾著害羞,且以半混亂的樣子,胡亂地抓著自己的腦袋。
倒是在九郎眼裡,這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是一次初體驗。能看到英吉利那邊的人,明確地失去了什麼的樣子。
「不好意思,紅緒小姐。這個推車之後能麻煩你麼,我要先失陪了」
「我倒沒什麼。有事?」
「是的。稍微去報告一下」
給與自己幫助的,除了紅緒以外還有另一個人。
目標最上層,九郎找到了幫助自己解決難題的安吉莉卡。
「……事情就是這樣。哈拉根大人無盡的店慰靈旅行看來終於迎來了結束」
「是麼。恭喜」
「多虧了安吉莉卡大人出言相助。非常感謝」
聽過九郎報告,安吉莉卡在浴缸裡揚起嘴角。
「什麼啊。能留意到就好。既然知道Mr哈拉根已經飛往天國,在天上的先生,當然不願意看到她長期痛苦的樣子啦」
「這……也對啊」
哼哼——。安吉莉卡在浴缸裡哼著歌。她的這份個人情報從何而得倒是個問題,這個家裡蹲幽靈是偷窺狂麼?如今沒能說出口。
「果然戰爭是不好的。處了傷痕以外什麼也帶不來」
「…………雖然我覺得並非如此單純的問題」
「嗯?又是日語?」
安吉莉卡回問過來。九郎佯裝沒聽見。
對,並不是你所想的那麼單純。
因為英吉利與日本所得到的東西實在相差太大,無法用同樣的目光看待事物。大概辦不到、絕對辦不到。
可是,九郎還是有些想法,想到自己這顆以馳騁沙場為榮的心,是不是真的有了一些改變。
這是某種預感,這是某種前兆。
——咚!
下一瞬間,一切都崩塌了。
「什麼、剛才那聲音」
是門口。是白玉蘭賓館的外面。安吉莉卡以最快速度穿好了不整的浴衣,飛向了窗前。
「九郎、在那兒」
「煙?……失火了麼?」
就算說失火,這次也未免太近了點吧。不燃性的東西燒起黑煙,正猛烈地吹向上空。閣樓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在那跟前的車輛與行人統統駐足不前。
地點是連線外地與『鳥之巢』的橋樑附近——不、能夠輕鬆地注意到橋樑本身音爆炸而坍落了。
「戰爭……都到這裡來了?九郎」
對安吉莉卡輕柔的提問,九郎無以作答。
***
從桌上擺放的收音機中,傳出了關於事件的後續報道。
爆炸發生在本土與『鳥之巢』相連的一座橋上。位置好像在稍稍靠近外地的橋墩上。
這起事件雖未出現死傷者,但已經可以確定是攘夷派『天皇』的進行的性質惡劣的妨害工作。
入夜後,白玉蘭賓館也迎來了日班工作的結束時間。可即便是現在,一樓辦公室裡仍留有相當多的人。
畢竟對方已經開始直接瞄準『鳥之巢』來了。
遭受到五起事件中的一起爆炸事件,『鳥之巢』就像真鳥一樣變得倉皇若逃,騷動不堪。
英吉利大使館呼籲在住的英吉利人剋制,不要外出。聽聞路上堆滿了來往穿行的自治警察和進駐軍,剩下的四座橋被暫時封鎖。雖然檢查完畢之後封鎖就該救出,可是等待人們的將會是嚴格的檢查。
於是沒有了前來『鳥之巢』的外地車輛和行人,石基的美麗街道充滿了一種異樣的氣氛。
「……這可不行啊。不知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出去」
學著其他日本人,打算到『鳥之巢』外回家的內海紅緒,抱怨著檢查時間太長又折了回來。
「不行麼」
「完全不行」
毫無裝飾感的白色體恤配上毛線褲和鴨舌帽,身著私服的紅緒臉色鐵青,在空椅子上坐了下去。
盤結紮起的頭髮也毫無生氣地垂了下去,可不知為何,看上去倒是平添了幾分女人味。
「紅緒小姐……說起來你在『鳥之巢』外邊住啊」
「因為外面便宜」
「是這麼說不錯……」
「而且賓館的閣樓很吵」
嘛、這倒是毫無異議。夜裡當真吵得要命。
可她竟然如此徹底的節約,真不愧是金錢的努力。
「普麗西拉小姐也回不到『鳥之巢』外面麼?」
九郎對留下來的普麗西拉問出了相同的問題。這時她仍穿著賓館的制服。
「不是。因為我正好住在附近租的屋子裡。單純只是留在這兒會比較方便」
「呼呼。就會顯擺」
「嘛、有蚊子飛過麼。還是隻貪財的野蚊子」
「呼~~~~~~~~~~~~~~~」
「嘛、嘛、嘛」
九郎連忙極力避免這場戰爭,即便力所不及也要實行和平主義。
實際上,九郎同意普麗西拉說的。九郎也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可詳細的情報只有在辦公室裡獲取,所以就沒脫制服留在了這裡。
在收音機裡,『鳥之巢』的參議與在英大使正聯名釋出不向恐怖主義屈服的勇敢宣告。在外地,好像被觸到的攘夷派開始進行了遊行示威。規模也不清楚,叫人著急。
「紅緒小姐。外面很危險,我覺得你還是留在這兒會比較好」
「問題是我在哪兒睡?新來的、乾脆你收留我?」
「哈?」
「那種地方有什麼好固執的」
「——副經理囑託過,回不了家的人使用休息室也不要緊。順便希望能幫忙值班」
普麗西拉口氣冰冷,紅緒不快地皺起眉頭。普麗西拉則以微笑還以顏色。
「……哼,是這麼來著?那我去溜達一會兒再回來」
紅緒起身。就在放下心來的時候
「新來的,你也跟我來下。我要買夜宵」
「那是什麼啊」
「非常事態下散步也別具風味不是?」
看來已經決定好了,九郎被拖著衣領拽了出去。呀——
目標是一家即便到了這個時間都還在開張的雜貨店,兩人走在夜路上。
「……總感覺……好奇怪」
「什麼」
「竟然這麼多,全都是日本人」
九郎側眼看了看橋那邊排起長隊的人們,小聲嘀咕道。
一動不動的三輪機車的駕駛席上也是,走在人行過道上身穿工作服的人也是,大半都是日本人。僅僅只是街道兩排西洋式建築沒有改變這點掩蓋不住這份違和感。
「沒什麼不對吧,畢竟有地方回去的英吉利人都回去窩著了」
「話是這麼說」
「而且他們也不能在高雅的賓館裡等待黎明吧」
也就是說,聚集在這兒的都是白天出於某些原因來到『鳥之巢』,卻礙於事件無法回家的日本人,而且都是些貧窮的人。
自己想到這裡,彷彿『鳥之巢』與外地能夠聯絡起來了。
突發性的事件,讓『鳥之巢』誕生出無法想象的風景。
「就是那家店。新來的也來逛逛?」
「不、不必了。而且我沒帶錢」
「要借麼?」
「還是免了」
「切」
那張臉是怎麼回事?是沒賺到利息麼?
九郎目送著紅緒朝著破陋不堪的雜貨店中,像貓一樣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外地現在狀況如何,叫人頗為在意。
站在街角身負武裝的英吉利自治警察正在進行盤問,恐怕沒空告訴自己吧。看著小巷對面的『鳥之巢』外周,心情不必要地急躁起來。到海沿岸的步行路上應該就能看到海和對岸的外地了。
(抱歉紅緒小姐。我去去就來)
九郎心中默默道歉,從小巷裡朝著海風吹拂的方向跑了出去。
沒有路燈的步行路上,沒有人的身影。
混凝土製的防浪工事比身高還要高,於是九郎奮力蹬地,跳到了放浪工事之上。潮溼的海風吹拂著臉頰。
海面沒有起浪,可時近室返的水聲卻不絕於耳。
遙望對岸,幾艘燈火通明的船隻交相駛過。
總而言之,眼前事態貌似並未繼續擴大。
看了看在右手邊延伸向外地的橋樑,那邊靜悄悄的,應該還沒開始放行吧。
心想是不是能夠看到發生爆炸的橋樑,轉向正對面九郎——目光凝結了。
同樣的防浪工事站著人。
九郎對為何沒能察覺感到不可思議。黑色的學生服配上制服帽子,頸上卷著白色的圍巾,圍巾的末端隨海風翻飛著。
能讓女生為之一陣瘋狂的端正面容上戴著銀框眼睛,為知性的氣場添油加碼。
(難道)
青年朝這邊轉過身來。
「鬆……」
「好久不見、八咫鳥」
「鬆蟲先生……!」
九郎回以孩子般的叫喊,接著跑了過去。
分明已有兩年半未見了,那張臉龐卻紋絲未變,不曾忘懷。
『籠』之鬆蟲,御廚琥珀。
自從從東京消失那時以後,都去了哪裡、做著什麼啊。
「怎、怎麼了啊,這麼唐突!大家都擔心死你了。之前都去哪兒了啊!」
「別叫那麼大聲,我不會逃的」
得到冷靜的回答,九郎頓了一頓,繼續說道
「……一點、也沒變呢。鬆蟲先生……」
「你沒變就什麼都好」
九郎頷首之餘,猛然發覺到。
自己身穿長擺夾克繫著領帶,一副『鳥之巢』高階賓館的打扮。即便聽到夢中的那句臺詞「墮落了呢,死豬」也不奇怪。
(你沒變……果然是在諷刺吧)
該怎麼辦,該怎麼解釋。即便有事出無奈的理由也應該解釋吧,但即便如此感覺也還不了清白。
鬆蟲將九郎的糾葛全然擱在一旁,凝視著對岸。
「這裡很安靜。對面的情況毫不明朗」
「鬆蟲先生……你這是,準備做什麼……」
汽笛聲響起。
「我在看,看著自己的事業」
「事業?」
「對。今天的爆炸事件,是我所為」
九郎片刻之後,方才領悟話裡的意思。
受到的衝擊就像光禿禿的手一把捏住了心臟一般。驚愕掛在喉尖上上下下。九郎目不轉睛的望了回去。
端正的面容依然對著對岸。
「……犯罪的、『天皇』一派的實行犯應該盡數被捕了……」
「啊、實行犯是呢」
「那又……」
「——那邊的兩個,你們在幹什麼!」
忽然間飛來了英吉利語的警告。
提燈的光線照亮了九郎他們。警官站在步行道上擡頭看向放浪工事。他是『鳥之巢』的值守人員,英吉利自治警察。
他將步槍提到肩上。
「下來、不要抵抗!兩個一起。快!」
九郎打算動的一瞬間,鬆蟲開口了。
「——蟲啊」
靜謐的聲音。充滿知性的男中音。但以此為契機,黑夜的空氣動了起來,圍繞著他流動、變化。
「『籠』以御廚琥珀之名封閉。直至吾輩離去之時——睡吧」
警官的瞳孔綻放出紅色的光芒,在下一瞬間合上了眼睛,向後倒下。不久響起咚地一聲,毫不誇張地響聲傳進了耳朵裡。
他睡著了。
「我與同志們一併崛起,讓豬變成蟲,為再戰而準備。現在對面也有數只飛蟲正張開翅膀,點燃自己」
沒錯。強力的洗腦能力,就是『籠』之鬆蟲,御廚琥珀的天惠。
無論怎樣的對手,只要看著對方眼睛下達指令,就能僅只一次地任憑差使。被下達指令的人,只要未能遂行就無法迴歸正常,就像眼前的警官一樣。
九郎也曾被這個天惠肆意差使過。那還是小孩子的時候。
從天惠院的朝餉吃掉泡菜的那一瞬間之後便喪失記憶,等到再次恢復意識已經到了夜裡。
好像這段時間裡,九郎衝出了寺院,潛入廢寺,與藏匿其中的盜賊上演了一場武打劇,將他們寺裡偷出的伽藍之鈴奪了回來,就這樣度過了一天。
潔癖的鬆蟲從老師哪兒聽聞鈴被偷了,就借師弟九郎之手,下令取之。
富有俠義之心,堅信正義,必要的時候會毫不抗拒地使用自己的天惠。這就是鬆蟲。
倘若打小起,這份正直的心就不曾改變的話——。
「……難道鬆蟲先生——將一般人捲進來了麼」
看到迄今為止的報紙,在『天皇』主犯的數起事件中,連名字都沒有的市民的臉重合在一起
「雖不能促成大事,但能確保數量」
這個回答讓視線染成一片鮮紅。
九郎蹬起地面,擠出全身的力量朝鬆蟲揮出拳去。
鬆蟲在分毫之間抽身跳開,拳頭打在放浪工事上停下來。激烈迸碎的混凝土片四處飛散。九郎的拳頭像熔岩一般赤紅滾燙,觸及到混凝土的部分騰起了黑煙。
「——我看錯你了,鬆蟲先生。要是金剛大人看到會怎麼說——不、你還有臉見水芭大人麼!」
「我的行為是自豪的!墮落的是你,『紅蓮』的八咫鳥!被奴役的不只是身體,連靈魂也被奴役了麼!」
「才沒有!」
鬆蟲跳落到防浪工事上,九郎步步緊逼。從鬆蟲緊扎的袖口飛出一把白刃用兩指挾住,這是僅僅揮動手腕便能捕捉獵物的技能。九郎的右臂被刺中,可傷得很淺,他在著地的同時擊打地面。
猛然爆裂的紅蓮之炎遁地飛馳直襲鬆蟲。本打算側躍迴避的鬆蟲,半邊身子被捲入火焰之中。他倒地之後又飛速躍起,右邊袖子冒起煙來。
被火纏上的圍巾和制服帽子,隨風飛去。
九郎也拔出插在右臂上的匕首,扔在一旁。
「就算戰鬥也應該用別的方式。天惠不是這麼去用的東西」
「無知便是罪。我現在總算明白了,倭朝日本為什麼會敗。在歐洲並沒用麒麟兒這類美麗的詞彙將我們搪塞過去,而將我們診斷為先天性異常感覺兒。這正是他們所恐懼的,並對此恐懼過。就因為沒有下定使用戰場『可行方法』的決心,我們才會在該贏的戰鬥中敗下陣來」
「你在狡辯嗎……!」
「聽著。他們在真正的戰場上做了什麼」
不想聽,九郎衝了過去。他在掌心聚集了最大的熱量,大氣中的塵埃迴應著冒出火花。
「你知道銀座外邊美味麵包店麼?」
哈?
九郎留意到突然飛來的話語。
「那你聽好了。那家店有著孩子氣的點心麵包這樣的評價。好像還從這個『鳥之巢』接受訂單。一名老闆加一名店員。那天那個年輕的小姑娘出來迎接,我對她進行了這樣那樣的說明。當我說我是來找鬼島九郎的,她就欣喜若狂地解除了戒備」
「難、難道——」
鬆蟲擺出與那時一樣的樣子,微暗地嘲笑起來。
火焰,從九郎手中消失了。
「你把鈴架小姐……?」
「資本家卡爾洛斯·奧斯丁好像住在白玉蘭賓館呢」
「回答我。鈴架小姐怎麼樣了,她沒事吧!」
九郎空手攥住鬆蟲的胳膊。而就在此時。
「你們在做什麼!」
從衚衕的入口處,出現了鴨舌帽的少年——不、不對。
是紅緒,是內海紅緒。
她雙手抱著購物袋,繃著一張凌冽地劍豪臉,盯著九郎——更重要的是死死盯著和他一起的鬆蟲。
「我一聽聲音就趕來了,你——」
「蟲啊」
紅緒的聲音,突然斷絕了。
「『籠』以御廚琥珀之名封閉。直至吾輩離去之時——按住鬼島九郎」
九郎心想——糟了。可紅緒的瞳孔已經發出紅色的光芒。她將購物袋丟在地上,撲向九郎。
「紅緒小姐!」
右手被緊緊抓住。此等臂力超出預想,堪稱怪力都不為過。
於是鬆蟲再次從九郎手中離開,跳上防浪工事。
「等等」
「抓住我的手,『紅蓮』的八咫鳥!」
明月之下,青年硬質的聲音分明毫無張力,卻清晰地傳進了耳朵。
「若要證明你你靈魂之髓尚未腐敗,就把卡爾洛斯·奧斯丁的首級提來『石榴』館吧。我會替你解放希望」
右手的火焰在紅緒的封鎖在奄然依舊。就這樣,『籠』之鬆蟲,御廚琥珀向背後的防浪工事外跳了下去。無論等待多久,水聲依然沒有響起。
可惡。
可惡可惡。
「喂、新來的,剛才那個奇怪的男人是?你抓著他要幹什麼?被拿了多少?」
鈴架小姐……!
木製的小舟從隅田川的河口逆流直上。
學生服的青年仰倒在漁網堆積如山額小舟船首,朝天伸出雙手。
夜空之中星光燦爛,當橋面掩過小船的瞬間,響起了他瘋狂的鬨笑。
***
鬆蟲的天惠力量強大。
無論什麼人,能都讓其僅此一次的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被他命令的人,就是撲向火中的一隻飛蟲,即便知道也無法抗拒。親身感受過的自己說的一定不錯。
到了第二天,九郎確保萬一,抱著一線希望確認過。
三鄉鈴架,的確從明月堂不見了。
「是的、是的……沒問題。我也會去找的,還請別太擔心」
九郎結束通話事務所的電話,嘆了口氣。
——明月堂的老闆說,她在看店的途中消失已經五天了。
即便猜到了某種可能也找不到人,跟警察商量也並不待見。恰恰正值攘夷派的遊行和小規模衝突頻發的時候,真是糟糕透頂。老闆心力交瘁,暫時閉店了。
「一張苦大仇深的臉」
「啊」
「是票丟了?還是說大小姐胡鬧了?」
碰巧路過的紅緒,從後面輕輕敲了下九郎的後腦。
即便這樣的狀態看起來也像在工作一樣,沒準是接待員的特權。九郎曖昧地苦笑起來,她補充一句「不要勉強」準備離開。
「啊、還有,真不去找警察麼?」
「是,沒事的。多謝關懷」
「受不了你」
這次她才跟著群眾一起走掉。
自己與鬆蟲對峙的時候雖然被她目擊到了,可自己「被路過的日本人抓住了」這樣強行搪塞了過去。她在看到九郎手臂被刺傷的時候少見的氣憤起來,可九郎主張不想把事情鬧大,於是便造成了現在的情況。
一定得奪回鈴架小姐,這是最首要的。
對方給出的條件,是殺害在白玉蘭賓館長期滯留中的實業家,卡爾洛斯·奧斯丁。
(……要下手麼)
從房間號到床的位置,甚至早餐會點什麼都爛熟於胸。主宰日本的英吉利資本家之一,奧斯丁商會的會長。將他「破壞」這件事本身再簡單不過了。
「——島。Mr鬼島」
聽到聲音落在頭頂上,九郎慌慌張張地擡起臉。
叫住九郎的,是名灰色眼眸的英吉利人。他是副經理理查德·羅。
「有何吩咐」
「安吉莉卡大人叫你。手頭有事的話就交我來吧」
「……明白了。這就做完了,沒關係的」
要下手簡直輕而易舉,易如反掌。但真能下手麼?那將背叛這裡的所有人。
九郎朝燈火璀璨的門廳走去。
現在,這裡也正為富有的英吉利人敞開著。這份遙遠與扭曲讓九郎飽受煎熬。可是。
正當走向升降機的時候,九郎看到了紅髮的少女攔住了去路。
「有空麼?」
是蕾吉娜。她板著豐潤的臉蛋,一邊叉著手,一邊死死地盯住九郎。
說來,她就是卡爾洛斯·奧斯丁的女兒啊——。
「我不要理查德,我就要你!」
蕾吉娜肝火肆虐地吼起來。
不過,話裡的內容卻正好相反。
『我就要你』?
激動得滿臉通紅的蕾吉娜,沒能作出笑臉,也沒能察覺這邊的困惑,緊緊攥住拳頭。
「父親說叫回英吉利了啊」
「……是叫、蕾吉娜大人麼?」
「他叫我們先回去,因為這裡很危險。我想說我不要……可是、我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所以,我有話不得不好好對你說。這次我一定要確認。吶、你……那個、你還記不記得,你在一個月左右前救過一個小孩子?」
「小孩子……」
「年齡只有四歲零九個月。感覺比同年紀的小孩子老實一些。強調一下,是和我很像的可愛小孩子」
「姐姐」
聽到天真無邪的甜美聲音,蕾吉娜一臉吃驚。
「你這、這可不行啊!不是叫你進屋麼」
「但是好無聊啊」
「可能又會迷路哦。外面可是有好多可怕的日本人啊」
從蕾吉娜的禮服後面,一位金髮的幼女探出臉來。是艾米·奧斯丁。
九郎瞪大了雙眼。
「啊、九郎」
「午安、艾米!」
九郎作出燦爛的微笑。
於此,蕾吉娜「天啊」地感嘆著,雙手捂住面龐。
「慢著……這算什麼……你真的救過艾米?」
「請問……莫非,您不知道麼?」
「與其說我不知道,倒應該是母親的不是啊!她只說救過艾米的是一個日本小孩子!即便我想會不會是這樣,但就是沒有確認啊!再說你又不是小孩!」
咦?
且慢,這是我的臺詞啊。
「…………蕾吉娜大人。恕在下冒犯,你覺得在下看上去多大……?」
「?你問多大,不就是十七左右麼……?錯了?」
真是給出了不可思議的回答,蕾吉娜。
啊、見鬼。
想象一下這個世界因打擊而天旋地轉吧。自己竟然想要奪去奧斯丁的首級,奪走然讓眼前的她、還有她小妹妹兩人的父親。竟然打算讓能夠判斷自己相應年齡的重要少女們陷入悲傷。
「……是啊……外面有很多可怕野蠻的日本人……不過我承認。你是救過艾米的人吶」
——非常感謝。
一邊撫摸著艾米的腦袋,蕾吉娜用漸漸消失的聲音作出答謝。九郎感到一陣眩暈。
「吶、吶、九郎。為什麼呢,為什麼日本很危險,就要和姐姐,和媽媽一起會英吉利呢。沒關係的吧,可怕的人來了,九郎會救我的吧?」
不行了,視線開始模糊了。九郎拼命忍耐,趕快謝過對這對姐妹後離開了現場。
鬆蟲所言有一些說對了。就像他對自己說的一樣,自己墮落了,變得越來越軟弱,變得不想去戰鬥了。
是同情?是怯懦?無從知曉。十四歲時的自己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只是「有朝一日報效國家」的信念,當做金銀財寶一般懷揣著。但現在又當如何?
九郎乘上升降梯,朝閣樓的廢墟升去。
「呀、九郎。你來了」
幽靈(自稱的)安吉莉卡在大型鋼琴上歡迎了九郎。
她好像之前一個人折著紙,將摺好的紙飛機一架一架的投向九郎。飛機描繪出筆直的軌跡縱斷客廳,在九郎跟前實現了軟著陸。
「奉承我呢」
九郎鼓掌之時,安吉莉卡壞笑起來。雖然古怪但很愉快。
「我又想吃『牛肉蓋澆飯』了」
「知道了」
那就來做吧,大小姐。為了你。
九郎走進廚房準備食材,煮上米飯切好蔬菜。將肉煮透入味。
在蒸好的蓬鬆米飯上,澆上煮透的肉與洋蔥的湯汁,配上紅姜。比之前順手許多。
九郎將味增湯與泡菜一起,端向了在餐廳裡等待的安吉莉卡跟前。
「……今天真夠豐盛啊」
九郎笑著回答道
「這是特別服務,安吉莉卡大人」
決定了。之後我要請辭,離開白玉蘭賓館。然後到『籠』之鬆蟲御廚琥珀那裡,將其討伐。
這一切的一切——由我自己承擔。
「總感覺——好奇怪」
內海紅緒一邊打掃著前臺周圍,一邊嘟噥著。
「奇怪?」
聽到她獨白的,是碰巧站到前臺來的普麗西拉·皮特。
「——你說什麼奇怪」
在職工食堂的普麗西拉聽到了,甚至傳到了女僕長和守衛。
「就是奇怪啊」
「那個接待麼」
「日本人」
「那個一本正經的」
「像小孩子的」
「奇怪」
「哪裡奇怪?」
「奇怪?」
「奇怪」
這時也傳到了副經理理查德·羅的耳朵裡。
「奇怪麼?」
就這樣傳啊傳啊,最後聽聞這個報告的,是白玉蘭賓館的幽靈。安吉莉卡·奧布萊恩。
「是奇怪」
安吉莉卡·奧布萊恩是幽靈。
在兩年還要早一些的時候失去了實體,結束了作為年幼的人類少女的一生。
她作為死去的幽靈,現在的住所無論與英吉利的領地還是南海的別墅都相去甚遠的,日本飛地『鳥之巢』,在一所旅館的閣樓內。
「很奇怪麼。我也聽說了」
賓館的員工人數雖少,可都受過良好的教育,就連對幽靈的安吉莉卡都獻上了貢品。最近除了副經理以外,來了個能說上話的日本人。特別是他做的『牛肉蓋澆飯』堪稱絕品。
『這個日本的接待很奇怪』,他們說的就是這個。
「總體來說,他好像不得不引退的樣子」
「吶、理查德啊。你難道肯眼睜睜的放手麼」
「不,安吉莉卡大人。絕無此事」
「那是必要之物,求之不及。死去的我這麼說錯不了」
她本應在浴缸之中品味著理查德拿來供奉的白葡萄酒。可談論到鬼島九郎之時,她連一口都沒碰玻璃杯。
「聽好了。你迄今為止,一直在為這片土地和賓館在『準備』吧。這不正直展現它的時候麼?」
「如您所知安吉莉卡大人。不過,毫無理由我是無法闡明的,原則是必須的」
「原則」
「對,原則」
「是這樣啊。你想說的我明白了」
安吉莉卡勉勉強強地點了點頭。
「那就用吧,若以我之名還要堅持原則的話,就工作到死吧」
「知道了」
賓館的員工人數雖少,可都受過良好的教育,是一所對幽靈也會付出敬意獻上貢品的奇特賓館。
***
——一旦決定,往後無憂。
九郎不會去取卡爾洛斯·奧斯丁的首級,但要救出鈴架。考慮到之後的麻煩,九郎打算與賓館斷絕關係。
所謂辭呈,無論日本或是英吉利都是通用的吧。九郎略微地煩惱著,可也想不到合適的方法,只是就手在白紙上寫下辭呈,然後附上了英語的譯文。
之後,他僅僅將辭呈放在了副經理的桌子上後,去救鈴架了。
(嗯)
九郎站在前臺內側,再次確認裝在口袋裡的紙。
這裡是如夢境般美麗的大堂,這裡是白玉蘭賓館。九郎在這裡工作,但這裡並不是日本人的棲身之所。
現在的世界不認為就是正確的世界,也希望能有更多的改變,但世界需要的,並非鬆蟲所採用的這種形式。
所以,鬼島九郎斷絕了,斷絕了與白玉蘭賓館的關係,成為了孤身一人。
九郎暗下決心。
所謂夢想,就是無論付出再多再多的也無法企及,遙不可及的奢望吧——。
「Mr鬼島」
「啊、副經理。抱歉,我有話要說」
「之後再說吧。安吉莉卡小姐叫你了」
「可是」
「我也同去。請不要壞了氣氛」
理查德的眼神,沒給九郎其他選擇,九郎沒能強硬下去。
「明白了」
九郎連忙繞過了前臺,想在結束的時候,就地遞交辭呈。
「安吉莉卡大人。在下鬼島。您叫我麼」
「……沒什麼叫不叫的,九郎」
唔哇。
在白色浴缸之中撐著臉頰的安吉莉卡,相當不高興。
她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八度,端正的眉毛向中間蹙起,這是一眼就能看出的低氣壓,相當不高興的氣氛。
「您心情欠佳麼……」
「不是心情的問題,是所謂的憤怒,所謂的忍無可忍。我要怎樣壓抑這份怒火!怎麼能夠!」
安吉莉卡頻頻拍打浴缸邊緣發出抗議。
九郎對這種情況毫無頭緒,也無可奈何。可是她在生氣,雖然並不清楚,可九郎能做到的只有道歉一事。
「非常抱歉」
「啊啊、好不爽啊。要不是死了就好想去死啊。要讓這種心情開朗起來只有那個了。九郎,就是那個,小豆包了啊」
聽到安吉莉卡的發言,九郎保持低下腦袋的姿勢凝固了。
「只要做……小豆包就行了麼」
從零開始製作小豆包還是負擔太重了。麵包要怎麼做?
「……不,我知道了。但是要花些時間,不知可否」
「你看你,就是個大蠢貨。就你那水平還做小豆包什麼的,會不會太慘了點啊」
「咦?那……」
「說到附近的夾心麵包,就數明石町的『明月堂』評價不錯了」
在後面侍候的理查德,莊嚴地插進嘴。
「副經理——」
「哼。就那個吧,那裡的麵包還不錯」
「等、等等、副經理,非常抱歉。那家店現在……」
現在員工有麻煩正在休業中——九郎正準備這麼說,可理查德擺出一如既往的鐵面,沒有一動不動,看著九郎說道
「於是,Mr鬼島,聽到安吉莉卡大人的要求了?趕快準備明月堂的夾心麵包」
「怎——」
「所謂接待員是怎樣的職業,有人曾給我示範過,那就是籌備大象製作牛肉蓋澆飯的你。入手市面上的麵包應該不費吹灰之力吧。運用你的技術,迴應客人的要求吧。賓館能夠成為你的後盾」
「不、可是」
「九郎啊,我想馬上吃到明月堂的小豆包哦。就這麼定了,趕緊獻上吧」
這是什麼展開啊。
理查德採取了更勝以往的高壓態勢,安吉莉卡也突然任性勁兒全開,只能想到他倆串通一氣了。
想到這裡,已經……
「……暴露了麼?難道、全都……?」
就被師兄鬆蟲盯上的事情,還有鈴架被綁架的事情。
「Mr鬼島」
理查德說話了
「你出身京都的神社,當聽你說你擅長外語的時候,我就突然想起來了。關於生於極東的許多先天性異常感覺兒——當地稱之為麒麟兒對吧。還有將這些小孩子集中教育的那個傳聞」
「——這麼說、果然」
「收容的小孩子幾乎所有人都要參軍,然後送上戰場。我就猜,你是否就是其中的一個。所以,我就決定錄用你了」
「……不、請等一下。你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
因為是麒麟兒?因為在天惠院?為什麼要錄用啊。
「這根賓館的業務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吧。為什麼啊」
「咕哦真是這樣麼?」
理查德簡短的問了回去
「我白玉蘭賓館的錄用條件是,身心健康,而且擁有應對突如其來的戰鬥的技術這一點。這裡是日本,是方才迎來戰鬥結束後的不幸結果,不安定的土地。為了提供此地客人以安定的服務,我認為員工需要一定的戰鬥能力」
「不、可是」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但願你不要誤會。就算撇開突發事情,你的工作能力也出乎我的意料哦,Kurou·Kijima【鬼島九郎】」
九郎、失語了。
「看到你與平時那專心致志的樣子不一樣了,賓館到處都開始議論起來。大家都在擔心你哦」
「啊。我也聽到了,大家的議論」
坦率的說,聽到這裡,九郎差點當場暈倒。
事情敗露了,打一開始就全部敗露了,徹徹底底地。光是這份衝擊還不夠,還讓大家擔心了。
九郎看看浴缸裡的安吉莉卡,看看理查德。
——這家賓館真是難以置信。
這份感覺是羞恥,還是歉疚呢——。
「……非常感謝。不過,非常抱歉」
「喂,九郎。你有在聽我們的話麼?」
「無論是安吉莉卡大人還是副經理閣下,你們的心意讓我非常高興。但、這是我個人的問題。當日本輸掉之時,我們天惠院的院生便走投無路,無所適從。我們自己的汙點,就要我們自己來收拾。把你們英吉利這邊捲進來這種事……絕對不行」
九郎雙手繃直,深深地低下頭。
怎料想事情會到這個地步。理查德不知是不是拗不過九郎,下一刻逃出了一個信封。九郎接過信封並道過謝。
對。這樣就好。
「——無力挽留了呢」
「讓大家遷就我的任性。是在非常對不起」
「那就拿出下一計良策吧」
「誒?」
「Miss內海!該你上場了」
等一等。
順著理查德的話轉過身去的同時,女僕裝的紅緒推著銀色的手推車進入了客廳。
「還是得要我動手呢」
「看來是這樣呢」
「真拿你沒轍。要怎麼用呢」
手推車之上,放著紅茶和蛋糕——才怪。是大大小小的火器與子彈匣,還放著匕首與軍刀。這到底在開哪門子的玩笑!
「這是做什麼」
「入手小豆包的道具」
「道具?」
紅緒板著一張劍豪臉,轉向這邊。
「即便你辭職了,安吉莉卡大人的『想吃小豆包』的諮詢仍然有效。所以只能我來想轍了」
紅緒拿起**檢查一番又放回去,這次又拿起了帶皮繩的軍刀,就像職業軍人一樣斜跨在女服裝上。
「……你認真的麼」
「所以原新來的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就行了。是我擅自跟在你後面,欣賞你成功奪回三鄉鈴架,要是搞砸了就換我出來救人就好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撫了撫刀柄——心想本該如此……
「坦白的說,沒你的話反倒方便」
下一瞬間,劍尖直直地擺在了九郎的鼻尖。
閃爍光芒的日本刀那邊,紅緒極為認真地盯著九郎,劍尖紋絲不動。是就是所謂只要一動便會受傷的千鈞一髮的狀態。九郎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怪不得——區區外行人,在抱住自己的時候竟會有非比尋常的臂力。
身心健康,而且擁有應對突如其來的戰鬥的技術。是真的。
(太徹底了啊)
不可能,難以置信。這根本不能算是賓館了。
「我對你的辭職表示非常遺憾。不過不必擔心。我們還有Miss內海」
「要不要跟我去廁所交流交流?不想的話就趕緊老實交代,操縱我的混賬東西和人質在哪兒?」
——說是耿直,倒更像是在威脅吧。
九郎看了兩人的身後,像是『下面的事情就讓下面的人收拾』緘口不言的安吉莉卡。她的視線與這邊交合之時,已然用手將臉撐在浴缸邊緣,惡作劇地笑著。
她脣動了——放棄吧。
「我知道了。但有言在先,只有隨便跟上來這點還請高擡貴手」
怎麼會變成這樣。
「真是不敢相信」
毫無常識,莫名其妙。九郎來到閣樓的房間,開始為奪回鈴架而做準備。
本來是該自個兒慢慢來的,可回過神來,連賓館的紅緒都跟來了。這樣一來,辭職根本變得毫無意義了不是麼。
(為了準備小豆包還真夠亂來的啊)
即便說這是詭辯,是欺詐,可知道了這個世上有著為了拿到報紙而出動軍用飛機,為了騎大象在公園散步而四處奔走的工作,任何反駁都將變得蒼白無力。這正是接待員的可怕。
九郎脫掉制服,換上剛來這裡時的開領襯衫和西褲。
九郎想起初陣必持這件事,不一會便找到了水芭公主的小刀。
「……水芭大人,請您保佑」
這是場不能輸的戰鬥。九郎真切地祈禱後將其別在腰間。
「準備好了?」
九郎嚇得一撤。
從背後的通風口裡,銀色的頭髮垂了下來。緊接著腦袋和身體出來了,安吉莉卡在房間完整登場。
「別太勉強哦。外可不願意你遇到危險」
這是自己想說的話。
無論這優雅的口調,還是隻穿一件浴衣在賓館的角角落落四處遊蕩生活,都是這名超脫塵世的的少女。
——吶、安吉莉卡大人。幽靈大小姐。九郎好像心跳加速了。
相信自己已然死去的是種怎樣的心情呢。既然這樣,那為何又要與現世扯上關係呢。還刻意串通理查德,像那樣幫助九郎。無論是矛盾還是動機,九郎無從得知。
「對了對了,給、這是護身符,拿著吧」
安吉莉卡摘下脖子上掛著的鎖條,遞給九郎。
這是條白銀與白金打造,聖母像的墜子。
墜子仍殘留著著她肌膚的溫度。
「別擔心,九郎。這個效力絕大。哪怕是被惡魔盯上了也近不了你分毫。放心大膽地去救你的三鄉吧」
「可是……」
「然後是關於辭職一事,希望你能重新考慮清楚——」
「為什麼,安吉莉卡大人」
九郎突然問起安吉莉卡
「為什麼安吉莉卡大人會關心我這種呢」
我是沒能戰鬥的日本人,還是未滿的天惠師,就連現在都在心底一隅憎恨著英吉利。我執拗,找不到新的值得相信的東西。
安吉莉卡聽完九郎這番話,既沒生氣也沒嘲笑,只是表情忽然一邊,像澄澈的水一樣。
「——為什麼,嗎」
是的。就是這樣。
「……九郎。我啊、在戰時認識了一個好朋友,她和你一樣是日本人,大概也有著和你們所說的天惠」
「……是麒麟兒、嗎?還是真正的天惠師?」
「我也不太清楚。她直到最後也未能迴歸人類,直到最後也未能重返日本,就那樣在南海終結一生。我……是代她來到日本的。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好像就是『牛肉蓋澆飯』很好吃」
聊著聊著,安吉莉卡停了下來,她輕輕地按著九郎胸口,俯下身子,細長的銀髮飄舞著。
「不知道也好。不管怎的,九郎實現了我的願望,認真地給我做了『牛肉蓋澆飯』,僅此而已。不要死啊九郎,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再眼睜睜地看著重要的東西消逝了」
想要緊緊抱住這位俯下身子,肩頭不住的顫抖的少女的衝動油然而生。
這無論作為日本男兒,亦或是接待員都不是正確的行為,然而九郎的心卻猛烈地燃燒起來。
九郎覺得,哪怕自己前方的道路多麼艱難險阻她也燃起微微的火光,將其照亮,成為了莫大的支柱。雖然不能報效國家,為某人赴湯蹈火又當如何呢。
***
——東京掀起了攘夷盛典。
維新之夜再起,抗議的聲音此起彼伏。年輕人湧上了汽車與電車穿行的馬路,群眾各取所好地宣洩著不滿。
要革命、要革命。
天皇大人匡正世界。
罵聲與警笛聲交織,嘈雜不堪。群眾將碎石丟向吹著警笛高聲呼喊的警察,點燃了日本與英吉利國旗。
「好嘞!」
「活過來吧倭朝日本,見鬼去吧英吉利聯合王國!」
群眾高聲呼喊。
有人上躥下跳,有人舉起並揮舞著燃燒的國旗。飄向夜空的火花,散落到馬路上的碎石,攘夷的口號聲與騷亂完全沒有看不到終點。簡直就像復活死者的奇特祭典,騷動不斷升溫。日本啊,活過來吧。
然後——坐落在同樣是的東京的武藏野的一角,是五堂重郎的別墅,「石榴莊」。
他出身群馬以北,靠著杉木與醬油發了財,之後將手伸向軍需供應,朝鋼鐵與造船業強勢發展的豪商。據說隨著戰鬥結束的同時,被英吉利的浪潮所吞沒失去市場,偷偷選址於此過上了隱居的生活。
榮耀的遺香,讓他的別墅石榴莊也愈發光彩。
曾經召集回家議員與軍人,日以繼夜地設宴或密談的宅邸,成為了攘夷派活動家的據點。就連現在也在進行活動。
拖著帶輪子的沉重皮箱,九郎來到的,是一片杳無人煙的雜樹叢。
被純倭風的灰泥圍牆圍著的巨大宅邸出現在眼前。從就在所佔的地方,黯淡的灰泥圍牆一樣望不到頭。
眼前有個入口,木製的門扉被死死的關注。
絲——,九郎深吸一口氣。
「——鬼島九郎依照約定前來拜會。還請接見!」
九郎放聲高喊。
不久,發出嘎啦的響聲,大門從內側打開了。
從縫隙中探出臉來的,是一名穿著灰色衣服的矮小男人。他提著一件古風的油燈。
「……歡迎之至」
他以袖口掩去嘴角,用銳利的目光直打量著九郎。
「說好的事情怎麼樣呢?」
九郎拍了拍及腰的皮箱,男人的表情稍稍有些驚訝。
「不嫌髒的話,請就在這兒檢查檢查吧」
「……不必了,裡邊請。先生還等著呢」
「非常感謝」
男人將眼睛從泰然自若的九郎身上開在前面帶路,九郎再次拖起皮箱。撲哧、撲哧、就像在搬沉重的肉塊一樣。
提箱卡在了碎石之上
「喂」
矮個兒男人轉過身來。九郎乾咳了一聲。
順著杜鵑與針鬆的盆栽,能夠看到武家大院一樣的正堂。
不知是不是監視和步哨,庭院裡站著多名武裝過的男人,無言地緊盯著跟隨矮個兒男子走過的九郎。有人穿著攘夷活動家風格的就日本軍軍服,也有混混風格的嚇人傢伙混在裡面,完全看不出會有統帥。九郎只是馬不停蹄地繼續前進。
「三鄉鈴架小姐現在在哪兒」
「……一樣在裡面,請」
矮個兒男人將油燈擱在了正堂的水泥地上,然後拉開隔扇,九郎埋頭將皮箱拿了進去。
走廊上,『天皇』裡幾乎一個模樣的男人們擺開陣勢守候著。
對方沒有寒暄,僅僅只有刺人的視線。
果然九郎並非受歡迎的「客人」。
在這裡儼然並立的屋子相當壯觀,但在此之前必須要在門口脫掉鞋子。
「行李……讓我幫忙吧」
看到對橫框的高度差露出苦態的九郎,矮個兒男子出聲想先將皮箱送到走廊。
「不必了,沒事。我一個人、可以的……」
九郎使盡渾身力氣越過橫框,輪子撞到了橫框上。
「疼」
慌張的九郎弄掉了皮箱,皮箱發出華麗的聲音倒在地上。可是,這次什麼聲音也沒有。雖然沒有。
「…………」
「…………」
「…………」
「…………」
即便如此,在場的所有人還是都嗔目結舌地凝視起九郎的皮箱。
九郎連忙拿起倒下的皮箱,將其扶正。
「……裡面,裝的應該是卡爾洛斯·奧斯丁的遺體……」
那貨會說「疼」麼?是啊,但確實說話了。
眼前的其中一名成員,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喂、就是你。把行李開啟看看」
九郎擡頭看著男人,無言地開啟皮包的別扣。
磅!蓋子猛然飛了出來。
「咕啊!」
男人發出哀鳴。
他從懷裡掏出**的同時,兩根指頭飛了出去。
「搞什麼、喂!」
被皮箱中飛出的人影用刀砍了。
手法之凌厲僅僅一閃之間便擊退了男子。可最讓人驚訝的是,那竟是一位身著女僕裝的少女。
「紅緒小姐,會不會太過火了?」
「倒是你別發呆了。我都懷疑是不是砍到你屁股了」
內海紅緒揮舞著已然出鞘的日本刀一口咬定。
細長而清秀的眼睛綻放著凌冽的光輝,美若皎潔的新月一般。而且還是叫九郎不要出聲的傢伙。
「是、是敵人。敵人找上門了!」
看著眼前起腳奔來的男人們,紅緒微笑著說道
「對。就是這樣。直到你們把三鄉鈴架家出來為止,我可要大鬧一場哦」
這絕不是威脅,她越過第一個人的血跡,將橫框當做跳臺一踏——飛了起來。
「首先三個!」
正面衝入固守走廊的男人們中,翻舞著連體長裙隨後著地。正如之前所宣言的一樣,前、左、右,總共砍倒了三人。
「下一個!」
對方即便想擺好槍或刀,可距離實在太近,而且毫無餘裕。眨一眨眼睛,紅緒的身影在下一瞬間移動了,帶著瞳中所映之敵的哀鳴和血風,直接衝向了大院的深處。
「……下面。我……該說什麼好呢」
九郎不由呆滯了。
說真的,沒想到她竟是如斯程度的達人。
九郎只能站在門口正中央,與蛻掉的空殼皮包呆在一起發出感慨。
總之,眼下能動的東西,只有被她砍過之後丟在一邊的無法戰鬥,發出陣陣呻吟的『天皇』成員了。
「……喂、小子」
「在,有何吩咐」
「那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和先生一樣的天惠師麼……」
「誰知道呢,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哦。我只知道她是戰場的前輩,賓館的」
倒下的成員彷彿放棄了思考,喪失了意識。九郎為他合掌祈禱。
不過,這樣下去可不好。首先,九郎沒有完成九郎的目標,那到底為何來到此地呢。
「那,我也要麻煩諸位了。身份抱歉」
九郎謝過一禮,踏入了大屋之中。
一定要找到,並救出鈴架。
九郎試著朝著紅緒突進的正對面,開始前進。
大屋很寬敞,蜿蜒盤旋,在朝著最裡面前進的時候,庭院出現了在了走廊之下。庭院裡造有鯉魚池,在另一棟房子裡可以看到亮起的火光。於是,就在九郎朝它走了過去的時候,有三名『天皇』成員跑了上來。
「喂、那邊的小子,你什麼人」
「耳聾了麼。肯定是那女的帶來的」
已經淪為附屬品了麼。
他們是打算去往紅緒胡鬧的地方合流的,不過還真有種主角位置被奪走的感覺呢。
九郎帶著難以言喻的思緒,對他們說道
「來得正好。能不能告訴我三鄉鈴架小姐在哪裡呢」
「吵死了!關你屁事」
紅蓮之炎包住了最前頭的男人。
「嗚、啊————」
絕叫。
庭中的池裡,倒映出渾身著火暴亂一氣的男人身影。就這樣,男人翻過欄杆向庭院滾去,身體掉進了蕩起緋色的池塘裡。
剩下的兩人,全然肝膽俱裂地杵著了。
指向冒著黑煙的地方,九郎對他們單刀直入
「再問一次。三鄉鈴架小姐在這個大屋的哪裡?」
稚氣未脫的童顏。小個子的身軀。可九郎對敵人說話的表情,從白玉蘭賓館的接待員變成了在天惠院學習的院生。
他曾經的目標是——矗立於戰場的軍屬天惠師。
倭朝日本是麒麟兒的故鄉。
麒麟兒的鬼島九郎,『紅蓮』之八咫鳥的天惠是發火能力。
只需燃燒的意念便能在掌中寄宿熱量,「暴亂地吹吧」這樣一聲令下奔走於大氣之中。
老師曾說,人和猴子的區別,就是其能否將火焰握於手中。當記下如何制御火焰時,人的可能性便無限擴大。不過那怕是現在,害怕火焰、逃離火焰的本能仍銘刻於心,無法將之連根拔除。
——多以老師說過。「鬼島。你的天惠直接聯絡著人類的恐懼」
「啊、啊啊、啊」
不住的顫抖,讓他們拿在手裡的刀槍化作擺設。
「非常遺憾。不回答我就先走了」
「你、你竟敢!」
一名男子暫時取回理性,揮舞著手裡的軍刀襲了過來。九郎輕而易舉地突入振臂大揮的男人懷裡,掌底輕輕打入。
肉發出燃燒的聲音。
「嘎!」
男人的身體扭成了一個「く」字。
簡直被燒紅的烙鐵按上去一樣。實際上接近燒紅烙鐵溫度的右拳,單純的接觸便能化作凶器。
九郎撇下不能動的男人從旁走過。
剩下的,只有一個了。他被強制品嚐著兩人份的恐懼,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見鬼,射擊、給我射擊」
「你說什麼鬼話啊!」
在命令的驅使下混雜著悲鳴與膽怯的彈道,盡數偏離了九郎。雖然迴避的成分在裡面,但大部分在與恐懼導致的瞄準錯亂。最後剩下的男人眼裡所映出的九郎,說是鬼神附體也有未可知。
「請回答我,三鄉鈴架小姐在哪兒?」
「啊——裡面裡面裡面!在那邊的倉庫!」
終於得到了期望的回答,九郎幽然一笑。
「怪物!」
真是過分。這邊是一介麒麟兒,得到天之恩惠而得立於此。
九郎丟下最後一人,跳下庭院奔跑起來,直指他們所說的內院。
中途若遇到礙手礙腳的人,九郎便掀起狂暴的火焰毫不留情地發動攻擊。
「快跑!」
怎樣的悲鳴也無法撼動心靈,被熱量所取代的意識一片冷澈。「找到之前全部燒掉也無所謂」,就是這樣一種心情。
不久,九郎在庭院一角發現了類似的建築。那是一間白灰砂砌成的土牆倉庫。打著鉚釘的木門上掛著鐵鎖。
(這是這裡)
九郎用右手抓住鐵閂,提升溫度「熔化」了。
「……好」
右手將因熱量變成橙紅色的鐵鎖甩在地上,鐵鎖發出沉重的響聲,冒起黑煙。空出的左手開啟門。
裡面相當黑,九郎試著在指尖點燃火光窺伺其中。
裡面堆著巨大的木桶和木箱。在這片地磚被掀開,僅露出冰冷土地上,酷似鈴架的一名少女被布條綁住倒在角落。
「鈴架小姐!」
「……誒、誰……?」
她微微擡起頭。
是鈴架,的確是鈴架。到這裡,九郎心率上升,壓抑著亢奮的心跑近跟前。
「沒事吧、鈴架小姐」
「騙人的吧。是鬼島閣下……?」
鈴架醒了過來。布條下的廚師服,和店裡被綁架時一模一樣。
「為什麼。為什麼是鬼島閣下」
「我怎能眼巴巴的看著鈴架小姐遭遇這種不幸呢。我來救你了」
九郎彎下膝蓋,溫柔地問道
「受傷了麼?」
「現在還、沒事,不過……」
「抱歉,我來遲了。都怪我」
九郎在鈴架面前低下頭。
鈴架在昏暗之中,輕啜著鼻子,「我好害怕」地嘟噥一句。聲音伴著淚水,九郎不堪心中的痛楚,再多謝罪也不夠。
「……自稱鬼島閣下的、師兄的人來到店裡。和他說著說著感覺就變得奇怪起來」
「是的。我想鈴架小姐大概是中了那個人的天惠。那個人擁有命令人心的天惠」
「天、惠……?」
「不過沒事了。鬆蟲先生的天惠只能作用一次。鈴架小姐不會在被操縱了」
「不對哦,鬼島閣下。我所遭遇的,並不是——」
「總之趕緊出去吧」
九郎簡短地打斷對話,抓起鈴架的手。
然而就在起身踩出大門的瞬間,磅!子彈飛向了後方的木桶,裡面大量的酒流了出來。
(水!?)
九郎和鈴架受到正面衝擊,雖然勉強抵抗住奔湧的水流,可九郎還是鬆開了鈴架的手。
然後,從天花板的樑上投下一把小刀。目標是——九郎!
「!」
九郎滾到在地,當起身之際,並未以火焰與之對抗。
(可惡)
樑上的男人手持軍刀一躍而下。九郎掏出腰間的小刀將其接下,單膝跪地。
「鬼島閣下!」
鈴架尖叫起來,可九郎沒有回頭看她的餘裕。
「——鬆蟲、先生」
「這樣就稍微對等了吧?畢竟我的天惠對已經你不起作用了」
嚴禁沾水。這邊是九郎天惠的罩門。
在身體驅除完水汽之前,無法期待原本的力量。況且現在身體已經溼透了。
戰術達成的鬆蟲,在銀框眼鏡之下露出無畏的笑容。
「在外面胡鬧的是你的同伴?跟你一樣的英吉利走狗麼」
「並不是。我們只是來奪回重要的東西」
「詭辯。一直巧言令色藉口推脫戰鬥的是你吧。沉浸在同伴的遊戲裡安於現狀,若不是我精心準備你甚至連那把刀都不會拿起。沒有踏上孤獨的修羅之路的覺悟,就是一隻拯救不了任何人的膽小蠢豬罷了」
鬆蟲看了看架住軍刀的小刀,放出諷刺的話語。
只是師兄的眼睛,與這聲音相反的悲傷色彩越來越濃。能感到這是思想未能傳達的,發自內心的嘆息。
「然而……你就用天惠命令,劫持人質麼。你不這樣就聚不起人,無法戰鬥了麼?」
九郎的話語,完全轉變成憤怒。
「你這傢伙」
「『籠』之鬆蟲,御廚琥珀。倘若你現在走上了修羅之路,這絕對成不了戰敗的理由!」
「閉嘴」
九郎格開了軍刀。斬下的刀與小刀撞在一起,在昏暗的空間裡散出火花。
不知交鋒了多少回合,激烈的交錯之餘,從九郎身體內側散發出朦朧的水汽。距離能全力使用天惠,還差一分三十秒。畢竟目前尚未可行,主導權在鬆蟲受傷。
九郎聽天由命地將小刀換至左手,
「快跑!」
「!」
照著對方的面龐,刺出右手。
實際上掌中迸出的,只有火柴大小的火苗罷了。但這就足夠了。戰鬥中的鬆蟲為萬中無一的可能性不得不進行格擋,這裡將無法抵抗人類的本能。
九郎趁此突進懷裡,將尖銳的小刀伸向鬆蟲的喉嚨。
但就在這一瞬間,九郎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情。
「蟲啊」
背脊不寒而慄。
「『籠』之鬆蟲御廚琥珀封之。三鄉鈴架,殺掉眼前的男人!」
從剛剛還被淚水染溼的少女臉龐上,一切的表情消失了,瞳孔放射紅光。
「——瞭解、隊長」
難道。
(——難道,還沒對她下過命令——!?)
鬆蟲間不容髮地一腳踢向九郎的身體。九郎老老實實地吃了一記。伴著激烈的嘔吐感,九郎跳向滾落的小刀。
蹲在牆角的鈴架渾然不顧溼漉漉的身體,朝九郎走來,就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
鬆蟲面露喜色,看到無疑是看準了這一瞬間。手裡還留著軍刀。
「是我贏了!」
鈴架撿起掉落的小刀,
「誒……?」
用盡力氣,刺進了鬆蟲的身體。
驚訝的不只是九郎,還有鬆蟲自己。小刀就這麼插在背後,驚愕地睜大雙眼。鈴架的瞳孔已然散發著紅光。
不明所以——但,決不能讓這次機會溜走。九郎咆哮著
「燃燒吧!」
第二次認真放出的劫火,向鬆蟲的全身剜去。
***
恐怖至極,內海紅緒幹掉了石榴館裡絕大多數的成員。
九郎帶著解除了鬆蟲天惠的鈴架在僻靜的大屋裡兜了一老圈,在終於找到紅緒的時候竟是這幅慘狀。
「紅緒小姐……」
「啊。元新來的還活著」
九郎好像有些脫力,眼前一陣眩暈。
「……還真是肆無忌憚的大鬧了一場呢。還是稍稍手下留情吧」
然而——。
「我說,這四周到處都在冒煙啊,失火了麼?」
「抱歉,都是我的錯」
「那你沒資格說我吧」
被塗血的拳頭輕輕一敲。太危險了。
「總之快逃吧」
三人跑出大屋,正將衝出門外之時,火焰已然勢不可擋。
聽著遠方的消防警鈴慢慢靠近,恐怕警察也跟在一起,看來容不得自己磨嘰下去了。
不過九郎還是最後一次,僅僅最後一次轉身朝向師兄的方向。
鬆蟲還在那豪炎之下。
不知原本的『天皇』同伴還剩幾人,但能看到好像某種特殊的東西被點燃,爆出的火粉的一瞬間,綻放出青色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