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是太陽剛剛升起的早上六點。必須說他們睡得太久了,但也因此恢復了體力。當然,精力也是。
「嗯。然後白穗和莎弗蘭緹搶了那傢伙的手機嗎……」
春亮拿著手機傾聽恩·尹柔依說話。至今發生的一切。能夠像現在這樣取得聯絡的過程。
這通電話非常重要,但春亮並未因此就不在意眼前的事物。在正要走進起居室的自己前方,銀色正搖搖晃晃。近乎相貼的距離,她頭髮的香氣。
而在他們的更前方。
在接下來要走進去的起居室裡,還有崩夏、已經小睡起來的錐霞,以及剛結束外頭監視工作回來的虎徹和此葉——當中此葉張開雙腳站定不動,狠狠瞪著菲雅。
「你那維納斯風格的打扮是怎麼回事……」
「剛才的狀況我只有這個能穿。等事情告一段落,我馬上就穿上衣服。」
和剛才在房裡一樣,只是用被單裹住身體的菲雅說。
「剛……剛才的狀況是什麼啊……不,話說回來,結果你還是決定變回這個樣子嗎?」
菲雅倏地撇開視線。
「……嗯。因為春亮說他想看到人型的我,也想觸控這樣的我,已經無法忍耐了,所以我是非不得已。」
說完,還將自己的背部緊緊貼在春亮身上。隨即保持著那個姿勢,不知為何上下移動背部摩擦他的身體。再抓起春亮沒拿電話的另一隻手,移動到自己的腹部前方。
「這孩子,態度好像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呢……!」
「咕……就狀況而言,情勢算是有所好轉吧……但心情上,我只能說……這真是……蠢斃了……!」
總覺得起居室裡似乎瞬間盈滿殺氣,春亮用手按住話筒說:
「好……好了好了,大家冷靜一點。總之現在先集中精神在這通電話上吧。好了,快坐下,和樂融融地坐下吧。」
雖然很難說是一如既往,但眾人在至少可以找到就坐空間的桌旁坐下。也無法抱怨破破爛爛的坐墊。
『吾之疑問……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嗎?推測這樣的推測。』
「不,沒事。總之我改成擴音模式,接下來請告訴我們你知道的訊息。也包含我們辦得到的事,和你希望我們做的事情在內。我們什麼都會去做,也會告訴你我們知道的訊息。」
既然搶到了敵人的通訊機器,像之前一樣通話突然中斷的可能性應該很低,但並非是零。手機被搶走的敵人也可能採取某些對策,現在一分一秒的時間都不能浪費。
更何況——
「騎士領化」完成的截止時間正一分一秒逼近。
情況刻不容緩。
『那麼——』恩·尹柔依開始訴說她已得的既知。
學校的狀況。反覆上課的暗示。學生們被重新設定的記憶。施下暗示的人似乎不在校內。
春亮也說明了他們知道的訊息。受詛咒的刺鐵絲「奧斯威辛集中營」——和其堅固程度。敵人說過「絕對無法進出」……
崩夏擡頭看著起居室的天花板說:
「嗯~名為妲西覃,施加暗示的人在校外嗎……如果我們能撂倒她就好了呢。那樣一來,在拯救被當作人質的學生這部分上,就算是前進了一大步。」
『吾之同意,正是如此。但是對方的所在地點為未知。』
「還有一個大問題,就是那個阻擋所有人進出學校的『奧斯威辛集中營』……必須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吧?完全禁止進出這種忌能真是蠢斃了,應該有什麼方法才對。」
一行人神色凝重地反芻著得到的訊息。
光是討論,也想不到一切都能順利進行的解決辦法。那麼,只能從這方面再繼續動腦思考了。只能思考他們辦得到的事情。
春亮重新整理他們的現況。
最終目標,就是拔起或破壞刺在學校操場上的「十字軍的建國旗槍」,阻止騎士領想達到的這個城市的「騎士領化」。
為此必須做到的事情,非得突破不可的高牆,大致分為兩個問題。
一是校內被當作人質的學生們。即使解開他們的暗示,自己一行人衝進校內,也必須避免他們遭到危害。反過來說,如果他們沒有防範這一點就衝進學校——騎士領會毫不猶豫地傷害學生們吧。這點絕對不能置之不理。對應方法就是找到並摒除聽說人在校外,名為妲西覃的女子。
第二就是如何進入學校,如何攻破那個堅固地守護著學校這塊空間的受詛咒鐵絲網。關於這一點,單純就是資訊不足。該怎麼做才能突破那個鐵絲網的防護進入學校?不管是鑽忌能的漏洞潛進去,還是破壞掉使其失效,具體來說究竟要怎麼做——
就在這時,恩·尹柔依忽然咕噥說:
『話說回來,還沒到嗎?』
『咦?什麼?」
『不。在打這通電話之前,按照優先順序,我還是先聯絡了他們。記得當時他們說過會去你們那裡……』
完全聽不懂。春亮側過臉龐,正好在這時候——
傳來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來自幾乎看不出原樣的緣廊,也就是屋外的庭院。此葉和虎徹僅一瞬間坐起身,但馬上又以眼神互相示意,坐了下來。
春亮也隱隱發現那道腳步聲應該不是武功高強的人所有。因為節奏不規則又有些笨拙,讓人聯想到慌慌張張跑過來的孩童。
實際上,出現的也是慌慌張張跑過來的孩童。
「呼……呼……!」
「阿……阿曼妲?」
是上氣不接下氣,纏著繃帶的白髮少女,阿曼妲·卡羅特。從前是騎士領的一員,幾經曲折後,現在隸屬於研究室長國——也曾在這個家生活過一段時間,是關係錯綜複雜的人。
她滿頭大汗,好一會兒先調整呼吸,同時定定地望著他們。
然後將手放在自己纖瘦的胸口上——像在發誓一樣——
「……我要償還,欠你們的,人情。」
「咦?」
春亮回望向她後,內向的她像是突然感到難為情,垂下視線。
「那個……還有,因為,也必須救出,算是前輩的,那個人。」
「就我而言,我很希望她說的第一個理由是這個呢。哎呀!畢竟我是組織的首腦嘛。在這個國家,場面話也是很重要的啊。」
「……!」
慢慢自阿曼妲身後出現的——是一如往常穿著飄揚黑色醫師袍的暗曲拍明。此葉她們朝他投去警戒的目光,錐霞皺起臉龐,菲雅不知為何直勾勾盯著他瞧。拍明絲毫不在意眾人的視線,輕輕聳肩說道:
「你們就當作之前締結的合作關係還在持續就好了。我們也不能失去恩·尹柔依……必須想辦法把她救出來。能不能讓我們一起思考解決辦法呢?這位前騎士領成員阿曼妲,可以替你們將許多未知轉為既知喲。」
「對。我知道,幾件事情。全部都會,告訴你們。」
春亮先是環顧一行人。大家都有許多話想說吧——但是,應該也都明白,現在沒有時間了。換言之,他們別無選擇。
「……好吧。就麻煩你們了。」
「就得這樣才行。」
拍明咧嘴一笑,推著阿曼妲的後背,走上起居室。他邊說著:「好久沒坐榻榻米了呢。」一邊坐下,並將手上的東西擺在桌上。
「那是什麼?」
「只是普通的筆電。既然要開作戰會議,所有成員都到齊比較好吧?」
拍明開啟筆電後,動作迅速地操作——於是熒幕上出現了一個眼熟的怪人。是戴著防毒面具的男人。
『嗨嗨,聽說你們和內部取得聯絡了?』
理事長背後是看起來很柔軟的座位,和貼著隔熱膜的車窗。看來是在一輛停住不動的車子裡。
「理事長,你平安無事嗎?」
『託各位的福。漸音她們也都活蹦亂跳喔。』
理事長搖著肩膀輕笑後,畫面以外的地方傳來話聲:『哪裡活蹦亂跳了,根本是前所未有的累~』『我們就跟往常一樣,請不用擔心。』緊接——
『嚇到你們了吧~還有我喲~』
一名熟悉的幼女更是從畫面旁邊探出頭來。
「喔喔,黑繪。你不是找地方躲起來了嗎?」
『……嗯,因為發生了不少事情~總之我現在被理事長他們綁架了,必須乖乖聽他們的話才行~』
「你在說什麼啊?」
總之,拍明的筆電提供了視訊的功能。這樣一來,理事長他們確實也能參加作戰會議。
但是這時——
「所有成員……嗎?沒錯。這就表示,所有人都眾集在這裡。所以,他們也……」
菲雅神色複雜地低垂著頭,忽然低聲這麼說。她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機,又說道:
「那個……在作戰會議開始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下……不如說想先解決這件事……不,也許不會解決吧。那個——」
菲雅說得語無倫次,但恩·尹柔依似乎光是這樣就明白了一切。
『換他們聽電話吧。』
「什——?不,等一下,但我也得做好心理準備!」
菲雅的焦急想當然耳沒有傳達給恩·尹柔依。好一會兒傳來窸窸窣窣的雜音之後——
『喂喂~?菲雅~?你還好嗎~?』
『啊,渦奈,你太狡猾了!還有我喔——!是說聽得見嗎?』
「……渦奈……泰造……」
菲雅的小臉倏地扭曲。因為安心——和除此之外的其他情感。菲雅用力抿著嘴脣,像在為自己打氣般,用力一點頭後說:
「渦奈、泰造,我——必須向你們道歉。其實……那個,我並……不是人類……」
「喂……喂,菲雅!由我來說明比較好吧?呃,首先幸好你們都平安無事。我想你們已經聽說很多事情了吧,但畢竟我算是這傢伙的監護人,就由我說明吧。因為我有責任。呃,該從何說起呢……」
「春亮,你別妨礙我!我要親口告訴他們——!」
就在春亮與菲雅的臉部互相推擠時……
從電話那頭傳來了非常乾脆——
真的是非常乾脆的話聲。
『嗯,小恩都告訴我們了喲~菲雅和此葉都不是人類,是受詛咒的道具吧?哎呀~我們完全沒發現呢……然後,你們都在努力解開詛咒吧?真是辛苦呢!』
「啥……?」
手機是由渦奈拿著吧,泰造硬是拉大嗓門,聽來有些遙遠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春亮,你太奸詐了!竟然擁有這種像是雙重身分的任務!太帥了吧!一邊說「我今天有祕密任務呢……呵呵」,一邊早退可是我的夢想耶!下次我要聽聽你們的英勇事蹟,至今也發生了不少事情吧?聽到了沒?』
春亮啞然失聲。菲雅也怔怔地張著嘴巴。
他們一直沒有告訴兩人真相。直說的話——就是一直在對兩人撒謊。
到了現在,這讓他們內疚到無地自容。
即使兩人生氣,破口大罵。
害怕她們的詛咒。
不再和他們當朋友,那也是無可奈何——他們一直這麼認為。
也做好了覺悟。
然而……
兩人卻和往常一樣——用真的和下課時間閒聊時沒有兩樣的態度,說道:
『哈哈~我好像可以看見阿亮他們露出了什麼表情喔。真是的,別太小看我們了。我對菲雅的愛會戰勝一切。我可是在相遇的瞬間,就用盡全力抱緊她的女人喲?』
『愛……沒錯,你說得真好!咳咳,雖然完全沒有關係,但此葉同學你好嗎!我很好!啊,我下次會再去你們家玩,聽聽春亮的祕密英勇事蹟,到時請多多指教!』
「喔……喔……」
雖不曉得有沒有傳到話筒另外一邊去,總之此葉也目瞪口呆地張著嘴巴,含糊應聲。錐霞的肩膀微微顫抖著,露出溫柔微笑,小聲呢喃著一貫的口頭禪。
『……那麼,寒暄就到此為止吧。我們該做什麼才好呢~?』
『只要告訴我們,我們什麼忙都會幫喔。不如說至今實在太無聊了,身體都僵硬啦。嘿嘿,儘管放馬過來吧!』
這時,春亮感覺到菲雅的肩膀用力震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很高興,謝謝你們。那個,至於有沒有事情要拜託你們,接下來會開始討論……可以把電話交給恩·尹柔依嗎?」
『瞭解~』
菲雅的聲音模糊又微弱。
過度地摒除了情感。
但是,在場眾人應該都明白理由。連不在場的人們也是。
是為了忍住什麼。
為了拚命忍住只要一鬆懈下來,就有可能不停往下滾落的某種事物。
大概是將手機交給恩·尹柔依,喀沙叩沙的雜音再度傳來。
期間……
彷彿從轉緊的水龍頭,最後又滴落一顆斗大的水珠般。
用著真的微弱到很難聽見的聲音——
菲雅再一次重複相同的話。
想必覆滿了她整個心頭,最重要的一句話。
「……謝謝你們。」
*
時間拉回稍早之前——昨夜。
誠如字面所述,黑繪讓潘德拉剛如墜五里霧中後逃出壇之浦,小步走在街道上。
「啊,我忘記高聲大笑了。是不是該留下一句『呼哈哈哈,明智,再會了!』才對呢……」(注:此指江戶川亂步《怪人二十面相》中的情節)
她想今後應該沒什麼機會再使用到自己當初半開玩笑地裝設在店裡,珍藏的緊急逃脫裝置了吧。機會難得,可惜浪費掉了。
她茫然地仰望著夜空,正心想著:「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這時發現有一輛車駛過身旁後突然放慢速度,開始慢吞吞地與她並行。
下一秒,車門喀嚓一聲開啟,從中伸出了一隻手——將她拉進車內。
「哇~我被綁架了~」
「哈哈哈,請別說這種會招人誤解的話。」
僅一瞬間她的心跳真的漏了半拍,但聽到那個聲音便安下心來。車子後座上,自己身旁是戴著防毒面具的理事長。看向駕駛座,漸音輕輕朝她點頭致意。副駕駛座上,銃音正像樹懶一樣四肢發軟癱倒不動。
「租車子在街上行駛,也是一種掌握狀況的好辦法呢。而且一接到發生狀況的訊息,也能馬上移動,又不用擔心騎士領找到我們的下落,襲擊我們。」
「也就是移動式隱匿處吧?那也讓我一起兜個風吧……你們至今都在做什麼?」
理事長說明了至今發生的事情。騎士領一行人出現時,他們剛好在校外,情況可說千鈞一髮。接到崩夏的通知後,便趕往夜知家救援。為了拖延時間,和潘德拉剛一再交手——
「……」
聽見他們不顧己身的危險爭取時間,黑繪非常感激,甚至不管怎麼道謝都不足夠。但一想到自己後來還刻意待在壇之浦等著潘德拉剛到來——就覺得好像有些白費了理事長他們的努力,十分過意不去。
「然後我們就租了車子,開始在街上徘徊。冷靜下來思考今後對策的同時,也必須蒐集資訊。況且,還有好幾隊騎士都一臉旁若無人地在城市裡走來走去。可以的話我們也想順便巡邏,以免他們引發無謂的騷動。」
「警察之類的呢?」
「這次無法仰賴他們,似乎是有人施壓。而且是來自我長年來慢慢累積的人脈完全無法對抗的上層。」
防毒面具底下傳來嘆息。
緊接著,他的話聲中多了幾分嚴肅。
「現在騎士領佔據的是我的學校,所以我有義務保護學校和裡頭的學生……而且也是為此,我至今才會努力讓自己對這個城市具有影響力。既然現在這一切都面臨了威脅,我就必須挺身奮戰。」
「……嗯。」
「我會保護大家。不管是學校、學生、這個城市……為此我什麼都願意做。」
像在對自己發誓般——強而有力的話語。
但接下來,他又像要平衡自己剛才太過嚴肅的樣子,語調變得輕快說:
「尤其是城鎮這方面,春亮他們很難顧及吧?希望你代為轉達,叫他們不用擔心。」
「瞭解~不過,具體而言你要怎麼做呢?」
「嗯?哎,果然得調兵遺將吧……呵呵,不過,調動的不只是人力,最近我也在練習當馴獸師。既然已決定什麼都願意做,那一方面我也會動用。」
「猛獸……像是杜賓犬那類的?」
「哈哈,沒錯沒錯,就是類似那樣。像是妥善運用有毒的飼料和放有解藥的飼料調教它們,不想死的話,明天也吃放有解藥的飼料吧。」
理事長搖動著肩膀說。黑繪不太明白飼料這方面的事情,所以只是歪過頭納悶著:「在說什麼呢?」
「然後……期間我們就發現了一道熟悉的背影,於是試著綁架你。正被人追趕的你竟一個人在外遊蕩,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喔。」
「啊~嗯~這個呢,算是作戰吧。」
其實我才在壇之浦與他單挑,剛剛逃了出來——這句話黑繪實在說不出口。她只說明瞭不算謊話的「為了不連累春亮他們,我才單獨行動」這一部分。
「喔……?」
防毒面具底下的雙眼無法看清。但他也許領悟到了什麼吧。儘管如此仍沒有深入追究。
黑繪呼地吐一口氣。現在真可說是個好機會。
「那個人……就是那個,非常執著嗎?」
「你指馬克斯嗎?這個……算是吧。」
「我認為他這個人的信念根本就是簡單明瞭和橫衝直撞。」
「太累了,以下相同!」
從車子前座也傳來話聲。
這麼說來,她們也認識潘德拉剛。從她們剛才的話聲中,可以感覺到——就像是一臉無奈地訴說著親戚的調皮小鬼做了什麼事一樣,彼此之間很熟悉,自然而然不需要顧慮彼此的氛圍。黑繪湧起好奇心。
「我想聽聽你們以前的事情。身為被鎖定的目標,我想多瞭解一點那個人。」
「這倒是無妨,但你應該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吧?他是前任師團長撿回來的,打從骨子裡就是龍島/龍頭師團。不可思議地和我很合得來,嗯,就像競爭對手一樣,是互相切磋武藝的關係。」
「漸銃小姐們呢?」
「……是指我們嗎?」
「嗯,是同時叫我們兩人的簡稱呢。字數變少,比較不累。採用~」
「隨著『龍階』上升,該怎麼說呢,也會獲得收弟子的權利。因此她們就跟著我一起行動——所以很自然地也認識了馬克斯。」
「那另外一邊也……對喔,有說過現在他身邊的那兩個人當時還不在吧?」
「葛蘭歐莉當時就在了喔,只是不是在潘德拉剛身邊。」
他緩緩將身體靠在座位上,仰頭看著車頂說:
「沒錯,她從以前就存在了。和我的搭檔『通往騎士道的大逆者(TreasonPiercer)』——莉絲,不知為何感情很好。『丟得愈遠威力愈強的長槍』與『距離愈近威力愈強的長槍』……兩人就像對比,同樣是充滿矛盾的長槍,所以才氣味相投吧?託這層關係的福,我和馬克斯也與她認識了很長一段時間。」
「喔喔~可以料想到當時有『比起我那把長槍更好嗎!』之類的爭風吃醋場面呢。哎呀,你這個惹女人哭泣的傢伙~」
「哈哈哈,是莉絲和葛蘭歐莉先成為朋友的喔,我只是附屬品。」
「……」「……」
聽到理事長這麼說,黑繪發現漸音和銃音斜眼互相對望,同時受不了似地嘆一口氣。自己也是女人,從兩人的態度,黑繪的少女心探測器立即產生反應——但也不需要特地戳破吧。而且比起葛蘭歐莉,自己更想了解潘德拉剛。
「言歸正傳。我想問問我的跟蹤狂。那個人很死纏爛打嗎?」
「很難說呢。也許可以說他是兩種極端。」
「是的。在充滿熱情的時候,不論有什麼阻礙他都會追到天涯海角,但一旦失去興趣,也會乾脆地拋到一邊。」
「嗯……不曉得現在是哪一種呢。要是能對我失去興趣就好了……」
「你做了什麼會讓他失去興趣的事情嗎?」
黑繪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哎呀~我也不是很肯定,好像只是耍了他一下而已。況且如果他的目的是我的能力,我想很難失去興趣吧……但又隱隱約約覺得,好像可以改變某些事情……」
「唉……你果然單獨一個人做了某些事呢。太亂來了。」
「啊。」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
理事長無言以對似地接著又說:
「聽好了。就算他人看起來再好相處,很好聊天——現在的他畢竟是龍島/龍頭師團的首領。是極靠近龍的最強男人。這不是比喻,他真的光靠一根指頭就有可能捏碎你,絕對不能對他鬆懈大意……我奉勸你最好別再接近他。」
「我也很想這麼做喲,但反正對方又會追過來。」
「這倒是。」
「話說,也不能斷言這輛車子絕對安全吧?搞不好他現在正以慢跑姿態在旁邊的車道上奔跑喔……呣,一想像就覺得恐怖。果然我該找個適當時機,離開這輛車子比較好吧?不能連累理事長你們。」
「不不不,倒不如說我們就是為了被連累才在這裡喔,所以你別放在心上……就算被他找到,我們這兒的屠龍劍可以勉強爭取一點時間。」
「什麼,有那種傳說中的武器嗎!你用多少金幣買到的?」
黑繪左右來回張望,卻只看見銃音的手掌隔著副駕駛座揮了揮。果然是某種玩笑話嗎?
(不說這個了……)
黑繪操作按鍵,將貼有隔熱膜的車窗開啟幾公分。舒爽的晚風吹動了可說是自己另一個身體的頭髮。涼意讓她「哈呼」地吐一口氣。
也該決定今後的行動了。
在這種狀況下,只是繼續逃跑真的好嗎?如果會在這段期間內失去夜知家,黑繪也無法坐視不管。期限是到明天的中午過後為止。在那之前,該怎麼做才是最正確的呢——
閉上眼睛,茫然地想著這些事情時……
涼爽的晚風和車輛的振動,在不知不覺間引誘黑繪進入夢鄉。
醒來的訊號——是在車內鳴響的手機鈴聲。
黑繪立即張開雙眼,便見理事長從口袋拿出手機,歪過頭後,開始講電話。
接著數分鐘後,駕駛座與副駕駛座間架起了一臺筆記型電腦。出現在熒幕上的,是一如往常的起居室。傳過來的,也是一如往常大家的聲音。
菲雅——也在其中。一頭銀髮閃閃發亮。聽到朋友溫柔的話語,顫抖著肩膀。
(呵呵,總而言之,現在不是遲疑的時候了呢。)
接下來為了解放學校,為了解除「騎士領化」。
為了守護夜知家——她已經決定,要傾盡全力。
她確實擔心潘德拉剛,但也覺得現在的情況,已不容許她因此就自己一個人避難。
時間所剩不多。菲雅——以及所有人都正往前邁進。那麼她也必須跟上才行。不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人手多一點總是比較好吧。
屆時——如果那個男人又出現的話?
嗯,那就到時再說吧。黑繪輕易地撇開浮現至自己腦海的擔憂。
最糟糕的情況,就只是再一次執行在壇之浦做到一半的事。
*
作戰舍議已經結束。
就結論來說,一行人已有目標。當中最幸運的一件事,就是阿曼妲曾隸屬於騎士領,而且不是戰鬥人員,是以掩護和蒐集資訊為主的後方支援員。有了阿曼妲的知識、恩·尹依柔他們提供的學校內部情況,以及自己一行人在校門前取得的外部資訊——這些全部統整在一起後,總之暫時成功理出了前進目標。
(只是暫時……有些地方必須賭一賭可能性。要在這種毫無確切依據的狀態下執行重大任務,真的是蠢斃了——但畢竟已經沒有時間……)
錐霞沒有目的地走在住家四周,再次思考今後的事情。多多思考有益無害。因為這關係到一行人的性命,和這個家的未來。
現在是早上七點左右,算是開始作戰前的準備時間。具體來說,這段時間是在等筆電另一頭的理事長他們,蒐集到作戰所需的最後資訊。
但是,利用這段空檔該做的準備——和校內的千早他們不一樣——自己一行人並不算多。由於一旦出發,直到解決這件事為止應該都無法回來,所以眾人依序洗澡更衣,讓自己重新振作精神,已經算是最重要的準備。
錐霞也剛借用浴室洗了澡。會走下庭院在住家四周開始散步,是因為她認為現在正好適合在腦內確認作戰計劃,並且讓熱烘烘的身子降溫。
他們沒有漏掉什麼事情吧?這個作戰計劃真的能順利進行嗎?最危險的是哪個部分?假使出現破綻,屆時要怎麼修補……
錐霞想著這些事情,時而低聲唸唸有詞,只是沿著住家不停邁開雙腳。
所以,當她彎過通往住家後方的轉角時——直到在那裡等著自己的人物出聲之前,她都沒有注意到對方的存在。真是太失策了。
「嗨,錐霞。」
「……!暗曲拍明……!」
錐霞立即往後退,擺出警戒態勢。瞄向空無一物的右臂後,她嘖了一聲,迅速環顧四周。
「用不著這麼提防我嘛,我好傷心。」
「蠢斃了。你以為我猜不到你提出的荒唐『交易』是什麼嗎?什麼不用死去就能脫下這件衣服的方法……要是知道菲雅他們當時的情況,答案根本顯而易見。想利用大量免罪符機關(IndulgenceDisc)強行將這件衣服脫下來,這種方法姑且不論邏輯上是否可行,實際上我絕對不會使用。我已經在心底發誓不會相信你,現在更是發誓不會再相信你……!」
「哎呀呀,我並不算在說謊吧……嗯,算啦,這次我要說的事情和交易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有禮物要給你。」
拍明從口袋中拿出某樣東西后,「咻」地朝她丟過來。
錐霞不由自主接下——因為無法釐清他的意圖,困惑地皺起眉。
這樣東西她見過。可是,為什麼要送給她?
「給你吧。任憑你使用。」
「……你有什麼企圖?」
「不,完全沒有喔。只有這一次,我是真心地想協助你們。我既希望恩·尹柔依平安無事回來,也希望你們能阻止『騎士領化』——況且,我也希望箱形的恐禍(FearInCube)拿到最後一張免罪符機關。」
「什……?」
這句話才真的教人無法相信。
「所以能幫的忙我都會幫,為了提高作戰計劃的成功機率,也會送點小禮物給妹妹。」
趁錐霞還呆若木雞,拍明爽快轉身離開。但在最後一瞬間,他越過肩朝她露出笑容——
「當然……因為那也關係到我重要的妹妹能否平安回來啊。」
不知怎地,那個笑容——
看起來毫無惡意,也絲毫沒有在打歪主意的感覺。
真的——就像是哥哥在擔心妹妹時會露出的微笑一樣。
怎麼可能——明明……絕對不可能。
才不可能呢。
「等……等一下!可是,就算你那麼說,這個東西……」
「你的話應付得來吧。如果你真的有疑問,比起我,應該還有更適合問的人選吧?那我走了。」
拍明邁步離開。
錐霞只能無言地目送他的背影——
然後,只能將接下的——不小心接下的那個東西。
「……」
像蓋起不想看見的東西般,粗魯地塞進口袋。
現在是等著理事長他們蒐集到出發所需的資訊之前,得到的些許準備時間。
強行將春亮推進浴室以後,此葉決定先做好最後準備。
決定先做好非做不可的事情。
「菲雅,請帶路去你的房間吧。」
「……知道了。」
她意外老實地聽從自己的指示。也許已經做好覺悟了吧。
離開起居室,走在走廊上。期間兩人一句話也沒有說。
讓她開啟拉門後,走進房內,裡頭照舊雜亂無章。至少整理一下嘛。雖然很想大肆清掃一番,但心情又很矛盾,不想為了這個小丫頭打掃。
「那個嗎?」
「就是那個。」
「兩個都在吧?」
「當然。」
兩人在最低必要限度下交談。菲雅窸窸窣窣地摸索脫下後被扔在榻榻米上的衣服小山——然後拿出了魔術方塊。
左右手上共計兩個。
此葉不語地伸出手,從她手中搶過魔術方塊。
「我知道這沒有意義。就算不是魔術方塊,你只要有『形狀是立方體的東西』就可以了吧——但是……」
「一時之間還是無法使用吧。因為我最熟悉的還是魔術方塊。」
菲雅低垂頭,低聲咕噥說道。
不論是否能拿其他東西代替,這個立方體玩具,確實可以說正是菲雅殘暴的象徵。
所以,儘管現實中在抑制力上毫無意義,但為了展現自己明確堅定的意志,先拿走這兩個魔術方塊這件事,絕非沒有意義。
這就像是儀式一樣。
為了絕不讓她忘記不該遺忘的事情,給予她心理上的枷鎖。
「——直到一切結束為止,就先由我保管了。」
「嗯。」
沒等菲雅說好,此葉就將兩個立方體玩具塞進口袋。
這下子任務就完成了。但是——也許還需要確認。
這一點想必對方也明白吧。菲雅主動開口說了:
「喂,乳牛女。」
「什麼事?」
「你還記得佩薇出現那時的事情嗎?我們躲在別館演練作戰計劃。」
怎麼可能忘記。因為自己也才剛回想起當時的事情。
「那當然,我還記得。」
菲雅眼神認真地注視著她。
「那麼,我不需要再重複一次吧?」
「對。」
此葉立即回答。
沒錯。她不可能忘。到頭來,還是回到了那時候。
不,不對。也許該說是因為有理由,才會更是往後倒退。
現在自己的答案和當時不一樣。既然有著他真的受傷了,下次不能保證沒有生命危險——這個絕對不能坐視不管的理由,那就不一樣。
如果,菲雅又一次被黑暗吞噬。
到時。到時候——
「……」
來這個房間的要事結束了,此葉轉過身……但是,最後又問了一句。類似是選項的建議。她側過頭,越過肩膀說:
「——也對虎徹說一聲比較好吧?」
「哼,沒有那個必要。」
菲雅盤起手臂,說得不可一世。
此葉倏地眯起雙眼問:
「……為何?」
聞言——
菲雅露出爽朗的笑容,顯得有些種清氣爽地回答:
「因為我已經說過了。就在我剛才睡醒,看著窗外的時候。那傢伙正好走在前面的圍牆上,我就順便拜託他了。」
也就是說——
菲雅帶著那種像是約好要出去玩,像在訂披薩般的輕鬆態度——
也早在許久前就開始做準備。
為了在緊急時刻,能夠迅速終結自己的……
不想讓春亮知道的祕密準備。
*
早晨——當春亮他們在夜知家做最後的準備時。
身在校內的他們當然也必須做準備,雖然多少要涉險。
「我說,我想先去一趟更衣室。我真的很想把這身體操服換下來。」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現在應該沒有那個時間喲,一旦下課時間結束,我們就不好移動了吧~?」
「唔……伍鈴竟然說得出這種正確言論……」
「而且也要考慮到之後的情況喔,說不定正因為穿著體操服,更能夠自然而然地行動呢。雖然這也是視場所而定~」
又是正確言論。千早只能垂下肩膀嘆氣。
「……我知道了啦。」
配合著學生們開始在校舍裡走動的休息時間——當然是在暗示的迴圈下——千早離開密室,朝著目的地開始移動。由於需要護衛以防萬一,但恩·尹柔依太過醒目了,所以由戰力僅次於她的伍鈴同行。可是,伍鈴若繼續穿著巫女服一樣太過引人注目,所以向恩·尹柔依借了制服,互相交換。也因此誕生了小麥色的巫女這種屬性莫名的存在……
校舍內也有穿著體操服的學生,只要別做出奇怪舉動,應該就不會引起騎士們的注意。有時遠遠地會看見巡邏的騎士們,但只要和受到暗示的其他學生一樣,將他們視為不存在的人就沒有問題。看也不看他們,予以無視。
就這樣走了一會兒後,千早兩人順利抵達目的地。
眼前是專科教室太樓一角,化學實驗室旁,掛有「化學準備室」牌子的教室。
千早不露聲色地張望左右,確認附近沒有騎士的蹤影。接著拿出口袋裡的錢包,再用裡頭的鑰匙圈開啟教室大門。最一開始在跑到理事長室避難之前,千早心想至少要帶著手機和錢包,先去了一趟更衣室迅速拿出來——現在想來,當時真該順便換衣服。
「那個~請容我誠惶誠恐地問一句,你怎麼會有這個地方的鑰匙呢~?」
「因為這裡也是化學社的社辦啊。」
千早靈活地板進裡頭,關上大門。眼前是飄散著獨特臭味,約莫有一般教室一半大的房間。裡頭有實驗用的大桌子、上了鎖的藥品櫃,和另一個塞滿了分子模型和專門書籍等東西的大櫃子。看起來就像是將教室其中一邊的牆壁全換成了那個大櫃子。
伍鈴微偏過腦袋瓜。
「可是,千早殿下並不是化學社的社員吧?」
「我不記得自己加入過任何社團喔。」
千早邊把玩著鑰匙圈,邊走向那個大櫃子。坦白說,上了鎖的藥品櫃,只要她想也能開啟。鑰匙圈上也有那裡的備份鑰匙——當然身為藥品櫃管理者的化學老師並不知情。不過,現在沒有那個必要。
因為藥品櫃裡的東西,是在做這個準備的準備時才會用到。但那個階段她已經完成了。
「化學社只有兩個懦弱的男生喔。」
「喔……」
「使出所有魄力威脅他們以後,就都對我言聽計從。」
「……」
伍鈴保持著一如往常的和煦笑容,表情僵住,好像還淌著冷汗。
「有話想說的話就說啊。弄痛你喔!」
「啊呀,已經很痛了喲~呃,我已經在各方面都心領神會了,所以沒有話想說喲~」
用力扭轉了一下後,千早才放開擰起伍鈴臉頰的手指,緊接著在這個教室裡最具有存在感的巨大鐵櫃前蹲下。最下層是壁櫥樣式,這裡也被上了鎖。正確地說,是她上的鎖。
她只是將原先沒有放置重要物品的這個地方——也就是老師也沒有在使用的多餘空間,一樣透過備份鑰匙加以有效運用罷了。而且她還不著痕跡地加裝了第二道新鎖,所以即使老師哪天心血來潮想開啟這裡,那也不成問題。她也命令……脅迫……還是該說調教(?)過,要形同手下的化學社員對老師說:「我們根本不知道有第二道鎖,當然也沒有這種以前就鎖起來的地方的鑰匙。」不管怎麼說,老師應該不至於不惜破壞這道鎖也要開啟這裡。
千早依序開啟兩道鎖,將手伸向壁櫥。
接著忽然回頭看向伍鈴。
「話說……只聽我這樣說,你真的就心領神會了嗎?」
「是的。」伍鈴帶著一貫的盈盈笑臉點頭。
「這就是傳說中的『以備不時之需』吧~?」
千早皺起臉龐。不是因為她的回答太過可笑——而是因為她說得沒錯。這個奴隸一點也沒變,一樣在奇怪的地方上特別敏銳。聽到她這種像是完全將自己看穿的話,千早十分火大,之後可不能忘記要弄痛她。
「……沒錯,這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
千早一面嘆氣,一面拉開壁櫥。
她想當中的景象,伍鈴已經司空見慣了。
因為至少在氣氛上,幾乎和自己的房間差不了多少。
有手製金屬罐、成捆的導線、成堆的塑膠等林林總總。還有——
為了以備不時之需所準備的,為數頗多的「作品」。
從前兼職「詛咒專家」的副業時,千早為了防身,吸收了不少地下知識,製作過各種道具。她再次運用當時的知識,一點一點地偷走化學社的藥品和物資,在這裡進行加工。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我經常感應到千早殿下翹課後跑到這間教室附近,或是放學後都來這裡呢。這下子豁然開朗~」
「是啊,也正好適合消磨時間。」
千早眯起雙眼,看向自己製作的那些東西。
以備不時之需。
如果有人問她,究竟以備不時之需是指「什麼樣的狀況」——
答案早已確定。
就是和那時候一樣的狀況。
腦海裡浮現出了就讀這所學校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浮現出了再也不在的朋友。高挑、嗓門很大,既長舌又礙眼,但也予人深刻的印象。
突然造訪的非日常生活。襲擊這所學校的蠻橫行徑。千早被拋在原地。在摸不著頭緒的情況下,當她回過神,一切早已結束。
她再也——不想體會到當時的無能為力。
千早輕咬住嘴脣,甩開那些思緒。
「伍鈴,那邊有書包吧?拿過來。」
「是的~」
她和伍鈴一起將保管在此的道具不斷塞進拿過來的書包裡。為了預防任何狀況,至少數量她做了很多……由於書包已經塞滿,她又拿了第二個書包。希望這些數量會足夠。
持續著填充作業時,伍鈴像是忽然想到般,喉嚨發出了「呵」的輕笑聲。
「幹嘛?」
「不……雖然是在這種狀況下,但一想到千早殿下默默付出的努力終於開花結果,總覺得很開心呢~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千早殿下的毅力和執著應該受到更多人表揚才對——啊呀嗚。」
千早心想這是個好機會,便連同剛才的份狠狠弄痛她。
*
然後,終於——
開始執行作戰計劃的時間到來。
往目的地移動的同時,春亮回想著至今在會議上得到的訊息。
主要後方支援員,妲西覃·查塔波克斯——那個人持有的受詛咒擴音器「惡魔的大嘴」,正是用以暗示學生們的道具。只要聽到經由那個擴音器發出的話語,就能單純地施予洗腦與暗示的效果。但依個人的意志力強弱,也能加以抵抗。
聽說暗示的效果會慢慢減弱,但至少在「騎士領化」完成為止,應該都無法自然解開,所以不可能等到過了時效。阿曼妲說了,找到人在校外的妲西覃,奪得並破壞「惡魔的大嘴」,才是釋放學生們的最確實解決辦法。但由於破壞禍具的瞬間,很有可能所有暗示會跟著解開,所以關於實際破壞的時機,還得再考慮一下。必須避免學生們陷入無法控制的混亂狀態。
「話說回來,為什麼她本人在校外?」
春亮問出單純的疑惑。
「因為『惡魔的大嘴』的詛咒,是如果聽到暗示,也會對自己發揮出效果。所以那個人,用隔音材料塞住了擴音器的喇叭。」
「咦?那樣子聲音傳不出去吧?」
「擴音器內部,裝了類似麥克風的裝置。那個裝置收音之後,再從她另外持有的小型擴音器傳出去。然後將那個小型擴音器,放在想施予暗示的人所在的地方,本人再從聽不見的遠處下達暗示,我猜,這就是基本作法。」
「所以為了避免詛咒,儘可能不聽到自己的聲音吧?然後將那個小型擴音器放在廣播室——嗯,可能是讓某個部下拿著吧——接著本人再從校外,間接地藉由校內廣播發出聲音下達命令。嗯~既知又增加了。」
此葉瞄了一眼統整的拍明,說道:
「……那麼,問題在於她本人在哪裡吧?阿曼妲,你有頭緒嗎?」
「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是,有提示。」
緊接著阿曼妲提供了三個重要資訊。
「一是距離問題。如果離得太遠,『惡魔的大嘴』的遠距離擴音系統,也發揮不出詛咒的效果。我記得,極限是五百公尺左右。所以她應該,在學校附近。」
「嗯,的確……如果沒有限制,就像電話一樣,可以利用不需在意距離的系統透過擴音器傳出聲音,那麼即使對方在地球的另一端,也能隨心所欲操控吧?這種事情未免蠢斃了。至少該有這樣子的限制吧。」
阿曼妲聽完錐霞說的話點點頭,又說道:
「第二,是個性問題。妲西覃·查塔波克斯——在執行領主的命令時,是完美主義者。她會完美地做好準備,準備完美的環境,達到完美的結果,以迴應領主的期待。再加上,『惡魔的大嘴』還有一個特徵。那就是……持有者在施予暗示時,周圍的雜音愈大,效果就愈差,對方也愈有可能反抗。所以——」
春亮驚覺地倒抽口氣。
「她會在沒有雜音的安靜場所嗎……?」
拍明也笑嘻嘻地說:
「哈哈,原來如此。既然是完美主義者,鐵定會盡可能降低失敗的可能性。在日本這個喧鬧的國家裡,安靜的地方有限。如果又限制在學校附近的話——」
「可以猜到有哪些地方呢。地下室、大樓高層,以及——有隔音裝置的地方吧?既然跟城市有關,就要問小加了。」
『我馬上派人調查。漸音。』
『瞭解。請給我一點時間。』
電腦那頭傳來話聲。
多虧了阿曼妲,開始可以看見前進的路徑了。
春亮安心地吐了口氣後,朝阿曼妲投以笑臉。
「謝謝你。你真是幫了大忙……好像有辦法突破困境了。」
光是微笑還不夠,春亮拍了拍她的頭。
她有些紅了臉頰。
「偶然。」
「……什麼偶然?」
「騎士領,保護我後,成為後方支援員時,剛好閒暇無事的妲西覃,擔任我的指導員。」
「啊……所以你才知道這麼多內幕嗎?一切都多虧了你的偶然。啊,可是——呃,你們……感情很好嗎……?」
對阿曼妲而言,妲西覃也許算是同事或上司。希望她不會因為接下來的事情感到難過——春亮才剛這麼想時——
阿曼妲眯起雙眼。
「相反。」
「相反?」
「妲西覃,在與領主有關以外,是快樂主義者。所以我,成了玩具——」
看見她露出落寞神情的瞬間,春亮更是搖動手掌,撥亂阿曼妲的白髮。
頭髮變得蓬鬆凌亂的阿曼妲,表情怔怔地擡頭看向他。
春亮彎起嘴角,對她說道:
「非得打倒那傢伙不可的理由,又增加了一個呢。」
這段對話結束後,過了約莫兩小時。
眼前是漸音調查到的,妲西覃最有可能在的地方——也就是學校附近的一棟住商混合大樓。春亮一行人就站在大樓前。
仰頭看著目標樓層的窗戶,春亮嘀咕道:
「……她會在這裡嗎?」
「不在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也是。」春亮朝此葉點點頭。不論如何,他們都不會在這裡止步不前。該做的事情已經大致上都確定了。
最終的目標,就是摧毀學校裡的「十字軍的建國旗槍」。為此,絕對要「解開人質學生們的暗示」和「瓦解阻止他們闖進學校的鐵絲網」。關於前者,由於持有「惡魔的大嘴」的妲西覃人在校外,所以必須由春亮他們負責。另一方面,後者受詛咒的鐵絲網「奧斯威辛集中營」只能從內側進行破壞,因此只能交給被關在校內的恩·尹柔依他們。一行人自然而然地決定了這樣的分工。
如果先闖進學校,只會讓敵人有理由利用人質,所以順序上必須先釋放人質,但要是在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狀態下解除學生們的暗示,會引發許多問題。一旦他們突然被拉回到現實,又發現無法離開學校,很有可能陷入一團混亂。換言之——就算破壞「惡魔的大嘴」能夠解開暗示,但現階段春亮他們想達到的最完美結果,就是「從妲西覃手中奪過『惡魔的大嘴』,以便隨時可以解除暗示」。雖然加果屆時這個結果沒辦法達成,也只能直接破壞就是了。
到頭來,如果以學生們的安全為最優先考量。
為了確切解決學校內外的兩個問題,必須儘可能同時進行。
他們預先訂好時間,然後在那個時間之前搶到「惡魔的大嘴」。校內組再配合訂好的執行時間展開行動,摧毀「奧斯威辛集中營」。接著他們立即闖進學校,同時破壞「惡魔的大嘴」解開學生們的暗示,讓他們離開學校——具體的執行計劃就是這樣。
至於執行時間,他們已經和校內組商量決定好了。
校內組為了破壞「奧斯威辛集中營」所需的準備時間,自己一行人找到妲西覃的所在地,以及實際上闖進去的時間,也必須考慮到計劃順利達成後該做的事情。也就是進入學校後,破壞校園裡那把長槍所需的時間,以及時限是下午兩點左右。考量到所有因素,也準備了緩衝時間以應付各種突發狀況,所推敲計劃出的結果——
執行時間,就設定在今日正午。
現在是上午十點前後。即便理事長再怎麼熟知這個城市的幕後資訊,漸音的資訊處理能力又有多麼優秀,他們也不可能瞭解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為了刪減妲西覃的可能躲藏地點,他們花了不少時間——但是,也可以說正因為是他們,才只花了這麼一點時間。春亮不認為還有人能夠在如此短時間內就篩選出結果。別說抱怨了,他對理事長他們只有感謝。
一行人現在正各自做著自己能夠辦到的事。在這裡的是一如往常的成員,有春亮、此葉、錐霞、虎徹,與他們會合的黑繪——以及菲雅。
順便說,除了虎徹和黑繪以外,大家都穿著制服。因為之後一到執行計劃時間,他們必須前往學校,一開始就先穿著制服比較不費時費力。雖然現在也許根本不需要在意服裝,但去學校,當然要穿制服。總覺得遵守這一點,也像在證明那裡依然是自己一行人的容身之處。
「走吧。」
菲雅望著前方說,手上不見以往總會出現的魔術方塊。看來是請此葉代為保管了。
相對地,她握緊了如今是唯一武器的拳頭,背部挺得筆直,眼神中沒有半點動搖,十分冷靜沉著——看起來是這樣。
「我專心負責防禦,進攻就交給乳牛女你們了。」
「用不著你說。」
此葉率先打頭陣,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目的地是一整層樓都作為社交舞教室使用的四樓。這個地點擁有良好的隔音效能,看起來也最為符合鄰近學校這個條件。
不能再遲疑了。還要顧及校內組的行動——至少在他們會按照計劃展開行動的正午之前,自己一行人必須讓妲西覃無力採取任何行動。如果這裡撲空,那也無可奈何,只是必須立刻趕往第二、第三候補地點。
一行人悄悄互相對望並點點頭。接著此葉破壞入口的門鎖,悄聲閒進裡頭。看似大廳的狹小空間裡沒有人影,四周靜寂無聲——然後,他們發現了一扇有著偌大把手的厚重門扉。
他們又用眼神確認彼此的意見後,開啟那扇門走進裡頭。這是供許多人聚在一起練習跳舞的地方吧,空間寬敞開放,約有教室那般大。有一整面牆全是鏡子,好讓舞者能檢視自己的動作。
然後——就某方面而言,有兩件事情正如他們的預料。
「嘻嘻嘻,歡迎光臨。雖然這裡什麼也沒有,但你們就好好放鬆休息吧。」
一個是令人欣喜的預測,也就是阿曼妲描述過的女子就在教室裡。
另一個是令人無奈的預測——也就是已有五、六名騎士站在女子周圍。
「要是你只有一個人就好了呢……但事情果然不會發展得那麼順利。」
此葉皺起眉頭嘀咕,沉下腰進入備戰態勢。
相較之下,眼前打扮花俏的女子妲西覃·查塔波克斯只是勾起嘴角微笑,臀部坐在牆上扶手狀的鐵桿上,動也不動。
「因為戴恩思列芙已經向我報告過蠢訊息了,說昆拉特那個蠢蛋被搶走了通訊裝置。如果你們因此取得了聯絡,當然能想像到會有人攻擊人在外頭的我呀……所以我叫來了保鏢。」
「哼……你竟然沒有逃跑,還真是老神在在。雖然我們也很慶幸不用再浪費時間。」
「嗯,因為不能保證這裡會被找到啊。不論是在這裡被你們找到,還是逃到其他沒有雜音的地方被你們找到,機率都是一樣。我的任務始終是執行領主大人的命令,讓自己隨時能夠追加暗示,而不是隨意到處逃跑。」
女子穿著左右不同顏色的長筒襪和裝飾過多的夾克,服裝的顏色鮮豔花俏,再加上那頂像是魔女在戴的尖帽子,給人一種小丑的感覺。
她的右手上握著某種圓錐形的東西,朝著下方搖來晃去。
(那個就是……!)
那便是受詛咒擴音器「惡魔的大嘴」吧。比起他們常看見的擴音器要再大上一、兩倍,色澤感覺年代已久,老舊泛黃。最主要的特徵,是圓錐的底部用蓋子遮了起來。如果直接聽到從那裡傳出的聲音,連本人也會受忌能影響——是為了防止這件事才那麼做。蓋子中的收音器收到聲音後,再經由現在應該放在學校廣播室內的輸出用小型擴音器傳出去,然後透過廣播室裡的全校廣播用麥克風,向學生們下達可憎的暗示——
一定要阻止她。既然已經出現在對方面前,就死也不能後退。這時候一旦出現破綻,她說不定會趁機向全校舉生下達致命的命令。
所以此葉毫不遲疑。
她沒有再多說廢話,讓自己化為有著人身的利刃往前跨步。虎徹也在同一時間往前疾衝。黑繪也朝著妲西覃手中「惡魔的大嘴」伸長硬化後的頭髮。
「模式『殺人機器將門』!」
「哎喲喲,你們可要好好保護我喔。」
妲西覃從鐵桿扶手上跳下來。騎士擋到她身前,用劍攔下黑繪的頭髮。
「好了,你們就便足吃奶的力氣努力吧!騎士們啊,我們的勝利條件很簡單,就是徹底保護好『惡魔的大嘴』——不過,危機就是轉機,如果你們能在這裡殺了他們,在這個國家執行的作戰計劃就可以說幾乎算是結束了。我會送你們滿分的『優良(A)』評價當作禮物,當然領主大人也會欣喜若狂喔!」
聞言,其餘的騎士們也在發出吆喝聲的同時拔劍,為了迎戰此葉一行人,跨出腳步。
「春亮、錐霞,你們往後退。」
「啊,嗯。」
「……知道了。」
菲雅往前踏出一步,保護春亮兩人。但僅此而已,她握著拳頭,目不轉睛地望著此葉他們的奮戰。如果有騎士從他們之間衝出來,她打算以拳頭應戰吧。
比起她小巧的手上拿著螺旋鑽,主動積極地攻擊騎士們,哪一種比較好呢?坦白說,春亮也不清楚。但是,應該至少比她變成立方體的姿態,身上只散發著不適合她的軟弱與不安,瑟瑟發抖來得好。
「話說回來……嗚~哇~又一個人被幹掉了,真的已經到了我剛才給的激勵不知有什麼意義的地步呢。奇怪了~離『騎士領化』完成沒剩多少時間了,你們應該比平常更耐打更頑強才對啊。真沒用,再有幹勁一點吧。」
「論幹勁——我們可是不輸給你們喔!」
「無論得到多少力量,小嘍囉就是小嘍囉!」
此葉與虎徹各自將敵人大幅擊飛。恍然回神,在場負責保護妲西覃的騎士數量已經大量減少,只有一個人還筆直站著——其餘全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或是趴在地上發出呻吟。
黑繪持續朝著妲西覃伸長頭髮。儘管無法輕易地搶奪到「惡魔的大嘴」,但達到了牽制與阻攔的效果。
妲西覃將「惡魔的大嘴」扛在肩上,像在說「哎呀呀」般轉動脖子。
「啊~這下子可糟了,不愧是可憎又骯髒又讓人想吐的禍具們,真強真強。區區一個只有偷偷摸摸算是長處的後方支援員,和再怎麼強化能力也只有六個人的騎士們,似乎沒有勝算呢~」
此葉倏地蹙眉。
「……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不不不,我只是在陳述事實喲。靠我們的話打不贏。喂,你們——認為這種時候該怎麼做才好呢?」
就在她眼前擋下黑繪頭髮的騎士頭也不回地答道:
「騎士就該像個騎士,以身殉職!」
聞言,妲西覃咧嘴微笑。
「沒錯,我們是蒐集戰線騎士領。蒐集並破壞禍具這個使命以及領主,就是我們的一切——!」
然後,她拿起右手上的擴音器撞向身後的牆壁。
「什……!」
春亮啞然失聲。她在做什麼?為什麼做那種事?投降嗎?領悟到自己會輸,主動破壞禍具要釋放學生們嗎?
——那種事情,當然不可能。
受到撞上牆壁的衝擊,蓋住擴音器前端的蓋子裂開鬆脫,掉落在地板上。
看到那一幕的瞬間,一陣惡寒竄過春亮後背。難不成——
「你想使用它嗎!你自己也會受到影響吧!」
「知道得很清楚嘛~而且沒有透過遠距離對講機,直接發號施令的話,忌能也會增強到無法比擬的程度,不再是靠著氣勢就抵擋得了喲。」
蓋子毀損後掉落在地,當中也可見疑似是收音器的小巧裝置。大概是插座鬆脫了吧,電線往下垂落,恐怕已經無法發揮收音器的功能了。她應該無法再利用那個擴音器將聲音傳到學校那邊了。
但是,現場的危險程度反而急速上升。黑繪立即展開行動。
「……『滲透的良將』!」
「休想得逞!」
最後一名騎士化身為對抗黑繪頭髮的盾牌。他不只用劍彈開,還用手掌接住化作長槍伸來的頭髮,故意讓頭髮刺穿掌心以牢牢捉住。因此而生的鮮紅色讓此葉皺起眉頭。
「呵呵……如果是直接下令,我也能下達平常很難成功,直接會有生命危險的暗示喔。怎麼辦呢?要和我們同歸於盡嗎?順便告訴你們,這裡是密閉空間,能不能只搗住耳朵就避免聽到聲音,可要試試看才能知道喲。」
「唔……!」
「順便再告訴你們,不論是禍具還是人類,只要擁有意志都能發揮效力。一旦我命令『死吧』,就算你們變回道具的模樣,自身的意識還是會死去。」
妲西覃愉快地抖動肩膀說:
「嘻嘻嘻,你們好像沒有發現呢……這個東西只要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有很高的機率可以殺死任何人。換言之,這是一個幾乎百分之百能夠同歸於盡的禍具喔?真遺憾~那麼,該怎麼辦呢?要和我一起死嗎?還是選擇其他辦法?」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雙方互相瞪視。妲西覃是認真的,她已做好覺悟要為騎士領的使命犧牲,甚至不惜連累春亮他們一起同歸於盡。怎麼辦?現在不能讓她逃走,但也不能和她一起死。怎麼辦——
此葉率先展開行動。她猛地回過頭來喊道:
「春亮!快搗住耳——」
「——聽好了(hrt)!」
妲西覃因而做出反應,剎那間將擴音器舉到嘴邊大喊。
擴音器傳出了沙啞粗糙的話聲。可以感覺到四周瞬間充滿了詛咒氣息。
是恩·尹柔依說過的,下達暗示前的開場白。一旦聽到接下來的話語——
只要她一說出「死吧」這兩個字——自己一行人就會和她一起——
但這些思緒只在腦海裡逗留了一瞬間。
「春亮!」
菲雅和此葉都用身體撞向他,將他撞倒在地,兩人更伸出手粗魯地搗住他的耳朵。笨蛋!這樣子你們就——!春亮才擡起頭,就看見黑繪的頭髮像耳罩一樣包覆住菲雅、此葉和虎徹的耳朵。
但是,努力保護大家的黑繪卻一臉大驚失色,看著某幕光景。
春亮也循著她的目光看去——明白了她為什麼露出那種表情。
有兩個理由。
一是妲西覃朝著出口拔腿就逃。
二是——完全沒有用手搗住耳朵,甚至撥開了和菲雅她們一樣想保護她耳朵的黑繪頭髮,起腳追向妲西覃的錐霞。
春亮全身僵住,放聲大喊:
「不行,班長——!」
但他也不曉得自己是否真的發出了大叫聲,以及是否傳進了她的耳中。
(嘖……真是蠢蛋。我正打算放你們一馬呢。)
妲西覃在心裡咂嘴。
正如剛才所說,他們的勝利條件是徹底保護好「惡魔的大嘴」。在這裡一舉殺了夜知春亮他們,確實是可以評為「優良(A)」的完美結果,但不需要執著在這個結果上。即使會招致許多損失,但逃跑這個選擇也有足以評為「良好(B)」的價值。
所以如果有機會逃走,比起殺了他們,更該優先逃離這裡吧——她本來是這麼認為。
如果對方阻撓她逃跑,那就只能施加暗示。暗示會百分之百對想擋住自己去路的那名魯莽少女產生效果吧,對於搗住耳朵的夜知春亮他們,應該乜有七成左右的成功機率。
這種狀況下,暗示不能太長。隱晦不明又複雜的暗示也不適合,只能說非常單純的句子。果然——只能這麼做了。
沒錯,她的勝利條件是徹底保護好「惡魔的大嘴」——
並不是「徹底保護好妲西覃·查塔波克斯」。
(嗯。不過,要是他們捉到我再破壞這個禍具,對我可沒有任何好處呢!至少絕對要避免這個「不良(D)」的結果。這樣子做更算是為領主大人好吧。)
所以終究,為了得到最低容忍限度的「尚可(C)」評價。
妲西覃正如方才的預告,決定拖著他們同歸於盡。對於眼前毫無防備的少女絕對有效,也有極高的機率能減少這群麻煩人物的數量。不算毫無意義吧。
妲西覃態度從容自若地將「惡魔的大嘴」舉到嘴邊,命令道:
「聽到的人,馬上自殺吧。」
後方支援員的工作之一就是蒐集資訊,所以她也知道眼前的少女。上野錐霞,暗曲拍明的妹妹,穿著具有不死忌能的受詛咒緊身衣「基美史託蘭提之愛」。
在如今釋放出的詛咒話語面前,那種不死忌能也是毫無意義。
因為這個暗示會強迫她依著自己的意志死去——她能夠擺脫不死忌能的唯一方法,就是脫下「基美史託蘭提之愛」然後喪命吧。
事實上,可見擋在自己眼前的少女將手伸向衣服的袖子。
同時,妲西覃感覺到自己的舌頭開始瘋狂顫抖。難以壓抑的衝動——是可恨又汙穢的,名為詛咒的衝動。緊接著擅自移動的門牙咬住自己的舌頭,旋即傳來劇痛。血腥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咬舌自盡這種自殺方法出奇地不切實際,但如果沒有人及時妥善處理,還是會死吧。為了領主而死,她反而覺得很光榮,只是過程中包含了可恨的詛咒讓她有些不滿。
劇痛讓五感變得敏銳,感覺時間流動得非常緩慢。眼角余光中,她看見被虎徹打斷雙腳而昏過去的其中一個騎士,正舉起手上的劍刺進胸膛。一旦聽到暗示,他們也無法倖免。
然後——眼前的少女。
將衣服的袖子捲到手肘。
便就此停住。
她沒有再脫下衣服,只是捲起袖子後,就停住不動。
(什……!)
她帶著強悍意志的雙眼,定定望著妲西覃。
並沒有受到暗示。
妲西覃驚駭愕然。
為什麼?她怎麼可能抵抗得了。這是由隔音牆圍起的密閉空間,極近距離。沒有透過擴音器,以最大強度施下的暗示。怎麼可能違逆得了自殺這個命令——
「抱歉,我聽不到你說的話。」
少女表情嚴肅地接著說道。
同時輕指向自己的耳朵。
「我想你有可能會施加暗示,所以剛才——在你破壞掉蓋子時,我就先破壞了耳膜。」
怎麼會!就在妲西覃停止了動作的下一秒——
某種東西撬開她的嘴巴,進入嘴裡,纏住舌頭。
「那麼……是這麼使用嗎?」
才剛聽到少女細小的話聲,隨即舌頭傳來了劇痛、劇痛、劇劇劇痛。纏在舌頭上像是布的東西——正在吸她的血。那種痛苦難以言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這幾乎讓人發狂的痛苦凌辱。
妲西覃再也承受不住,就此暈了過去。
在茫然失神的春亮眼前,錐霞撿起從倒地妲西覃手中滑下的「惡魔的大嘴」。
她瞥向正拿著武器刺進自己身體,或是和妲西覃一樣咬舌自盡的騎士們,嘴巴對著「惡魔的大嘴」,喊道:
「——聽好了(hrt)!停止自殺!」
春亮感覺到在被搗住的耳朵之外,剛才還乘著妲西覃的聲音悄悄挨近,不祥地徘徊著是否要侵入自己身體的死神氣息——因為這一句話瞬時飄向了遠方。
看見騎士們放開武器,癱軟在地後,錐霞說道:
「原來就是這樣嗎……再繼續使用的話實在蠢斃了。我也沒有義務勉強自己幫助你們。」
接著錐霞看向春亮他們,像在說「沒事吧?」般點點頭。
春亮望著她的右手。纏在她右手腕上,而且如蛇一般扭動,纏住妲西覃舌頭的帶狀東西,並不是被敵人奪走的「黑河可憐」。
而是阿曼妲以前持有的受詛咒繃帶。
「啊……這時『怪物繃帶(ChupacabraBandage)』。伴隨著劇痛吸血的同時,也能治癒傷口的繃帶。阿曼妲受到日村——受到研究室長國的保護時,也一起被他們收下保管了吧。雖然我不明白拍明為什麼要把這個東西交給我,真是蠢斃了……」
春亮邊聽著錐霞自言自語般唸唸有詞,邊吞了口口水。
關於那個繃帶,他的確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是,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春亮站起身。
「不……不要這麼亂來!班長,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然後往錐霞逼近。剛才他真的以為心跳要停止了,後來發生的事情也讓他很不能諒解。即使耳朵被搗住了,但光是透過錐霞方才的手勢,他就明白了一切。竟然自己破壞耳膜,是利用了黑繪被敵人砍斷的剛硬頭髮吧。
春亮大步走向她後,錐霞皺起眉說:
「……抱歉,我什麼也聽不到。但我想很快就會痊癒了。」
看到她傷腦筋的表情,春亮嘆了口氣。
錐霞的表情,看來就像是明白自己接下來會被父母斥責的小孩一樣。
既然她聽不見,至少這麼做吧——於是春亮確實就像在斥責小孩一樣,握拳輕敲了一記錐霞的腦袋。然後——
「啊……」
明明他是在生氣。
不知怎地,錐霞卻放鬆臉頰,露出了靦腆又開心的微笑。
*
受詛咒的刺鐵絲「奧斯威辛集中營」。一旦被那項禍具圍起,就完全無法進出那個區域。雖然效果好像不是永遠,但在「十字軍的建國旗槍」的「騎士領化」結束之前,恐怕效果都會一直持續。等它自然失效是沒有意義的行為。
唯一的解除辦法——就是從內側讓禍具失去效力,拆下圍起的刺鐵絲。但現實中,騎士領已經派出了為數不少的人守著鐵絲吧。既已發現恩·尹柔依他們沒有受到暗示,還留在校內,這也是理所當然。
『吾之疑問,如果是切斷而非拆下,這個提議如何呢?如果是切斷,一下子就能完成。』
「……應該,可行。但是,『奧斯威辛集中營』有自我修復能力。例如說,如果只切斷一個地方,是不行的,會馬上連起來。必須同時,切斷好幾個、好幾十個地方才行。」
「結果還是一樣。在騎士們的監視之下,要四處切斷鐵絲似乎很困難呢。」
拍明聳著肩膀這麼說時,從手機擴音模式中傳來的話聲出現變化。
『可是,也只能由人在校內的我們出馬了吧。我們會想想辦法。』
對方用鬧彆扭的語氣繼續說道:
『因為我真的很想趕快換掉這身體操服。』
——現在,千早正拿起手機確認時間。
「時間差不多了。」
很快就要到訂為執行時間約十二點了。換句話說,距離時限下午兩點還有兩小時再多一點。這個執行時間是考慮到了「在那之前」準備所需的時間,和「在那之後」闖入和破壞長槍所需的時間——綜合這兩個因素後才拍板定案,而且緩衝餘地不多。沒有第二次機會。
不過,剛才校外組聯絡了他們,校外行動進行得相當順利。這段準備時間對於校外組來說可能還有點緩衝餘地,但之於校內的他們非常緊迫。直到剛才,他們才做好所有準備。
也沒有時間為趕上了鬆一口氣。最後工作現在才要開始。
「那麼,接下來我們得努力才行了呢!」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加油~」
「吾之警告,切記不要鬆懈大意。」
以恩·尹柔依為首,一行人聚在密室的出口待命。一旦開始,之後就要與時間賽跑,所以不能再躲在這裡了。
千早再一次低頭看向手機時……
液晶熒幕自豪似地顯示出了完美的整數——
終於,執行時刻到來了。
就在這時,千早他們聽見遠處響起了好幾道聲音。
某種東西爆破的聲音,和學生們的尖叫聲。
同一時間,火災警報器開始嘈雜地嗚叫起來。
千早一行人一股作氣衝出密室。
瞬間,想當然耳,騎士們也發覺了異樣。
從學校各處傳來的爆破聲,和響個不停的火災警報器。
人在操場的戴恩思列芙衝出總部帳篷,環顧四周。
她看向校舍,發現窗戶冒出了大量白煙。而且不只如此,校舍外頭也冒著團團白煙。諸如校舍旁邊的草叢、觀葉樹的樹根和垃圾場附近。
戴恩思列芙眯起頭盔底下的雙眼,咬著牙低喃道:
「爆炸嗎——?」
*
但是,那些並不是炸彈。
千早準備的,單純只是限時式的煙霧彈,同時會發出巨大聲響,但並不會引起爆炸。
「嗯呼呼,可別小看平凡人喔~」
「要藏樹就到森林裡去!我們的平凡程度還真是不容小覷!」
混在學生之間,將煙霧彈安裝在校內各處這項工作,主要是由渦奈和泰造,以及喬裝後的白穗負責。但在校舍外頭的草叢安置煙霧彈時,千早自己還是得幫忙,佯裝體育課剛上完要回教室。心不甘情不願地將鐵鏟留在密室裡的潰道老師,也幫忙了在學生一進入就會很醒目的地方里支裝煙霧彈。
對這非同小可的騷動,正在上課的學生們都從教室裡衝出來,走廊上頃刻之間喧譁吵鬧。雖然學生們受到暗示看不見騎士們,但對於這麼單純的意外不可能視而不見。
「怎麼了?」「怎麼了?」千早一行人穿梭在吵吵嚷嚷的學生之間奔跑。正如他們的策畫,校舍內滿布白煙。但這對人體無害,只是一種障眼法。
「是火災嗎!」
「可能是敵襲!提高警覺!」
他們也看見騎士們站在聯絡走廊上察看四周,如此大聲叫嚷。正如同他們的預定,也如同他們的預料,敵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這件事上了——因為他們都很認真地嚴陣以待,也只能認真地處理這件事。
一行人無視於騎士,裝作是看見白煙嚇得逃竄的學生,在校舍內奔跑。他們沿著樓梯一直往上跑,抵達了頂樓。在開啟樓梯間鐵門的瞬間,疑似負責看守頂樓的騎士映入眼簾。
「什——!你們是什麼人——咕啊!」
但恩·尹柔依一言不發地衝上前,迅速讓他無力倒地。完美地突襲成功,真是幫了大忙。
然後一行人走向圍欄,俯瞰校園。
騎士們的目光都望著校舍,忙碌地來回走動,注意力放在白煙上頭——反過來說,也就意味著引開了他們對於某處的注意力。
為了破壞具有再生能力的「奧斯威辛集中營」,他們必須避開騎士們的耳目,一邊幾乎同時破壞好幾十處的鐵絲。為此,他們想出了這個策略。
「好!鼓起幹勁開始吧——!」
「請容我誠惶誠恐地說一句,精彩的場面終於來了呢~」
莎弗蘭緹與伍鈴兩人更是驚險萬分地站上圍欄,一旁準備了偌大的書包。
「加油喔,莎弗蘭緹。」
「包在我身上——!」
聽見白穗的打氣,莎弗蘭緹朝她豎起大拇指回道,接著將手伸進書包裡拿出一個娃娃。這個娃娃是闖進服裝室裡借來的,娃娃的手臂上更緊緊地綁著同樣在服裝室裡找到的剪刀。
「以王權之名義宣告("Ihavesoverigntyforeverydoll"),凡形態擬似之人偶皆為吾群臣(Likeavissalupon/listen/"showprooftoworship")。遵從吾命(Obey)!」
「喔喔,開始動了耶~」
「慢著慢著,我來幫忙吧。別看我這樣,好歹我也是棒球社社員……而且還是捕手,對投球很有自信喔!」
泰造抓起娃娃,轉了肩膀好幾圈——再助跑一大段距離後投出娃娃。娃娃擊中圍起學校的外牆,咚地掉到下方。但娃娃馬上起身,利用綁在自己身上的剪刀,開始剪斷纏繞在外牆上的刺鐵絲。但剪鐵絲不像剪紙那般輕鬆,費力花了一點時間後才終於剪斷。
失去張力的鐵絲網想當然耳從那裡往下垂落——但是,只見被切斷的尾端部分就像線蟲一樣,令人發毛地開始蠕動。是傳聞中的再生能力。不過,再生的速度並沒有快到眨眼之間,被切斷的兩端就往上揚重新黏在一起……必須趕在重新連在一起前在其他地方重複相同的動作,讓整個鐵絲網的機能完全停擺。
而那個教人發毛的再生動作,應該也能用來判斷他們的作戰計劃是否成功。如果同時切斷數十處鐵絲所造成的損傷超過極限,「奧斯威辛集中營」真的「死了」的話,恐怕它的自我再生能力也會死去吧。換言之,當鐵絲網停止再生,再也看不見任何一處有再生動作的時候,就能確定「奧斯威辛集中營」已破壞成功。他們尋求的就是那一瞬間。
「好~繼續上吧!衝啊衝啊——!」
「交給我吧!」
「那麼,我們也努力大顯身手吧~」
伍鈴說完,像要圍住她的頸子般,有某些東西飄浮在她四周。
是十四個鈴鐺。
鈴鐺們也和剛才的娃娃一樣,都用繩子繫著剪刀。
「大家,我們上吧!」
伍鈴發號施令的同時,那些鈴鐺往四面八方飛去。
鈴鐺們和娃娃一樣撞上外牆,其中一個掉進正下方的草叢。才看到那個草叢喀沙一晃,緊接著從中探出頭來的——是和屋頂上的伍鈴長相完全相同的少女。雖然全身一絲不掛,但少女毫不在意,開始用綁在小指上的剪刀剪斷刺鐵絲——其他鈴鐺也一樣。是十五人為一體的神樂鈴們。
但是,雖說注意力都放在校舍上,騎士們也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些動靜。
「喂!你在做什麼!」
「……」
無法發聲的神樂鈴們除了借用千早一半聲音的伍鈴外,都沒有辦法開口說話。聽到質問,她只能臉色大變地加快手上的動作。
千早不語地摸索書包,將裡頭的一個東西塞給泰造。
「快往那邊丟過去!」
「喔……喔!」
是備用的煙霧彈。但不是限時式,而是開關式。泰造擲出的煙霧彈掉落在正準備跑向其中一個神樂鈴的騎士前方,白煙往上瀰漫——應該能爭取到一點時間吧。
「我的娃娃還能取代,所以沒關係,但鈴鈴不要勉強自己喔!」
「是的,真有危險的時候,我會把她們拉回來,請放心吧~」
成功剪斷。眼見騎士衝了過來,伍鈴讓她變回鈴鐺的姿態,然後做出類似以繩子拉扯的動作,讓她飛回頂樓。緊接著又再拉回一個鈴鐺。這個鈴鐺未能成功剪斷鐵絲,剪刀卡在刺鐵絲上,搖來晃去。
「哇~那個娃娃被破壞掉了!」
「快丟替代用的娃娃!讓它剪斷!」
「等等,拾貳鈴被發現了!快點掩護她!」
「那裡的話在下丟得到,在下來。給在下吧!」
潰道老師也加入了投擲煙霧彈的掩護行列。只見底下有幾名騎士指著頂樓大聲咆哮。被發現了。必須加快腳步。
先利用限時式煙霧彈當作障眼法,並且引開注意力,期間莎弗蘭緹的娃娃和伍鈴她們再分頭行動——計算上這個方法應該行得通。如果動員所有人力,一一剪斷刺鐵絲的話。即使當中有幾處地方失敗,最終應該都能達到足以破壞「奧斯威辛集中營」的損害程度——
在場的他們是如此相信著。
校外的他們則是站在大門前,心急如焚地等著那一刻到來。絕不能讓任務失敗。既沒有第二次機會,也不曉得外頭的騎士何時會出現在大門外。必須儘快解放這所學校——
(……至於他們相不相信,我根本無所謂。)
千早咬住嘴脣。
(我的自尊心絕不允許我明明信心滿滿地接下這個任務,說了自己會想辦法,結果卻失敗。或是明明為了這種時候做了準備,結果卻派不上用場……!)
還沒嗎?還沒好嗎?千早抱著祈求的心情注視下方的光景。瞪著被切斷後開始蠕動的鐵絲網。快點阻止它們再生!快點破壞它們!
有的神樂鈴順利達成任務,有的神樂鈴被騎士們逼到無路可退,一個個回到伍鈴身邊。伍鈴現在是神樂鈴的主體,無法離開這裡。她擔心又焦急地望著自己的分身們。
渦奈忙碌地確認狀況,說道:
「已經剪斷了不少地方喔……!還不行嗎!」
「應該差不多了才對啊……!」
千早瞄向白穗。她將與校外組接通的手機貼在耳上,回望向千早,同時略微移開話筒搖搖頭說:
「好像還是不行,他們像猴子一樣大聲嚷嚷著進不來。」
再一點點。絕對,只要再一下子就好了——
但是,哀嚎聲在此時響起。
「喂!已經沒有煙霧彈了!」
「也就是說……啊,最後一個娃娃被——!抱歉,我這邊不行了!」
「不能讓已經回來的巫女們再去一次嗎?」
「如果是成功剪斷鐵絲,帶著剪刀回來的我們是可以,但現在的警戒程度實在是……!」
現在敵人似乎已經完全視破校內的白煙不是火災也不是爆炸,只是單純的煙霧障眼法。也能看出騎士們漸漸不再驚慌失措,開始冷靜地處理眼前事態。換言之,開始只集中在保護「奧斯維辛集中營」。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問題,即是刺鐵絲的自我修復能力。現在不是依據鐵絲來判斷作戰計畫是否成功的時候了。一旦花太多時間,先前成功剪斷的地方也會重新連線起來,一切心血將會白費。
「唔……!」
千早焦跺地探出身子。現在靠在圍住學校的刺鐵絲上,努力剪斷鐵絲的——還有一個離頂樓最遠,就在操場盡頭的神樂鈴。千早認得出她是誰,是陸鈴。由於陸鈴身處的地方算是躲在騎士領的帳篷後頭,所謂燈臺照遠不照近,因此想不到還沒被發現。繼續下去,只要剪斷那裡,一定就——
但是,這時千早看見——
操場上一名騎士驚覺地發現陸鈴,開始以最快速度衝向她。那名騎士看來不是連祝詞也無法喊出的陸鈴應付得來的物件,與其他騎士們大不相同,是個戴著護目罩般頭盔的少女——
這時,春亮一行人也心急如焚。
正午,學校的校門前。這是與校內的他們開完作戰會議後決定的執行時間。
正午過後都已經過了好幾分鐘——
「還是打不開!」
菲雅「磅」地敲著校門怒吼。此葉用肩膀推開菲雅,揮下手刀,但鐵柵欄還是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大概是被校內的騷動引開了注意力,校門後方不見半名騎士。況且學校地坪內到處都冒著白煙,視野不佳,從這裡也無法掌握校內現在正處於何種情形。所以一行人只能仰賴聲音。
「他們那邊好像很費工夫!喂!」
春亮朝著剛才起就一直保持通話的手機大喊。
『吵死了,人類。你又老樣子打算用聲音奸做實驗,測試哪個波長能震動我的耳朵,讓我懷孕吧?真令人厭煩。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如果在發射猥褻音波之前先按下一一〇,我猜一定會發生對所有人都有好處的事情喔。不說這個了,你們還打不開嗎?』
「我才想問你們呢!」
現在沒有時間抱怨她一如既往的毒舌了。春亮怒吼地答腔後,從電話另一頭傳來了「好像還是不行」的對話。他們那邊肯定也是竭盡所能了吧。
什麼時候會開啟?真的會開啟嗎?
就在這時——
『……糟了。』
「怎麼了?」
『最後一個鈴鐺被敵人發現了。是戴著奇怪頭盔的女騎士。』
春亮倒抽口氣。
「完了……是思列芙!」
戴恩思列芙咬著嘴脣往前疾衝。
中計了,是調虎離山之計。如果是在祖國,不論發生多麼大規模的攻擊都不足為奇,但這裡是連槍枝也不能自由持有的日本,而且還是在學校裡頭——怎麼可能有人引發爆炸。
但是,「奧斯威辛集中營」還未被破壞,效力還未消失。既然它有自我修復能力,只要別再被切斷更多地方,應該還來得及挽救。
「所以——我不會讓你——得逞!」
帳篷後頭,拿剪刀剪著圍欄上刺鐵絲的全裸女子——不,是惡質的禍具驚覺地回過頭來。思列芙甚至沒有去拔腰上的劍。反正那只是一把普通的劍,現在連拔劍都讓她覺得是在浪費時間。即使只是毫秒,她也不想放慢疾衝的速度。
如果想要刀刃,有自己的身體就夠了。
戴恩思列芙擡起手形成手刀,更是保持著前傾的姿勢加快速度。一個呼吸之間,便進入攻擊範圍。大概是最後的垂死掙扎,全裸女子急急忙忙剪著鐵絲。正當思列芙要將手刀刺進她的背部時——
「——!」
剎那間,她打了個哆嗦,背脊竄過惡寒。她本能地旋過身子揮下手刀,彈開了如子彈般往她的頭盔縫隙間飛來,瞄準她脖子的致命飛鏢——她一邊在眼角余光中瞥見飛鏢的光芒,一邊瞪向發射源頭。
然後以非人的視力捕捉到了坐在頂樓圍欄上,朝著這邊伸出長腿的小麥色肌膚女人。
(研究室長國的……獵人!)
但現在比起那傢伙,更該優先處理這邊的破壞者。思列芙咬著牙關回過頭,卻只看見——
咚一聲掉落在地的剪刀,和變作兩截往下垂落的刺鐵絲。
以及越過自己頭頂上方,朝著頂樓飛去的小巧鈴鐺。
憎惡、憤怒、悔恨、恥辱。
懷抱著這些情感,戴恩思列芙放聲嘶吼:
「……你們這些混帳——!」
瞬間,頂樓上。
早在任何聲音響起之前。
某人與某人擊掌的聲音率先高亢響起——
「啊。」
「嗚呵呵~……啊,那個,故意裝作一臉像在說『我舉起手臂一開始就是為了擊掌,有意見嗎?』但馬上又為了掩飾害羞改成鐵爪攻擊,這點真有千早殿下的作風呢,真是不錯,但你太不手下留情了,嗚妞妞,好痛呢——」
「我……我就是要弄痛你啦!」
然後——
春亮同時聽到了兩種聲音。
一是鐵柵欄被此葉親手砍作了兩半的聲音。
二是鐵柵欄被菲雅的拳頭打飛的聲音。
菲雅扭過頭來,一頭銀髮跟著飛揚。
「開了……打開了,春亮!」
「好!」
但是,這時耳邊卻傳來了白穗在電話另一頭髮出的偌大嘆氣聲。
『唉……真遺憾。真的是太遺憾了。』
「喂……喂,發生什麼事了嗎?」
難不成結果兩敗俱傷嗎?雖然成功破壞了刺鐵絲,但莫非伍鈴她們當中有人被思列芙——
『看來我的莎弗蘭緹與變態人類又有機會接觸了。直到剛才為止,至少還不必擔心這件事呢。聽好了,你要是膽敢抱莎弗蘭緹,我就殺了你喔。』
「……咦?」
『因為你是天生的變態,一心以為擁抱就是著床的上一步,也一心以為打招呼就是插入的上一步,在思考女人的時候,就已經在脫那個女人的內褲了。事先警告你也是當然……啊,快住手!不要脫莎弗蘭緹的內褲!』
電話另一頭傳來莎弗蘭緹『咦?咦?』的困惑聲音。春亮想像著那幅畫面,露出苦笑。
作戰計劃順利達成。
他們終於能夠闖進學校。
由於太過如釋重負,春亮難得地試著對白穗開了點小玩笑。
「那我不抱莎弗蘭緹,就抱你吧。等著我啊。」
『咿!』於是最後在聽見白穗至今從未發出過的真切悽慘叫聲後,電話就此結束通話。他默默地很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