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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地森林(第一卷)》第2章
  送走胡立歐他們,我陷入一片茫然。想想還是回房吧,我站起身。再為此流淚下去,任誰來看都像一幅「一個女人對離去男人仍有依戀,哭得不能自己」的畫面,趕緊趁四下無人時退場吧!屬於小市民的理性,不由分說催促我離開。

  門變得好重。幾乎是用身體往前抵似地推開門,一陣令人極端反感的雜音立刻迎面而來。是糠床傳出的三味線聲,沒料到在我外出時,音量已如此巨大。該拿厚膠布把蓋子密封起來吧?不然可真受不了。急忙走到廚房,卻出現一個未曾謀面的和服女子,背對我坐在椅子上。

  「哇!」

  我不覺叫出聲……這人也是從糠床裡來的?雖然半信半疑,但也已有心理準備,只有這個可能性了。再說,我剛才一直站在玄關前,這裡又是五樓,人不可能從外頭進來。雖然我也想過有可能從陽臺爬進來,但思及動機為何,又覺得太不真實。然而,在思考真實與否等疑問之前,我明白,至少「從糠床跑出來」本身,已是目前無法逃避的現實。

  女子停下之前彈奏的三味線。噪音原來就出自眼前,難怪這麼吵。莫非糠床中多種菌類的各式化學變化一下子活潑了起來?事態出乎意料,發展之快,甚至讓我下意識想奪門而出。但這是我的房間,不能逃。

  「那孩子走了吶。」

  女子發出黏稠嗓音自言自語道,聽來像中年人。和服花紋是粗條紋、濃重紫和低調綠。頂個微帶卷度的鮑伯頭,但實際上這髮型也頗有年代了。因為低頭的角度,脖頸髮際處未加修剪垂下的髮絲,看來更添微妙真實感。這人跟慢慢實體化的「光彥」不同,這次狀況以加速度發展。但不知為何,初初聽到三味線時,我似乎就已經料到事態會發展成這樣。這景象不但令人心裡發毛,對方又突然對我說話,我怎麼可能跟一個到剛剛還沒經過確認的物體理所當然地展開對話呢?凡事都有先後順序,這是累積心理準備的過程,不可能為了配合對方,就忽視這個過程。於是我保持緘默。

  「別人問你問題得好好回答才行噢。」

  她的聲音越來越黏稠,一邊開始朝我緩緩轉過頭。

  誰理你呀。我一個轉身,儘管心情尚未平復,還是窺看了一下曾被胡立歐他們當寢室的房間。祕密基地的紙箱原封不動,沒有收拾。胡立歐該不會知道,其實我心裡很羨慕他們吧?

  稍稍沉溺在厭傷氣氛中的我,突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

  「噯——」

  有人叫我。嚇一跳往後看,面前是一張幾乎沒有眼鼻的女子臉孔。不,正確來說,在相當低的地方有一張平板光滑的臉,簡而言之,對方比我矮很多。沒有眼鼻,這根本是鬼故事。然而,我之所以沒有放聲大叫,或許是拜曾參與「光彥」從如幽靈般漸漸淡化成人類的過程之賜吧。也就是說,我對處於「逐漸變成人類」途中的人已經抱有理解。但是,哎呀呀,怎麼淨是些怪東西。

  或許我該繼續保持不聞不問,但對方實在太羅唆,我終於開口:

  「在你發問之前,請別隨便闖入別人房間好嗎?起碼也先報上名吧?」

  我忿忿不平地回嘴。要她報名,是從「光彥」事件獲得的教訓。若是先讓對方報上名來,應該能避免不必要的混亂吧,我突然靈機一動。三味線女子大概沒料到我會出此反擊,說出了:

  「卡……桑德拉。」

  一邊嚇得往後退。忘了說,她沒有眼鼻,但有嘴。

  「卡……什麼?」

  「……卡桑德拉(注1)。」

  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空洞臉龐上,只有一張嘴笑得詭異。我寒毛直豎。卡桑德拉,可不是希臘悲劇裡那位女預言家的名字?女子只說了這句,然後搖晃著坐在走廊上。女子採側坐姿,怱地垂下頭。仔細一看,輪廓隨處還有許多部分尚不明晰,可能是由一股強大意念催生而出的吧。

  儘管駭人的感覺不變,但這副身軀我總覺得在哪看過。瀰漫過來的恐怖氣息,甚至予人幾分熟悉感。即使想起「光彥」變為人類時的事情,依她目前狀態來看,要出門還遠遠太早,暫時只能窩在這兒動不了吧。

  我滿懷心事地看著她,將來會如何變化?會長出眼鼻吧。或像蟲蛹似的固定在那,有一天從中孵化出什麼也說不定。

  我搖搖頭,強迫自己就寢。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

  躺上床,我蓋上輕薄的夏被,然後閤眼。但是,一開始「光彥」出現的情況、第一次喂他喝米湯、穿上睡衣的樣子……這些回憶浮現腦海,讓我輾轉難眠。代替那漂亮孩子的竟是這位「卡桑德拉」啊,我不禁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就在只聞往來車聲的寂靜夜裡消逝而去。胡立歐他們,此刻應該回到那棟公寓了吧!我也想起從前居住的公寓。胡立歐的父母都很親切,伯父住院雖是問題,但假以時日習慣了,也會喜歡上「光彥」吧?時不時去看看他們好了。上學唸書的事也得安排妥當才行。戶籍怎麼辦?總之,就對外宣稱這孩子突然出現在家門前、似乎喪失記憶了吧。只要編造出:雙親沒為他登記出生證明、到處流浪、最後下落不明等等的過往,應該勉強行得通。胡立歐身為司法代書,想幾個藉口,對他來說不難吧?不,他從以前就不擅長這種工作吶……這些事再想下去會沒完沒了,快睡吧……

  翻身的瞬間,背後竄起一股涼意,似乎有道視線直盯過來。儘管神經緊繃,我還是緩慢環顧四周。看到了,有兩隻「眼睛」正從微微敞開的窗戶縫隙間凝視著我,只有「眼睛」而已,眨也不眨地浮在半空中。彷彿被從頭澆下一盆冷水,我不禁打了個哆嗦。我該怎麼辦?它到底找我什麼事?是否有求於我?即使問了,對方也沒反應吧,因為它沒嘴巴……咦?嘴巴?難道……這是卡桑德拉的眼睛?

  原來如此啊?判斷出某些關聯性之後,多少鎮定了點。愛看就看個夠吧!我生氣地想。

  說來自己也無法置信,身處在這種狀況下,不知何時,我竟沉沉睡去。

  早晨醒來,女子已不在昨天的位置,也不見「眼睛」蹤影。到哪兒去了?也不可能回漬菜缸。為了慎重起見,還是看看吧,順便翻攪糠床。乳酸菌的活性好像太高了……味道聞起來怪怪的,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總之先放點鹽好了。在那之前,得先把今天要給雪江的小黃瓜拿出來……

  電話在此時響起。是胡立歐打來的嗎?我匆匆衝了下手,衝到電話邊拿起話筒。

  「喂?」

  「喂?久美小姐嗎?」

  「……我是。」

  不是胡立歐。是個不算年輕的女性聲音。省略姓氏,直接叫我的名字,會是誰呢……正在百思不解時……

  「我是你去世的阿姨——時子小姐的朋友,我姓木原。」

  「……啊,那時麻煩您了……」

  這招呼回得突兀,但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合適的詞語。

  「不好意思突然一大早打擾你。但我知道你要上班,不早點打就找不到人,我自己也是。其實呢,突然跟你說這個有些奇怪,最近我連續三天夢到時子,有點在意……不嫌棄的話,今天一起吃晚餐如何?」

  我想起木原小姐,是一位讓人很有好感的女性。

  「沒問題,我很樂意。」

  我們約好在昨天我跟胡立歐太太見面的飯店餐廳(恰巧對方提議去那兒)見面後,便掛上電話。接著,我想起都沒看到卡桑德拉,就去望了一下祕密基地房間。早上起床後,只剩這裡跟浴室沒巡視。她怎麼能直覺找到如此適合的地方?只見卡桑德拉像枚蟲蛹似的,蜷曲在祕密基地內。五官的形成有些進展了吧?她側瞼向我,我本想拂開散落在上頭的髮絲,又心生偷窺的罪惡感,只好作罷。那雙「眼睛」怎麼了?它們不像身體會佔空間,或許還藏得進瓦楞紙箱縫隙。啊,不快去上班不行了,我還沒洗臉呢。

  走進洗手間,扭開水龍頭,不經意望向鏡子……

  「哇!」

  我不禁尖叫倒退幾步,身體撞上門板。兩隻閉起的眼睛就貼在洗手間鏡子上方,像一隻放下翅膀的巨大蛾類敷停在平面上……我喃喃祈禱:別張開、別張開,一邊搶劫似地一把奪下牙刷肥皂,跑到廚房水槽洗完臉,用毛巾擦乾臉,接著大口深呼吸。化妝品還放在洗手間。我沒有梳妝檯。今後也不打算購置。一個小小化妝包裡的化妝品於我已經足夠,這是保證我合乎一般常識的社會人生活不可或缺的小道具之一……其實沒有也無妨。不過,也無須因它亂了日常規律,我戰戰兢兢開啟洗手間——「眼睛」立即進入視野之內。它依然緊閉著——我抓起化妝包就要離開當場,離開的瞬間,那對「眼睛」的存在露骨地映入眼簾,我發現它也微張著眼觀察我。我不住搖頭,吃完早餐、翻攪糠床。不出所料,紅蛋無影無蹤。我拿出小黃瓜,照往常步驟裝入保鮮盒,出發前往公司。

  溼氣到昨天還嫌重,今天似乎好了很多。之前,空氣彷彿漬菜缸裡頭那般無風凝滯,今天終於微微流動起來了。午休時間,雪江吃著小黃瓜,冒出一句話:

  「今天的口感好像比之前差,是cellulase作用過頭了吧?」

  Cellulase,是指纖維分解酵素。

  「是嗎?」

  我也咬了一口,的確有醃漬太久的跡象。

  「真是不可思議。醃漬步驟跟之前都一樣沒變吧。加了米糠嗎?鹽巴也加了?這樣啊。那就是室溫等等微妙條件的差別吶。」

  雪江感嘆道。最有力的主因出在卡桑德拉身上,但我怎麼都提不起勇氣告訴雪江。或許我在潛意識中,心裡已產生恐懼感,深怕這件事成為莫大「家恥」。在心中整理出清楚定位之前,對於該如何面對這件事情,我都只能採保留態度。

  一旦回到工作崗位,又如往常般一整天都被一件接一件的例行公事追趕,回過神已是傍晚時分。我沒回家,直接到飯店。剛好,為了跟胡立歐太太見面,昨天才走過同樣的路呢!才這麼想著,又覺得這是好幾年前發生的事了。

  來到飯店,門僮上前行禮,接著進到餐廳入口。服務生招呼時,我注意到木原小姐坐在後方桌邊往這裡揮手。我也對她揮揮手,往裡面走去。

  「抱歉,讓你久等了。」

  「哪裡,我剛到。只見過你一次,我沒自信是否認得出來呢,不過剛才看到你站在門口的樣子,馬上就認出來了。」

  「咦?」

  「跟時子一模一樣。怎麼說呢,是姿勢嗎?你們散發出同樣的氣質哪……」

  我頓時五味雜陳。

  「您點過菜了嗎?」

  「不,還沒,我想等你到了再點。」

  我們一起看選單,選了份量較少的套餐。服務生收走選單,我們又正式寒喧一次。木原小姐和阿姨的關係就如同我跟雪江,不同的是雪江已婚,木原小姐跟阿姨都單身。是一直如此?或曾離婚過?我不得而知。她的態度並不生疏,但也不會過分親暱,像一位值得信賴的圖書館管理員阿姨。原本猜想對方會跟我談阿姨的往事,或聊夢見阿姨的事,她卻突然開口:

  「久美小姐,我實在不能理解時子的死法。」

  她低聲說。

  「死法……阿姨不是心臟麻痺嗎?」

  「是沒錯。」

  木原小姐緩緩拿起裝了水的玻璃杯,暍上一口,再放回桌上。

  「心臟麻痺不是這麼容易發作的吧?時子一向生活規律,睡眠也充足,連飲食都以糙米為主,是素食主義者。」

  「啊……的確是吶。」

  我想起很久以前,到阿姨家跟她一起吃飯時所見的簡樸菜色。別說成人病了,對心臟一點都不會造成負擔。

  「所以,時子一定是被突如其來的精神壓力擊倒了。恐懼、絕望、驚愕……不過,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我心中升起不祥預感。

  「木原小姐,您是最先發現阿姨倒下的人吧?」

  雖非故意將聲量放低,但連我自己都覺得像在演戲。

  「嗯。」

  木原小姐深深嘆了一口氣。

  「時子沒來公司,我覺得很不尋常。那天正好有她負責的客人,不得已只好由我出面接待,那時我就直覺感到時子一定出事了。她一向絕不無故缺勤,無法想像責任感強烈如她,竟然會跟顧客爽約;打電話也沒人接……我直覺一定發生什麼事了,但想不出真正原因。我擔心得不得了,特地早退,到了時子公寓——啊,現在是你家——我握住門把,發現她沒上鎖。那時突然傳出一股味道,難道是屍臭?不會吧?一邊大聲喊她的名字,一邊進屋子。接著就發現她倒在廚房前的走廊上……還穿著睡衣。我立刻想搖醒她,但又怕她得的病是不能被搖晃身子的該如何是好,趕緊叫救護車。直到車子來前,我拼了命不斷喊她名字卻都沒反應,提心吊膽地摸她的脈搏,也感覺不到跳動……」

  木原小姐眼眶含淚,再次告訴我當時狀況—之前在醫院也聽過一遍,但這次我特別注意到某個字……味道?

  「您說的味道,為什麼覺得它是屍臭?」

  「屍臭?啊,說的也是呢,為什麼呢?就算事前知道她死了,但死後還不滿一天,照理說不會出現那種味道……為什麼呢……啊!想起來了,我記得是一種類似發酵的臭味,所以才會這麼想吧。」

  「發酵的臭味……比如說,米糠味噌?」

  「對、對,沒錯。時子常送我好吃的米糠漬菜吶,她的確有在做這個。」

  她喃喃自語著:「沒錯、沒錯。」

  ……強烈得被木原小姐誤會成屍臭的臭味,八成是米糠味噌暴露在空氣中,脂肪發生變化所產生,一定不會錯。根據對成分分析極有興趣的雪江調查的結果:糠床成分中,脂肪佔了近兩成,而其中主要是亞油酸。簡而言之,容易因氧化而產生複雜變化。所以,從糠床取出的漬菜,應該馬上食用,放太久的話……一定是這個味道。話說回來,做事一絲不苟的阿姨怎麼會……不,不可能是那缸糠床的味道。因為當初交到我手上時,缸子裡離腐敗狀態還差得遠呢。

  「阿姨房裡的狀況呢?」

  木原小姐擤了擤鼻涕後,心情稍稍平復下來,我問她道。

  「就如同當時跟警察所說,以時子而言,或許房間是凌亂了點。但若是在整理之前倒下,看起來也沒有太大可疑之處。」

  「有其他人來過的跡象嗎?」

  「你好像警察噢,久美。」

  木原小姐微微笑了,隨即換上嚴肅表情: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雖然現場放有兩個杯子,先用其中一個,之後再用另一個,這也很有可能吧?這是警察的想法。他們斷定刑事案件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沒鑑定。不過,照時子的性格,她會把用過的東西放著不管,繼續拿新餐具出來嗎?」

  的確,就我所知,阿姨在這方面近乎神經質,用過的碗盤,她會立刻清洗。但阿姨年紀也大了,像這樣改變生活方式任誰都有可能。

  「而且……」

  木原小姐壓低嗓音,有好一陣子顯露出猶豫的神色。不久,彷彿下了極大決心似地開口說:

  「而且,關於你父母的死因……」

  咦?我頓時不知所措。為何突然提到他們?兩人都已去世多年了。

  「我爸媽……他們是因為交通意外去世的……」

  「你看過事發現場嗎?」

  「……沒有。」

  我當時去參加大學研習會的旅行。確認遺體等事項,都由阿姨們代為處理。當時接到通知回家的我,擔起喪家職責就已很不容易。

  我的心臟激烈悸動起來。

  「爸媽不是死於交通意外嗎?我見過從醫院運回來的遺體……」

  不,爸媽全身纏滿繃帶,我只看到繃帶下露出的眼睛而已。眼睛腫得相當厲害,還以為是意外帶來的後遺症……眼睛……

  「當做意外處理是最安全的做法吶。雖然對外宣稱是交通意外,事實上,發生意外前,他們已經死於心臟麻痺了。」

  「咦?」

  這事從沒人對我說過。

  「在駕駛途中?」

  「嗯。」

  「但是為什麼……」

  我頭暈目眩。

  「有必要瞞著我嗎?為什麼?」

  「因為,兩個人同時心臟麻痺,實在太不合理了嘛。據說警察認為,他們有相同的飲食和生活方式,若出於非常偶然的巧合,也不無可能,即使百思不解,也就這樣結案了。」

  「就算在不合理,如果是事實,為何非隱瞞我這個親生女女兒不可?」

  意識到自己快要不自覺提高聲量,我剋制著自己問道。

  「因為,如果你知道了,就會開始著手調查吧?」

  「咦?」

  「其實吶……」

  木原小姐又喝了一口水,接下來似乎才是正題。

  「我想起時子生前說過的話:如果我死了,請轉告我侄女,她父母並非死於交通意外,而是在駕駛途中去世的。我問:為什麼不趁現在說?她說:現在還不行,她一定會去調查。我再問:就讓她去調查又何妨?結果她回答:其中有很多複雜的事情。由於每個家庭都有一、兩件不願被外人知道的祕密,我便無意再深入追究,大概她不想讓侄女知道這件事吧!不過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對話了,夢見時子之前,我都快忘了。連續三天晚上,時子都在夢裡不斷催我:不原小姐,快點、快點!即使我問:什麼事呀?她也只是焦急地重複著:快呀、快呀。第三天晚上,我終於恍然大悟,對時子說:我懂了,是要我跟久美說那件事嗎?她放心似地對我笑笑,然後消失不見。醒來以後,我想起她的死因也是心臟麻痺,忍不住一陣戰慄。」

  我也同樣吃驚。

  「……您是說,阿姨希望我調查她的死因?」

  「我想是吧。」

  前菜上桌了,裝飾得繽紛高雅的菊苣和煙燻鮭魚盛在盤中送上來。服務生離開前,我跟木原小姐有默契地中斷對話。接著,我拿起刀叉,問道:

  「加世子阿姨——喪禮上您也見過她,她知道些什麼嗎?」

  問完後,我把盤中食物送入口中。

  「不清楚。時子很少提起她姐姐,不過,我想她不至於全不知情。」

  「我也這麼覺得。」

  得跟加世子阿姨連絡才行。倘若她一直裝傻到現在,那真的太過分了。

  菜餚一道道端上,木原小姐一邊動手享用,像是回想起什麼似地說:

  「你去過故鄉島嗎?」

  「沒有,說的也是……『故鄉』是指哪兒,也非調查不可吶。」

  語畢,我想起自己沒跟木原小姐提過「祖先傳下的糠床」。這才是整件事的核心不是嗎……但我若說了,她會採信多少呢?猶豫了好一陣子,才下定決心開口:

  「老實說,原本擺在阿姨家的糠床,現在放在我這。」

  說完才發現,以空間而言,糠床一直在相同位置,不曾移動過。木原小姐微微笑,等我繼續脫下去。我繼承了阿姨的公寓,連所有物也一起接收。所以多了個糠床,外人聽來也不覺有異吧。

  「這醃床有些問題,裡面還會跑出像蛋一樣的怪東西……雖然還無法確定,不過其他東西也出現了……」

  我邊觀察木原小姐的反應,戰戰兢兢地說到此。她突然神情恍惚:

  「糠床啊……會是某種化學作用產生了劇毒瓦斯嗎……」

  木原小姐喃喃說道,接著又說:

  「這麼一說,時子家,不,該說你家樓上,有個鄰居在發酵化學研究所工作。對了,好像跟久美你是同公司的研究所喔。我忘得差不多了,但時子有次的確請教過這位鄰居怎麼照顧糠床……記得某天我去找時子,正好那人也來了,我們一起喝茶聊天,對話內容我就記不得了……」

  剛搬家過來時,我曾去樓上跟住戶打過招呼。該說是換了個地方見面吧,如果是同公司的人,我該有印象才對。

  「您知道姓名或房號嗎?」

  「不清楚吶……不過這是五年前的事,說不定那男人也搬走了。」

  「對方是男的嗎?聽您說阿姨請教那位鄰居糠床的事,對方還上樓來喝茶,我以為對方一定是女人吶。」

  「這個嘛……」

  木原小姐有些困惑地笑了:

  「說他是女人也無所謂,說不定這樣說反而還比較適合他呢……」

  「咦?您的意思是……」

  「嗯。外表嘛,是個溫文儒雅的男人,像很男孩子氣的女性,但又跟特意做女性裝扮的那些人有所不同。工作場合另當別論,怎麼說呢,平時他給人很中性的感覺。但從遣詞用字就能知道他很女性化。時子常跟他一起上下班,剛開始只是點頭寒暄,某天回家路上在便利商店碰頭,時子看到他想買漬菜,乾脆送他一些米糠漬的小黃瓜。據說兩人就是因此認識的。」

  真是一段浪漫的緣起,這是米糠漬菜牽起的緣分吶。但是,真有這個人嗎?腦中浮現我在那棟公寓碰過面的人們。

  「問問管理員吧!」

  「嗯,就這麼辦。」

  至少,阿姨曾向那位鄰居透露過與糠床相關的事情也說不定。

  我不想回家。向木原小姐道別後,繞到書店晃晃,又去了很晚才打烊的童裝店,還在店裡買下小孩戴的棒球帽。結帳完才驚覺:我做了什麼傻事呀!就這樣責備著自己,馬不停蹄地直奔回家,用力開啟大門。

  三味線本來還響著,此時猛然停下。一隻大蛾在走廊翩翩飛舞。驚恐之餘,定睛一看,那是今早貼在洗手間鏡子上方的「雙眼」。原來它像蛾一樣,靠飛行四處移動呀。這時,臉龐光滑、缺了眼鼻的和服女子,匍匐前進般徐徐往我這兒移動,中途彷彿氣力用盡,坐了下來。我不禁佩服起來:簡直就像旅館房間清掃到一半,未洗滌的床單堆在走廊上的情景。不,現在不是一個勁兒悠閒感慨的時候,這是恐怖片嘛。雖然不願承認,但總覺得她不全然是陌生人,所以能忍住尖叫的衝動。

  「你不在的時候,鵜鶘那傢伙來了,說:無花果開始結實了,趁現在還小摘下來,丟到黃鶯巢裡吧!還說:黃鶯最笨了,一定會拼命孵蛋,好玩吧?」

  女人富攻擊性的聲音說道,像要纏住對她置之不理、穿過走廊的我。我嘆口氣,只好無奈迴應她:

  「有這麼好玩嗎?」

  「誰知道呀,我教訓他嘍。沒錯,我跟他說:不準這樣!結果他呀……」

  彷彿要甩開女子似的,我走進洗手間。漱完口,反射性看了看鏡子……臉上明顯出現黑眼圈。我忍不住擡起手觸控眼睛下方,走廊傳來一個聲音:

  「你也上年紀嘍。」

  鏡子上方,映出輕盈飛舞的「雙眼」。剎那間我想回頭,像伸手攫住蛾那樣,將它捏個粉碎。想必眼淚會像鱗粉般四濺而出吧。之後要是留下滑溜溜的汙漬,說不定很難清理,這也很令人困擾。

  我轉身說道:

  「這是你的『眼睛』吧?好歹也請你把自己的眼睛帶著吧!真是太不檢點了。」

  我高聲怒罵,自己也嚇了一跳。「不檢點」這種詞彙我原本平常不會用的,從口中迸出從沒用過的詞彙,連我自己也意想不到,頓覺一陣茫然。

  「因為你不給我吃東西嘛。」

  走廊上的聲音繼續說。想想,今早看起來還像個蟲蛹,所以根本沒料到她想吃東西。我跟木原小姐吃過了,今晚不打算煮任何東西。

  「又不是小孩了,總會做點吃的不是嗎?至少會煮飯吧?」

  我邊注意對方反應,緩緩問道。突然間……

  「啊——咕哇——」

  卡桑德拉發出意義不明的怪聲,呈「大」字平躺在走廊,然後呼呼喘著氣說:

  「不準再叫我煮飯!」

  儘管震懾於剛才的怪聲,被她命令還是讓我怒從中來。

  「既然如此,你也別叫我煮飯!」

  說完,對方不知為何沉默了。看了她好一會,似乎沒有異狀,我想趁現在泡個澡,準備拿換洗衣物去。這時,傳來一陣怪異呻吟。我心生疑惑,仔細一聽,是對方嘀嘀咕咕喃喃自語:

  「……怎麼會這樣。好丟臉啊……為什麼我又非要做這種事不可……」

  頭頂突然落下一顆顆水滴。我心想:莫非漏雨了?擡頭一看,「雙眼」正流下滾滾淚水。

  我搖搖頭,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拿出冷凍白飯,放進微波爐轉動計時器。燒開水、沖泡速食味噌湯。再拿出醃梅子和米糠漬茄子,順便翻攪糠床,又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加熱完畢的「叮」聲響起,我從微波爐中取出白飯,放進剛拿出來的冷凍炸魚。

  這種簡單的晚餐,只要十分鐘就好了。

  「煮好嘍。」

  「雙眼」搶先卡桑德拉的本體一步,損動翅膀飛到餐桌上觀看菜色。它一一認真凝視的模樣,簡直像在品頭論足,看我做的哪裡不好,真可惡。

  我發現「雙眼」沒有眼珠,它非常二次元、很平面,沒有深度。像把不同次元層疊在一起,只有眼睛透過其中縫隙窺看外界,原本該存在的、眼珠的後方部分因此消失不見。若眼珠後頭的確具有臉或頭,轉向後方時,眼睛部分當然是看不見的,「雙眼」就像這樣,面對反方向時,本身存在也跟著消失。

  卡桑德拉的本體,伴隨窸窸窣窣拖拉雙腳的聲音到來,在桌邊坐下。

  「我開動了。」

  恭敬低頭的動作,還算惹人憐愛。她拿起筷子,喝幾口味噌湯。接著吃飯、嘗炸魚。每一個動作都像極努力模仿人類的猴子,帶著微妙的遲緩,想必跟缺了眼睛脫不了關係。

  「怎麼樣?」

  我用「要是有不滿就請你說出來呀」這種特意找人吵架的態度,詢問卡桑德拉的感想。

  「……這個嘛,少了愛。」

  我望向天花板,閉上雙眼。還要我給你更多「愛」?你曾經對我付出相對分量的什麼東西過嗎?

  為何這麼想,自己也很驚訝。我怎會如此感慨萬千呢?跟卡桑德拉不過昨天才見面的呀。

  「沒有愛,所以漬菜也很難吃。少了愛的家庭主婦,連糠床也會作弄你。」

  卡桑德拉絲毫不在乎我的感受,喋喋不休地說,像發酵後噗噗湧出的碳酸氣泡。

  她到底是誰?絕不是我媽媽,媽媽是個美人;感覺也不像時子阿姨。至少她們都不會叫我為她們做飯,然後自己一個人悠哉享受,講話口氣也不像卡桑德拉這麼酸。

  「這麼晚了,你到底上哪閒逛啦?」

  「才不是閒逛,我去見時子阿姨的朋友木原小姐了。」

  「哦?」

  卡桑德拉彎著背,與炸魚奮力搏鬥。我為何如此一本正經回答她的問題?

  「你們聊了什麼?」

  我幾乎要脫口而出「我們聊什麼與你無關吧」,但突然心念一轉:

  「木原小姐好像很懷疑時子阿姨的死因……」

  卡桑德拉停下動作,我斜眼觀察她的反應,一邊說:

  「不只這樣,她還問我家裡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想好好調查呢。我也告訴她,自己正為一個糠床苦惱……」

  「……你說出去了?」

  卡桑德拉說,嗓音雖低沉,卻像把磨得鋒利的剃刀,我不禁背脊一陣戰慄……冷靜、冷靜……我小小深呼吸一下,不讓卡桑德拉查覺。接著以不輸給她的低音問:

  「說出去不好嗎?」

  卡桑德拉默不作聲,嘴巴動來動去好似在嚼什麼,然後又突然開口:

  「你這不知感恩的人。」

  她低語。

  「咦?」

  我反問,她說:

  「你真是不知感恩。都不記得了嗎?你以為是誰把你養大的呀!」

  我不記得自己曾被這種女人養育過。我的母親是位美麗的女性。身為小學老師,確實忙碌,卻把家事和工作兼顧得很好。她晚歸時,胡立歐媽媽會來多方關照。況且家裡常有親戚出入,就是不記得有她……我認真將卡桑德拉跟「雙眼」互動對比、交疊,試著回想從前。她是「那些親戚」中的某人嗎?我卻沒記憶。於是我慎重地問她:

  「撫養我長大的人到底是誰?我認為一定是爸媽,不對嗎?」

  用餐完畢的卡桑德拉,把筷子擺回筷架上,微微行個禮,將雙手置於膝上:

  「你什麼都不懂。」

  她斬釘截鐵丟下這句話。經她這麼一說,頓時竟不知如何反駁,真是洩氣。實際上,我的確處於什麼都不懂的狀態。

  我們就這樣陷入沉默。

  我走進洗臉兼脫衣室,準備洗澡。脫光衣服推開浴室門時,似乎感覺到一道視線:心中一驚往鏡子看,「雙眼」果然停在上方,稍微張開一點點,眯著眼毫無顧忌地往這邊打量,一定是關上脫衣室的門時,不小心被它溜進來了。我的臉因不悅而扭曲,將手伸向洗臉室附設的蓮蓬頭,不假思索朝它噴水。沒對它灑熱水,可見我還有點理性。「雙眼」立刻緊閉——感覺就像拉下百葉窗以防暴風雨來襲——漫不在乎地熬過去了。雖然為之氣結,但若去在意它,我的生活只會一塌糊塗——接下來再受它影響,也非我本意。於是我掛回蓮蓬頭,進入浴室。

  泡澡、淋浴、洗頭髮。期間,我不斷想著卡桑德拉的事。

  ……關於時子阿姨的死,她一定知道些什麼,我確定。但照目前來看,她似乎絕無意開口。剛才還提到鵜鶘什麼的,她是認真的嗎?還是妄想?真是的,希望她早日擁有一般人的身軀……我也必須考慮該對她採取什麼態度呀……

  走出浴室,正要伸手拿浴巾時,「雙眼」以驚人速度飛來,壓抑不住滿心好奇似地閃著異樣光芒接近我的身體,停在半空中。這時,後方傳來聲音:

  「果然是沒生過小孩、日漸衰老的身體哪,所言不假。」

  「果然」是什麼意思?誰何時說過了?滿腹疑問的同時:心中也升起熊熊怒火。不知卡桑德拉有沒有注意到,她繼續說:

  「乳房形狀還很完好。是一對沒被嬰兒拼命吸吮過的乳房。小腹也還很平坦緊緻,還沒有過孕育生命、幾乎迸開的經驗,所言不假吶。就這樣結束一生啦。」

  「雙眼」繼續翩翩然飛舞,彷彿給競賽用的鮪魚或豬隻下評語似地淡淡說道。意外的是,好不容易通過怒意的考驗,卻襲來一陣強烈悲傷,我一把抓下浴巾跑進寢室,而後潸然淚下。

  哭了好一會兒,總算鎮定下來,換好衣服走出房間。廚房已收拾好了,卡桑德拉的心情好到令人厭惡。我的哭泣,似乎讓卡桑德拉得以發洩某些鬱憤,並對我產生某種感情。

  「要喝茶嗎?」

  我拒絕了。剛才會哭出來,這反應的確出乎我預期,但這悲哀於我也並非全然陌生,我深知它原本就存在於內心裡,只是我不再拘泥於此罷了,但這問題之前也沒影響我這麼深。所以,才不是卡桑德拉「告訴」我這股情感的存在,沒理由讓她居功自喜。

  「你剛才說的『鵜鶘』……」

  我換個話題,心中突然冒出某種類似義務感的心情,叫我必須瞭解卡桑德拉的一切。

  「它到過我房間嗎?」

  「鵜鶘來沼地了噢。」

  卡桑德拉像在教誨小孩,語氣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或許,把我惹哭讓她覺得自己處於優勢,所以心情大好吧,甚至還有些從容不迫的氣勢。

  「沼地?」

  卡桑德拉用下巴朝流理臺下方努了努,正是糠床所在的位置。

  「你是指糠床?」

  卡桑德拉不回答。嘴巴扁成「ヘ」字狀,似乎很不高興。我嘆口氣走回寢室,這才發現,自己幾乎沒對卡桑德拉付出與「光彥」相處時的悉心關懷。

  「想洗澡的話,內衣褲放在堆有紙箱的房間衣櫃裡,都是時子阿姨的,反正……」

  接著我困惑了,「反正」之後要接什麼?反正你是親戚所以沒關係?但卡桑德拉是我的親戚嗎?至少,我不認為她有潔癖。

  「那種東西為什麼還留著?死人的內衣褲吶,你這個笨蛋!誰會用呢?你真的很怪異。」

  「裡面也有沒穿過的。時子阿姨是永遠做好萬全準備的人,為了哪天突然住院,她早就準備好睡衣跟內衣褲了,請你不要說阿姨是死人。啊!真是受夠了。」

  我出自一片好意,為何她非要一一挑剔不可?都已盡我所有可能照顧她了,為何總是要求更多?這樣下去,連我都不開心了,而且她自己一個勁兒不滿:心情也會變差吧。她怎麼不知就此滿足感恩?若不牢牢佔住我生活的中心,她就無法忍受嗎?

  我氣得從寢室內側鎖住房門(只需壓下喇叭鎖上的按鈕,至今還沒用過),拉起棉被蓋頭睡了。

  隔天,早上出門時經過管理員室,打聽了那位「女性化」男住戶的事。

  管理員是一對姓山村的中老年夫婦。此時先生正好不在,由太太出來招呼,平常清掃玄關大廳等地的人就是她。

  「哦,一定是風野先生吧。你阿姨一去世,他很快就搬走了。」

  我向山村太太說明,阿姨生前似乎與對方有往來,想請教他一些事,又問了風野先生目前住處。

  「這樣呀,請等一下。」

  她轉身入內,不久拿了一張紙條出來。

  「這是他新家的住址跟電話號碼。」

  謝過山村太太,正要離開時,提著麵包店塑膠袋的山村先生回來了。他體格標準、雙眼炯炯有神,但那頭剪短的白髮,說明了實際年齡可能大於外表。聽說山村太太白天會到成人游泳社團,但實際年齡依舊無法辨明。她的髮色烏黑,或許有染過。化妝不過分花俏,總是很得體,當然腰身也很挺直。最近看上去五、六十歲的人,根本判斷不出實際年齡,已經有七、八十歲了也說不定。

  我對她點頭致意,匆匆趕往公司。看見他們,不知怎地,就是無法平靜下來。

  當天我就跟風野先生連絡上。我們同屬一家公司,但他的研究所稍遠了點;我沒見過他,但有不少我們共同認識的人,在電話中報出他的名字,立刻就找到了。幾天後,我在某家咖啡廳與風野先生初次見面。

  風野先生頭骨偏小,是北歐人常見的立體頭形,在多是扁圓頭型的日本人中相當少見。他的頭骨讓我看出神了。風野先生把一頭長直髮在後方挽成圓髻,髮型跟我一樣。

  「時子小姐的侄女啊。你站在門口的時候,我一下就認出來了。」

  風野先生帶著可掬笑容,喝了一口冰咖啡。以女性而言,他的聲音低了點,但遺詞用字確實是女性的。手指細長,但指關節醒目隆起。剃過的青胡碴顯而易見,怎不用粉底蓋住呢?如果真要朝女人之路邁進,改善空間還很大,但他似乎不會自戀傾向嚴重到強迫症般特別撥出時間打扮,跟他應該能溝通吧,我暗自放下心。

  「沒想到您在研究所工作,嚇我一跳。」

  「我原本專攻清酒酵母。為了跟生活在野外的酵母菌相遇,現在過著上山下海、到處跑的生活吶。」

  研究者中,也有些人太疼愛作為研究物件的菌類,完全將它們擬人化,把它們當作寵物。聽到「為了與它們相遇」的說法,我立刻將風野先生聯想成這類研究者。

  「是為了開發新產品嗎?」

  「正確來說,應該是尋找開發新產品的可能性。」

  「我從阿姨那裡承接了糠床……想請教您關於酵母的事。」

  「時子小姐的米糠漬菜,真令人懷念哪。」

  風野先生眯細眼睛,接著說:

  「酵母啊……即使以『酵母』一言敝之,其實種類各色各樣哦。以清酒來說,日本釀造協會培養各地的優秀酵母,再把『協會酵母』分配給大家……嗯,在清酒的領域中,能媲美家傳糠床酵母的,應該是『自家酵母』或『酒藏酵母』吧。在那些歷史悠久的酒藏(注2)裡,幾十年、幾百年以來,該酒藏特有的酵母一直棲息在牆壁、柱子或天花板上;造酒時,這些飄浮於空氣中的酵母就進行作用。雖然各有各獨特的脾氣,卻是一家的傳統吶。」

  「任其自然附著生長啊?這樣能穩定供給嗎?」

  感覺像個不經思考的隨興回問。

  「風險當然很大,有時野生酵母也會混進去。人們將酒藏視為神聖領域、不準女性進入,也是因為偶然因素就能起巨大作用,所以認為那是神的領域吧。」

  「阿姨也請教過風野先生糠床的事吧?」

  差不多該問了,我下定決心,於是一股腦問出最在意的事。風野先生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嗯。」

  「她問了什麼?如果您還記得的話。」

  風野先生翹起小指,專心折起之前裝吸管的長袋:

  「她說,自己繼承的糠床,照顧起來很費事,好像跟別人家的不大一樣,問我可否幫她分析成分。不曉得我在哪工作的人,不可能提出這個要求。我從沒跟她提過我公司的事,所以心想,莫非時子小姐跟誰打聽到這件事,才故意接近我的嗎?當時她的態度認真得很吶。」

  我忍不住將身子挪前,神情嚴肅:

  「然後呢?」

  「沒錯,就是這副表情。你跟你阿姨真像。」

  風野先生再次眯細眼睛看著我。他一眯眼,眼尾皺紋也跟著浮現,讓我覺得他也不年輕了。然後他說:

  「要分析糠床中微生物群生息的微生物叢,也就是微生物群落,首先要用分離培養法,你知道吧?不過,長在這種環境中的微生物呀,幾乎不可能分離培養,很難培養哪。我想過其他如DGGE技術(注3)直接從糠床中抽出微生物DNA加以分析的方法。不過,當時我認為沒必要弄到這麼鑽研,我以為她只是想知道怎麼照顧糠床罷了。所以我告訴她,要分辨特定菌種不容易。就我所知,糠床含有乳酸菌和酵母,還有從乳酸菌和酵母製造出的乳酸、醋酸、酒精、內酯,這些成分彼此作用、牽制,長期保持著微妙的安定平衡。而這個平衡狀態,靠每天翻攪而奇蹟似地儲存下來,一時疏忽,馬上就會造成腐敗菌繁殖,破壞整缸米糠。一旦起頭,就得永不懈怠地照顧下去,我是這麼告訴她的。」

  我深切明白阿姨當時的失望。

  「阿姨一定很沮喪吧。」

  「她的表情在我看來,跟絕望差不多。」

  風野先生一臉正經,稍微靠近我,點頭答道。接著他微微皺眉說了:

  「我說這個糠床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思考半晌,嘆了一口氣:

  「不知您是否肯相信我……」

  我把從接收阿姨公寓到最近發生的事,對他說了一遍。風野先生聽得入神,眼睛眨也不眨。他毫無反應的冷靜態度,甚至令我擔心,他是否懷疑我瘋了。

  解釋完來龍去脈,風野先生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

  「說來,酵母是一種真核生物,以細胞構造來說,跟細菌那種東西比起來,與人類比較接近。」

  為何跟細菌相比?我感到不解。不同於見面至今,風野先生說這話的語氣,顯得不知所措。

  「等等。如果一切屬實,想必她是走投無路才來拜託我的,我卻……」

  他泫然欲泣地說。相較於一般男性,或許風野先生多愁善感了點。而直到剛剛為止都面無表情,說不定是為了因應社會生活(在他的漫長曆史之中)不得不學習到的「技藝」之一。

  「我做了什麼傻事……難道,當初如果我更努力地迴應她的求助,她就不會死了?」

  風野先生身子往前傾,雙手包覆住我交握在桌上的手。我瞬間有點害怕。睜大眼睛、神情悲痛的風野先生就在眼前,任誰都會這麼想吧。然而,我連幾句應付場面的安慰話都說不出來。如果我是能溫柔地採取這種行動的人,想必會有不同的人生。

  「老實說,我不確定。但,即使真能分析那缸糠床的微生物群落,我也不認為阿姨能免於一死。」

  風野先生看著他握住我手的雙手說:

  「謝謝。你很誠實。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吶。」

  他喃喃說道。這句話,讓我對他的好感指數一口氣攀升。若有人稱讚我漂亮,絕對與事實不符,誇我溫柔也不對,我缺乏嬌柔溫婉的氣質。然而,自己說是有點怪,但這句「值得信賴」的評價,的確漂亮地說中了我少數美德的其中一項。對風野先生讚美他人的高準確度,我坦率地表達出敬意:

  「聽您這麼說,我很高興。」

  風野先生微微一笑,收回雙手。

  「十七世紀,荷蘭有位叫雷文霍克的天才顯微鏡製作專家,他將自己發現的微生物稱為『微小動物』。他不僅注意到自己齒垢和唾液中的『微小動物』,也獲得男女老少協助,有各種觀察機會。某次,據說他觀察了一位一輩子沒刷過牙的老人的齒垢,發現前所未見的『微小動物』。他興奮莫名,簡直就像看見原始大氣一樣。不過,萬一那位老人的父母、祖父母等代代都不刷牙,他們家族的口腔會被視為『前所未見微生物』的世界,就一點也不稀奇了——你家代代相傳的糠床也是哦。」

  「因為我們也不刷牙嗎?」

  為了慎重起見,我得宣告,這當然是玩笑話。因為漸漸喜歡上風野先生的說話方式,心情愉快之下,竟無意間開起平常不擅長的玩笑。只見風野先生更嚴肅地說:

  「我是指,已滅絕的菌類有可能存活下來。糠床中的菌類都具備耐鹽性,但也不排除有超乎尋常的菌類生長、形成的可能性。」

  這樣啊,我點點頭說:

  「比如說,侵入人腦、主宰思考和行動的菌類?」

  風野先生挑起單邊眉頭,神情認真,像在生氣,接著又說:

  「……怎麼可能。可是,我雖不敢斷言,但的確有很多種可能性。比如說超乎想像的新種菌株……而且不只一、兩種……」

  他自言自語著。

  「她叫什麼來著,卡桑德拉?你似乎認為她是過去曾經存在過的某個人的殭屍,但說不定時全新個體噢。是過去曾一再反覆出現的全新個體,且一直棲息在這個糠床裡……」

  摸不清他是認真的還是在說笑。萬一他是認真的,作為研究者,風野先生想像力的翅膀未免太過發達。懷抱這份感受力活在現實社會中,他的人生想必困難重重吧!我暗暗同情他,邊問道:

  「『光彥』也是?不過……」

  我不願相信「光彥」是一再出現的全新個體。如果真是如此,他也太純潔無瑕了。然而,我也不認為他是「殭屍」之類的東西。畢竟連他是否真的存在,都還不確定吶。我這麼一說,風野先生沉吟深思了好一會兒:

  「是否有某個東西,會對翻攪糠床之人的手做出反應,然後被決定出來的呢?『光彥』並非光彥本人,最後還變成『胡立歐』……但又不是真的胡立歐……」

  「但是,胡立歐第一次來我住的公寓,見到那孩子叫他『光彥』時,別說曾翻攪過了,他根本連看都沒看過糠床吶。所以,他不可能是對胡立歐的雙手做出反應才變成『光彥』的。」

  「也就是說,從胡立歐喊他『光彥』那瞬間起,他才開始成為『光彥』的呀……那孩子具有這種性質。所以,不必把卡桑德拉跟這孩子認定為同種類菌株……啊,抱歉,是不必因同樣的特性就把他們認定為相同的生物也無妨。卡桑德拉是卡桑德拉,那孩子是那孩子。惟一能肯定的是,他們一定對你身上的什麼做出了反應。」

  我不禁陷入沉思。風野先生看看錶,說:啊,這麼晚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於是我們步出店家,互道再見。

  要是他能邁出大器的步伐,必定可展現寶塚反串男角的翩翩風采。然而風野先生的背影,實在稱不上「大器」,輕盈搖曳的丰姿,以「柳腰」來形容也不為過。

  我繞進超商買東西。抓個便當放進購物籃,以防卡桑德拉餓肚子。

  時間已過八點,不知是補習班下課時間或中途休息時間,一旁有個小學生正在挑選飯糰。我想起「光彥」。他還好嗎?順利上小學了嗎?胡立歐有好好為他做飯嗎?我得找時間探望他們,想著這些事時,又順便在購物籃裡放了一包巧克力。

  冷藏櫃玻璃門裡,陳列著顏色漂亮的小瓶裝雞尾酒和氣泡酒,也有小瓶清酒,還有寫著「桃色濁酒」鮮明文字的酒精飲料。我想起風野先生跟我提起,過去他曾從事這類商品的開發:

  「……有種很有意思的酵母,叫killeryeast,『噬殺酵母』,當中含有噬殺性質。killer,也就是殺手。它能阻止其他酵母生長。我曾研究過紅色噬殺酵母。所謂紅色酵母,也被稱為『腺嘌呤要求型酵母』,如字面形容,是紅色的。腺嘌呤是細胞製造核酸時不可或缺的成分,但這種酵母無法自我供給腺嘌昤,我們讓色素充滿在這種酵素的細胞中,使它呈現紅色,如再加入噬殺性質,顏色會更鮮豔。你問我為何加入噬殺性質?這跟『鬼牌』是一樣的道理。處理不好的話,的確會使整體環境極度異常;反之,若將這種性質賦予優秀酵母,不僅可使之免受其他酵母影響,它本身也對噬殺因子產生免疫力,使純粹培養變得可能……」

  噬殺性質等同鬼牌啊……我再次反芻這句話,一邊到收銀臺結帳,走出門外。今晚很悶熱。若在從前,總能看到人們攜家帶眷三五成群到河川邊納涼。如今在熱島效應下,穿過都會的河川兩岸,螢火蟲已被霓虹燈取代,只剩殷勤拉客的男人們佇立在此。處處都可見成雙成對的各種男女組合,偶爾有些令我聯想起風野先生的人出現其中。現下這個城鎮的狀態,說不定正神似微生物培養皿,充滿異樣的人工密閉感。

  到了公寓,正巧遇上管理員先生外出,大概想散散步吧。他認出我,說:

  「啊,你回來啦。」

  打聲招呼擦身而過。這時或許該說聲「我回來了」,但我總是含糊不清地帶過。我厭惡特意展現的親暱。正是這種個性,才讓我對組成家庭興趣缺缺吧。

  管理員夫婦有兩個已婚的孩子,忘了是男是女,但三不五時會見到年輕夫妻帶著孫子來玩。高分貝的小孩嬉鬧聲、年輕爸媽出言安撫的聲音、身為祖父母的管理員夫妻的笑聲,這一切總讓我覺得經營家庭是種特權,屬於那些被揀選出來的特殊人們。這是個並非靠理論運作,而是家族成員們各自的生理機能互相碰撞的場域,只要在這場域中,就需要有些虛脫無力的,某種程度的遲鈍與低感受性。感受過於敏銳,就無法存活於這個微生物群落。家庭彷彿一個與世隔絕、由心照不宣的規則支配的世界,為了順利釀成這個世界,異分子必將早早遭受排除的命運。

  曾聽過雪江以外的已婚大學友人,發出這樣的牢騷:

  「……婚前跟先生去兜風,偶然經過他家附近,他提議順道去他家裡走走,但已經接近晚餐時間,所以我不大願意。先生是想法簡單的人,大概認為都來到這了,沒理由不去一下。這麼說有點不妥:之前我見過他父母,但他們倆讓人心裡發毛,我實在沒什麼意願去見他們。不過呢,終究還是去打擾了。不出所料,婆婆果然在準備晚餐。原本只有她跟公公要吃飯,分量當然不多。明知如此,先生還說:正好吶,我們也在這邊吃吧!我說:不好意思吧?然後準備離開時,公公卻不高興地說:怎麼搞的?這麼不想在家吃嗎?無奈,我只好幫忙把婆婆做好的飯菜端出來,結果配菜只有三人份。我當時呢,嗯,說來還是個天真爛漫、暢所欲言的大女孩,便對婆婆說:啊,少一份。不想她竟笑著回答:沒有你的噢。這句話完全出乎我預料,只能回她:這樣啊。最後我只分到一人份白飯,只得硬生生送進嘴裡。最後不知先生是否出於內疚,說:我的分你一半吧!然後把自己的菜分給我。婆婆看了只說:你這孩子怎麼搞的……還一個勁兒抽抽搭搭哭起來。她先生——就是我現在的公公,一言不發默默吃著飯。這是怎麼一回事?我都被搞糊塗了,難道他們是在對我下逐客令?話說回來,婆婆那天笑容可掬得很哪,直到自家兒子把菜分一半給女朋友之前……」

  我認為,既然如此,乾脆放棄這門婚事吧;可儘管如此,她依然懷抱著多如山的問號,跟這位男友結婚了。就我的想法,她會想要將這些問號一一釐清吧,是為了找尋讓自己能接受的理由,否則多難受吶,她重理性,希望追求一個明確答案,這種特質讓她越想就越陷越深。

  然而,問號只是越來越多,和她久久見面一次時,她依舊頭一個就對我述說家人習以為常的怪異行為,最近也少有聯絡了。

  問號在日常生活中累積層疊,或許便逐漸釀成「家庭」這個不可思議的糠床了。光是思考其中的曖昧,就足以讓我透不過氣。

  三味線的聲音從門裡頭流洩而出,一走進房間,就怱地停止。「雙眼」翩翩飛來,一如往常從上到下細細打量我,似乎在偵查是否出現任何異狀。頃刻間,我湧起拿蒼蠅拍將它打下的衝動,最終還是作罷了。

  「吃了嗎?還沒的話,我買便當回來了。」

  我對端坐在廚房椅子上的卡桑德拉說。她不理。

  「上哪去啦?」

  一如往常的諷刺語氣。

  「跟人見面。」

  「男人?」

  她掀起嘴角微笑,似乎想刻意討好我,這也是她品格低劣的地方。

  「……正確來說,不對。」

  煩死了。我只想快快翻攪完糠床,然後上床睡覺。這時發現還沒洗手。站起身,扭開水龍頭,流出半冷不熱的生水。

  「給我一杯水。」

  聲音從後方傳來。「雙眼」飛到我面前,盯著我看。

  「生水可以嗎?沒有透過淨水器的喔。」

  「都可以啦。反正也不久了。」

  我「噢」地一聲,轉頭望向卡桑德拉。記得這句話似乎在哪聽過,但已記不清地點了。我用杯子盛了一杯水擱在餐桌上。

  「『也不久了』是什麼意思?」

  「喂,蓋子還沒蓋上噢。」

  卡桑德拉避開話題,「雙眼」靜止在糠床上方。我悻悻然來回翻攪醃床。話說回來,最近蛋不再出現,我不經意地自言自語:

  「蛋不在,果然好翻攪多了。」

  結果……

  「蛋不會再出現嘍。」

  卡桑德拉斜著嘴角,似乎很開心地說道。

  「為什麼?」

  「……你忘了?」

  這樣問我也毫無頭緒……卡桑德拉也是這幾天才出現的。

  「沒人把我的警告聼進去。虧我特地告訴你們。總要有人出面說話、扮黑臉惹大家討厭吶。」

  「難道你知道我的過去?爸媽還活著的時候……」

  卡桑德拉的「雙眼」,開始激烈地上下移動。

  「瞧你忘得這麼厲害,這下可不是『健忘』兩個字可以敷衍過去的噢。」

  卡桑德拉口氣嚴厲。

  「錯就錯在,你為什麼不結婚?」

  管得也太多了吧?我沒回答。卡桑德拉繼續說:

  「雖然想但結不了嗎?我看你根本不想吧。之所以不想,是因為某些原因讓你極端厭惡結婚。你幾乎不記得自己爸媽的事吧。」

  我還是沒答話。然而這次的理由跟剛才不同。

  得意忘形的卡桑德拉又說:

  「你不願意回想吧。」

  我想,她是想說我「壓抑」吧,可惜這個詞彙絕對不在卡桑德拉的字典裡——壓抑,這就是壓抑嗎?爸爸溫柔又可靠。媽媽也很溫柔,人又漂亮……但是,與他們經年累月相處的回憶,卻如潮水般流逝而去。偶爾想起,總懷疑自己是否得了早發性痴呆症,抑或是輕微失憶,忍不住沒來由地害怕起來。

  如果我對「家庭」抱持的見解如此負面,全源於親生父母的婚姻生活,那麼他們所建立的家,亦即我曾歸屬的家,是多令人不快的過去啊。爸媽在我心中的理想印象,全是自己長年以來刻意改寫的記憶嗎?事實上,我一直暗自懷疑。少數能想起的片斷畫面,都令我懷念和眷戀。放學回家時,對我微笑、拿出點心的母親,有時是甜甜圈,有時是蒸麵包。稍晚回家的父親,在附近空地教我騎腳踏車。夕陽下,逆光讓我看不清父親的臉,但這些回憶似乎都像往昔看過的家庭劇其中一幕,刻版老套的笑臉、動作和笑聲。

  ……等等。沒錯,爸媽都是上班族才對。放學回家時,媽媽不可能微笑著拿點心給我;爸爸上班的學校,也不可能這麼早下班。

  只覺一股衝擊襲來,幾乎讓視線急速變暗,感到心臟正在加速跳動。

  這麼說來,那些人到底是誰?不是爸媽嗎?還是……

  我的「家」,我曾深信的確擁有的「家」,其實老早便消失在往日記憶中了嗎?取而代之的替代品,是勉強讓我的精神維持正常、發揮作用的備份記憶嗎……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濃烈惡臭薰醒。或者說,睜開眼那瞬間,才發覺這股強烈臭氣。

  我回神一驚,急忙直直奔向糠床。臭氣來源果然是它。前幾天開始,就覺得發酵似乎過了頭。總之先把手伸進去,使勁翻攪。蛋出現以後,一直無法順利翻攪,就這樣敷衍了事、隨便翻攪了一陣子,會是這個原因嗎?

  這時,風野先生的話在我腦中迴響:

  「……這個平衡狀態,靠每天翻攪而奇蹟似地儲存下來,一時疏忽,馬上就會造成腐敗菌系殖,破壞整缸米糠。一旦起頭,就得永不懈怠地照顧下去……」

  憑什麼從早上醒來的瞬間開始,就得被糠床支配一整天?只要在我有生之年,都要負擔照顧它的責任嗎?我不禁要暈眩倒地,我死了怎麼辦?輪到加世子阿姨的長女嗎?逃脫不掉嗎?難道我這一生就是為了奉獻給糠床而活的嗎……

  止不住的淚水不爭氣地流下。這是詛咒,是咒語。代代女人們遵守傳統規矩,每天每天重複翻攪糠床,從不間斷。毋庸置疑地,在日常生活中付出無盡的精力累積起來,就是這個糠床。接著,連後代子子孫孫也受到咒語束縛,永遠無法逃脫。

  此時我蹲下身子,心中不由感到一陣怯懦,抽泣起來。發現「雙眼」靜止在前方地板上數公分處,熱切的目光正興致高昂地從下方窺視我。所謂近在眼前,就是指這樣的距離吧。我忍不住站起來大聲斥喝:

  「別嚇人了啦!」

  我怒吼,聲調卻微妙地顫抖嘶啞,真令人不快。它窺視我,是為了確定我是否真的在哭,又或者如果哭了是怎樣的表情吧。「雙眼」被我的氣勢壓倒,輕飄飄地飛到半空避風頭去了。

  我徹底反覆翻攪糠床,好讓氧氣進去。酵母菌、乳酸菌和腐敗菌失去平衡了。但是,光這樣就能產生這麼強烈的惡臭嗎?我稍微冷靜下來,陷入思索。說不定,這是糠床本身發出的某種異常訊號。

  當天,一到公司午休時間,我立刻連絡加世子阿姨。本來就想找她談木原小姐的事,我非打電話連絡她不可。

  首先,我儘可能保持冷靜,詢問她為何沒告訴我爸媽過世時的細節。如我所料,阿姨啞口無言;沉默,說明了她對這個難解問題的重重心結。阿姨遲遲不開口,我只好說:

  「或許你們是為我好,不想讓我受打擊,所以當時才出此下策。但我已經長得夠大夠成熟了。再說,身為照顧糠床的人,我想明白所有非知道不可的事。」

  「……詳情我也不清楚,是真的。」

  阿姨低聲回答,似乎很疲累。

  「我們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從沒去過祖父母出生的島上。糠床是他們倆離開島上時帶出來的,這點不會錯。對我們來說,它是非常神聖、重要的東西,而且……該怎麼說呢……」

  「而且是不吉利的東西?」

  「……對,你要這麼說也對,不過……事情沒這麼簡單吶……感覺上它等於我們整個家族。至於原因,沒人告訴我,我也不想知道。我之前覺得:萬一扯上關係就不得了了。啊,抱歉,總之我認為自己不是那塊料吶。你的人格比我值得信賴得多啦……」

  阿姨慌忙解釋硬把糠床推給我的理由。同一句「值得信賴」聽在耳裡,卻不同於被風野先生稱讚時的感受,此時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甚至有種被當成笨蛋、任人擺佈的感覺。在自己感情用事之前,就把要問的先問一問吧:

  「糠床現在臭得不得了。這時該怎麼做才好,阿姨知道嗎?」

  大概是話題轉換讓阿姨輕鬆不少,她的聲調突然開朗起來:

  「哦,碰到這種狀況好像要放辣椒粉,聽說是最後的殺手鐧噢。」

  「辣椒粉?」

  「話說回來,我們家族還沒人放過呢。」

  加世子阿姨的口氣似乎在迂迴曲折地威脅我:

  「我也不是故意隱瞞你爸媽過世時的事情,只是沒說罷了。」

  「人們一般就會把這叫做『隱瞞』。」

  我已不耐煩到了極點。

  「誰叫他們要把糠床送回沼地嘛……」

  「咦?」

  「咦?你沒聽說啊?」

  感覺腦中某個角落正以飛快速度覺醒。

  「沒聽說。」

  「這樣啊,現在讓你知道也無妨嘍。聽說呀,他們當時想把糠床帶回故鄉的沼地。事發現場找到機票,好像是去機場的途中出事的。諷刺的是,漬菜缸連道裂縫都沒有,找到時完好無缺。所以,時子也因此有所覺悟了。」

  ……沼地……卡桑德拉也提過類似的話。

  「沼地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沒去過,不大清楚。但聽說糠床裡,原本就含有沼地土壤的成分噢。」

  「那不是很噁心嗎?」

  「糠床裡會放些明礬、鐵釘之類的東西不是嗎?應該就是這些成分吧。」

  加世子阿姨難得說出化學名詞。

  「跟爸媽的死有關嗎?」

  「我怎麼知道吶,只是覺得其中有關連而已,你不覺得奇妙嗎?」

  這句話我才想問呢。再說下去也沒有結論,我早早結束這通電話。

  第二天,下班途中稍微繞點遠路,到商店街買辣椒粉。一般便利商店似乎買不到,於是我去了附近的小型超市,結果也沒賣。最後跑到香辛料一應俱全的大型超市,一問店員之下,據說很多顧客都是為了糠床才來買辣椒粉的。我默然想像起家家戶戶的糠床,任思緒馳騁在夜晚星空之中,嚐到一種宛如失神的感覺。想當然爾,我們家這個糠床一定異於其他的吧。但是,說不定大家都同樣在想:「沒人能瞭解我家特有的糠床。」偷偷懷抱著孤獨與超然的了悟。

  回公寓開啟門,照舊傳來三味線的聲音。不知為何,她今天待在「祕密基地」的房間裡。

  我悄悄走進廚房,不讓卡桑德拉注意到,從流理臺下取出漬菜缸,發現「雙眼」正迅速飛來,我心想:趁現在!趕緊開啟袋子,把辣椒粉灑進缸裡。

  剎那間,彷彿無法出聲的臨終痛苦,空氣逐漸收斂的氣勢劈開周圍。暴露在外界空氣中的面板、寒毛,也一齊呼應這股波動,瞬間連我自己也幾乎尖叫出聲。來源似乎是糠床,以及通過走廊傳到這裡的途中,卡桑德拉所在的附近。我回頭對卡桑德拉說:

  「這對防止腐敗很有效,似乎可以抑制細菌活性哦。」

  我找藉口似地說著,卡桑德拉沒回答。我一開始就覺得:辣椒粉或許會對卡桑德拉的存在產生什麼影響,所以才不想讓她知道我要灑辣椒粉。話說回來,她不會因此消失吧?如此嚴重的後果……但是……不會吧……我焦慮不已,得趁現在問她,所以說:

  「喂,你為什麼名叫『卡桑德拉』?那是特洛伊國王之女的名字吧?你的氛圍不管怎麼看,都比較像克呂泰涅絲特勒(注4)呀。」

  卡桑德拉像只軟體動物,從走廊甸甸前進到我面前。

  「你不是說過了嗎?」

  卡桑德拉有氣無力地說,身子彷彿小了一圈。

  「……你不是說過了嗎?『你專說惹人厭的話,可是誰都不相信你。』你忘了嗎?還說:『簡直像特洛伊國王的女兒,大家都叫她悲劇預言者卡桑德拉。』」

  她開始啜泣,抽噎著哭出來。聽著聽著,我漸漸耳鳴,不禁閉上眼睛,當場坐了下來。似乎有個蒙上霧氣的畫面,從記憶深處慢慢浮現……那是……跪在糠床前拼命翻攪的女性背影。女人回頭,那張疲憊的臉,認出放學回家的我。那天,是我初次月事來潮,女人得知這件事,眼中閃著輕蔑,然後——我被什麼——很嚴重地——傷害了。頭好痛。想不起來。接著,我——對了,我說了那些話:「你簡直就是卡桑德拉。」「你說的或許是事實,但說的都是別人的不幸。」

  沒有錯,卡桑德拉就是當時那個女人。我睜開眼,直直盯著眼前的卡桑德拉。

  「我想起來了。你說:『像你這種醜女孩,不可能結婚生子;儘管如此,身體卻做好懷孕的準備啦。』還嘲笑了我。」

  一陣激烈情感排山倒海湧來,我把袋中剩下的辣椒粉一點不剩全部倒入糠床,方才某種東西急速收斂的感覺再度席捲四周,且力量加倍強烈,同時,卡桑德拉的身影逐漸淡化、透明,像是將「光彥」的變化過程倒帶一般。而浮在半空的「雙眼」,也如同被吸捲過去似地回到卡桑德拉的本體上。卡桑德拉——直到最後,她終於好好取回眼鼻,漸漸呈現麥芽糖色,彷彿轉變成另一個人,虛幻縹渺,宛如少女。她哀傷地凝望著我。我氣憤咬牙想著:我不會上當,我才不會被你騙呢。

  「……久美……」

  那聲音氣若游絲,卡桑德拉的可憎面目已消失無蹤。

  這是……媽媽,我記憶中的媽媽。我慌忙起身,想緊抱住好不容易見面的媽媽。啊啊,我是如此想見她。孤單一人的夜裡,不知曾因思戀媽媽而哭了多少回。然而,她變得透明、終於清楚呈現的軀體,卻在關鍵時刻突然消失。

  我下意識往餐桌看,桌上擺了一個被紙巾覆蓋的盤子,掀開一看,大概是等我回家時做的吧,盤中放著變形歪曲的甜甜圈。正要伸出手去,瞬間,彷彿跨越悠長時光,此刻感受,竟與相同場景中兒時的自己相互重疊了。我不後悔讓卡桑德拉消失,但是,但是……只覺胸口一陣悶,難過又悲傷,我收回伸出的手,放在臉上,掩面而泣。

  注1:Cassandra,特洛伊國王Priamus之女,阿波羅神殿女巫,預言特洛伊城將被希臘人制作的木馬攻陷,但特洛伊人不信,結果特洛伊敗亡。

  注2:日式傳統釀酒酒窖。

  注3:指「變性梯度膠體電泳」denaruringgradientseleletrophoroesis,為近年來微生物分子生態學研究中的熱門技術。此法通過核酸資訊對微生物群落進行表敵,較傳統的菌種分離培養技術更快,並能鑑定出不可培養的細菌。

  注4:Clytaemnestra,特洛伊戰爭中希臘軍總帥Agmemnon之妻,在戰爭結束後夥同情夫殺掉丈夫,後被兒子殺死以報父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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