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沼地森林(第一卷)》第1章
  臺版轉自負犬小說組

  圖源:狐仔

  錄入:↑我媳婦

  可是,佳子大姐,

  我真的不明白,

  新的生命誕生在這樣一個殘酷的世界裡,

  真的好嗎?

  任誰都不知道到底好不好,

  但是呢……瞧,它動了。

  --------

  午後下起一場雷陣雨。穿過鬧區中央的河川帶來的溼氣,直接籠罩住城市,雜沓紛亂的氣息、喧囂、河面垂柳、人群的思緒,以及閃爍其間的霓虹燈光,彷彿全都融成一片,懸浮在半透明的膠囊中。儘管自重重人群身旁經過,不知為何,我無法在他們身上感受到身為一個一個「人」的實感,他們就像河川漂流物一般,從我身邊徑自漂浮、流逝。說不定從迎面而來的人眼中看過來,面無表情行走的我,才更像一支越漂越遠、漸漸消失的五〇〇CC寶特瓶。而我們就是一群擦身而過的空寶特瓶。

  我就身處在這光景的膠囊之中,朝著成為新家的公寓走去。

  幾個月前,排行最小的阿姨去世了。她跟我一樣未婚,一個人住,擔任一般公司職員。雖然住在同一個城鎮,卻幾乎從沒往來。過去雖曾有一陣子往來親密,但從某天開始,也突然斷了連絡。

  死因是心臟麻痺。阿姨無故不上班還是第一次,同事深覺有異,登門拜訪才發現她去世了。據說門沒上鎖,外面天色還亮,房內卻開著燈,阿姨則身穿睡衣倒在地上。

  雙親在我大學時因交通意外同時去世。我並無兄弟姐妹,所以從那時起就沒有家人了。正確來說,我們是三人家庭,但不知為何,家中平常有不少人進出。公寓不大,卻常有看似遠房親戚的人來串門子。母親是三姐妹中的長女。

  阿姨的葬禮,選在鎮上的現代式殯葬場,就在那棟外觀看來像普通市區飯店的建築物內的一間小房間裡舉行。「我們家族納骨的寺廟,光去程就要花上一整天哪,來參加的又幾乎都是時子公司的同事,在這裡辦比較好吧!」如今三姐妹中唯一健在的加世子阿姨,語氣俐落地說著,我也絲毫不懷疑地回答:「說的也是呢。」

  這是一場冷清又寂寞的葬禮。

  去世的時子阿姨沒那麼擅長社交,話雖如此,也來了一位舊友,一路陪我們到火葬場。「小時明明個頭小,卻有一副硬骨頭吶。」聽到唯一一位阿姨這麼說,這位姓木原的友人,也以果斷的聲調說:「這骨頭很有時子的風格。」這麼一提,我依稀想起:阿姨確有她頑固之處。

  我和加世子阿姨一起整理故人公寓,阿姨開啟流理臺下方櫥櫃時,突然停下雙手,像要做出一番重大宣言似地開口了。

  「這麼一來,只能交到你手上了。」

  「什麼?」

  我胸中湧起莫名騷動。

  「傳家寶。」

  阿姨回答得簡單。

  「阿姨說的傳家寶,是家傳的寶物嗎?」

  「是呀!還有別的嗎?還是『盡人事而後待好運(注1)』?很抱歉,這傳家寶實在算不上是這種好運唷。」

  話雖如此,「傳家寶」這三個字,聽起來總覺得很慎重其事。

  「我們家有這種東西?」

  「有啊。」

  阿姨回答,聲音好似有些不耐煩,接著說:

  「我家上有婆婆;住附近上班的女兒,最近也幫我添第三個孫子了。」

  她的話完全摸不著頭緒,我不置可否,靜待阿姨說出下文。

  「今年我還接下家長會會長、鎮上的自治會幹部了。」

  阿姨繼續辯解似地說著。

  「其他我還要準備中元節、新年必備的感謝函,探病、婚喪喜慶,新年賀卡,更要送孫子上補習班、接送婆婆去醫院看病、到生協(注2)幫忙、負責地方婦女會的宴會,還要邀請孫子的朋友開慶生會。」

  阿姨簡直語帶怨念,彷彿唸經般一一細數,之後又說:

  「有家庭的人,可是很辛苦的噢!」

  阿姨突然換上一張眼圈發黑的憔悴臉龐,面朝向我。

  「阿姨,這跟傳家寶有關係嗎?」

  「我是說,我沒餘力思考怎麼處理傳家寶。」

  「賣掉不就得了?」

  「不能賣啦!」

  「說不定有別人珍惜啊,畢竟是老東西了不是嗎?」

  「的確是,這點我可以保證。」

  「那不就結了。」

  「就說賣不掉嘛。因為是糠床(注3)呀!」

  「糠……床?」

  不會是聽錯了吧?我這麼想著,又重新問了一次。

  「嗯,沒錯,糠床。」

  「您是說,那個,拿來做米糠漬菜的……?」

  「對,還有別種糠床嗎?」

  為什麼?這種東西哪有可能是傳家寶?我睜大眼睛,無言地盯著阿姨。

  「你是想問:這種東西怎麼會是傳家寶吧?」

  近視的阿姨緩緩向我靠近,如是說道,我也反射性地點了點頭。

  「很早以前,我的祖父母形同私奔一般離開故鄉島上,唯一帶出來的,就是這個糠床。聽說戰爭時,一響起空襲警報,我母親二話不說必定會先抱起這個糠床,再跑出去。」

  「只因曾經挺身捍衛,所以是傳家寶呀……」

  「沒錯。」

  「但是話說回來,不過是一缸米糠醬,怎麼會沒餘力處理呢?」

  「噓!」

  阿姨突然神色緊張地向四周張望。

  「可不能再說什麼『不過是』喔。」

  還是聽不懂。我突然靈機一動:

  「啊!我曾經聽說糠床必須每天照顧,阿姨是說這個嗎?」

  「嗯,那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隻剩阿姨一個人了,誰都不會怪你啦。覺得麻煩的話,就丟掉嘛。」

  「要是能丟就不必這麼辛苦了。你試試看呀,只要懈怠一次疏於照顧,可不得了噢!」

  「會發臭嗎?」

  「它會抱怨,吵死人了吶。所以這次一來小時的公寓,我就先急忙找到放糠床的地方,趕緊翻攪了一下呢。」

  糠床會開口抱怨?我再一次認真地盯著阿姨看,懷疑她是否精神出問題,她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嗎?

  「你覺得奇怪對吧?」

  我又反射性地點了頭。或許是身上流著同樣血液的關係,阿姨很快看穿我的想法,也同樣表示理解地點頭:

  「這也難怪。不過是真的哦。我們家代代女人早晚侍奉照顧,完全慣壞它了。而且呀,大概是受多代女人們的手掌日日翻攪,讓它沾染上人的念力了。」

  別開玩笑了,哪有這麼可笑的事?萬一就算真有此事,又為何要交給我?為什麼非我負責承擔不可?

  「我不喜歡米糠漬菜。」

  「誰問你喜不喜歡漬菜了?眼前問題應該是:這裡有項義務必須有人擔負,而原本正統繼承者——長女的長女現在要承接下來,只是這個事實而已。」

  長女的長女?從前的家傳制度,不是早該瓦解了嗎?

  望向光潔的木頭地板,本以為有個地方用了不一樣的時髦材質,仔細端詳下,意外發現那是片漆黑泥土,頓時令人背脊發涼。它一直都在那兒嗎?不不不,還是當作沒看到過吧,我急忙開口:

  「我無法接受這件事。糠床又臭又難看,要說是上個世紀的遺物,也該有個限度吧!況且又沒任何報償,為何非照料它不可?我單身,又沒家人,就算天天做漬菜,也沒人幫我吃呀。」

  「總有辦法解決的。分給鄰居也好,送公司同事也行。每天做便當塞滿漬菜也不錯呀。」

  我感到一陣暈眩。

  「時子阿姨是這樣處理的嗎?」

  「這個嘛,你媽去世的時候,你才剛上大學,是個不懂世事、令人憐惜的小女生,根本還是個少女。時子當時跟你現在年紀相仿。守靈那晚,我們就像現在這樣談了很久。結果時子說,還不忍交給當年的你,就自己擔下了。」

  「從那時開始就一直不問斷地,每天早晚翻攪糠床嗎?」

  「大概吧。實在沒辦法顧的時候我會來幫忙,但那糠床跟我個性不合,我手一伸進去,它就呻吟。」

  「呻吟?」

  「嗯,『嗚咕』一聲。」

  「不會吧?」

  「不能為這點小事驚訝哦。總之,聽到這聲音我就不行了,得回家睡個兩、三天。」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但聽到阿姨接下來的話,讓整件事急轉直下,我的抉擇也大致底定了。

  「這房子讓你住沒關係喔!」

  除了這間公寓,時子阿姨留下的其他物品,一定都被精於打理的加世子阿姨換成現金。那筆錢絕大部分花在阿姨代墊的喪葬費,剩下的也用在其他開銷了吧。

  因為阿姨去世,我才得到這間房子,若覺開心,也難免有些歉疚。但我當時租下的公寓,正好要進行改建,必須在該月之內遷出。所謂「及時雨」就是指這個,附帶一個會呻吟的糠床,又何必計較呢!

  之後,簡直就像被想盡早脫離糠床的阿姨強拉來似的,我立刻搬過來了。

  搬來後拆整行李的工作,也在阿姨催促下早早結束。她從流理臺下方拿出糠床,讓我跟它兩兩相對。拿起塗上茶色釉藥的壺蓋,裡面還覆了一層布巾。她又掀起布巾,駝色黏土狀物出現在眼前。我戰戰兢兢將手伸入,被那柔軟觸感嚇了一跳。鼻子嗅到一股獨特氣味。雖然之前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然而此時我卻不如預想的那樣厭惡,反而在翻攪之中,透過面板傳來某種懷念之情。總之,先把阿姨準備好的小黃瓜和茄子埋進去。

  「應該沒問題吧!」

  從遠處窺視狀況的阿姨,鬆了一口氣似地喃喃自語。

  「太好了。你很有資質呢。」

  翻攪糠床需要資質嗎?

  「做任何事情都有資質這回事。清掃、洗衣服、煮飯都是。散步、慢跑、馬拉松也有。真是可喜可賀,你有糠床的資質呢。」

  阿姨如此祝賀我,然後急忙回家。

  糠床的資質,似乎不比搶電車座位的資質有用。儘管如此,被稱讚有資質,總比被人家說缺乏來得鼓舞人心。從此以後,上班前、就寢前,都會努力翻攪糠床。小黃瓜和茄子都意外美味。照阿姨建議,把漬菜裝進保鮮盒帶到公司,午休時間轉眼就被一掃而空,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祖先傳下的糠床也大人出名,連友人安藝雪江等,也會帶小黃瓜來,拜託我幫她們醃漬一晚。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間研究室,隸屬於一間製造洗潔劑、化妝品等多種商品的化學公司,我負責分析其他公司製品,也就是研究當中含有哪些成分。所以,培養菌類雖說是不同領域,卻絕對是一門與之相關的學問。

  新公寓離公司近,在可步行通勤的距離內。現在的運動量,反而比坐巴士通勤時多,途中還能順便繞到商店街購買必需品,生活機能方便得沒話說。為了感謝時子阿姨,我為她買了一個小小的、像櫃子的全新木製佛壇。其實我早把爸媽的牌位帶來了,但老家的佛壇太大,結果被扔掉。所以,雖然新佛壇並非時子阿姨專用,但阿姨跟爸媽交情好(據加世子阿姨所言),這樣安排的結果她說不定很欣慰呢。

  壓根不信靈魂說的我,對於自己最近這一連串舉動心生疑惑,宛如「遇見全新自我」。不管一切是否符合科學根據,想必我內在的自我防衛系統,也想借由這些事件之間的關聯,為現實中的一切找出答案吧!

  我把這個像傢俱的佛壇擺在衣櫃旁,過著早晚敲鉢禮拜的生活。同時也持續翻攪糠床。雖說是義務,但負荷也不大重,在這樣的狀況下,反倒起了安定生活的作用。有了這種想法,我的生活也開始平穩起來。儘管如此,也不到歡天喜地、想高聲笑鬧的地步。

  事實上,自阿姨的葬禮過後,從以前就纏繞著我的、猶如寂寞感無以名狀的東西,也突然伴隨著陰影愈發具體,讓我憂鬱不已。但是,阿姨對長大後的我來說,應該是非常遙遠的存在。就連阿姨在世時,平時我也不曾想起她。

  時子阿姨的死,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某天晚上,照例將手伸入糠床底部翻攪時,指尖碰到某種硬物。因為看不到,感覺更令人不快。我屏氣凝神觸控,似乎是個橢圓形球狀物,類似雞蛋。因為不想弄髒它,我伸出一向不翻攪糠床的左手接住。取出一看,那是個比普通雞蛋略小的物體,帶著淡淡藍色,絕對是某種蛋。

  是時子阿姨放進去的嗎?如果真是如此,已經翻攪一週以上的我,為何從未注意到?難道是因為即使打算均勻翻攪,可手部動作一旦養成規律,或許會產生觸不到的死角。不,也不可能。這我敢確定。因為昨晚為了某個理由,我徹底將醃床翻攪了一遍。又或許,我不在家時誰動過了?是近來越來越健忘的我自己嗎?

  接下來的問題,是該如何處理這顆蛋。要丟嗎?一般人會吃掉吧?如果真要吃,也未免醃太久了吧。

  就在我仔細觀察時,周圍突然響起牛蛙鳴叫般的巨大聲音。清晰、悠長,彷彿打嗝般的聲音……我慌忙把蛋埋進糠床,認為自己是出於本能才這麼做。於是,聲響也戛然而止。

  我不禁放心地嘆了一口氣。由於過於震驚:心臟也跳得很快。接著我恍然大悟:加世子阿姨說的「糠床在呻吟」,是這麼一回事啊?那聲響魄力十足,阿姨的厭惡心理,我逐漸能感同身受,胸口像是有火在燒。這就跟理解他人一樣,不站在相同立場,很難完全體會。

  總而言之就先放著這顆蛋不管。隔天在研究室,我邊確認液相層析術的分析值,邊若無其事地跟安藝雪江聊起這件事,

  「我聽說,糠床放個兩百年會生蛋喔。」

  一旁為下個分析準備試管的雪江,神情平靜地說著。

  「真的嗎?」

  「假的。但還真詭異呢。就這樣放著不管?」

  「不然還能怎麼辦才好?」

  「剖開看看吧?」

  糠床會呻吟的事,我沒告訴她。即使跟雪江說,剖開不曉得會出現什麼可怕的反應,她也無法理解吧。眼前我最在意的就是糠床,直到午休時間,還喋喋不休繞著這個話題打轉。

  「怎麼會是藍色的?」

  「大概被一旁茄子的花青素染色了吧?」

  有可能。不過,我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糠床裡有乳酸發酵,所以是酸性的對吧……這樣一來,茄子應該會變紅呀!」

  「是不是把鐵釘之類的東西放進去了?金屬跟花青素結合,會產生安定的藍紫色鹽類喔。」

  「不,絕對沒放。但茄子一直維持原本的顏色耶……」

  「那一定是阿姨們之前放了一堆進去啦。」

  原來如此啊,我邊回答,邊伸手去拿咖啡紙杯,此時雪江也開始翻起傳閱的郵購目錄。她在看童裝。雪江幾年前結婚,懷孕後請了產假、育嬰假,又重回職場。跟單身時代比起來,感興趣的東西似乎也有些不一樣了。

  學生時代的友人,現在以單身者居多。常中也有人一直住在大學時住的學生公寓,就要滿二十年了。被問起會不會遭人厭惡時,這位朋友卻說,房東已把租屋業務全權委託她代為處理,很看重她;還說:我在這裡生根了呢。談話時,我就在她六疊大的房間裡,但那鋪滿一地的毛毯下,說不定其實已經長出整片茂密的白色須狀物了呢!我不禁微微發寒地想著。

  「這件好可愛。」

  看向雪江指著的圖片,是一件淡奶油色的連身衣(上面是這樣寫的),模特兒臀部附近,有像貓熊屁股般毛茸茸的設計。真的很可愛。穿著這種衣服晃來晃去,不知是什麼感覺。

  「真的耶。」

  我下意識迴應雪江。

  「哦?」

  她發出大感意外似的聲音。

  「你終於想啦?」

  「想什麼?」

  「想有小孩、想有家庭、想結婚。」

  「順序跟一般人相反了吧?」

  「一般人的順序,在你身上不適用。我倒覺得這順序沒錯。」

  被學生時代的友人這麼一說,我有點不安。

  「怎麼說?」

  「就我所知,你雖然交過男朋友,但不曾瘋狂迷戀誰三父往時間也不長,更別說想結婚了。大學時,看你對自然科學熟悉得很,最後卻踏入化學領域。但又不是一板一眼的理科人,因為你竟然帶了個糠床。喜歡煮菜、樂於照顧人,說居家很居家,但絕對不算愛交際。」

  的確。與其用無意義的交際來消磨時間,讀本微生物或天文學的書,實在有趣太多了。

  「所以呢,比起跟男人交往,更想嘗試養育小孩,這樣比較像你吧!」

  「原來如此。」

  結果,找雪江聊也沒任何結論(算了,一開始就料到了),只好不動那顆蛋,繼續使用糠床。就在蛋出現第十天左右的某個早晨,正想如往常翻攪糠床時,我嚇了一大跳。蛋變多了。而且一次多了兩個。我感到一陣顫慄,立刻跑向電話打給阿姨。剛說完蛋的事,她就回答:

  「蛋出現了?真是了不起。我聽說這種事大概六十年才出現一次。你果然有資質呢。」

  「六十年一次?別用這種像竹子開花的比喻。」

  「真的唷,而且有三個對吧,算起來不就是一百八十年了?」

  「那不重要,問題是我該怎麼做?把它拿出來,醃床又會呻吟。」

  「啊……」

  阿姨為之語塞。我明白她回想起相同的經驗,宛如切身。不久,阿姨略顯焦躁地說:

  「那,就只能放著不管了嘛。我也沒聼說之後要怎麼處理呀。總之我家現在很忙,最大的孫子明年就要參加小學入學考試了。就麻煩你多費心嘍。」

  說完就掛上電話。我當下閃出無濟於事的想法:為何去世的不是她,而是時子阿姨?不不不,就是這種人才能長壽呀。一如往常,我將這股瞬間湧上心頭的怒意用熟悉的順序轉變為斷念,然後思考蛋的去留。

  ……用宅配寄給胡立歐如何?

  胡立歐——不離男(注4)住在我老家公寓,是同一層樓的鄰居。從幼稚園時起,到小學、中學,我們都同班。然後,我進入當地女子高中,再直升女子大學,胡立歐則進了某私立大學,而眾所皆知這間學校跟我念的女子大學間,有相當多學生成為情侶。「不離男」這個名字,據說因為是他父母在胡立歐(注5)演唱會上認識,因而取的。是極為直接的命名,除此之外便無任何聯想空間。這名字在他幼稚園時並未特別帶來困擾,上了小學卻突然成為大家捉弄的物件。雖說是小學生,也開始對日語語感有所領會了吧!不過,就算因名字怪而被取笑,如果當事人夠堅定,過一段時間,也會慢慢變得理所當然,不知不覺間會被廣泛接受,但胡立歐並非如此。別人怪聲怪調喊他時,他總顯得侷促不安。如此一來,事態當然越加嚴重。基於青梅竹馬情誼,放學只剩我與他兩人時,我曾多次給他忠告:其實裝作沒聽到就好了。然而,胡立歐總是以哭笑不得的神情回答:我就是做不到嘛。替他跑到校園正中央撿回被丟的鞋子(他說鞋子不見了,不肯走路)的人、替他重新影印被揉得皺巴巴的作業講義的人;在他發現前拿出書包裡的死蛇的人,都是我。眼看愛欺負人的孩子要盯上他時,我就不著痕跡轉換當下氣氛,拼命擠出其他話題。人前人後,我的確為胡立歐付出了大半精力。如今連我自己都想:怎會費心到這個地步?但當時這已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被這個角色左右,就像人無法選擇出生的家庭一樣,甚至沒想過脫離它。對我來說,儘管已是日常生活,但別人或許無法對這種奉獻行為見怪不怪吧!想當然,我也免不了得承擔一半的訕笑,每當此時,我總會想:這是胡立歐媽媽拜託我的。「你們再欺負他,我就跟大人告狀喔!」我總是這樣低聲放話,讓那些人掃興逃離現場。訣竅就是——當現場洋溢眾人帶著輕佻意味的興奮情緒時,突然發出「我身負大人委託職責」的嚴正氛圍——管他三七二十一,將當場氣氛硬轉到完全不同的次元就對了。不過,我這方面的日常生活,也就是眾人對胡立歐的欺負,在某個時間點突然停住了。一個會運動成績又好的男生轉學過來,上體育課時,他聽到別人叫胡立歐的名字,突然眼神發亮大喊:「我跟胡立歐在庭院!」(注6)當時的導師立刻回答:「喔!」導師人有點輕浮,但整體而言還不壞。老師知道胡立歐被欺負,想必也曾思考怎麼阻止大家吧。剛好下一堂是音樂課,他馬上趁勢拿了吉他唱流行歌。之後,「胡立歐」成了有外國味的酷名字。同學對他的欺負約在此時停止,畢竟當時年代淳樸,現在可未必了。這位帥氣轉學生,不久因交通事故去世。「死亡」出現在身邊,這還是頭一遭。老實說,我們不知該做何反應,都嚇傻了。守靈那晚,胡立歐突然在席間放聲大哭。這是胡立歐第一次成為眾人表率,帶頭做出示範。「這樣啊?原來這樣做就好。」大家馬上學起來跟著哭了,不過只維持到頭七而已。反觀胡立歐,卻持續著淚漣漣的日子。的確,他是拯救胡立歐的英雄沒錯。但為了胡立歐,我也一直努力到現在呀,所以無法理解他對轉學生的執著。即使對他人有所幫助,我也不認為對方非感謝我不可。但是——就算不奢求胡立歐道謝——他起碼也該對我展現更明顯的親近之意吧。過去為了保護胡立歐所奉獻的龐大精力,我並沒特意說給誰聽。但我希望胡立歐能回想起來,一點點也好。

  胡立歐止不住的眼淚,不知在何時突然(如同他予人的印象)消失,之後,就像被轉學生附身般,整個人變得積極向上,成績也突飛猛進。胡立歐從此不需要我的庇護。然而我們之間,早已建立起某種信賴關係——至少在胡立歐心中,我從未表現一般小孩所有的殘酷心理或惡意,且不論在身心上是否健全,跟胡立歐在一起,總能讓我感到平靜,我是這麼認為的——這是個不爭的事實。按照一般成長階段,到了思春期,開始意識到異性情感等等……這些稀鬆平常的發展,不曾在我們之間出現過半點蛛絲馬跡。於是,孩提時代的交情一直維持下去,升上國中不久,我們的友好立刻在旁人口中傳為曖昧關係,原先想:「罷了,這關係也是順其自然的發展。」本以為上了女校彼此會疏遠,但對胡立歐身邊友人而言,「念女校的朋友」極富吸引力,於是,在胡立歐受託於友人開口請求之下,我們經常成群結隊出遊。上了大學,雙親去世時,胡立歐同情我,曾說:「趁現在結婚吧。」這是他出聲安慰的第一句話,但怎麼想時機都很糟糕。我覺得受夠了他的粗神經(或是神經過細),之後好一陣子,我們不再往來。某天,我沒注意到胡立歐帶著女伴,就跟他們搭進同一部電梯。從頭到尾,他都對我視而不見。我心想:「原來如此,我們變成這種關係了啊。」後來,我賣了那棟公寓,輾轉落腳過幾個地方,前幾天才住進阿姨家。

  最近,我再度遇到睽違十幾年不見的胡立歐。為了更改這棟公寓所有人名義,阿姨認識的不動產業者介紹我去一家代書事務所,其中一位代書竟然就是胡立歐。更不巧的是其他人都不在。他一認出我,就像看到好久不見的同學(這麼說也沒錯),一臉興奮。我依然尷尬地進行著事務性的對話。手續告一段落,他注意到我的戶籍資料,嘆了一口氣,喃喃說道:「你還單身啊?」我頓時無名火起。但是當場踢翻椅子走人,也太不成熟了。「是啊,都怪我沒男人緣。」我果斷回答,順勢問:「你呢?」「喔,我結婚了,兩個小孩。」他說。我更加怒火中燒:我沒問你生了幾個小孩吧?他絲毫不在乎我的感受(他對這方面毫無感覺,這點完全沒變):「讓我想起以前了呢,到現在還忘不了一個人……」他望向窗外天空說。「咦?」我不禁在意起胡立歐接下來的話。「光彥同學。還記得嗎?轉學過來,拯救我不再被同學欺負……他是唯一對我伸出援手的人,是我心中永遠的大英雄。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他去世以後,總覺得另一個我也跟著死了。」

  聽到這裡,我終於擋不住滿腔怒意,一把抓起檔案,二話不說站起來轉身回家。我不是那種堅持要別人回報我恩情的人,胡立歐卻說:「他是唯一伸出援手的人」……

  忿怒一時難以壓抑。當天,我把糠床徹底用力翻了又翻,直到沒力氣再翻為止,任何角落都不放過。

  蛋是在隔天出現的,所以我確定不可能這之前就在糠床裡。話說回來,凡事都有可能會錯意、自己多心就是了。

  想過用宅配送給胡立歐,這念頭也只是瞬間閃過。這種行為像極了跟蹤狂的騷擾,我實在辦不到。首先,連胡立歐住哪都不清楚了,不可能還待在小時候那棟公寓裡吧。

  蛋上的藍色越來越深濃。我早就不放茄子進去了。藍色到底從何而來呢?

  從蛋出現後算起,隔天即將第五十天的早上,我發現蛋上浮現輕微裂痕。雖心懷好奇,也只能放著不管上班去。傍晚,我無心購物就直接回家。只見蛋的裂痕朝上,淺淺埋在米糠裡。撥開上頭的米糠仔細觀察,裂痕擴大不少。裂縫中,傳來口哨般的清澈聲音。好懷念,似乎在哪聽過,我豎耳傾聽。是如風般的音樂。

  那輕柔流洩的樂聲彷彿曾不時憶起,當晚,我邊聽著邊入睡。

  隔天清晨準備下床時,卻忍不住懷疑起眼中所見。房門前,坐了一個雙手抱膝、茫然發呆的男孩,呈現半透明狀態。

  「哇!」

  我不禁叫出聲。剎那間以為身在夢中,但隨即告訴自己:不,這是現實。一股可以牢牢完全把握住的現實空間感從腳底急竄而上。所以,他是幽靈?不過現在已是大清早了呀。

  「……你、你在那裡做什麼?」

  我的聲音聽來粗嗄。對方不答話,好似聽不見。也對,既然渾身透明,大概也缺乏五感吧。總之,我必須走出房門進洗手間。萬一他因此消失了怎麼辦?不,他肯就此消失嗎?我悄悄從他面前經過,他沒有任何反應,就像投影機投射出的影像。他似乎穿著五分短褲和襯衫,但無法判別花紋和顏色。我任房門開著,從洗手間直接走到廚房中擺放糠床的地方。出現裂縫的蛋——不見了。那麼是孵化了?我一回神趕緊回頭看。孵出來的就是他啊?原來孵出了一個幽靈般的東西嗎?我目光不離他身上,一邊泡紅茶、烤麵包、塗奶油、塗果醬。吃完早餐,做了一份相同餐點放入托盤,像擺供品似地輕放在他面前,換衣服出門上班。雖然我認為他不可能吃下去,可雖是幽靈,畢竟還是個孩子,先放著總沒害處吧。

  到了公司研究室,我依舊茫然,一早就欠缺現實感。明明是夏天,窗外卻下著小雨,從冷氣頓強的室內看出去,反有寒意料峭的錯覺。簡直像金魚缸內的景象。也提不起勁和雪江說話,因為我還沒脫離受驚狀態。

  漫不經心撐到下班時間,回家時幾乎踩空階梯。心中隱隱想:那東西一定產生驚人變化了,一邊開啟大門。開到一半,熟悉的聲音忽然傳入耳膜。我驚恐地脫了鞋,走進房間。男孩還在。在跟早上相同的地方,擺著相同的姿勢,手上好像拿著什麼——是排笛。男孩在吹排笛。對了,之所以懷念,是因為那是我小時候曾流行過的樂器。那時唱片聽太多,很快就膩了,但現在重新聆聽,使我憶起往昔點滴,那時,世上一切對我而言還很新鮮。那是宛如拂過草原的風、又似蘆笛般的哀愁音色。男孩身體比早上清晰多了,大部分還呈透明狀態,但某些部分逐漸化為實體。看看他腳下的托盤,麵包原封不動,只有紅茶少了一點。他放下排笛,無神望向前方一公尺左右的地板。排笛像是從他之前棲身處帶來的東西,也隨著主入茫茫然。

  「我收掉了喔。」

  我戰戰兢兢對他說,然後拿走托盤。他果然還是沒反應,不過我卻因為出聲說了話,放鬆不少。整理盤子時,發現麵包上留有被人努力吃過的痕跡……難道這種透明狀態,就像虛弱的病人或嬰兒,與其吃固體食物,流質食物比較好?像斷奶食品?連手臂都這麼透明,一定拿不超重盤子。

  我下定決心,便把剛煮熟的白飯(自己事先設定好,我到家剛好煮熟)放入小鍋子,加水,開始做米湯。點火時,連自己都不禁陷入沉思: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情勢似乎是:我答應照顧代代相傳的糠床,所以得到這間公寓,保養糠床便是我的責任。所以,所有看似源於糠床而發生的現象,不管為何,我都有責任繼承前人加以監督……

  雖然擠出了這麼個理由,但連自己都覺得勉強。老實說,為何會如此投入,我也百思不解。

  米湯煮好了,盛入碗裡,再附上湯匙端過去。男孩的透明質感,彷彿浮現空中永不消逝的極光,是不屬於這世上的美。是的,因為過於美麗,我看得出神了。

  一旦認同他的美,我也有了某種程度的放棄(對自己舉動所生的疑惑亦是),對著舀起的湯匙吹氣,送到他嘴邊。他緩緩張開嘴,吞下米湯。我不禁嘆了口氣。這種充實滿足的感覺,真是無法言喻啊。

  電話突然響起。

  「喂?」

  「啊,喂?久美嗎?我是柳田。」

  「……什麼事?」

  連我都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宛如冰雪女王。對方是胡立歐。

  「嗯,我一時糊塗,之前處理的檔案,有個地方忘了請你蓋章。」

  到現在才發現這個錯誤嗎?胡立歐啊,你成不了有出息的社會人吶。我忍不住在心中碎碎念。

  「麻煩用掛號寄過來。蓋完我再送還給你。」

  我不帶感情地回答,想盡快喂米湯給男孩喝,無暇為這點小事耗時間。

  「不過,真的好久不見了,再說,我也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能一起聊光彥的人……」

  我只想當下直接用力掛上電話,但到了這年紀,有了一定修養,我不做幼稚的舉動。

  「我很忙。」

  「……你跟誰在一起嗎?」

  「嗯。」

  百分之五十不是謊言。

  「男人?」

  「嗯。」

  百分之五十不是謊言。

  「啊,抱歉。我沒那個意思,純粹想找個機會好好聊天。」

  我幾乎吼回去:那個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我一心念著快點喂米湯給男孩,於是回答:

  「無所謂,掛號麻煩的話,寄宅配也可以。」

  「不是這樣啦。」

  這時,看見眼前那個幽靈般的東西緩緩將手伸向湯匙,卻怎麼也抓不住。我擔心極了,越來越不耐煩:

  「我真的很忙。」

  「這樣好了,明天午休時間,我正好要到你們公司附近辦事,一起喝點東西吧。」

  他說了一間那一代頗知名的吃茶店。

  「好吧好吧,再聊。」

  「明天見嘍。」

  我簡直像扔掉話筒似地掛上電話,飛快奔向男孩,小心翼翼舀起米湯,送到他嘴裡。吞下的米湯,就像拉麥芽糖般,在他喉嚨附近上下流動,內部變化顯而易見。事實上,每喝一口,他的軀體就逐漸化為實體。這麼說來,男孩會一點一點接近普通人類,脫離不屬於世間的科幻式美感。想到此,我稍稍陷入進退兩難的複雜情緒。

  喝完這碗米湯,他「呼」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嬰兒呱呱落地的第一聲。身體也微微動了動。

  對了,棉被!我彈跳似地站起來,從櫥櫃拿出一套客用寢具,然後鋪在他身邊。棉被鋪好時,他緩緩站起身,帶著搖晃不穩的步伐,直走向洗手間。我靈光一現:他想刷牙。飯後三分鐘內要刷牙!他真是個家教良好的小孩啊!我慌忙找出屯著的牙刷。啊,只有大人用的牙膏。小孩還是喜歡哈蜜瓜、草莓口味之類的吧……凡事動手後總比想像中簡單,只見他朝水龍頭伸出差不多已如一般活人的手,儘管有點吃力,還是成功地讓水流出來了。接下來,沾溼我遞給他的牙刷,伸入嘴裡蠕動起來。我盯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孩子大概介於小學低年級到中年級之間,可能是二、三、四年級左右吧。我完全忘記這年齡孩子們的事,自己當時的身高也差不多如此,但不大有自覺。話說回來,事情怎會演變至此?腦中閃過這個疑問,想將它封起,卻有個不知名意念催促著我。對了,洗澡!我想想……還沒幫這孩子準備換洗衣物,但他看起來不大髒,今晚就算了。看樣子,一個人上廁所也沒問題吧。男孩刷完牙,我帶他到洗手間。過了一會兒,確實聽到沖水聲。好極了,這孩子跟嬰兒不一樣,懂得一連串步驟,真是人好了。接著,我哄他躺到被窩裡,說聲晚安後熄燈。偷偷看過去,他已乖乖閉上眼了。總覺得男孩像某人,但一時間想不起來。不過,這年紀的小孩,彼此都有相似的地方,就像幼蟲一樣。

  我坐在餐桌邊想東想西,猛然想起還沒吃飯。翻動糠床時,順便拿出事先醃漬進去的蔬菜,卻發現又多了兩顆蛋,漸漸滲出宛如鐵鏽的東西,又散發依然故我的強烈存在感,我卻幾乎快暈了。今後還會陸續出現怪東西吧。我的薪水夠用嗎?也不可能申請扶養親屬扣除額呀。

  我滿懷心事輕撫著蛋,接著挖出埋在旁邊的紅蘿蔔和小黃瓜。沒了茄子,這次長出的蛋應該是紅色吧?連顏色都抓不準這檔事,也令人莫名地有些不安。

  我失去食慾,把漬菜切了做茶泡飯,簡單吃點東西果腹。試圖更冷靜點思考,卻總有種說不出的怪。腦中思考迴路一邊閃著既定的處理程式,彷彿已別無選擇般急遠往前衝,這股焦慮侵襲著我。想卸下這個處理程式慎重思考,卻不知如何卸下。

  ……腦子變得跟糠床一樣。

  「等一下呀!」我心想。還是糠床變的像腦子呢?

  涼風吹來。好久沒吹過這麼舒服的風了。那微風穿過樹林、拂過地面芳香青草,再穿入結實累累的花叢間。當我陶醉其中想伸懶腰時,卻醒來了。

  男孩坐在棉被上吹排笛。

  我慌忙起身。

  「你醒啦!」

  我自言自語似地咕噥。然後說了聲:

  「早安。」

  不抱任何期待說完後,

  「早安。」

  傳來一聲微弱的回答,如咻咻風聲般,我嚇了一跳。孩子成長只在瞬間,這話果然不假。恐懼情緒被遠拋在後,說來奇怪,我竟然感動不已,甚至覺得一不留神可能就會哭出來。

  梳洗完畢,邊烤自己的麵包,邊拿起另一塊撕成小片丟進鍋中,倒入牛奶,做起麵包粥。想加點砂糖和肉桂,我想小孩會喜歡吧,但自己並不愛吃,最後決定少放點。

  煮好後喚他到桌邊,他也應聲回答「好」了,我再次感動,男孩已實體化到可以自己用湯匙進食了。他是個漂亮的孩子,如陶器般的白皙肌膚,是體質虛弱的小孩身上常見的那樣。然而這種美,是本來就透明的緣故吧。下意識手中麵包幾乎落下。想跟他說話,又覺害怕。真的,非常害怕。萬一他發現我的恐懼,不知會有何劇烈變化,目前還不能放鬆。

  同時也為了掩飾我的不安,總之,要裝作平常過日子的樣子,而且是有糠床的平常日子。事情很快會過去吧?雖然還沒想出解決辦法。對了,得去翻攪糠床了,我一如往常把手伸進糠床,碰到個軟呼呼的東西,是昨晚剛放進去的小黃瓜嗎?不會吧,又發生什麼事了?我萬分沮喪地取出一看,是那顆帶紅色的蛋,它像洩了氣的乒乓球般凹陷下去,另一顆則沒事。到底怎麼了?啊,可我沒時間想了。匆忙準備這孩子的午餐——他可以吃固體食物了吧?飯糰沒問題吧?——不去公司不行了。

  忙亂一陣,準備出門,

  「記得折棉被。十二點到了就吃這些,肚子餓的話還有香蕉。」

  機械性地交代完畢,我急忙步出房間。

  外頭被朦朧溼氣包圍。到了公司,開始著手進行開發研究室委託的紙尿布高分子鑑定。默默動手處理著熟悉的程式,我感到情緒也漸漸平穩下來;但這不過是表面上,內心深處依然處於緊繃狀態。午休時間,匆匆結束中餐,就直奔離公司最近的百貨,採買小孩內衣褲跟衣服,這才發現,我連他多高都不清楚。

  「最好挑感覺上大一點的喔,小孩都長得快嘛!」

  連看來一定單身的年輕店員都這麼說,想必是我買這些東西的樣子太過生疏。事實上,「小孩內衣褲」幾個字看似簡單,圓領U領汗衫還分短袖,埃及棉當中還有無螢光染料、非過敏商品等差別,各種各樣,令人苦於選擇。對於如何分辨尺寸大小,我也一頭霧水。

  總算結束購物,匆忙趕回研究室。完成下午工作,這次要採買食物了。

  兩手掛滿如小山般的戰利品,氣喘吁吁走出超市時,總覺得對面吃茶店玻璃窗內,有道視線一直盯著我。平常我是置之不理的,這天卻恰巧與那人對看了,那人是……胡立歐。瞬間,猛然想起昨晚的電話。胡立歐一點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對我點頭示意,似乎拿著點單往收銀臺走去,我呆呆等候:心裡多少有罪惡感,對胡立歐的態度也因此軟化。

  「等你很久了喔。」

  胡立歐跑到我面前。我想也是吧。

  「被什麼耽擱了嗎?」

  這時只要老實承認「對不起,我忘了」就好了,但我不想跟他道歉,於是不假思索便說:

  「嗯,很忙。突然冒出一個小孩。」

  就這樣說出真話了,硬要說就是我只能說真話。胡立歐面露些許困惑:

  「……冒出小孩?難道你、你家的糠床還在?」

  他這麼回答。我嚇一大跳,手裡好幾樣東西真的掉到地上。

  「你怎麼知道的?」

  胡立歐幫忙撿起落下的東西,看我反應這麼認真,他似乎很訝異。

  「……很久以前聽你媽媽說過。小時候,我看到陌生人從你家走出來,就問你媽媽:『你們家有客人嗎?』結果她笑嘻嘻地說:『對呀,從糠床裡冒出來的喔。』我覺得奇怪,回家跟媽媽說,她也只是笑笑不理我。我心想,一定是你媽媽捉弄我。不過她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所以我對這件事印象很深……剛才你一說『冒出』,我就想起來了。」

  我還想多聽一點,第一次認真盯著胡立歐看,他也回看我說:

  「原來她不是在開玩笑啊?到底怎麼一回事?」

  腦中瞬間閃過一個疑問:胡立歐會不會懷疑我們母女倆有遺傳性精神疾病?但我更在意媽媽竟把如此重大的祕密告訴胡立歐之輩,而不告訴真正該知道的、身為家庭一員的我,打擊不小。

  「從我出生以來,家裡一直是這樣,所以也見怪不怪了,我還以為只因親戚常常出入家中。不過,我媽為什麼要告訴你……」

  「大概以為我還小,就算聽了也不懂,才不經意說出口吧。記得嗎?認識光彥之前,小時候的我是個笨蛋哪。」

  又是光彥。雖然受不了,但我已不像之前那麼氣憤,現在也不是生氣的時候。

  「所以,糠床還在嗎?」

  「嗯,是啊。前陣子剛從阿姨那邊承接過來的……原來如此,它一直都在我家裡啊。我完全忘了。」

  「小孩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

  我支吾其詞,望向對面的紅綠燈。不知何時,我們已邁開腳步,等待綠燈亮起。

  「你一個人拿這麼多太吃力了,我送你吧。」

  胡立歐幫忙提購物袋,我的確輕鬆不少。但……事情這樣發展我也並不坦然。

  經過公寓管理員室前時,不自覺緊張起來。明明沒做虧心事(一點也沒有),但提著購物袋回家,身邊還跟著胡立歐,這讓我強烈焦慮。若是朋友住的女學生公寓也就算了,實際上,這裡也有不少住戶是夫妻或已有夫妻之實的伴侶,我無須太在意。只不過,對方是胡立歐,這才是問題所在。管理員不在。鬆一口氣的同時,我也氣自己居然鬆了口氣。

  開啟門,房內似出排箭聲。我沒聽過這首歌,似乎是任意吹著玩的,胡立歐聽到這聲音卻臉色大變。

  「……這是?」

  「那孩子吹的,是排笛。」

  「打擾了,我進來了。」

  沒等我說好,胡立歐就先闖進去,直奔客廳(這裡也是廚房,對抱著食物的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動線沒錯)。然後,客廳邊的寢室房門敞開,他在房門口找到依然抱膝坐在地上、吹著排笛的男孩。

  「……光彥!」

  我聽到胡立歐大叫……咦?是光彥?不會吧?我慌忙追過去。

  只見胡立歐呆坐當場。他剛才喊光彥?男孩愈發化為實體、幾乎跟普通孩子無異,我專注地看著他的臉。他是光彥?光彥的臉長這樣嗎?那是將近三十年前,我都忘得差不多了。畢業照上也沒有他。這麼一說,當時好像把他的照片加上黑框登上去了。但我還是想不起來。這孩子的臉……與其說光彥,還比較像……

  「……光彥……」

  然而,胡立歐卻不斷這麼喊他,所以最後這孩子才下定決心變成光彥的吧?不久,

  「唷,這不是胡立歐嗎?」

  男孩的聲音比今早更清楚了,但口氣還是有些像風吹過一般。聞言,胡立歐的眼淚撲簌而下。

  「你終於回來了,光彥。」

  「等一下。」

  我好不容易發出聲音。

  「開口閉口叫他光彥……這孩子昨天才出現的噢,也不曉得是不是幽靈,連這都還沒弄清楚,你為什麼非叫他光彥不可?」

  「可是你剛才也聽到了吧?這孩子叫我胡立歐。」

  的確是。

  「而且是片假名發音。」

  這麼說來……

  「只有光彥才會這樣叫我。」

  這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跟光彥……你們之間有什麼過往,但他怎會從我家糠床裡跑出來?」

  「我哪知道啊!」

  就連回答我問話時,胡立歐也出神望著男孩。光彥依然像尊蠟像,盯著前方一公尺左右的地板。但是又跟之前宛如冷冰冰搭不上話的外星人感覺不同,不知為何,瀰漫著一種只是百無聊賴,有人出聲呼喚他就回應的氣氛。他越來越像人類了。難道喂他吃飯有成效嗎?啊,對了對了,該做飯了該做飯了。

  我慌忙從超市購物袋裡取出食材,把馬上要用的擺到流理臺上,其他的放入冰箱,再穿上圍裙。這才發現,光彥用過的餐具,竟然已在水槽裡了。他是受過這種教養的孩子呀——不曉得教的人是誰,總之他是在此設定下來到這世上的。

  我想好好稱讚他一番,但礙於胡立歐在場,有所顧忌。總之先扭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我馬上就認出來了,小時候教我吹排笛的人是光彥嘛。」

  胡立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原來如此,我憶起排笛之所以勾起我懷念之情,是因為胡立歐從前曾迷過排笛啊。接著猛然想起,胡立歐還有家人,他打算在這裡待多久?我有些不安。

  「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我回頭問。

  「別開玩笑了,今晚我要住這。我要跟光彥在一起。」

  「別開玩笑了。這是我家耶!」

  我忍不住關掉水龍頭,高聲質問。光彥忽然抖了一下。不妙,刺激太強了嗎?胡立歐連忙望向光彥:

  「沒關係的,光彥。你看,是久美喔!你記得吧?馬上做飯給你吃,我記得——光彥喜歡咖哩對吧?」

  「我正要煮咖哩啦!」

  這是巧合。想做咖哩,只因為我猜小孩大概會喜歡。但是,也輪不到你對他說「你看,是久美喔」吧?我從這孩子懵懂無知、渾身透明的時候就跟他在一起了,你才剛跟他見面而已耶!

  「太好了,是咖哩呢,光彥。」

  「太好了。」

  光彥似乎開心地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笑,我被深深感動了。好!來做咖哩吧,不是大人口味,而是適合小孩口味的咖哩——也不過是減少香料分量、簡化調理步驟而已。

  我放入平常不加的馬鈐薯,沒多久就完成小孩口味的咖哩,散發出一陣勾起鄉愁的香氣。就像補習班下課回家時,從逐漸轉暗的街角一隅飄出來的味道。

  自然而然地,我也盛一碗飯給胡立歐,他真是個怪人,不時喊著「光彥」、「光彥」,開心地吃了起來。我從來不知道他這麼活潑,就連小時候,我也不曾看過他露出這樣的表情——難道,他在光彥面前是這樣?我記得從光彥轉學過來到去世,只有短短八個月。短期間內,他們就建立起這種關係了嗎?

  明明這孩子起初來歷不明,胡立歐把他當作光彥,所以他才在幾小時內就變得相當像光彥了。總覺得很不是滋味。

  「事務所那邊不要緊嗎?不回去沒問題嗎?午休時間出來之後就一直沒回去吧?」

  胡立歐突然陷入沉默,我心頭浮現不祥預感……難不成……

  「該不會,被同事排擠了吧……之類的。」

  我本想開個玩笑,胡立歐卻泫然欲泣:

  「那是我岳父的事務所,可是……」

  「岳父?你太太的父親?」

  「嗯。家裡的格局也設計成兩代同住,太太小孩幾乎都待在岳父母那邊……」

  我愣住了,簡直就像戲劇般被欺負的人生。

  「不過,突然消失不見,他們也會擔心吧?」

  「是嗎?既然如此,我打個電話好了。」

  他拿出手機,開始按號碼。

  「……喂,啊,是我。今天突然遇到小學同學……嗯……很重要……不好意思。我知道了,嗯,就這樣吧。」

  他掛上電話。

  「對方怎麼說?」

  「下午約好跟重要客戶見面,我放他鴿子。岳父很氣,說以後再也不交給我負責,只要不能提出讓他接受的理由,他也不想僱用我了。就算向我岳父解釋光彥對我來說就像世界末日那麼重要,他也不會了解。他不可能接受的。」

  「那怎麼辦?」

  「嗯,不知道耶。」

  怎麼會演變成這個局面……咦?等等。不會是我的責任吧?因為我放胡立歐鴿子?但是,可沒人要他不顧下一個約繼續等我吶……我想想,只要有令人接受的理由就可以了吧。

  「快想想他會接受的理由啦!」

  「沒用的,我都已經說遇到小學同學了。」

  難道大勢已去?

  我抱頭苦思時,光彥一點一點吃著咖哩,隨著盤中咖哩減少,也越來越有人的樣子了。

  「再一碗。」

  「噢,好棒,吃得真快啊,光彥。」

  「是胡立歐太慢了啦。胡立歐,你會投曲球了嗎?」

  「曲球!還沒耶。結果我還是沒學會吶,光彥。」

  胡立歐回答,一徑因喜悅而顫抖。不過,我真想制止他每句話後面都加上光彥。這樣一來,這孩子不是會越來越像光彥嗎?我怎麼樣都無法認為他是真正的光彥。不,是實際上不可能是。但是,這個來自糠床的少年,為何要裝成光彥呢?

  吃完咖哩飯,他們兩人要我拿出圍巾跟太陽眼鏡,接著玩起假面超人的遊戲,玩得相當開心,甚至從沙發上跳下來。我擔心樓下住戶登門抗議,坐立難安。

  天啊,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玩了好一陣子,兩人滿身大汗,說想洗澡,我打起精神,從袋中拿出今天剛買的內衣褲和睡衣:心中有點興奮。

  「換衣服嘍。」

  「這是什麼?」

  光彥指著印在內衣褲上時下播出的卡通人物,深感興趣似地問道。

  「不知道耶。」

  那是常出現在大街小巷的卡通人物,但我叫不出正確名字。胡立歐說:

  「啊,那是皮卡丘的小智喔,明天正好會播,真期待啊。光彥一定會喜歡喔。」

  他興奮地解說起皮卡丘,兩人一邊走進浴室。我全身虛脫跌坐當場。為什麼胡立歐會知道呢……啊,因為他有小孩嗎……

  對了,我得翻攪糠床了。發了好一會兒呆,突然回神站起,步伐踉艙地往流理臺走去。開啟下頭的櫃子,抱出缸,開啟蓋子,將手伸進去。米糠味依舊撲鼻而來。唉,這種日子要持續到何時呢?我老大不情願地伸手觸碰剩下的一顆蛋,這顆蛋也會孵出什麼吧。加世子阿姨說過大概是「六十年一次」。但如果從前進出家裡的遠房親戚都是從糠床裡跑出來的,那才不是「六十年一次」,根本是年年豐收嘛。

  我試著回想遠房親戚的臉龐,他們的年齡、性別形形色色,才覺得他們待了兩、三天,轉眼間又不知去到何方……他們去哪了?難道這些人有宿舍?好比糠床故鄉協會、糠床同鄉互助會……之類的組織。如果真有,即使萬一糠床裡又跑出什麼,馬上把他們趕去那裡,說不定多少能解決問題。

  就在我半認真思考這些毫無根據的事時,他們倆似乎從浴室出來了。我趕緊把糠床放回原位,收拾餐具。平常獨居,家事不覺負擔,增加兩人份以後,突然辛苦起來。記得曾在電視上看過古早年代的「勇敢媽媽」(注7)式主婦,接納外人寄住家裡時,總是爽朗地笑著說:「多一、兩個人做的事都一樣,沒差。」其實全是謊言。多一個人家事就多一人份,多兩個人就多兩人份,確實有增加。她們對此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在那笑容之下必定隱藏著極大忍耐,以笑容承擔一切,所以人們依賴主婦。說不定,女人只在翻攪糠床時,才表現出真實的一面吧。想到討厭的人就換上鬼面具:想到喜歡的人,就充滿感情地翻攪……

  想到這裡,自己都起了雞皮疙瘩。我最痛恨這種語帶怨念的牢騷。正因為討厭麻煩的家累,才會到這年紀還未婚,一路單身至今。

  「有喝的嗎?」

  泡完澡的胡立歐問我。光彥身上穿著我選的睡衣,多可愛啊。他完全像個人了,泡澡之後的肥皂味、紅通通的臉頰、朝四面八方亂翹的頭髮,那惹人憐愛的紅潤血色觸動我心。好好好,等一下哦。

  「蘋果汁好嗎?還是柳橙汁?」

  「我想喝運動飲料吶。」

  「我要柳橙汁!」

  我不理胡立歐,拿出一個杯子,邊把柳橙汁倒進去邊說:

  「你該回家嘍,胡立歐。」

  我對他曉以大義。

  「不要。」

  胡立歐直起身子,堅持地低聲說道。

  「怎麼可以說不要呢!我可不是開玩笑哦。再怎麼說,家人都會擔心呀。」

  「剛打電話回去,他們說:『不如你就在那位小學同學家住下來吧。』」

  什麼跟什麼呀,我一時無言以對:

  「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好,就這麼辦。』」

  我快暈過去了,一旁的光彥似乎想火上加油:

  「久美,求求你嘛,胡立歐好可憐噢。」

  他幾乎要皺起眉頭,看得出是認真的。光彥在這兒第一次喊我「久美」,我馬上心軟下來:

  「……家裡沒有多的棉被。」

  「沒關係,我們一起睡,對不對呀?胡立歐。」

  光彥懇切地請求。

  「太好了!」

  胡立歐雙手握拳擺出勝利姿勢,開心得跳起來。

  我直冒冷汗。但,我平素不輕易被眼前氣氛影響,流於情緒用事,是相當現實的人。這份緊急應變能力連在職場上也得到極高評價,我深感自負。既然事態發展至此,我立刻轉換心情,俐落地指揮起胡立歐。

  「總之,先去睡儲藏室好了。我阿姨之前住在這裡,那房間裡放了很多她的東西,把不要的裝進瓦楞紙箱,堆到角落去吧。」

  前陣子搬家用的瓦楞紙箱我都疊起來收進儲藏室,以備不時之需,沒料到那「不時」竟然就是今天。

  胡立歐樂極了,開始搬動起來。不一會兒,出現好幾個大小相同的瓦楞紙箱立方體,裝不進紙箱的就塞入壁櫥,從角落開始擺放,一下子就打理出屬於他倆的空間。他們甚至還用紙箱堆出隔間,建成祕密基地。動機的強烈程度會對工作成果造成多大影響,眼前就是絕佳範例。

  兩人熱烈討論祕密基地的設計,把棉被帶進去,像在露營一樣,鋪好巢穴般的睡床。

  「那麼,晚安了,久美。」

  「那麼,晚安了,久美。」

  基地視窗傳出兩人齊齊道晚安的聲音,令我五味雜陳。差一點就脫口而出「我也要進去」,好險。

  終於只剩我自己,走到廚房泡茶,回想起今天高潮迭起的一整天,不禁深深嘆了口氣。哎,今後該如何是好呢?總之,必須先跟胡立歐的太太見個面談談才行。連小孩都生了,就算遭家人如何虐待,胡立歐該回去的地方還是那裡呀。為了不讓他失去棲身之處,我一定得想辦法。

  想著想著,時針已指向兩點。胡立歐明天會回事務所吧?我懷著幾乎要從腦中滿出來的不安,進入夢鄉。

  早晨被鬧鐘吵醒,聽見廚房傳來人聲,以及食器與用具乒乒乓乓互相碰撞的聲響。剎那間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因為已獨自生活了十幾年,聽不慣這些聲音。

  ……啊,對了,是他們。

  突然覺得胃附近沉重了起來。我慢吞吞下床,開啟房門,空氣裡瀰漫著培根和雞蛋煎焦的味道。老實說,感覺不壞。

  「啊,是久美,早安。」

  光彥發出雀躍的聲音,胡立歐也望向我:

  「早,昨晚睡得好嗎?」

  ……你有資格問我嗎?

  我不回答他,轉而問光彥:

  「好厲害噢,在做早餐嗎?」

  「胡立歐說要幫久美做的。」

  他不著痕跡地想拉近我跟胡立歐的距離,真是個見義勇為的孩子。從洗手間出來,餐桌上已有如畫般美好的早餐等著我……感覺還不賴。

  三人就這樣坐下來。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裡,一定像早晨溫馨家庭的天倫圖吧?我趕緊搖搖頭。

  「煎蛋好吃嗎?」

  胡立歐用藏不住興奮的語氣問我。被這麼一問,我也認真下評語:

  「培根煎得很脆,不過蛋要半熟才好。這樣太硬了,不能跟培根融合在一起。」

  光彥嘴裡塞滿土司,同時神情自若、不著痕跡地說:

  「明天要加油喔,胡立歐。」

  「嗯。」

  胡立歐受到光彥鼓舞,重新打起精神。我想起糠床,明知唐突還是出口問:

  「幫我翻糠床好不好?」

  「不要吧?我來做好嗎……」

  「好啦、好啦。」

  這是我第一次積極地有求於胡立歐。無論如何都想請他代替我,因為我已經受夠了。雖然胡立歐興致缺缺,但顧慮到我,怕惹我不開心,儘管不情不願,他還是起身。我迅速拿出流理臺下的漬菜缸,胡立歐明顯緊張起來。

  「就是它啊……」

  「手伸進去試試看嘛。」

  胡立歐像被什麼東西迷住似的,提心吊膽地伸手進去。

  「哇……咦?也沒想像中討厭嘛。」

  胡立歐一臉似乎想起什麼的表情:

  「啊,有硬硬的東西。」

  「那是蛋喔。先別碰它,總之上下翻攪均勻,讓米糠好好跟空氣接觸是很重要的。我沒做得太徹底,但早晚各要一次。」

  接著我注意到一件事。

  「糠床沒呻吟,表示它喜歡你噢。」

  胡立歐聞言並不十分高興,卻喃喃說道:

  「這樣做總覺得有股懷念的感覺……」

  這時,一個全然荒唐無稽的念頭突然閃過腦中。因為太過離譜,我立刻否定自己,打消這個念頭。

  「這樣就差不多了,謝謝。」

  在這期間,光彥在一旁玩排笛。他對糠床有什麼看法呢?雖然對此很感興趣,但真要問他,心裡又有點不捨。

  「我去公司嘍,你呢?」

  「嗯,今天要跟光彥在一起。」

  答案完全不出我所料。對此,我半帶放棄,同時說:

  「把你家跟事務所的連絡方式告訴我。」

  我不由分說向他要了電話。想到他可能外出,給了他備份鑰匙。

  「回去時記得上鎖,鑰匙放到信箱。」

  我在玄關對兩人揮揮手,在他們目送之下,我帶著心情複雜的笑容走出家門。

  今天還是很悶熱,倒也沒到無法忍受的程度。話說回來,最近都沒清楚看到過太陽,天空總是灰濛濛,溼度像大雨來臨前一般怪異。是颱風快來了嗎?大概是步行上班的關係,我很留意天氣變化。

  午休時間,我溜出公司,撥了從胡立歐那兒問來的他家電話,沒人接。傍晚下班,我再打了『次。鈴聲響到第八次,總算有人接了。

  「喂,請問是柳田家嗎?」

  「是的。」

  或許對陌生的聲音有所警戒吧,話筒那端是一個低沉、平板的女性聲音。我忍不住想像起電話那頭是怎樣的住家。

  「我是胡立歐的同學。」

  對方沉默不語。

  「呃,有個親戚的小男孩在我家,胡立歐把他認作小學時要好的朋友。所以他昨晚在那孩子的房間住下來了……」

  我不擅長說謊。儘可能忠於事實去敘述,就成了這樣了,但缺乏說服力。

  「那孩子的房間,總而言之,是你家吧。」

  壓抑住感情的聲音。

  「對,是這樣沒錯。」

  「這……真怪啊。」

  「就是說啊。」

  我出於真誠地回答,絲毫沒有捉弄對方的意思。想想,任誰聽完這句話都會勃然大怒,她卻若有所思。

  「等一下能見個面嗎?」

  「好的。」

  她說出一間位於飯店內的紅茶館,從我現在所在之處坐地鐵約要兩站。我也很喜歡那裡,經常去光顧。就因如此,我無形中對她抱持好感,也算我特有的怪個性吧。

  紅茶館在大廳深處。天花板採挑高設計,從整面玻璃落地窗望出去,可見到竹林和瀑布,一切當然是人工製造,感覺卻很自然。不知是否桌子之間保有大量空間的關係,雖然如此人工,卻有種身處深山幽谷的錯覺。到了那裡,看見戴著藍色圍巾(這是識別)的她已坐在桌邊了。

  「初次見面,我是柳田。」

  「初次見面,我是上淵。」

  瞬間,我似乎被對方上下打量、品頭論足了一番,罷了,在這種情況下也是無可奈何。

  我向抓準時機走來的服務生點了紅茶。等他一離開,胡立歐的妻子柳田夫人向我低頭致意:

  「這次外子多虧你照顧了。」

  她個子嬌小,燙卷的茂密秀髮垂落肩上,予人充滿氣質的印象,但她的眼神不帶笑意——這是當然。

  「哪里哪里。」

  看不出對方真意,我也回以老掉牙的客套話。

  「你說的小學好友是……」

  我簡短說明了小學時胡立歐跟光彥的關係。

  「不過,這很明顯是外子搞錯了吧?那位親戚小孩不覺得不快嗎?」

  他太太半信半疑,這也難怪。

  「說來也不可思議,他們好像很合得來……」

  啊,聽來毫無可信度。她果然說:

  「我說上淵小姐,這種話一般人是絕對不會相信的。任誰怎麼看,都會認為是跟從前情人見面後在她家住一晚,你,不覺得嗎?」

  「我也這麼想。」

  我也同意。柳田夫人輕嘆一口氣:

  「但是,我也覺得不是這樣。」

  她一口斷定。我驚訝了一下,對她改觀。雖然她看起來就像個愛好名牌的平凡少奶奶,卻頗有主見。

  「就算沒有這次風波,我跟外子遲早也會分開。怎麼說呢,外子是個缺乏執著心的人。沒有黏著力,總是鬆鬆散散的,就像把剛煮好的飯粒用水洗過一樣。但是,家庭不就是藉著彼此的黏著力之類的東西建立起來的嗎?是用日復一日的情感釀造而成的吧?他是很珍惜我沒錯,也很疼小孩,但,也僅止於此。他沒有那種『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我們』的想法,他就是這種人。所以,我根本無法想像他會跟女人轟轟烈烈地戀愛。他沒有這種情感吶……反過來說,對方是小學時代的好友嗎?聽來這倒有可能。」

  我用力點頭。

  「就是說啊,那件事是真的。」

  我們互相凝視了一會兒。雖不清楚彼此來歷及私人事情,這一刻,藉著對胡立歐的認識,我們得以有更深次元的交流。我把最想告訴她的事,一鼓作氣說了出來:

  「老實說,再讓您先生在我家住下去,我會很困擾。所以,萬一他回去了,請不要再趕他出去好嗎?其實他只是暫時從日常生活脫軌,沒做什麼不道德的行為,這點請您諒解。」

  柳田太太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從日常生活脫軌,為什麼不是不道德的行為?大家都在努力忍耐吧?逃出去難道不是罪過?」

  哎呀,可能低估事態嚴重性了,我無言以對。逃脫日常生活的義務,不算罪過嗎?我幾乎無法思考這個問題。我對此刻的自己感到訝異,我到底怎麼了?柳田太太彷彿自言自語地說:

  「是呀,即使不道德,本來,把『道德』兩字拿出來說,就已經跟外子不搭調了吶……」

  她低聲說道。多虧這句話,我的大腦再度運作。沒錯,我也有同感。對胡立歐說「道德」兩字,能起什麼作用?他有該遵守的義務,對此他很忠實,儘管跟世人價值觀有點出入。胡立歐缺少執著心和「黏著力」這些點,在個人主義強烈的社會裡,反而顯得清高,令人肅然起敬。如果人人都像胡立歐,戰爭早就從世上消失了。眼前這位也曾被這種特質吸引吧?我不能就此認輸,為了胡立歐著想,我說:

  「請不要趕他出家門。在夫人您面前或許有點不知好歹,但我從幼稚園時就認識那孩子了……那孩子,不,感覺那人還不懂世事哪……說不定我也是……但,還請您多多包涵。」

  我低下頭。夫人盯著我看,卻又說:

  「不過,對他來說,這未必是最好的做法。如你所言,這回的事雖也已經背離社會常理,但說到這種背離,又確實是他的作風。的確,如果以『外子忠於個人作風的行為』當離婚理由,也說不過去。說起來,這點其實一開始我就很清楚了。」

  「這麼說……」

  「我暫時就先擱著了。」

  啊,太好了、太好了。

  我們一起走出飯店,最後她說:

  「聽起來很怪,但你剛才提到外子不懂世事,還真說對了。這方面,我家念幼稚園的小孩還比他成熟呢。這跟年齡無關吶。」

  說完便轉身回家。

  我深深嘆口氣。總之我已盡我所能,接下來與我無關。

  回家一看,屋裡氣氛與之前完全不同。怎麼說呢?有種小學教室的塵埃感,還隱隱傳來一股獨角仙飼養盒的酸甜味。一個人住時,總是一片寂靜無聲,空氣凝滯,現在空氣卻躍動起來,這就是所謂的家人嗎?

  ——家人?我慌忙搖頭。

  「久美,你回來啦。」

  光彥從裡面啪噠啪噠地跑出來。

  「我回來了。」

  「好慢噢。胡立歐在做蟹肉蓋飯,他很厲害噢。」

  「真的啊?」

  胡立歐穿著我的圍裙,從廚房門另一邊探頭看我,出聲招呼:

  「回來啦。」

  我差點要脫口而出:「我回來了。」又趕緊忍下來。成為日常習慣就糟了。

  「可以開飯了嗎?」

  「好啊!」

  剛剛的對話是怎麼回事啊?我困惑地思考著,一邊回寢室換衣服。

  在餐桌邊坐定,我邊說:

  「你沒回家啊?」

  明知如此,我還是在形式上提醒他。光彥迅速擡起頭,表現出想袒護胡立歐的樣子,真是個有男子氣概的孩子。胡立歐垂頭喪氣地說:

  「……嗯。」

  我搶在光彥插嘴之前說:

  「其實我今天跟你太太見面了。」

  「……嗯。」

  「你不意外嗎?」

  「我知道久美會為我這麼做。」

  我呆住了。

  「為你做什麼?」

  「你替我解釋我的立場了吧?」

  「大吃一驚合不攏嘴」就是指我現在這樣。瞬間,我陷入差點失去理智,怒吼出「你把我當什麼了」的狀態。就在一個絕佳時機:

  「久美,快吃飯嘛,我餓了啦。」

  光彥用孩子般的口吻撒嬌。我用力深呼吸,壓抑自己。

  「……好吧。」

  「開——動——了。」

  光彥完全像個人類的孩子了。回想起他剛來到世上的點滴(雖然只發生在兩、三天前),在此刻為盛怒所佔領的心情之中,有個角落感慨萬千。

  這一餐,在五味雜陳之下結束。吃完後我不管碗盤(這點應該可以得到諒解吧?)就去泡澡。洗完走出浴室,廚房傳來一陣騷動。匆忙換好衣服,連頭髮都沒時間吹就衝出更衣間,看到光彥在哭泣。

  「怎麼了?」

  「真拿他沒辦法。剛才要翻攪糠床時,發現裡面的蛋上頭有裂痕。我心想:『不好了!』把它拿出來,結果發出好大的呻吟聲,光彥聽了就哭啦。」

  「——這樣啊。」

  我趕緊看看糠床,挖出胡立歐照原樣埋進去的蛋,只檢查裂痕部分就迅速淺淺埋回去。確實出現裂痕了。然後,從裂縫中傳出類似三味線的聲音。光彥大概討厭這個聲音吧,我直覺如此。我跟胡立歐面面相覷。

  「怎麼辦?」

  「丟了吧,這種東西。」

  「不行,我決定照顧它了。」

  胡立歐沉默不語,光彥似乎哭著回祕密基地了,這孩子會這樣反應已經超乎平常。沉重的氛圍之中,只有三味線聲淡淡流洩。

  「那天……」

  胡立歐緩慢開口。

  「我投出的球,飛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那天是哪天?」

  「光彥去世那天。」

  我不禁「唔」地悶哼一聲。

  「球飛過學校圍牆,跑到對面馬路上。在休息時間沒得到許可不能擅自借球,光彥是想教我怎麼投曲球。我慌亂地問光彥:怎麼辦?結果他說:放心,我馬上去拿回來……然後爬牆過去……」

  胡立歐雙手掩面……原來如此。

  「我一直在想,必須向光彥道歉。今天你不在的時候,我總算說出口了,眼淚流個不停……然後,光彥微笑著對我說:這是什麼話,你好傻,那是我不小心,不是胡立歐的錯。快忘記吧!」

  我不覺沉默。光彥啊,你真的是光彥嗎?

  「所以,就算花上一輩子,我也要保護眼前的光彥。」

  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是……

  「你的小孩呢?還有太太怎麼辦?」

  「啊……」

  陰影蒙上胡立歐的臉。

  「她們沒有我也行,不,說不定沒有我反而幸福。但是光彥……總之,如果光彥不能住在這裡,如果他這麼招你討厭,我只有帶他離開了。」

  這原本應該是我求之不得的發展。

  「不過,你們要去哪呢?」

  我還是下意識沒志氣地問了。

  「總之,應該會回我老家吧,你從前住的老家正對面。」

  「……這麼說來,伯父跟伯母還好嗎?」

  他們也是我懷念的人。

  「我爸住院了,我媽現在醫院跟家裡兩頭跑,有個人看家比較好。我回去的話,偶爾還可以跟媽媽輪流。」

  他似乎也有不少苦衷,我腦中浮現出胡立歐太太的身影。

  「你打算怎麼解釋光彥的事?」

  「就說是好朋友身後留下的小孩吧。」

  我沒理由反對。我沒有任何義務或權利,繼續更深入地介入他的狀況。接著,胡立歐向光彥說明搬家的事,然後光彥止住了哭聲,胡立歐打電話回老家,甚至開始準備離開這裡的期間,我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將光彥的換洗衣物裝入紙袋,留下這些對我也沒用。很明顯,光彥對糠床的聲音很神經質,在這種環境下養育小孩,確實很殘酷。光彥很可愛,但,我現在不能捨棄糠床。

  心中糾結不已,但在我內心糾結的期間,他們依然即將遠行。

  「再見了,久美。」

  「再見了,久美。」

  兩人在玄關道別,我緩緩起身,

  「再見,保重嘍。」

  我跟他們一起走到門外。

  「再見。」

  胡立歐跟光彥臉上浮現同樣又哭又笑的表情,在走廊盡頭的電梯前回頭看我。

  ……咦?

  我懷疑起自己的雙眼。他們兩人……那孩子並不是光彥,他是……這麼想的瞬間,那孩子跑過來了。隨著奔跑接近,那張臉逐漸逐漸地,變成我非常熟悉的孩子的臉。

  對了,不會錯。

  是胡立歐。

  是小時候的胡立歐。

  「麻……麻煩你了,謝謝,謝謝哦……久美。總是……總是受你照顧。」

  他擡頭望著我,就像小時候那副有點受到威脅似的、又哭又笑的表情,就這樣又立刻轉身跑走,正好趕上電梯,跟長大後的胡立歐一起走了進去,把突然受到衝擊、呆呆的我留在原地,而胡立歐帶著胡立歐離開了。

  ……你是為了說這句話才出現的嗎?

  不知為何,我只強烈地感到「敗給你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我搞不清楚——真的搞不清楚了——我跌坐在當場。不一會兒,我一個勁兒地不停落淚,一滴接著一滴止都止不住。下意識用手指觸碰,我腦中一隅隱約想起:「得重洗一次臉,奶油都流光了啦。」(注8)這句話。

  注1:日文「家寶」發音為Ka-hou,與日本俗語「果報は寢て待て」的「果報」發音相同。

  注2:生活協同組合(簡稱COOP生協),該組織成立於一九四七年,原為自籌資金,幫助解決糧食的調配和生活必需品供應的自發福利性組織。現不僅開發消費產品,也成立醫療合作社、保險合作社、與住宅合作社等,為日本社會中一股不可忽視的社會力。

  注3:使用米糠製作的漬菜缸。使用其製作漬菜時,須定時翻動糠床,促進酵母菌活動,才可醃出具活性酵母的漬菜。講究的人甚至會把漬菜缸當成女兒嫁妝。

  注4:「不離男」漢字日文發音同「胡立歐」。

  注5:JulioIglesias,有史以來唱片銷量第一的西班牙著名情歌歌手。

  注6:引自美國流行歌手保羅賽門(paulSimon)一九七二年名作〈MeAndJulioDownByTheSchoolyard〉。

  注7:《肝っ玉かあさん》為昭和四十三年(一九六八)TBS電視劇。劇中母親呈現出不同於「賢妻良母」的堅韌活力形象。

  注8:出自童話作家宮澤賢治《要求特別多的餐廳》,山貓對誤闖餐廳、將成為盤中佳餚的哭喪旅人說:「再哭的話,好不容易塗上的奶油都流光啦。」(そんなに泣いては折角のクリームが流れるじゃありませんンか)。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