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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3魔幻三次方(魔方少女)(第十七卷)》第5章
  *

  她們也望著那幕光景。

  「看來新的戰場建立好了呢。」

  視線前方是敞開的校門,也就是他們那群人衝進去的地方。

  切子吟吟一笑,說道:

  「走吧。」

  「嗯。」

  與傅婷一同邁出腳步。

  物件是誰都無妨。只要夠強,誰都可以。

  這裡無庸置疑是事態的中心。在那裡遇見的物件,都有著一定的強大吧。這裡強大的對手多得數不清吧。

  「哎呀~真教人期待呢。」

  她發自內心如此低喃。

  心裡只充斥著滿滿的期待。

  真的,只有期待。

  *

  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剛跳上圍起學校的圍牆,但就此停下動作。

  「喂……?」

  莉可納悶地出聲叫他。今天已數不清是第幾次了。

  他正出神地想著黑繪對他說的話。

  (那麼……該怎麼辦呢……?)

  雖然來到了這裡,看見他們衝進學校,知道學校的封鎖解除了,所以暫且跳上了圍牆。

  但是,他還是不知道。

  那麼,只能回溯到自己知道的部分。

  現階段他明白的事情。

  對自己來說,為了讓自己成為龍,果然需要如同寶物的她。

  但如果自己想強行得到她,那個寶物就會損壞——

  那麼——在變成那樣之前的狀況又是如何?目前為止,瞭解了哪些事情。

  自己是最強的。至少,應該是無限近乎最強的存在。

  反正結果都會贏吧——他曾為此感到厭倦。因為他是最強的,這也是當然。

  沒有比清楚知道自己會贏的比賽還要無趣的事情了。他一直很無聊。尋找可以讓自己開心的物件、決鬥,裝作排解了無聊的樣子,但一直很無聊。

  但是,這樣的自己得到的結果。

  就是讓黑繪逃了。

  然後現在品嚐著如此不快的滋味。

  沒錯,這就某方面而言——也可以說是敗北。

  即使是最強的人,也會輸。當中應該存有理由。那是什麼?

  潘德拉剛思考再思考。

  承認了。

  (我……在心急嗎?)

  為了儘快得到她。為了不擇手段得到她。

  渴望得太過迫切了。

  但是,當中存在著矛盾。

  明明自己已是近乎最強的存在了——為什麼還要急著得到為了繼續往前進所需的她呢?

  (哈……)

  他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答案只有一個。

  因為他害怕被人判定,最強的他並不是最強的。

  他想盡可能快點去除掉敗北的可能性,不是最強的可能性。

  沒什麼大不了,就是這樣而已。

  感到無聊?不對。他一定是想要安心感。真無意義。

  (呵呵,我知道了。龍島/龍頭師團的師團長?最強的代名詞?蠢透了……對這種傢伙而言,有著只有這種傢伙才有的弱點。)

  歸根究柢——因為他是打敗最強才成為最強的人。

  所以所謂的師團長,比任何人都明白即使最強,總有天也會被人拉下來這個概念。

  或者這也意味著,其實師團長比任何人都膽小。或許比任何人都非得持續追求安心感不可。所以才一直拿無聊當藉口,不停戰鬥。

  承認了自己這樣的「弱點」以後——

  潘德拉剛重新回想黑繪說過的話。

  回想當時她那虛幻飄渺的表情。

  於是,他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什麼。

  好像找到了答案。

  「呵……哈,哈哈哈!」

  「嗚哇!怎麼了怎麼了?才剛突然停下來,接著又哈哈大笑!很噁心耶!」

  「主人,您怎麼了嗎?」

  聽到穿在身上的兩人聲音,潘德拉剛咧嘴一笑。

  「沒什麼,只是明白了自己該做什麼而已。那麼——這樣一來,就必須做準備呢。得趕快行動才行。」

  說著,潘德拉剛跳下圍牆。

  而他跳下的方向,肯定與莉可她們預料的完全不同。

  *

  被白穗結束通話電話後,春亮再度打電話,這次是和渦奈邊通話邊奔跑。

  由於一行人是從正門進去,可以看見校舍正面的大時鐘。現在時間剛過正午不久,也就是離時限兩點已經剩不到兩小時。

  操場在校舍後方,所以無法從這裡馬上直達,必須繞過校舍或穿過中庭。而中途會有敵人阻撓他們吧。況且就算抵達操場,也需要時間破壞「十字軍的建國旗槍」——兩小時這段緩衝時間真不知算多還是算少。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的狀況下,既不能大意也不能安心。

  他們的方針,首先就是迅速與校內組會合,之後再一同前往操場。他們既想先當面見見校內組確認狀況,而且跑進操場之前也必須釋放學生。況且他們會沒有破壞「惡魔的大嘴」保留到現在,以備隨時都能解開暗示,就是為了防範學生們恢復神智後陷入恐慌。必須謹慎挑選時機才行。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必須趁著騎士領還沒對學生們做出任何舉動,正因失去「奧斯威辛集中營」而亂了陣腳時,先解除暗示。

  他們暫且將會合地點訂在校舍一樓的保健室。一行人混在白煙當中,又躲在樹叢裡,一邊極力避免戰鬥一邊前進,進入校舍。途中遇到了一個騎士,但此葉和虎徹在撞見的瞬間就使出全力撂倒對方。儘管兩人形同從白煙中衝出展開突襲,但對方的臂力和耐力似乎因為「騎士領化」的關係,上升到了異常的地步。若是正面與他交手,可能會被拖延到時間。

  一行人緊接著經由喧鬧不休的走廊,抵達保健室門前。敲了敲門後,裡頭的人不語地開啟門鎖。走進去一看——

  「大家……!」

  在拉起窗簾的房間裡,是一張張讓人有些懷念的臉龐。

  大概是基本上仍要提高警覺,恩·尹柔依拾起腳夾著小刀。是剛才那通電話的關係吧,白穗惡狠狠地瞪著這邊,莎弗蘭緹則是立刻衝上來抱住菲雅。穿著體操服的千早沒好氣地瞥了這邊一眼,伍鈴老樣子笑臉迎人。扛著鐵鏟的潰道老師則從窗簾縫隙間察看外頭的情況。

  以及——

  「喔——!是菲雅耶,菲雅!感覺好久不見。我可不會輸喔,我抱——!」

  「喝唔。」

  緊接在莎弗蘭緹之後,渦奈也將菲雅的一頭銀髮緊抱在胸前。

  泰造也轉動著手臂走向他們。

  「嗨,春亮,真可惜你沒能看到我大顯身手的樣子。MVP我就收下啦。」

  與菲雅略微對望後,春亮放緩雙頰。但菲雅像是忽然想起般,忸忸怩怩地垂下視線。

  「那個……呃……就是,在電話裡也說過了,我——」

  「停停停~我不想談論會讓菲雅露出那種難過表情的事情呢~也不想聽喔!聽好了,菲雅就是菲雅,我們就是我們。這一點從今而後也絕對不會改變。0K~?」

  「OK——!」

  「喂,阿泰,太快了啦!太快一臉得意洋洋地豎大拇指了!要先聽到回答!」

  看見兩人太過一如既往的樂天模樣,菲雅的肩膀抖動起來——

  「回話的話……那還用說嘛……」

  菲雅低垂著頭,望著地面,僅輕輕舉起右手。

  然後豎起拇指。

  「當然是OK……」

  「好耶——!」

  像在祝賀打出了全壘打的打者般,渦奈和泰造掄起拳頭連連敲向菲雅立起拇指的拳頭。

  和春亮一樣,神色溫柔地望著那一幕的錐霞開口說了:

  「那麼……很遺憾,現在的狀況不容許我們悠哉地享受重逢了。決定接下來的行動吧。」

  「回答我也同意的回答。你們在場這些人就是全部了嗎?」

  春亮瞄向身後。菲雅、此葉、錐霞、虎徹和黑繪,也就是一如往常的成員。

  「嗯。剛才我也聯絡過理事長他們,說門已經開了,所以之後可能會過來。至於你所屬組織的首領,我們沒有特別聯絡,但他會自行得到訊息,自行過來吧。」

  恩·尹柔依像在說「很有可能」般,沉默地點一點頭。

  「然後我老爸……他既沒有戰鬥力量,也說了會在其他地方幫忙,我猜是和鎮上有關的事情吧。總之,用不著在意他。」

  「總而言之,去想現在不在場的人也無濟於事。我們闖進來這件事已經被敵人發現了吧,所以就算待在保健室,肯定也很快會被發現。必須儘快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嗯。當然,首要目標是破壞那把『長槍』——是叫作『十字軍的建國旗槍』吧?可是……在那之前,必須先安頓好學生。」

  說完,千早恍然想起似地擡起頭。

  「是啊。不想讓他們陷入恐慌固然很好,但具體而言打算怎麼做?已經想好對策了吧?」

  對此錐霞回答道:

  「嗯。我們還沒有破壞『惡魔的大嘴』,就在這裡。」

  錐霞開啟掛在肩膀上的包包說,讓眾人瞄見裡頭的受詛咒擴音器。由於妲西覃撞過它,現在依然是沒有蓋子的狀態。

  「……然後呢?」

  錐霞嘆一口氣。

  「雖然蠢斃了……但首先只能去那裡了吧。也就是廣播室。」

  一行人在走廊上奔跑。如今再躲起來也沒什麼意義了。在學生間穿梭時——

  「唔!你們!」

  「太礙事了!」「讓開!」「……!」

  每當有騎士出現,此葉、虎徹和恩·尹柔依便負責處理。應該沒有殺死他們就是了。

  「我剛才就在想了!此葉,難不成敵人其實很好應付?」

  「你會這麼覺得,只是因為我們採取突襲,對方又只有一個人,我們人數上佔有優勢而已喔!像是手臂如果不抱著砍斷的決心砍過去,會覺得根本沒對他們造成損傷……和之前的敵人比起來,我覺得剛才那個騎士又變得更頑強了!」

  「果……果然嗎……畢竟距離『領地化』完成沒剩下多少時間了,表示能力提升的效果也快要完成了嗎?得快點才行!」

  一行人費了一番工夫總算抵達廣播室。雖然上了鎖,但在此葉她們面前毫無意義。他們破壞門鎖闖進去。

  不愧是廣播室,內部構造與其他教室明顯有別。首先是一扇和剛才跳舞教室一樣的隔音門,開啟隔音門後,門後並排著主控臺般陣仗驚人的儀器。地板上鋪著灰色毛毯,消除了人的腳步聲——話說回來,入口擺著拖鞋,這裡原本就禁止穿鞋進來吧。主控臺後方是嵌著玻璃的錄音室,但似乎用不著進入那裡,就能利用主控臺裝置播放廣播。

  至於他們為何會如此判斷,是因為這個房間內的巨大麥克風前方,擺著一個像是隨身聽的吊飾,形狀類似飯糰的擴音器——然後大概是負責看守這個擴音器吧,一名金髮年輕騎士百無聊賴似地坐在主控臺前的座位上。

  「咦?啊?」

  年輕騎士只來得及發出這兩聲訝叫,以及回過頭來。

  虎徹迅速將他拉倒在地,演奏起啵嘰啵嘰咕嘰的可怕音樂。緊接著虎徹起身時,只見騎士的四肢關節全部脫臼,倒在地上發出呻吟。

  「誠然,真是破綻百出……」

  「可是虎徹,你本來是打算折斷他的手腳吧?」

  「是,當然。」

  「這個年輕人就算已經鬆懈大意,身體的強化程度仍然這麼驚人……哎呀呀,我總覺得接下來可沒這麼簡單喔。」

  「恐怕在『奧斯威辛集中營』遭到破壞時,敵人也改變了行動方針吧。也就是死守最重要的領主和『十字軍的建國旗槍』,校舍內只留下一些騎士……這些騎士大概類似是不在了也無所謂的棄子。」

  「原來如此……」

  聽完錐霞說的話,春亮點點頭。也就是說,會這麼順利也只有現在而已……但不論如何,現在都得先完成該做的事情。

  這時,春亮猛然驚覺到一個問題,環視在場眾人說:

  「話說回來,要由誰……?」

  「想都不用想,這是在下的任務吧。」

  說話的人是潰道。她開啟錐霞揹著的包包,擅自拿出「惡魔的大嘴」。由於她的行動太過果斷俐落,讓人很不安她是否真的明白。

  「老……老師?真的好嗎?那個禍具的遠距離系統已經損壞,所以詛咒也會對自己產生作用喔。肯定會難以忍耐——」

  「無妨,反而正因如此,在下才要做。」

  潰道讓鐵鏟靠在主控臺上,操控起麥克風附近的開關。身為教職人員,她大概曉得最基本的使用方法吧。

  「如果在下這麼說你們還是無法理解,那就告訴你們兩個理由吧。」

  潰道更是接著調整某部分儀器,臉龐依舊朝著主控臺,繼續說道:

  「一個是剛才提到的詛咒。在下沒有任何能力,接下來恐怕無法再幫上你們的忙,反倒可能會成為累贅。既是如此,在最後攬下只有自己能做的事情,也不是什麼壞事吧……至於另一個理由——」

  說到這裡,她終於轉頭看向一行人。

  然後,真的很難得地。

  露出打趣的笑容,放鬆臉頰咧開嘴角。

  「喊出『這個口令』,正是老師的職責啊——沒錯吧?」

  你們好好搗住耳朵,抵抗這個暗示吧——最後留下這句話後——

  潰道按下開關,全校各處的喇叭與這個地方連緒起來。

  然後她將擴音器舉到麥克風前方,用力吸了一口氣——

  「——聽好了(hrt)!」

  「今天的課到此結束,所有人馬上回家。以上!」

  *

  「『奧斯威辛集中營』被破壞了?」

  「裡頭的騎士在做什麼啊!」

  「現在才抱怨也沒用,上頭下了歸隊命令。回去吧!」

  組成游擊隊來到街上的他們收到報告後,將前進方向改為學校。一行人都穿著大衣又是外國人,多少引來周遭民眾的側目,但現在沒時間在意了。安置在學校的「十字軍的建國旗槍」是此次計劃——以及騎士領這個組織的基幹,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護好它。

  所有人都大致記住了地理位置,選擇了離學校最短的路徑開始狂奔。蹬向柏油路面,越過護欄,穿過公園,一直線往前進。

  接著他們跑進捷徑,翻越過盡頭的牆壁——後頭也是一條小巷。但小巷子裡放有一臺自動販賣機,現在正有一個女人從取出口中拿出飲料,轉過身來。那裡不偏不倚是著地點。

  「礙事。」

  在這種狀況下,無須猶豫要不要踢開腳邊的小石子。「……嗯?」那個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出現,轉過臉來,但最前頭的那名騎士沒有理會,順著落下的速度起腳踢去。頂多鼻子被踢爛吧,她也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了。

  但是——

  「唔!」

  鼻子被打爛的人卻是他。女人只是略微側過頭就閃過踢擊,甚至沿著他的腳伸出手臂,往他的臉部施以反擊。像要彌補自己的手臂不夠長般,還將飲料立在掌心上,形同以變長的手掌掌底擊中他的鼻子。碳酸液體從罐中噴出。

  結果最前頭的男子失去意識,難看地摔倒在地。緊接著在他身後翻過圍牆的其餘兩名騎士在圍牆邊著地,絲毫不敢大意地盯著女人瞧。

  「女人,你是誰!」

  外觀上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是個穿著黑色套裝的白人女性,約莫二十幾歲,有著一頭金色短髮。像是唯一的自我主張般,亦像是針對某個事物的唯一反抗般,優雅套裝上的鮮紅領帶十分醒目。

  女人搔了搔頭說:

  「唉啊~……真倒楣,偏偏在我想休息的瞬間遇到了你們,連一百二十圓這個價格離譜的汽水也飛了。這個國家的物價太高了啦……」

  「判定是腦袋不正常的路人,判定是敵人,沒時間理她了!上!」

  「瞭解!」

  已有一個同伴被她撂倒,不需手下留情。其餘兩名騎士拔出了劍,往女人進逼,但——

  「喔呵~不錯嘛,理解速度很快。反正你們要是逃跑,我還是得追上你們啊!」

  女子咧嘴露出犬齒微笑,是好戰又凶狠的表情。然後她握緊拳頭,也往他們逼近。無疑是內行人的膽量、動作與速度。

  「你……?」

  「哈哈,來吧,讓我玩得盡興點!你們都因為某種禍具的力量變強了吧!」

  於是——

  數分鐘後,她「哎呀呀」地坐在當場製成的椅子上。椅子的材料,就是昏過去後疊作一堆的三名騎士。她逕自摸索他們的大衣掏出錢包——旋即猛然垮下肩膀。

  「這群傢伙是笨蛋嗎?竟然只有英鎊……至少要付我汽水的錢喔。」

  說話的同時,她還是先將戰利品塞進口袋。緊接著又歇了一口氣後,拿出手機。

  「我收拾了三個人,派清潔人員過來吧。」

  與她通話的男人用一如既往的含糊聲音說了:

  『喔~真是了不起。我馬上派人過去。』

  「連我也覺得自己的工作之認真,再多給一點獎金也很合理喔。」

  『依你的個性,反正會做些類似恐嚇取財的事情,自行大撈一筆吧?壞人會被警察抓走喔,你可要小心一點。』

  她心頭一驚,為了掩飾連忙說:

  「吵死了!在我看來,你也絕對稱得上壞人喔。」

  『喔喔?哪裡?』

  「就是利用毒藥和解藥好讓我對你言聽計從這一點。不喝你給的解藥就會死這種事情太荒謬了吧,在演哪一齣電影啊。」

  『為了當馴獸師這是必要的。不相信的話,你大可以逃走啊。』

  「……」

  明知雙方是互助合作的關係,這男人還刻意這樣說。她也壓根不相信他說的下毒這件事是真的。

  但縱使是玩笑話,有個理由還是比較好。

  這個男人從前比自己還強是事實——從前輸給了他們也是事實——認為只要向這個男人討教,自己多少能再變得更強一些也是事實——

  她嘆了口氣。總之,人生還很長。稍微繞這麼一點小路,她認為不算什麼,所以暫時只能繼續這種等同是他跑腿的生活了。

  「那麼,你那邊怎麼樣了?」

  『終於要正式開始了。倒不如說,感覺上已經開始了。』

  她想也是。從剛才起,電話另一頭就傳來嘈雜的聲響。

  『很可惜,我不會叫你過來喔。因為若叫只靠著毒餌馴服的猛獸小姐過來,總覺得會應付不過來……你就老老實實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吧。先這樣了。』

  男人叮嚀完後,結束通話電話。

  「呿……感覺很開心嘛。」

  慪氣地說完,她想像起那個派對會場。有哪些人會參加呢——光是稍微想像,口水就險些要流下來,真是不妙。

  但是,她沒有流下口水,而是露出無畏的笑容。

  現在這時候可不能再被原則和理性束縛住了。做好覺悟,心甘情願地吃下毒餌吧。因為要是自己什麼也不做,提供飼料的主人就算三兩下就在那裡翹辮子也不足為奇。她可不允許他白白送命。

  「真是的……居然只告訴我好玩派對的地點,卻沒有邀請我過去,未免太小看我了吧。啊哈!」

  *

  四方被校舍圍起的中庭——

  春亮壓低身子躲避敵人的攻擊,同時仍然繼續說道:

  「之前『十字軍的建國旗槍』插在領主的輪椅上吧?果然得到他那邊去才行嗎?」

  「吾之發言,那個是『移動領零號領地』,以製造出『允許領主活動的暫時性領地』。我想將這個城市『領地化』的是另一把長槍……應該就在領主身邊,所以沒什麼太大差別。」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該去哪裡?」

  「大概是操場上最大的那個帳篷吧!」

  回答的同時,恩·尹柔依揮起腳上的小刀擊飛一個騎士。但另一名騎士趁機襲向她因此而生的空隙,虎徹和此葉替她擋了下來。

  在另外一邊——

  「模式『殺人機器將門』!」

  「上吧,『怪物繃帶』!」

  黑繪的頭髮和錐霞的繃帶纏住敵人後,菲雅再不發一語地揍飛。雖然沒有武器,但被她非人的蠻力擊中,應該也不可能毫無損傷。

  最引人注目的,果然是錐霞與妲西覃對峙時也使用過的「怪物繃帶」——原先是以前曾為木乃伊師的阿曼妲持有的受詛咒繃帶。好像是拍明單方面交給她的。阿曼妲似乎也稍微為她講解過用法,但春亮覺得她操縱得很得心應手。是因為形狀和使用方法與「黑河可憐」很相似嗎?

  就在這時,春亮身旁響起話聲。

  「……你就老老實實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吧。先這樣了。」

  「這種時候還能講電話,你真是遊刃有餘呢。」

  對才剛會合的理事長這樣說完,他聳聳肩回道:

  「也只能趁現在打了吧?接下來可能更沒時間打電話啊。」

  想當然耳,理事長身旁還有漸音和銃音,正各自與騎士們交手。

  春亮略微轉動視線,從中庭能隔著走廊窗戶看見校舍出入口——所以他們才先來這裡。

  出入口可見走出校舍的大批學生。一如平日的放學光景,學生們拿著書包,一邊與朋友聊天一邊魚貫前進。都是因為潰道剛才施下的暗示。順便說,潰道下達完暗示後也說著:「那麼……回家吧。」立刻離開了廣播室。她自己也受到了詛咒吧。不論如何,對她真的只有感激。

  除了在場的眾人外,泰造、渦奈和白穗他們已經帶著「惡魔的大嘴」,回到理事長室的密室。雖然春亮很希望他們離開這裡,他們卻堅持說:「搞不好又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地方啊!」當然,白穗和千早可是咕噥抱怨個不停。

  和春亮一樣,菲雅瞥向放學回家的學生們,又打倒一名被束縛住的騎士,同時說道:

  「話說回來……幸好他們沒有找學生的麻煩呢!」

  「可能只是因為我們在這裡大鬧特鬧,他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做其他事吧!」

  「我也這麼覺得……雖然蠢斃了,但既然事態已經演變至此,我們就不能再躲起來了。反而只能極盡所能地大鬧,不斷前進了!」

  騎士領那幫傢伙原先還利用「惡魔的大嘴」的暗示,挾持學生作為人質。如今暗示解開,學生們開始逕自返家,不曉得會發生什麼狀況。難保沒有騎士會直接對學生刀刃相向,做出典型又心胸狹隘的恫嚇行為。但是目前看來,不知是出於狀況還是自尊心,並沒有發生這樣的情況。雖然春亮也認為如果是已經徹底進入戰鬥模式的此葉她們,在騎士還悠哉地攻擊學生的瞬間,就能馬上降下天譴吧——但總而言之,那種狀況能避免就避免。

  換言之,正如錐霞所言。

  他們只能夠繼續前進,全力以赴到敵人除了迎擊之外,無法採取其他行動。

  「不過……人數還真多呢。我的頭髮也有點累了。」

  「同意,疲累也該有個限度嘛!」

  「抱怨之前請先動手吧,姊姊。」

  但雖說前進,擋住去路的騎士太多了。不論怎麼打倒,騎士都會接二連三從某處出現,湧上來攻擊。而且每個人都在「騎士領化」的影響下能力受到強化,對付起來並不輕鬆。

  春亮擡頭看向中庭的時鐘——時間已經快要一點了。

  春亮打了個冷顫。設定時限是兩點。換言之,敵人他們已經完成了八到九成的能力提升。

  另外——更重要的是——

  春亮更單純為了時間已經所剩不多而打著冷顫。他們訂定的時限,是判定至少到兩點為止都肯定沒有問題。所以就算過了兩點,嚴格說來可能還有一點緩衝時間……但他們也不清楚還有幾秒還是幾分,不能夠心存僥倖。

  剩餘的時間依然只有約莫一小時。僅只一小時,不能失敗,也不能重來。機會就只有這麼一次吧。

  阻止騎士領的陰謀。

  保護在那裡的,他們的容身之處。

  保護夜知家的機會——

  春亮下意識地握緊兩隻拳頭。肌肉因而伸縮後,左手的空白部位傳來模糊的強烈痛楚。他反而覺得這像在為自己加油打氣。

  這時理事長說了:

  「我想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分頭行動分散騎士領的戰力比較好吧?」

  「好像只能這麼做了呢。」

  「同意這是好主意的同意。不需要直到最後都所有人一起前進,只要當中有人最終能夠破壞掉『十字軍的建國旗槍』就好了。雖然一大群人比較容易捕到獵物,但相對地也必定會拖慢移動速度。」

  此葉和恩·尹柔依各自點點頭。

  「那要怎麼分組呢?坦白說,我不太希望我們這群人分開喔。」

  「吾之發言,主張我一個人也沒有問題。」

  聞言,春亮有些吃驚。

  「喂喂,真的嗎……」

  「我並不打算遇到騎士就全部打倒。我會找到領主的帳篷,再破壞『十字軍的建國旗槍』。一個人無拘無束,也許會比較方便行動。」

  話又說回來——恩·尹柔依有理由這麼做嗎?春亮心想著。拍明會協助他們,是為了救出被關在校內的恩·尹柔依。就這方面來說,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大概是透過氣息察覺到他的想法,恩·尹柔依瞄向春亮說了:

  「對研究室長國而言,『騎士領化』也是不能坐視不管的現象。吾之獨斷,得出了應該儘速阻止的結論。」

  「是嗎……呃,不過,怎麼說呢,謝謝你。」

  「不需道謝。我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

  恩·尹柔依不知為何倏地撇過臉龐。緊接著理事長說了:

  「那麼,我們這群人就自己行動吧。我想我們會負責當誘餌,有三個人就夠了。讓你們見識一下大人組的逃跑速度之快吧。」

  「咦~好累喔~」

  「我也可以準備另外一種任務,讓你一個人一邊大吼大叫,一邊從正面衝進敵人的大本營。你想要哪一種呢?姊姊。」

  就這樣,一如既往的理事長三人形成一隊。換句話說,分成了春亮等人形成的本隊、獨立游擊隊的恩·尹柔依,以及搗亂隊的理事長他們三組。

  「……你們都要平安無事喔。」

  菲雅一臉認真地說。恩·尹柔依和理事長他們用力點頭。然後——

  「同樣的話原封不動還給你,希望這樣的希望!」

  「等一切全部結束,大家得再一起喝杯茶才行呢。雖然根據得到的訊息,在那之前打掃理事長室可能會很辛苦!」

  為了突破騎士們的包圍,他們各自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猛衝。恩·尹柔依衝往敵人多的地方,理事長他們衝往敵人少的地方。就這方面而言也是完全相反。

  「我們也——上吧!」

  「好的!春亮,請你千萬要小心喔!」

  由此葉和虎徹打頭陣,一行人開始往操場前進。多半是去追恩·尹柔依和理事長他們了吧,緊接著出現的騎士數量變少許多。但那也只是和剛才比起來而已,現在的情況還是絲毫大意不得。

  他們一邊拚命打倒每在中庭前進幾公尺就出現的敵人,一邊繼續往前進。前方可以看見連線著左右兩棟校舍的聯絡走廊。只要穿過那裡,鋪著草皮的中庭就結束了,會跑進一處夾在校舍之間,只鋪著柏油的單調空間。再從那裡跑到校舍盡頭的話——應該就能看見操場了。

  「此葉,上面!聯絡走廊的二樓!」

  「不才來!村正大人負責右手邊!」

  「黑繪,抱歉,我沒防守成功!左邊!」

  「模式『混亂的忠盛』——總之先引導你們跳向三樓窗戶吧!」

  一行人好不容易消化掉了在跑進聯絡走廊前襲來的一波攻勢。確定沒有來自頭頂上方的突襲後,他們一口氣橫切過聯絡走廊。成功了!腳底的觸感從草皮變成堅硬的柏油路面。

  可能是趕來中庭的敵人在剛才已經告一段落,春亮稍微轉頭察看身後,發現沒有新的敵人從聯絡走廊或校舍裡衝出來。果然人手分散到恩·尹柔依他們那邊也是原因之一嗎?

  沒問題。照著現狀持續下去,很快就能抵達,也不用擔心時間限制。啊啊,再這樣下去根本不用擔心。不管再來多少騎士,他們一定——

  就在春亮如此心想時——

  跑在前頭的菲雅突然停下腳步,春亮的鼻子撞上她的後腦杓。

  「嗚喔!菲……菲雅……?」

  菲雅沒有回頭。此葉他們以及在場的所有人,都和菲雅一樣停住腳步。

  春亮也越過菲雅的腦袋,確認讓他們屏住氣息注視著的事物。

  然後啞然失聲。

  ——騎士領為什麼暫時停止了攻擊。為什麼襲擊之間出現了空檔。

  也許不只是因為與恩·尹柔依和理事長他們的分散戰術成功奏效。

  也許單純只是因為騎士領的人數變少了。

  換言之——

  「啊!大家好慢喔~」

  前方是散亂在地的無數騎士屍體。

  以及屍體中心,全身滿是被濺灑的鮮血,卻仍帶著笑容回頭看向他們的——穩天崎切子。

  *

  想當然耳,她的身邊還有傅婷。傅婷的身體四周飄著蒼藍鬼火,感覺隨時會展開發射攻擊,手上已經握著強化後的掃把。

  切子現在也正剛殺死一名騎士。在她回過頭的同時,喉嚨被割開的男子在她前方癱軟倒地。切子「咻」地揮舞「速度報應(KarmaSpeed)」,甩掉黏糊糊的鮮血,然後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嗯,這個禍具本身也是可以當作武器使用喔~雖然不能擊打太堅硬的地方就是了。」

  菲雅瞪著切子開口說道:

  「……我們現在沒有時間理你,讓開。」

  「咦~這個要求恕無法辦到喔,菲雅小姐~枉費我們一直在等你們呢。」

  「我可不記得請你等我們了。」

  「嗯,但如果你堅持,改成明天的話如何呢?」

  此葉眯起眼睛說完,黑繪也茫然地接話說道。

  「現在不是在舉辦祭典嗎?雖然切子也想只要遇到物件就玩耍一番,但果然還是要顧一下順序呢~總之講白了,如果菲雅小姐你們繼續往前進,我有強烈的預感你們會被騎士領那些人殺死。所以希望在那之前,你們最後能和我們交手~」

  「真是自以為是的理由,蠢斃了……!」

  錐霞的目光瞄向春亮。此葉他們也同樣用眼神詢問春亮。

  春亮也明白他們的意思。選擇大致可分為兩種。戰鬥,或是逃跑。自己一行人的目的不是打倒切子,即使對方丟下戰書,他們也沒有義務接受——

  「啊。呃~那個,雖然因為是切子這種人當對手,那也是當然,但如果你們真的無視我們逃跑,切子還是會很寂寞喔!所以請你們回想一下,很久以前在游泳池打鬥時傅婷射出的巨大柱子,各位還記得嗎~?經過修繕和補強後,現在又能夠擲出好幾根柱子了喔!」

  「所以……那又怎樣?」

  聽到菲雅這麼問,切子吟吟一笑。

  「——那個可是龐然大物,為了吵熱氣氛,現在可以『咚磅~』地丟向校舍喔?那邊可以看見鞋櫃的地方是最好的地點吧?雖然切子沒有其他用意。」

  「什麼!」

  沒有其他用意?別開玩笑了!

  春亮看向不久前才逃離的中庭盡頭,放置著鞋櫃的地方——雖然已經變少了很多,但那裡還有正準備放學回家的學生們。如果將以前和切子她們在游泳池打鬥時看見過的,曾讓入口完全崩塌的巨大柱子丟過去,學生們肯定會受重傷。

  菲雅咬牙切齒地說道:

  「威脅嗎……你這卑鄙的傢伙……!」

  「哎呀~切子我們只是想和菲雅小姐你們交手而已喔~應該很快就會結束,所以你們不

  要那麼固執嘛。之前打到一半就停了,切子也只是想確認一下,軟弱的切子明明很軟弱,但現在變得多麼有出息!」

  沒錯,騎士領再挾持學生為人質可能已經沒有意義了吧——但是,這個邏輯卻無法套用在眼前的切子身上。她只是想要戰鬥而已。只是戰鬥再戰鬥,想要變強而已。

  近乎瘋狂的,單純又純粹的行動原理。

  是龍島/龍頭師團成員理所當然的——生態。

  「咳……只能交手了嗎?」

  「哈!不才奉陪。由於看了鮮血後亢奮起來,不才很難手下留情喔。」

  「——其實呢,我也是。」

  此葉和虎徹兩人露出猙獰的笑容,往前踏出一步。反之,春亮則和菲雅她們一同後退。錐霞邊瞄向四周,邊開始伸長手臂上的怪物繃帶。

  「不能把這兩人全推給此葉他們兩個應付,我和黑繪必須負責掩護……但騎士們隨時有可能出現。夜知、菲雅,一有任何動靜就通知我們。」

  「……知道了。」

  春亮回答完後,看向身旁的銀髮少女。眯起雙眼,狠瞪般望著前方的她的回答是——

  *

  菲雅感覺到心臟深處有某種令人不快的事物在蠢動著。

  視野可見一片鮮紅。是切子製造出的騎士屍體。

  對於再熟悉不過的死亡和血腥味,她感到想吐和不快。但同時,也感覺到了對此感到歡喜的某種存在。是渴求著殘暴滋味,隱隱作疼的事物。身體底部,就算翻開器官,再割開混在一起,黑暗還是緊緊依附潛藏在無法觸及的深處。

  不論再怎麼想消滅,再怎麼想當作已經消滅,那個如同寄生蟲般的存在之鼓動,仍是不祥地撼動著主幹細胞。

  沒錯,那個事物。

  依然——確實——存在。

  所以她心生一縷不安。感覺到自己體內殘留著無法剋制的部分。

  現在因為是毫無關係的騎士們,所以還能忍耐,但如果讓她看見某個認識的人的鮮血,或是屍體——

  (我才……不會輸呢。)

  菲雅緊咬牙關,用力將這個想法刻進心底。

  她必須承認自己有些不安。儘管如此,自己已經有著決心和覺悟要戰勝它,才會站在這裡,才不會那麼輕易被吞噬。

  更何況,現實中並不會發生某個同伴變成那樣的最糟糕事態。自己手上並沒有武器。如果真有萬一,她也已經拜託過日本刀們了。所以放心吧。放心吧。放心吧。放心吧。放心吧。放心吧。一定——沒有問題。

  (……嗯。)

  一直重複這句話後,胸口忽然輕盈許多。

  她真的覺得沒有問題了。想像非常重要。她認為自己該去思考的,不是渺小的些微不安,而是滿布在眼前如汪洋大海般的希望。

  不需要擔心。一點也不需要擔心。

  她渴求的東西已經近在自己眼前。

  沒錯——

  只要跨越今天這個難關,自己就能永遠和春亮在一起了。

  因為前方可以看見這樣的幸福,之後就只要擡起頭繼續邁步前進。

  *

  她——在回答之前,隔了約一個呼吸的時間。

  但是,語氣自然沉穩。

  「嗯,交給我吧。比起攻擊,我更是為了防禦才在這裡。至少要完成這個任務。」

  說得也是呢,那是當然——春亮鬆了一口氣。現在的菲雅不會再輸給戰鬥本能,毫無理智地衝向對方。她沒有逞強,思考著自己能做的事。

  「倒是班長你們更該小心吧。我記得她們——」

  錐霞不敢大意地緊盯著切子她們,輕輕頷首。

  「我知道。切子會接下傅婷丟出的道具以累積速度,再釋出巨大的斬擊……戰術就像自行發電一樣,很難應付。」

  「嗯。但在遊戲裡,理論上威力愈大的技能,破綻也愈大喔。」

  「黑繪說得沒錯,那個戰術也不例外吧。」

  「在累積速度之前,別讓她扔出東西就好了!不才負責那個屋子!」

  虎徹疾速衝向傅婷,此葉也說著:「那麼我——」慢了一拍後,往切子縮短距離。傅婷往後飛退,閃過了虎徹不讓她丟出道具的攻擊。掃把被虎爪破壞了後,傅婷不引為意又召喚出新武器,然後一邊揮下晒衣竿,一邊朝切子射去兩個磚塊。

  但切子正與動作如太極拳般刺來手刀的此葉對峙。雖以「速度報應」擋下了攻擊,但沒有累積速度,兩人的武器練武般纏在一塊。像在說「擊中哪一邊都無妨」般,傅婷射出的磚塊飛向兩人,但是——

  「怪物繃帶!」

  「模式『緩衝的宗盛』!」

  錐霞的繃帶和黑繪的頭髮將其擋了下來。黑繪本想順勢用頭髮纏住切子,但切子用劍原來的功能,以「速度報應」砍斷頭髮後跳越閃開。此葉趁隙再度縮短距離。

  「喔喔~原來如此~不愧是此葉小姐們,馬上擬定了對策呢~那我們就改變戰術吧。」

  「……你說什麼?」

  剎那間,切子兩人的速度同時加快了一倍。兩人迅速移動,教人眼花撩亂地變換位置。虎徹和此葉也急忙追向她們。

  「喧鬧吧(〈polter〉)——靈呀(〈geist〉)!靈呀(〈geist〉)!」

  傅婷做出像是推開對開門扉的動作,召喚出兩根晒衣竿然後投擲。錐霞兩人無法阻止晒衣竿往外飛出——因為她投出的方向不是朝著切子或此葉兩人的身體,而是旁邊的校舍。晒衣竿各自刺進左右兩邊校舍的外牆上。

  切子的前進方向霎時轉向晒衣竿,同時搖晃著手上的「速度報應」。

  然後——就和當時在游泳池,將其當作是在水面上移動的立足點一樣,奔跑過來的傅婷和切子同時蹬向左右兩邊的晒衣竿,高高跳起。

  兩人的身體一瞬間在半空中重疊——

  但只有切子的身體消矢了。

  「……!」

  虎徹皺起眉頭,傅婷在半空中召喚出兩支掃把後,順著墜落的軌道朝他劈去。虎徹在頭頂上交叉雙臂擋下攻擊——但下一秒,此葉厲聲大喊:

  「虎徹!小心,那裡還有一個人!」

  此葉大喊的同時,手上的武器正與虎徹對抗的傅婷斗篷底下,切子突然出現。那裡是虎徹的肚子下方,距離比傅婷還要近。切子以蹲著的姿勢,揮起「速度報應」一閃。

  「唔——!」

  虎徹皺著臉龐往後飛退。側腹上的衣服出現破洞,滲出了醒目的紅色。

  「喂……喂!」

  「別發出那種窩囊的叫聲!只是一點小傷……」

  虎徹迴應春亮,同時仍是不敢鬆懈地望著前方。眼前的切子已經伸直膝蓋站起身。

  「哎呀~果然沒辦法一擊就決勝負呢。」

  「村正大人,那是——」

  「是一瞬間進入本質為『屋子』的傅婷體內,然後再出來吧?根本就是耍小聰明的魔術把戲。」

  「咦咦~是嗎~?只要運用得當,切子倒覺得意外地很有效呢~」

  「靈呀(〈geist〉)!靈呀(〈geist〉)!」

  切子略微偏過小腦袋瓜,一旁的傅婷再次朝著旁邊的校舍投去晒衣竿和鐵柱。而且不只一、兩根,校舍像是成了串燒。切子兩人再度跳躍,降落在傅婷製造出的立足點上,然後像體育運動般開始在那些立足點間跳越穿梭。切子不只是當作立足點踢向竿子或柱子,還像單槓比賽一樣用手捉住晒衣竿旋轉身體。移動期間,傅婷依然持續射出新的晒衣竿增加立足點。

  「讓各位感到無聊就不好了,切子我們會大展身手喔~!切子會努力不讓你們說這是耍小聰明的!」

  「真的愈來愈像是雜耍演員了呢。我們可沒有錢付給不精彩的表演喔……!」

  一行人繃緊身子,仰頭看著如彈珠般在頭頂上方跳來跳去的兩人。

  傅婷往這邊投出兩個磚塊。此葉他們迅速閃避,但同時傅婷也朝半空中的切子投去三個磚塊,旋即被「速度報應」吸收掉。同樣的動作又重複了好幾次後,兩人的身體在半空中重疊時,傅婷又掀起斗篷,切子的身影消失。

  再經由好幾個立足點跳躍後,傅婷和方才一樣往他們俯衝。此此葉擋下她的攻擊,警戒著想必躲在斗篷底下的切子——

  「那麼,零距離的劍風……!」

  春亮猛然驚覺,慌忙大喊:

  「不對,此葉,在正上方!」

  是傅婷最後踩過的立足點——切子就站在上面。就在傅婷俯衝攻擊的一瞬之前,她讓切子留在了那上面吧。切子已經恍惚得臉頰泛紅,然後用力揮下劍。

  「報應——吧!」

  巨大的劍壓如同瀑布,垂直地往他們飛來。

  想當然傅婷早已預料到這記攻擊,此葉僅慢了一拍緊接在她之後也跳開原地,但情況還是非常驚險,而且春亮他們也無法置身事外。

  「春亮,快逃!」

  菲雅往春亮推了一把。當然他沒有抗拒,起腳狂奔。難保劈下的斬擊不會波及到這裡。那記攻擊連餘波也能形成威脅。就在他與菲雅急忙拉開距離的剎那——

  縱向揮出的斬擊掠過此葉的身體,直接命中她剛才所站的地方。轟隆隆的巨響甚至讓耳膜感到疼痛。猛烈的風壓颳起頭髮,不僅如此,連身體也不禁踉蹌跌坐在地。四處飛散的某種碎片啪啦啪啦地打在身體上。好痛。說到痛,反射性伸出支地的左手空白處也竄過一陣尖銳的痛楚。

  緊接著張開雙眼時,春亮看見悽慘裂開,往上掀起的柏油地面。大概是被飛來的小石頭劃傷了,菲雅的臉頰上滲著細小血絲。用手背抹去血絲的菲雅視線前方,此葉附近四人的受傷情況比春亮兩人還要慘重。錐霞和黑繪兩人纏在一起被往後吹飛,但看來似乎沒有受傷。虎徹則是臉龐扭曲跪在地上。當中,受傷情況看來最嚴重的就是——

  「唔……!」

  「此葉!」

  「我……沒事……!」

  雖然看似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但只是稍微掠過而已,此葉的肩膀就被劃出偌大傷口,鮮豔的紅色面積比虎徹還大。此葉冷冷地瞥了傷口一眼,然後「呼」地吐氣,將某種情感壓進五臟六腑深處,態度冷靜地撕下垂落的袖子,讓自己方便行動。從她的動作來看,實際上的傷勢似乎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但春亮幾乎沒有看見過此葉的身體出現這麼大的傷口。而且明明不是被直接擊中。

  好幾根晒衣竿和鐵柱刺在左右校舍和聯絡走廊的側牆上,形成立足點。

  切子和傅婷就站在上頭,低頭望著他們。

  「哎呀……竟然躲過了那記攻擊嗎?果然非常厲害!切子太貼心了!」

  切子說得悠然自得,撐起身的錐霞和此葉卻是皺眉嘀咕:

  「呿!哪裡開心了,簡直是蠢斃了的威力……!」

  「現在她們的戰術就是縮短累積速度的時間,再自由自在地從各種角度釋出攻擊,將地利發揮到極限吧……」

  「是的,沒錯!雖然很弱,但切子我們的長處果然就是合作默契喔!藉由增加或消除立足點,切子自己也出現或消失,採取了三次元的戰術喲!」

  「切子的速度本來就很快,但也因此有著攻擊力道不夠這項弱點。武器也是原因之一。但在得到『速度報應』後,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可別以為我們還跟以前一樣。」

  「是啊~也是多虧了『速度報應』呢。真是幸好有得到它,和切子太合得來了!所以既然這個方法有效,切子就打算挑戰看看,還請各位再陪我們一陣子了!」

  然後——就像一群圍住草食動物的捕食者,緩慢地奪走獵物的體力一般,施予威喝以重挫他們的反擊心一般。

  兩人也利用校舍原有的突出部分和雨水槽,開始在春亮他們的頭頂上方來回飛越。傅婷的鬼火一閃,擲出的東西有時成為速度材料被切子的劍吸收,有時在校舍的牆壁上形成新的立足點,有時又飛下來直接攻擊春亮他們。切子也會突然消失無蹤,又從傅婷的斗篷底下出現。切子時而順著傅婷的直接攻擊在極近距離下出現,時而做假動作以對抗他們的預測,出現在遠方。要掌握兩人的位置教人十分忙碌。

  「可惡……!」

  心浮氣躁的此葉也往上一跳,和她們一樣站在晒衣竿形成的立足點上,接著從那裡往傅婷跳去,正準備起腳飛踢時,一瞬之前——進入傅婷斗篷裡的切子蹦了出來,輕盈地降落在地。切子已經是氣喘吁吁,眼神也溼潤迷濛。

  「報應!」

  「!」

  此葉大概是剎那間砍斷了那一瞬間站著的立足點,隨著被砍斷的立足點一起往下掉落,勉勉強強閃過了切子從下往上釋放的斬擊。她的眼鏡閃過凶狠光芒,呻吟說道:

  「又上又下,還真忙呢……!」

  「啊,為了不讓你們誤會,切子先宣告,我們可不是想到處逃跑喔~空中戰終歸只是切子兩人的一種攻擊模式,也會隨著戰況發展在地上戰鬥喔。」

  春亮緊咬著牙。對他來說,光以目光掌握切子兩人的行蹤就很困難了。

  除了「被詛咒的房子」傅婷本身的戰鬥力外。

  還有四周可以依她們的情況進行增減的立足點,也就是三次元空間——不,一想到切子還會進入傅婷體內,讓人摸不透時機和所在位置,算是四次元吧——以及支配著四次元空間的,兩人絕對的信賴關係下所生的默契。

  再加上具有一擊必殺威力的「速度報應」,那超強破壞力約巨大斬擊——

  這些,就是現在切子她們的——

  強大。

  ……贏得了嗎?

  他們——贏得了那樣子的她們嗎?

  內心有種心臟像是被人緊緊勒住的感覺,讓體內湧起模糊的不安。

  春亮更是想起了一件事情。

  就是時間。

  現在沒有閒暇拿出手機確認時間了,但離截止時間剩不到一小時。他們不該在這種地方被絆住腳步。必須儘快前進,前往操場才行——

  但是,也不知道切子是否明白他們的心情,嘿嘿笑著說道:

  「總之呢,我們就盡情活動身體,好好享受吧!身為玩耍對手,切子會竭盡全力努力,如果你們也願意使足全力與我交手,切子會非常開心——雖然軟弱的切子還很軟弱,要是讓你們失望了,那真是不好意思!」

  春亮淌著冷汗。

  一邊心想——你這個大騙子。

  *

  理事長三人沿著學校圍牆往前進。

  然後理事長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我就在想你會出現。」

  「是嗎?也對,畢竟長年的交情了嘛。」

  像是順便般,對方使得本要襲擊他們的騎士趴在腳邊。

  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剛悠哉地站在那裡。身上穿著「死骸鎧莉肯加洛瓦」,右手背上是「實踐忠義的斷槍」……完全的戰鬥態勢。

  潘德拉剛咧嘴笑道:

  「有打算讓開嗎?」

  「你早就知道我的回答了吧?我不能讓你們到他們那邊去。對於開始熱中跟蹤狂行為的危險好友,我不希望你再犯下更多過錯,所以不可能默不作聲……不能用武力強行逼迫幼女喔,不能用武力。」

  理事長聳著肩膀說完,漸音和銃音兩人跨步走到他前方。

  「哎呀呀,又想像昨天一樣浪費我的時間嗎?就算再怎麼長年不見,和你們玩耍我也膩了。今天我不會再像昨天一樣陪你們切磋了。抱歉,我要認真——?」

  清脆的聲響。

  潘德拉剛將葛蘭歐莉的刀刃舉至眼前,下一秒,被刀刃彈開的——高速飛來的小刀掉在後方地面上。

  理事長目不轉睛地望著潘德拉剛,同時隨著冷汗意識到了自己指尖顫抖的手,和身體發出的吱呀聲。

  「和昨天不一樣……今天是三對一。」

  「加百列,你打算親自出馬嗎?你不是全身都出了毛病,甚至無法明說是哪裡有問題嗎?身體都那樣子了,逞強對你沒有好處喔。」

  「逞強?嗯……」

  理事長將手伸進西裝底下,又從固定帶上抽起小刀。真是久違的感覺……同時,恐怕這次之後也將成為絕響。

  「現在不逞強,我要等到什麼時候。明明後頭是我的學生——這裡是我的學校!」

  他改變模式,連續投擲,同時擲去好幾把小刀。飛刀流動般,像是翅膀般,像一把劍一樣,一把飛刀後頭又緊挨著一把飛刀。算準了對方彈開飛刀的角度,會因此改變其他飛刀的前進軌道。是徹底展現了技術精華的投擲。習得了大半擲飛刀技術的漸音也一同展開攻擊。

  面對瞄準要害的連續飛刀攻勢,潘德拉剛也無法再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他一邊奔跑一邊以葛蘭歐莉彈開飛刀。莉可的裝甲確實保護了要害,但他也反向預測了裝甲變化的厚度,投去第二、第三把飛刀。面對自己一行人,不能只仰賴那身裝甲——但鎧甲終歸是鎧甲,對投擲飛刀的人來說確實是棘手的存在。

  「哈……看來你和徒弟的技巧都沒有多大的退步嘛。」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竄過體內深處的劇痛。肌肉發出的悲鳴。指尖的痙攣。理事長拚命隱藏起這些不適說道。但是,龍的雙眼不會沒有注意到獵物的弱點。

  「但是,不曉得能保持到什麼時候呢。」

  「就是說啊。雖說要一點一點拖延時間,但也不知道能持續多久……那麼,姊姊我爭取那個一點的工作好像也就增加了。啊啊,真的好累喔……」

  銃音左搖右晃著劍尖,一派傭懶無力地也走到前頭。上一任師團長只傳授給她的,可說是對抗最強的劍術——籠統的劍技虛晦劍。到頭來,她依然是最強大的職力。

  理事長做了個深呼吸,再度拿起小刀。對於這種應該已經丟進遺忘彼方的感覺,他不可思議地心生懷念。但是,當時身邊有她。或者該說他帶著的不是小刀,而是她。不論丟去哪裡,一定會自行回來的長槍。丟得愈遠威力愈強的長槍,「通往騎士道的大逆者」……

  「為什麼?」

  「……?」

  開口說話的是潘德拉剛的右手,葛蘭歐莉。

  她很難得主動發聲,潘德拉剛也沒有阻止她,瞄向自己的右手。

  「你那副模樣真是幸福/不幸……太過教人懷念。為什麼你的身旁沒有莉絲呢?」

  「——因為被龍破壞了啊,你也知道吧?」

  可以肯定的是,這不是她想聽到的答案。但他不得不這樣回答。

  「那麼,為什麼……」

  她本想繼續說下去,但說到一半噤不作聲。潘德拉剛搔著頭,用左手背敲了敲右手上的刀刃,眼神像在凝視孩子的父親般平靜,說道:

  「如果有想說的話就趁現在說吧。可能不會再有這種機會了。」

  可以聽見葛蘭歐莉的嘆息聲。她很少表露情感。但他知道,她並非沒有感情。這是當然。因為他和她也曾長時間一起度過——是可以稱作舊友的存在。

  所以,他知道她的聲音中蘊含著悲傷。

  「那麼為什麼……我不在那裡呢?」

  理事長先是用力閉上雙眼。

  然後回答:

  「——因為你不是莉絲。」

  一樣,雖然不是正確解答,但他只能這麼回答。

  「是啊。但是,我們同樣都是槍。」

  「嗯。」

  「如果我說我一直嫉妒著莉絲,你會相信嗎?」

  「如果你希望我相信的話。」

  「真是狡猾/誠實的人……」

  再一次的嘆息聲。

  「在你身邊的人不是我。但是,也曾經有可能是我在你身邊。和莉絲一起。或是代替莉絲。明明能在你身邊,卻不能在你身邊。這個矛盾,動搖了我這個矛盾。」

  「我聽得……不是很明白呢。」

  潘德拉剛緩緩舉起右手,讓葛蘭歐莉的刀刃映出理事長的倒影。這肯定就和她從正面望著理事長一樣。

  「為什麼你沒能在莉絲被破壞之前打敗龍呢?」

  「因為他很強。」

  「也是因為比起凌駕龍的強大,你一直在思考莉絲的詛咒吧?」

  會貫穿持有者的,莉絲的詛咒。她一直為此煩惱、哭泣。沒錯。早在那時候,比起強大的對手——他更為了將與她分離的預感而顫慄不已。

  她的語氣不變,繼續說道:

  「為什麼在莉絲被破壞以後,你沒有打敗龍呢?」

  「因為我失去了那麼做的理由。」

  「也是因為你順著絕望這種簡單的誘惑,逃跑了吧?」

  被詛咒超過限度的莉絲貫穿自己的胸膛後,當他醒來時,一切已經結束了。心頭只剩下傷痕和空虛,不再有半點戰鬥的意志,所以他脫離了龍島/龍頭師團。殘留在心中的唯一碎片,就是想再見莉絲一面這個願望,他也只為了這個目的而活。

  「如果你沒有逃跑,沒有輸,打敗了龍的話,未來/過去就會不一樣。所以,所以我——」

  潘德拉剛右手上的刀刃閃爍著光輝。

  「憎恨著你的軟弱。」

  理事長倒吸了口氣。

  然後用充滿豁達的聲音笑了。

  「哈哈哈!的確是呢,我的軟弱不管從前還是現在,都給很多人添了麻煩。真是抱歉。」

  「請你不要像這樣……裝出強大的樣子。真教人不快。」

  強大嗎?軟弱嗎?她們仍然被這些話語束縛著。這讓他感到有些寂寞。

  理事長瞥向兩名部下說:

  「就這樣,看來我被人怨恨了呢。不好意思,攻擊可能相對地會變得很猛烈,就麻煩你們了。」

  「……反正這是常有的事。」

  「聽你說些用不著說的話,是最累人的呢~……」

  對於跟隨自己的部下們,說的不知有無敬意的話語。

  「那麼……這個話題好像差不多結束了吧。」

  「啊~受不了,既長又無聊耶!葛蘭歐莉,你要負責喔!」

  「……予以謝罪/無視。接下來就只要凌辱般,取得單方面的勝利即可。」

  以及逐步逼近的「最強」——

  理事長又一次笑了。

  不論局面有多麼險峻,縱使冷汗和不詳的預感沒有消失,還是要笑。

  跟強大或軟弱沒有關係。

  想要保護孩子們的大人,一定得這樣子才行。

  *

  潘德拉剛也無意後退。

  他有著無論如何都得前進的理由。不論要做什麼。

  他有該做的事。

  所以如果有人要妨礙他——當然只能排除。即使對方是認識的人,是可說是舊友的存在。

  (不過……真煩呢。)

  對方絕對不強。單論強的話,肯定是校內的那些騎士比較強。

  但是,很麻煩。和昨天一樣,銃音的虛晦劍會化解他的攻防動作——強制地引匯出「平手」這個結果。用搖來晃去的姿態。

  潘德拉剛在動作中加入變化,試圖擾亂她的步調,但漸音——和算準了時機的世界橋總會投來飛刀,實在無法無視。閃避飛刀的期間,銃音就重新整頓好了態勢。

  只有時間和體力一點一點被消耗掉。雖然這點對方也是一樣……但對世界橋他們來說,這正是他們的目的。不讓自己前進,讓他消耗掉時間和體力。他們就只有這個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贏。

  「那麼,該怎麼辦呢……」

  「『哇嗚~我認輸~』像這樣投降怎麼樣啊?而且再把你這句話拿到龍島上廣播。然後就哎呀不可思議,打倒了第一名的美女保健老師人氣直線上升。」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你想成為師團長嗎?」

  「當然不要,太累了。」

  潘德拉剛一邊說話,一邊使出渾身力氣呈螺旋狀地壓下葛蘭歐莉。倘若正面接下這記攻擊,肚子肯定開花——豈止如此,就算上下半身在剎那間變作兩截也不足為奇。但是銃音靈活地利用劍身吸收掉衝擊,為了化解拳頭的力矩,還特意在空中側身空翻。潘德拉剛本想在她著地時追擊,但漸音和世界橋又擲來無數飛刀,封住了他的行動。

  (嘖……)

  銃音的虛晦劍畢竟也不是可以永久持續的招式。動作看似輕鬆,但只是表象而已——支配、理解並且操控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經,需要超乎想像的體力。若再考慮到精神力的消耗,更是不在話下。同樣的時間,什麼也不想地胡亂揮劍還比較輕鬆吧。

  她也會疲倦。但在世界橋和漸音的後方支援下,她已經建立起了藉由一瞬的休息恢復體力的模式。還沒有到達極限吧。

  潘德拉剛發現銃音的技巧比起昨天,又變得洗練了一些。生死攸關的戰鬥比任何鍛鍊都來得有效。經由昨天的戰鬥,她回想起了從前的記憶,然後又成長了——真是教人惋惜的資質。代表龍的眼光沒有出錯嗎?

  到頭來——

  (現在這傢伙……達到恰當的平衡,已是完美的虛晦劍高手。只要她的完成度沒有瓦解,我就無法超越這傢伙的虛晦劍吧。)

  他承認,但這絕對不是敗北宣言。這也當然。原本在自己心目中,這根本就不是戰鬥——就像是麻煩的打掃工作。有個髒東西擋住了自己。只要不擦掉,就無法往下一個地方前進。

  (那麼,只要破壞掉達到平衡的完成度就好了。看要減去什麼,或者……)

  這次他展開連擊,重視速度而非威力。銃音跳舞般擋下這波攻勢。

  「真像在跳舞呢。如果你要我今晚帶你走,我非常樂意喔。」

  「真累人的邀請……馬克斯,這種話就對你喜歡的年輕女孩說吧。」

  「喔?我並不討厭你喔。」

  「啊,是嗎?但我有點無法接受馬克斯這樣的輕浮男呢。不是我的菜。」

  「你喜歡穩重又有大叔氣息的男人吧?」

  「很瞭解我嘛。」

  即使像這樣閒聊,她動作的準確度還是沒有變化,沒有動搖。

  現在的銃音精神上強大又安定,如果要從中減去什麼,可能很麻煩。這樣一來——

  (或者……就是額外加點什麼吧。)

  這很簡單。

  著實非常簡單。

  理事長看見潘德拉剛魯莽往前衝。他刺出有著葛蘭歐莉刀刃的手背,但被銃音的劍擋下。

  到此為止都和先前一樣,不同的是——

  「……!」

  銃音罕見地臉色大變。潘德拉剛的拳頭,也就是葛蘭歐莉的刀刃勾住之後,在她的劍上施予的向量——朝向了潘德拉剛的脖子。

  對這出乎意料的發展,銃音僅一瞬間僵直身體。如果就這樣刺去,她確實可以殺了潘德拉剛。潘德拉剛就是以此為目的,誘導著她的劍。

  但是,她抗拒了。不由得,抗拒了。

  帶著與虛晦劍的自然呈現對比的——不自然。

  那一瞬間即是破綻。

  而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剛這個男人可沒天真到會放過這個破綻。

  「交手了這麼久,再遲鈍也能發現……你並沒有打從心底,真的想殺了我。對於特質就是臨機應變,沒有原則的虛晦劍——你可不能有這種原則喔。」

  潘德拉剛利用銃音身體僵硬的一瞬間,翻轉右手腕。同時,觸碰著銃音的劍的葛蘭歐莉略微伸縮刀身——僅只這樣,她就將至今彷彿吸附在銃音手上的劍往上吹飛。

  「銃音!」

  理事長無法再考慮後果。肌腱被扭起的感覺。肌肉發出苦悶呻吟的感覺。他無視這些感覺,竭盡所能驅使四肢投出手中的飛刀。和從前殺死了無數敵人一樣——毫不留情,將速度和威力發揮到最大極致,是使出渾身解數的投擲。大概是看見姊姊面臨危機,同時漸音也能投多少就投多少地擲去飛刀。

  漸音的飛刀如同橫向吹打的雨般落在潘德拉剛身上。潘德拉剛是以左邊身體對著他們,所以莉可將裝甲集中到左邊防禦。僅僅慢了毫秒,理事長投擲的飛刀飛了過去——但沒有觸碰到潘德拉剛的身體。

  飛刀越過他的腳邊。

  擊中方才投去後,刺在地面上的另一把飛刀刀柄後彈起。

  反射地往上彈起。

  飛向為了防禦漸音的飛刀落雨,裝甲相對變得較薄的——潘德拉剛的右半邊身體。

  刺中吧。擊中吧。至少讓他動吧。就算是閃避也好。總之若能阻止他給予銃音致命的一擊——

  但就在這時,理事長在潘德拉剛的身體後方看見了雪白肌膚。

  「什……!」

  原在潘德拉剛右手上的葛蘭歐莉剎那間化作人型。

  敲下理事長從死角飛來的飛刀。

  雪白的赤裸身軀。記憶中見過的次數少到都數得出來的,她總是眯起的雙眼——看來像在憐憫著什麼。

  「話說,大家都說我年紀愈來愈大以後,出乎意料地變成了紳士呢。還說明明沒有血緣關係,我卻變得有些像龍。所以……」

  即使沒有了葛蘭歐莉的刀刃,潘德拉剛也不以為意,將右手臂往後拉。

  朝著眼前的銃音,像是想說「蠢斃了」般地笑道:

  「我這樣的男人不是你的菜?少騙人了。」

  銃音也像是死了心般,倏地放鬆緊繃的臉頰說:

  「被你發現了嗎?」

  下一秒拳頭落下,她的身體如同人偶般飛了出去。

  然後——想當然的結果。

  之前他們一直以堪稱奇蹟的平衡,勉強維持著均衡。一旦一個角落崩塌,不可能還能與「最強」互相抗衡。

  全身疼痛難當,癱坐在地上的理事長轉動臉龐。這樣已是極限,他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逞強驅使的肌肉、神經和肌腱……全都發出悲鳴,停止了活動。也就是死了。暫時得像領主一樣坐輪椅度日了吧——前提是之後還活著的話。

  銃音整個人陷進圍牆。大概是吐了血,胸口一片鮮紅——甚至讓人覺得她的身體沒有開個大洞已是奇蹟。但她無疑斷了好幾根骨頭,內臟也有損傷吧。當然也失去了意識。髮絲看起來似乎正在略微搖曳。希望她至少還有氣——只要這不是他樂觀觀測下產生的錯覺。

  漸音則是趴在近處,右手肘往奇怪的方向扭曲。她的四周散落著閃爍發亮的飛刀破碎殘骸,她趴在其中呻吟著,大概是想奮力起身吧,手腳和臉部都出現了令人不忍目睹的血痕。

  理事長嚥下口水,在痙攣的喉嚨上使力。

  「漸音,你最好別勉強自己。」

  「那怎麼……行。」

  「夠了。到目前為止,你們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

  到目前為止。這句話當中蘊含的意義,她會發現嗎?不只是在這所學校的戰鬥,還有從在龍島/龍頭師團的時候起,以及在脫離龍島/龍頭師團以後。

  他還心想,真虧她們願意跟隨他這樣子的廢人。

  「明明我沒能給予任何回報。」

  「……如果真的沒有,我也不會……撤回好幾次幾乎要交出去的辭呈。」

  「你指的……不是薪水吧?」

  「一定要我說出來嗎?」

  「……抱歉。」

  聽到漸音鬧彆扭的話聲,理事長苦笑。光是這樣,喉嚨就很痛,感到呼吸困難——已經沒有意義了吧,於是他摘下防毒面具。

  然後在沒有了遮蔽物的視野裡,望著緩緩走來的人影。

  「嗨,好久不見。」

  「唷,好久不見了。」

  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剛。或者該說是純粹的潘德拉剛吧。

  像在昭告已經「結束了」般——全裸的幼女纏在他肩上,搖晃著豐滿胸部的葛蘭歐莉也在他身旁待命。

  「我認輸我認輸,果然一度引退的人不該再出來耍帥呢。你要怎麼處置我都無妨,但希望你對那兩個人手下留情。她們只是被我的有勇無謀連累罷了。」

  「我早就心想要儘可能讓好女人留在這世上喔。即使是喜歡上我以外的某個人,明知不會有回報的女人,還是忘不了已經不在這世上的某個人的女人。」

  接著潘德拉剛意味深長地閉上單眼笑道:

  「而且她們也有可能在最後察覺我的魅力,成為我的好夥伴啊。可能性可是非常重要。」

  「你……你這傢伙!真的是絲毫不知節制耶——!」

  莉可「咚咚咚」地槌起潘德拉剛的後腦杓,但他似乎毫不介意,略微轉動視線說:

  「如你所見,其實身為女性至上主義者的我,無法違逆這兩位女士。每天都活在她們的欺壓之下,過得慘不忍睹……所以關於你的處置,似乎也不是由我來決定呢。」

  「……可以由我來決定嗎?」

  「嗯。」

  片刻過後,葛蘭歐莉毫不遮掩自己裸露的身子,邁步走來。她曾明白斷言過憎恨自己的軟弱。他確實很弱。現在也打輸了。

  「住……手……!」

  漸音的聲音傳來。他刻意不去看她那邊。

  不論是什麼處置——他都只能心甘情願接受。這樣子他就滿足了。驅使到超過極限的身體已不再動彈,漸音兩人不會被殺死的話,他已沒有任何遺憾。

  (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應該也爭取到了一定的時間吧……雖然抱歉,但之後的事情也只能交給他們了……)

  本質為長槍的她的手,也就是可以輕易貫穿人類血肉的手,揪起他的衣領。

  「……『懦夫』,確實正如你從前被人這樣稱呼。」

  她以幾乎要撕碎衣領的氣勢用力一拽,拉過他的臉龐——

  然後——

  她的雙脣,與他的嘴脣重疊。

  「!」

  柔軟的觸感。呼吸的吹撫。舌頭的蠕動。

  一會兒過後,當她移開雙脣——可以看見舌頭上黏附著兩人的唾液。

  「如果你是刻意這麼做,未免太卑鄙了。」

  「……?」

  「我本想殺了你,但我改變主意了。當你讓我看見……這些的時候。」

  她用手指撫摸他的臉龐。撫摸應該在他臉頰上的龍眼刺青。

  「這個『龍創』、頭髮、鼻子還有眼睛……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裸露出來?太過沒有變化,太過教人懷念。而那份懷念,在吶喊著殺了你太過可惜,所以——」

  「所以?」

  「所以,我要將你當作戰利品。」

  想笑的衝動湧上心頭,全身險些要虛脫無力。

  她很強,自己很弱。自己已經成為她的人了嗎?

  「我沒有權利……拒絕吧?」

  「是的。如果你死了,我會很傷腦筋。」

  她抽開身子往上站起。

  然後一邊用鮮少露出的雙眼低頭看著他,一邊面帶更加罕見的微笑說道:

  「因為我——打從心底深愛/憎恨著你。」

  懷抱著矛盾的長槍,說出的充滿矛盾的話語。著實非常難懂,同時也非常好懂。這點也很矛盾。

  「哈哈。」理事長用沙啞的聲音笑了。然後一笑,全身就沒了力氣。身體一滑失去平衡,背部碰到地面。眼皮也好重,即使努力想睜開,也只看得見天空。

  「那麼——去做該做的事情吧。」

  這道話聲,和遠去的腳步聲響起。

  「……說好處置讓我決定,你有任何不滿嗎?主人。」

  「哈哈~沒有喔。」

  「只有葛蘭歐莉心滿意足,太讓人生氣了!喂,馬克西米利安,我認為現在也該給努力工作的我獎勵吧!也就是說,那個,給我一樣的滿足感!」

  「是是是,就是親親吧。」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時候吧?」

  「喝奴奴,喂!葛蘭歐莉,不要妨礙我!你這個巨乳妖怪!」

  勝利者吵吵鬧鬧地逐漸走遠。

  近處,只聽見漸音嘟噥說道:

  「……花心的傢伙。該向莉絲報告的事情又多了一項。」

  包含著各式各樣的涵義。

  理事長也回以嘀咕:「饒了我吧。」

  *

  「呼……呼啊……!」

  急促的呼吸始終沒有平息。春亮斥責般地用拳頭槌打顫抖的膝蓋。現在還不能停住不動。

  腳底下的柏油路面,因為切子的巨大斬擊和傅婷的發射攻擊變得面目全非。只要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絆倒。而現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絆倒了——可能就會直接一命嗚呼。

  「春亮,你休息一下吧!」

  菲雅用手腳為他擋下傅婷如流彈般射來的磚塊。雖說菲雅不是人類,但畢竟傅婷擲出的東西都被詛咒的力量強化過——彈開攻擊的手腳不可能毫髮無傷,全都滲著血絲。令人心疼的模樣救春亮咬牙切齒。

  此葉和虎徹竭力不斷攻擊,但切子兩人的速度壓倒性的快。是至今從未應付過的三次元攻防,快到肉眼無法跟上的高速默契。

  半空中切子從傅婷的斗篷底下出現,展開突襲。虎徹閃過攻擊後,卻被傅婷趁隙射來的掃把擊中,頭下腳上地落地。柏油地面上又出現了新的凹陷。此葉從背後想偷襲在校舍牆壁上著地的切子,手刀卻被「速度報應」吸收掉——她咬著脣想抓住切子身體的時候,傅婷旋即從死角射來盤子。

  「模式『緩衝的宗盛』!」

  半數盤子都由黑繪的頭髮擋了下來,但其餘的盤子穿過髮絲擊中此葉的肩膀。此葉皺起臉龐失去平衡。切子雖揮起「速度報應」,但錐霞伸長了怪物繃帶進行牽制。白色繃帶被切成碎片,飄散在半空中。然後——

  「喔,剛才此葉小姐的攻擊讓切子儲存完畢了呢——報應吧!」

  「嘖————!」

  巨大的斬擊朝著失去平衡往下掉落的此葉飛去。此葉無法完全閃開,閃避不了的部分便用手刀迎擊……但是破壞力相差太懸殊了。她傾斜地往後飛出,撞進旁邊校舍一樓的窗戶。

  「此葉!」

  「我……我沒事……應該……」

  儘管身上啪啦啪啦地掉下許多窗戶玻璃碎片,但此葉馬上回到原位。肯定受傷了吧,她輕搖了搖頭——但像在說絕不能示弱般,剛毅地瞪向切子兩人。

  春亮一面調整呼吸,一面悄悄確認夥伴們的模樣。

  沒有一個人毫髮無傷。不論是菲雅、此葉、虎徹還是黑繪。至於才剛治好被投擲物擊中肩膀的錐霞能否說是毫髮無傷,他就不是很肯定了。

  所有人都氣喘吁吁,肌肉僵硬,注視著眼前的強敵。

  切子與傅婷。「速度報應」——只是得到了那麼一把細長的劍,她們就變了,強到與以前交手的時候無法比擬的程度。

  「喂,乳牛女!沒有辦法能打破僵局嗎!」

  「有的話我早就執行了。請你也想想吧……當然,是除了你也加入戰局以外的方法!」

  再這樣下去,他們無疑會愈來愈處於劣勢。春亮環顧四周。打破僵局的辦法。有嗎?可以利用的東西。對他們有利的資訊。

  只有一件事,他發現情況比起先前有所好轉。

  「不過……你們看,在我們打鬥期間,好像所有學生都放學回家了……」

  「喔喔,的確。剛才從那邊那個鞋櫃離開的學生是最後一個了嗎?」

  黑繪也瞥向鞋櫃的方向說。錐霞輕輕頷首。

  「……所以我們不需要再乖乖地陪她們交手了吧?已經沒有必要再理會她們那蠢斃了的威脅,隨便應付一下再往前進——」

  「哎呀~是嗎~」

  切子從容自若的話聲打斷錐霞。只見她和傅婷一同輕盈地降落在地面上。

  「那麼,切子終於可以拿出真本事了吧?」

  「什麼……?」

  「切子一直在忍耐喲,不如說明明不想挾持人質,最後卻得挾持人質的話,切子覺得那真是太難看了呢~雖然你們有可能逃跑,切子會很傷腦筋,但相對地,現在不用再擔心會波及到其他人了……嗯,為了不讓飽們逃跑,我們要盡全力努力喔,傅傅!」

  「嗯。允許暴亂——靈呀(〈geist〉)!」

  不祥的蒼藍鬼火比起先前,更加複雜又高速地明滅閃爍,形成宛如魔法陣的殘像。那些鬼火的動作讓人覺得有點眼熟。

  然後在魔法陣中央,開始緩緩地出現某樣東西。

  是巨大又粗壯,質量足以壓扁所有事物的——柱子。

  「意思是沒有人質了,現在可以毫無顧忌地用在我們身上嗎!」

  「可惡!大家小心!」

  面對巨柱壓倒性的氣勢,春亮一行人都繃緊身子。怎麼辦?那種東西根本抵擋不了,只能閃避。但是,眼下這個地方縱長橫窄,他們能夠完全避開那般巨大的物體嗎——

  但就在這時,他看見切子的眉毛挑動了下,視線投往春亮他們身後。

  春亮回過頭——感覺到大腦深處傳來一陣暈眩。

  在他們後方,從聯絡走廊後頭的中庭不慌不忙走來的人是——

  「潘德拉剛……!」

  「喔喔~你們戰況很激烈嘛。」

  是如假包換的龍島/龍頭師團的師團長。纏在他手臂上的莉可,和身旁的葛蘭歐莉不知為何都是全裸。為什麼啊!雖然不由得很想吐嘈,但現在不是時候。

  被包夾了。前方是切子和傅婷,後面是潘德拉剛。

  教人絕望的狀況。

  「……切子,怎麼辦?是師團長。」

  「哇~可是,已經阻止不了柱子出現了吧?而且師團長的話,似乎不用在意會把他捲進來,直接攻擊吧。」

  「瞭解。」

  也不給他們思考對策的時間,傅婷召喚出的柱子——就這麼飛向他們。是從前和切子她們戰鬥時也體驗過的,傅婷最大威力的攻擊。已經超越大炮,直達攻城兵器等級的王牌。

  春亮正想立即跳開原地,腳卻被掀起的龜裂柏油路面絆倒。

  「……!」

  然後跌倒在地。全身直打冷顫。他領悟到這一瞬間的失誤——足以致命。

  「春亮!」

  「春亮!」

  甚至連喊「別過來」也來不及,菲雅和此葉已經衝上來抱住他,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他。虎徹一邊咂嘴,一邊轉過身去架起虎爪。黑繪和錐霞也停止逃跑,轉換成阻擋柱子的模式——明明根本不可能抵擋得了!

  就在這時候,傅婷射出的柱子已經逼近眼前,避無可避——

  (等……!)

  然後是彷彿能震碎大地和天空的轟隆巨響。

  沒有痛楚。沒有壓迫。真要說的話,只有壓著自己的菲雅和此葉的暖和身子重量。

  相對地,可以感覺到小石子啪答啪答地落在身體上——小石子?

  春亮對這一切感到困惑不已,張開雙眼——

  見到了全然預料之外的光景。

  「嗯,單純地破壞某樣東西,沒想到這麼痛快呢。」

  乳白色的鎧甲,和右拳上的長槍刀刃。進入完全戰鬥態勢的潘德拉剛——

  從正面往直飛而來的巨柱刺出正拳。

  右拳與葛蘭歐莉觸碰到的部分往內大幅凹陷,巨柱在半空中靜止不動。不曉得潘德拉剛是如何賦予衝擊,巨柱上的裂痕劈哩劈哩地慢慢擴大,往下灑落的碎石子愈來愈多——

  最終,巨柱完全碎裂。

  「什麼……!」

  春亮一行人只能啞然失聲地張著嘴巴。為什麼潘德拉剛要救他們?他也許是擔心黑繪吧,但若是如此,應該只要抱起她一個人逃跑就好了。切子兩人似乎也同樣無法理解他的行為,一臉怔怔地側過臉龐。

  「那麼,馬克西米利安,你打算怎麼做?」

  「不論打算怎麼做,希望都能儘快結束。因為戰利品在等著我。」

  「啊啊~我知道啦,倒是你們安靜一下,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潘德拉剛甩了甩拳頭,抖落巨柱的碎片後,轉過身子,毫無防備地走向他們——春亮等人慌忙起身,重整態勢。菲雅他們繃緊神經。

  但是,潘德拉剛的目的只有一個人。可以說是「果然」吧——他一直線地走向黑繪。

  「喔喔~雖然我也料到了,但目標是我……吧?」

  說完,黑繪正想往後退時,潘德拉剛在能夠展開攻擊的驚險範圍前停下腳步——

  猛然當場跪下。

  黑繪歪過腦袋時,潘德拉剛更是伸手進自己的鎧甲底下拿出某樣東西。

  是一朵玫瑰花。

  如騎士般跪下的他,神色再認真不過地將那朵玫瑰遞向黑繪。

  然後用嚴肅的聲音說了——

  「人形原黑繪,我迷上你了。成為我的女人吧。」

  切子、傅婷,甚至包含莉可兩人在內。

  在場除了潘德拉剛以外的所有人,同時發出了錯愕的叫聲。

  「……啥?」

  「什什……什麼?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這是某種策略嗎!別耍我們!」

  春亮他們陷入一片混亂。

  但只有黑繪和潘德拉剛兩人,散發著出奇認真的氣息互相對望。被他們的氣勢震懾住——春亮他們也不再說話,只是注視著事態發展。

  黑繪的表情平靜,微彎的嘴角不知是微笑還是其他情緒。

  「呵呵,玫瑰嗎……真老套呢。」

  「向女人告白的時候都要送玫瑰花吧?我特地去買來的喔。」

  「雖然我也不想說出這種話,但你不是隻想要我的能力嗎?」

  「我承認之前是為了變強才想得到你,但是——現在不只是這樣。我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剛以一個男人的身分發誓,如今還有純粹的好感。」

  「喔~那說說看你迷上了我哪裡吧?」

  「首先,最初的契機——是你那耀眼的意志力,一邊笑著一邊卻能貫徹死亡的覺悟。那正是強大。對我來說,也是非常耀眼的強大。」

  接著,潘德拉剛豪邁直爽地笑道:

  「其他還有很多。我是那種喜歡上一個女人後,會再找出更多優點更喜歡她的型別。我喜歡你充滿光澤的頭髮,也喜歡你高深莫測的雙眼,也喜歡你像嬰兒般滑嫩的肌膚,也喜歡你可愛的小手小腳,也喜歡你口齒不清的聲音。」

  「呣呣,蘿莉控嗎?」

  「我記得之前我就說過了吧?我的守備範圍很廣。」

  黑繪咯咯發出輕笑聲。間隔了幾秒之後——

  她在話聲中加入幾分認真,問道: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嗯,你想要自由——吧?當然,我會盡最大限度尊重你。但儘管如此,一旦和我在一起,會出現某些改變吧。也可能會強迫你做某些事情。所以,我只能這麼說。」

  凝視著黑繪的潘德拉剛垂下臉龐。

  換言之,他毫無防備地低下了頭——

  「……拜託你,給我你一部分的自由吧。」

  經過很長、很長的沉默以後。

  黑繪的小手輕輕抽走潘德拉剛遞出的玫瑰。

  「……想讓女孩子屬於白己的時候,最先該做的事情就是傳達自己的心意。嗯,你總算跨出了最初的第一步呢。」

  潘德拉剛再度擡起頭來。

  「你說過——並不討厭我吧?那麼回答呢?」

  「彆著急彆著急,現在才終於剛開始呢……在我看來,沒錯,需要認真考慮一下喔。」

  這次黑繪明確地露出溫柔的微笑。

  潘德拉剛也呵地從鼻子噴了口氣。

  「希望你可別讓我太焦急喔。讓男人乾著急,真是個壞女人呢……雖然我並不討厭。」

  「如果玫瑰不只一朵,而是有一百朵的話,情況也許不同喲?」

  黑繪輕揮了揮玫瑰,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那真是失策。因為我心想可能會大打出手,要是帶太多在身上,也只會折斷而已。」

  「如果你願意做其他事來彌補不夠的九十九朵,我的答覆可能也會變快喔。」

  「喔~?這提議真吸引人。那麼代替你們陪糾纏不休的小孩玩耍,這點小事可以嗎?」

  「非常足夠喲。」

  潘德拉剛伸直膝蓋站起身,改變身體的方向。

  轉向切子她們。

  「嗚哇~我一點幹勁也沒有耶,而且送玫瑰花也太誇張了吧。」

  「為了他人的戀愛而戰……真是令人興奮/掃興的展開,主人。」

  「別抱怨了,我也不會忘了讓你們玩得盡興。」

  黑繪轉向茫然呆愣的春亮等人說道:

  「就這樣,我們好像不用再和小切她們交手了喲。走吧。」

  「呃……呃,那是很好啦……」

  但春亮依然感到困惑,轉動脖子,察看兩人的模樣。目不轉睛地互相對視的潘德拉剛和切子。潘德拉剛一臉遊刃有餘,而切子和傅婷當然知道他的實力吧,臉上帶著專注力發揮至極限的表情——換言之,完全沒有在留意他們。如果想從她們旁邊穿過,似乎能跑過去。

  「夜知,總之只能利用這個狀況了,畢竟我們已經沒有時間。」

  「是啊,我同意。現在不該和沒有必要戰鬥的物件交手。」

  「走吧,春亮,趁現在!」

  這次春亮邊小心著別再被裂開的柏油路面絆倒,邊從互相對峙的他們身旁穿過。切子和傅婷並沒有再找他們麻煩。

  雖然暫且逃離了切子兩人造成的威脅——但總覺得相對地,又因此產生了另一個大問題。由於實在無法忽視,春亮不禁問:

  「黑繪,真……真的沒問題嗎……?」

  「嗯,既然對方是認真的,我就該認真地考慮才行喲。況且我也不討厭野性的男人。」

  黑繪一邊奔跑,一邊帶著往常的超然自得氣息,咧嘴笑道:

  「只是迷上我的人,剛好是這世上最強的男人而已吧?沒什麼大不了喔。」

  確認他們跑走後,潘德拉剛才開口說話:

  「那麼……雖只有一下子,但我看到你的戰鬥模式喔。不能再稱呼你為軟綿子了呢。」

  「咦?呃,那個,這是什麼意思呢?」

  「『最弱誤信(TailenderSyndrome)』——穩天崎切子。至少要好好了解一下你的稱號,才不算是失禮吧。得到了出色的武器後,你的強大程度急速上升,已經到了『部位刻印』的水準呢……正好妮露夏琪不在了,你那跑來跳去的戰鬥方式也很適合,可以讓你升到『翼』喔。」

  「居……居然和妮露夏琪大人一樣,切子真是惶恐……呃,謝謝師團長。」

  有些忸忸怩怩以後,切子擡起臉龐。

  「那麼,切子順便想再拜託一件事。雖然軟弱的切子這種人沒有資格說。」

  「說吧。」

  「既然師團長稱讚我有『部位刻印』的水準……那麼可以嗎?讓切子得意忘形一下,順便試著將目標訂定為超越師團長?」

  她面帶笑容。一如往常,懦弱地笑著。是解開了枷鎖的笑容。發狂的笑容。啊啊,也許她——才真正是純粹的龍島/龍頭師團。

  「看見眼前有美味的餌食就會反射性咬住。這實在很有我們的作風,會這麼提議也是理所當然……不需要向我微求許可喔。不過這樣一來,難得給予你的『翼』也會在刺下之前就告吹呢。」

  「咦!果……果然我提出了太自不量力的挑戰,所以作為處罰要取消這件事嗎?」

  「不是不是,這有兩個意思。一是如果你打贏了我,你將不是『翼』,而該刻下我胸膛上的『頭』吧——」

  像要與她抗衡般——

  潘德拉剛咧嘴笑著說道,往前跨步。

  「二是相對地如果你輸給了我,就再也無法刺任何刺青了。和全力以赴的我戰鬥之後,你以為還活著的可能性有多高呢?」

  *

  然後——春亮一行人抵達操場。

  操場上並列著大小不一的帳篷,看來就像野營地一樣。

  他們最先看到的異常狀況,就是其盡頭——繞過校舍後來到操場的地方。

  「恩·尹柔依!」

  她正和四、五名騎士短刃相接。春亮本來反射性地想跑到她那邊——但瞬間,似乎看見她揚了揚下巴。感覺像在用視線向他們表達什麼。

  「意思是要我們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吧?」

  「……嗯,畢竟她費心為我們絆住了那些傢伙。」

  距離時限兩點早已剩不到一小時,必須加快腳步。

  一行人跑進操場。有數名騎士攻擊他們,但與方才交手的切子們比起來,戰鬥方式簡單多了。儘管頑強程度上多少還是有些吃力,但此葉和虎徹都勉強成功讓他們暫時無法再戰鬥。

  「我本來還以為會有更多騎士等著我們,沒想到這麼少人呢……!」

  錐霞點點頭說:

  「冷靜想想,我們目前為止也打倒了很多騎士。恩·尹柔依也在來這裡的一路上打倒了不少人吧,現在也正絆住那些傢伙……還有剛才的……」

  「……切子也減少了很多人吧。看起來……數量相當多。」

  菲雅也眯起雙眼,小聲說道。春亮回想起在見到自己一行人之前,切子兩人打發時間般攻擊的騎士們屍體。雖是敵人,卻也教人同情。

  春亮瞄向菲雅,察看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冷靜——但真的是這樣子嗎?看見屍體後,她沒有動搖嗎?沒有心生任何不安嗎?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現在沒有時間。

  目的地帳篷一目瞭然。那個帳篷明顯比其他龐大,圖騰華麗,布料也很高階。還有——

  思列芙正凜然地站在那個帳篷入口。

  「思列芙……!」

  「那個名字並不正確。被腐臭禍具們用隨便擷取的名字叫我,真是教我痛苦。我真正的名字是戴恩思列芙。」

  春亮刻意露出笑容。

  「明明是你主動報上了那個名字。」

  「我沒想到會和你們糾纏不清到現在。你們會對路邊看見的溝鼠認真地報上名字嗎?」

  她輕輕搖動肩膀。

  「……真是值得唾棄的醜態,太失算了……真想吐。想不到可憎的你們能一路挺進。」

  「我們才不會讓你們為所欲為,讓開。我們絕不會讓『騎士領化』成功。」

  思列芙——正確地說是戴恩思列芙吧——輕輕擡起覆著護目罩般頭盔的臉龐。

  「你們的目的果然是『十字軍的建國旗槍』嗎?愚蠢。」

  「哪裡愚蠢了,你這笨蛋。你才愚蠢,現在看來連可以依靠的同伴都變少了吧?」

  菲雅說得沒錯。既然這時沒有出現支援的騎士們——就表示已經沒有騎士了。她派出了所有人力。或者是騎士們都已無法戰鬥。所以現在和恩·尹柔依打鬥的那些騎士是最後的戰力了嗎?

  剩下的只有這傢伙,和年邁的領主。

  就兩個人。就兩個人而已。

  那麼,應該阻止得了。戴恩思列芙失去了「速度報應」,再怎麼強也不可能強過潘德拉剛吧。也應該不會有像切子她們那樣的默契,將他們耍得團團轉。應該阻止得了——

  安心引起的昂揚感從胸口深處翻湧而上。大概是被他感染了,菲雅和此葉他們也炯炯有神地擺出備戰架勢。不需要遲疑,接下來只要往前進——

  但是——

  戴恩思列芙嘲笑般哼了一聲,對菲雅的話回答道:

  「喔?你們這麼認為嗎?」

  「什麼……?」

  她當場打橫地伸直手臂——

  「領主大人已經下令,一旦你們來到這裡,就不再需要遮蔽視野的帳篷——別讓領主大人感到無聊,愉快地演完終場吧!」

  戴恩思列芙空手切斷了帳篷前方緊緊拉起的支撐繩索,再輕輕拾腳,切斷了另外一條。

  這時正好強風吹來,從束縛中獲得解放的帳篷往上大幅翻起,從戴恩思列芙砍斷支撐繩索的前半部開始,像被人剝開般地掀起往後飛去——

  於是,帳篷內部的模樣呈現在眼前。空虛地留在原地的支柱,放著花瓶的桌子,整齊地一字排開的鎧甲裝飾品,長長的紅色地毯。地毯盡頭,有處類似王座、比地面高出一階的高臺。

  不——不是類似。

  那就是王座。

  託著腮坐在輪椅上的領主托裡納克·阿嘉那就在那裡,深邃的雙眼望著他們。看得出菲雅「唔」地屏住呼吸,但她旋即咬住嘴脣,堅強地回望他的目光。

  輪椅上插著長槍。據恩·尹柔依所言,那是用以避免「一出領地就會死」這個詛咒所準備的「移動領」、「零號領地(ZilchGround)」。不同於那把長槍——王座旁邊,在領主伸手就可觸及的地面上,還插著另一把長槍。

  那個就是傷害了錐霞的身體,用她的鮮血汙染這片大地,準備將這個城市「騎士領化」的——「十字軍的建國旗槍」。

  他們該破壞的東西。

  已經就在眼前。只要打倒本質為受詛咒劍的少女騎士和年邁男人,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

  只要打敗他們,就能讓一切恢復原樣。

  一如往常的夜知家。一如往常的學校。一如往常的每一天。

  (好,就快了。真的就快成功了……!)

  他焦急起來,腳不由得逕自往前跨出一步。

  但是,卻見戴恩思列芙聳了聳肩膀。

  「真是教人同情的膚淺——正是有如溝鼠的脊髓反射。即使是陷阱,你們眼中也只有放在裡頭的誘餌吧。」

  「什麼……?」

  「你們的雙眼比瞎子還不如,守護領主的騎士們就在這裡。」

  這裡?哪裡?

  這個地方,原先放有帳篷的這個地方,除了領主和思列芙外沒有其他人影。

  不——如果是指人形的事物,那倒是有。

  入口以及排列在紅色地毯兩側的黯沉銀色盔甲。盔甲們雙手握劍,在身體前方垂直地將劍立在地面上,直立不動。是動也不動的擺設品。應該是擺設品——

  「領主大人,請下令。」

  「嗯。醒來吧——『銀胄騎士團』!」

  剎那間——

  排作兩列的盔甲同時一絲不苟地——將拳頭舉至胸前。

  鎧甲的「喀啷」摩擦聲重疊響起。春亮一行人瞪大雙眼。

  「騙人的吧……!」

  「這不是人類吧?沒有氣息。」

  虎徹皺眉呻吟道。

  「這麼說來,是受詛咒的鎧甲嗎?蠢斃了……!」

  「蠢斃了的是你們的腦袋。這是最古老且最優秀的騎士團,也是受令後才會行動的近衛騎士團。詛咒就是十六名死亡的騎士。換言之——是受詛咒的騎士團。」

  那些盔甲吱嘎作響地動起鎧甲,接著更是踏出步伐,正手重新握好舉起的銀色大劍,搖晃著頭盔,發出不祥的金屬聲。

  「我可從來沒聽說過那種詛咒喔……!」

  「愚問——詛咒是褻瀆了所有概念的劇毒。這世上沒有不受詛咒的事物。」

  領主一邊注視著盔甲們開始緩慢列隊,一邊回答春亮。然後像是為了打發時間,開始說起「銀胄騎士團」的由來。

  據說他們是某個小國滅亡時,最後固守在王座廳裡戰鬥的勇猛騎士團的悲慘下場。他們將自己關在王座廳裡保護國王,等著援軍。期間,敵軍在門外對他們展開各種精神攻擊。殺害、侵犯騎士們的妻子或兒女,讓他們聽見妻兒的慘叫聲。騎士團為了國王不停忍耐,堅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其實國王已在後頭的房間遭人暗殺,一切都是敵國為了玩弄他們取樂所延續的假象——最後騎士團走出大門,一邊發狂地大笑,詛咒著世間所有一切,然後壯烈地戰死。

  「他們不會感受到痛苦,也不會感受到恐懼。因為他們是從前只會愚鈍地遵從國王命令,一直戰鬥到死亡的騎士。現在成為主人的我,以國王的身分規定他們『依著對禍具的憎恨行動』——只要這條王法還在,他們就會一直遵從我的命令。雖然在我失去國王身分的瞬間,他們也會因為詛咒試圖殺害我吧。」

  在領主說完的同時,銀色盔甲們整隊完畢。然後——他們朝著春亮等人架起銀色大劍,邁出一步。十六副受詛咒的盔甲。受詛咒的騎士們。

  對這意料之外的敵人,此葉緊咬牙關,架起手刀說:

  「哼。我一直在想,你們意外地非常依賴受詛咒道具呢!」

  「閉嘴,禍具。等達到所有目的,我會負起責任破壞他們!」

  「誠然,盡會說些好聽話!」

  此葉與虎徹和「銀胄騎士團」的第一小隊接觸。他們有著刀刃利度的手腳與甲冑騎士的大劍交鋒,碰撞出高亢的聲響。大概是受到詛咒後,硬度增加了,似乎連此葉兩人也無法砍斷。

  敵人共有十六人,只靠此葉兩人不可能抵擋全部。其中一名騎士率先接近春亮。

  「春亮,快後退!」

  菲雅閃過大劍,用拳頭由下往上打向騎士的頭盔。這陣衝擊使得頭盔上遮著嘴巴的零件鬆脫——底下可見完全風乾的骷髏。眼窩空洞,嘴巴里沒有半顆牙齒。春亮不寒而慄。菲雅的臉蛋也僵硬抽搐,但現在不是在意底下東西的時候。她使勁全力一踢,讓那個鎧甲往後退。

  「怪物繃帶……可惡,好重!」

  「我也有些吃力呢……!雖然現在不該說喪氣話!」

  錐霞和黑繪也一邊逃竄,一邊伸長各自的武器。但是與甲冑騎士的質量與壓力相比,兩人的繃帶和頭髮實在太過脆弱。

  (可惡……明明只差一點了……!)

  銀色騎士們後方,可見戴恩思列芙的背影在紅色地毯上逐漸遠去。走到領主坐著的輪椅旁後,她轉過身來,就此佇立不動。頭盔底下的雙眼冷靜地觀察著事態。可以感覺到她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護領主的決心和自負。

  她與春亮他們之間,是身上穿著厚重鎧甲,感覺不到疼痛、恐懼和疲憊的十六名已死騎士。別說突破他們的防禦往前進了,光是別讓自己受到致命傷就已竭盡全力。

  更糟糕的是——他們慢慢被逼得無路可退。被物量和質量壓得喘不過氣來。

  想得到的辦法他們全做了,還是束手無策。

  春亮也讓此葉變回日本刀的姿態。

  「顯殺……交叉!」

  即使拔出日本刀攻擊,也無法砍斷騎士們的鋼鐵盔甲。

  「怎麼可能!」

  「真是膚淺到教人同情。即便你是長年來受到詛咒的日本刀,他們也是長年來受到詛咒的盔甲,同樣都具有驚人的力量。如今再加上『自己是騎士』這個概念受到了『騎士領化』的強化,可別以為能夠輕易斬斷。」

  思列芙站在輪椅旁充滿譏諷地說。春亮與此葉往後退開,調整呼吸。

  雖然左手少了手指,但對於操縱此葉並沒有太大的妨礙,只是依然十分疼痛。與堅硬鎧甲碰撞時產生的衝擊直接襲向殘缺的部分,再從顯露在外的血肉滲透至體內,胡亂反射。春亮緊咬著牙,刻意無視。

  「我們的攻擊並非完全無效……只要往同個地方攻擊好幾次,應該就能打倒,但……」

  日本刀擔心似地微微搖晃。是在擔心他疼痛的左手吧。

  春亮在握著她的手上用力,告訴她「不用擔心」。如果只因為手指疼痛這點小事,就讓此葉有所顧忌,那可就麻煩了。

  「如果有效,我也什麼都願意試,但對方完全不給我們時間悠悠哉哉地嘗試……呢!」

  另外兩名騎士同時襲向他們。春亮再次往後跳開。菲雅使出全身的力量,用身體撞向其中一個騎士,並順勢讓他撞上另一個騎士,為春亮他們爭取到了追擊的時間。但是,菲雅皺起臉龐按著肩膀。

  「喂……喂!你沒事吧!」

  「呼啊……別擔心。只是肩膀有點脫臼而已,我已經壓回去了。」

  就在菲雅粗魯答腔的時候,渾厚的吶喊聲響起。虎徹正和騎士們大打出手。從正面迎擊,使出渾身力氣。他引開了最多騎士,但也因此受傷程度最為嚴重。身上血的顏色若隱若現,裂開的衣服往下垂落。

  說到受傷,在場眾人都不是毫髮無傷。明明「銀胄騎士團」出動後,還沒有經過多少時間,他們卻已滿身瘡痍。既是因為這支甲冑騎士團太過強大,也是因為與妲西覃、切子兩人和其他騎士交手時,耗費了太多體力——

  某種冰冷的感覺悄悄竄上背脊。

  不想察覺——不想化作言語的——感覺。預感。

  緊接著——

  「唔唔——!」

  「班長!」

  鮮血四濺。錐霞正想後退,雙腳卻因為疲勞絆倒——緊迫著她的甲冑騎士刺出大劍,貫穿了她的腹部。

  黑繪臉色大變,伸長頭髮拉過錐霞身體的同時,也讓硬化的頭髮形成盾牌,滑進錐霞身前。騎士抽出大劍後,錐霞手按著腹部趴倒在地。春亮慌忙想上前掩護,但他也同樣面臨著甲冑騎士們的逼近,無法忽視。

  背部又因寒意打了個哆嗦。

  (可惡……都來到這裡了……)

  有道聲音小聲說著要他察覺。

  有道聲音小聲說著要他承認。

  (明明領主就在那裡,明明可以看見長槍就在那裡……!)

  極其陰鬱又黑暗的情感在心底蠢動,意圖吞噬掉他所有的意志力與活力。

  (再這樣……下去……)

  他極力不去思考接下來的話語。

  藉由忘我地動著身體,將其推向急促呼吸的遠方。

  春亮竭盡所能地裝作沒有發現爬上背脊的不祥預感。

  但是,他也不曉得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

  *

  意識——朦朧不清。

  多半是失血過多的關係,每一次呼吸,被貫穿的腹部就一陣痙攣,傳來身體像被人翻攪的痛楚。血肉在蠕動的觸感。雖然習慣了,還是教人不快。

  「呼……呼啊……!」

  剛才她也被傅婷削下了一些血肉,雖說不死,但體力並非無窮無盡。視野明滅閃爍著,全身充滿倦怠感,讓痛苦的感覺變得更加清晰。

  趴著的話,無法看見周遭的情況。錐霞在手臂上使出渾身力氣,翻身變作仰躺。然後只是重複著呼吸,嚥下喉嚨深處逆流的血。有種不道德的味道。

  意識模糊,視野迷濛。

  忽然間,她發現頭頂上方有一雙腳。

  穿著黑色醫師袍的男人面帶一貫的嘻嘻笑容——低頭看著她。她顛倒地由下往上仰望那個全世界最討厭的男人。

  這傢伙至今都在這裡嗎?話說回來,剛才為止自己又處於什麼狀況?她想不太起來。但是,既然他在,那就是在吧。

  「哎呀~情況真危急呢。『銀胄騎士團』嗎……連我也沒料到他們準備了這張王牌。」

  「暗曲……拍明……」

  「妹妹,怎麼啦?雖然說你不會死,但看見妹妹瀕死的模樣,還是教我痛心呢……如果你向我求救,我就會救你喔?」

  他淘氣地眯起眼睛,接著又說了:

  「但相對地——我會要求你回來我這邊就是了。」

  「別開……玩笑了。」

  有著血味的話語。再當然不過到反射性說出的回答。

  但是——啊啊——

  錐霞轉動模糊的視線,可以看見他們。他們流下了許多鮮血,持續奮戰不休。被打飛、跌倒、站起來。傷口一味增加,呼吸也一味愈來愈急促——

  承認吧。

  這個情況教人絕望。

  再這樣下去,不久之後他們將被全數殲滅吧。

  就算沒有喪命,一旦「騎士領化」完成,結果也一樣。只剩下一點時間了。

  那個家,其存在意義,都將消失。

  他們存在於這裡的這個意義本身,將會死去。

  錐霞又哭又笑似地扭起嘴角。

  「誰要……叫你救我啊。我要說的,是其他事情……」

  她窩囊得掉下眼淚,對未來的空白感到想笑。

  缺血的大腦不停運轉著。拚命奮戰的他們的身影也撩亂地旋轉著。

  在她腦海裡的,只有疑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不是想做那件事,也不是想做這件事。

  就只是想看見笑臉。想悠哉地喝茶。想為了無聊的小事一起大笑。想吃著美味的料理。在那個起居室裡,和他一起。或者是和大家一起,永永遠遠。

  也就是說,一言以蔽之——

  「我……她們……只是想得到幸福而已。」

  「這又是個籠統的願望呢。但我認為很常見喔。」

  她的嘴巴擅自回話。朦朧的意識導致話語支離破碎。

  「沒錯,我們只是想得到幸福。所以,告訴我方法吧,暗曲拍明。」

  「……?」

  「你連這種問題的答案也不知道嗎?真無聊……啊啊,蠢斃了……」

  真的。

  蠢斃了。

  剎那間,這句口頭禪在她的心頭點燃了熊熊怒火。甚至能抹除掉血之紅色的火紅熱情從喉嚨逸出,失去控制。

  「告訴我啊!說你知道啊!就像平常一樣!」

  她瞪著他的臉龐,掄起拳頭敲向地面,繼續大喊: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想得到幸福啊。大家只是想得到幸福而已。試著讓我……讓大家得到幸福啊!說說看啊,暗曲拍明,說那種方法早已經是既知了啊!」

  這是孩子氣的遷怒,自暴自棄的吶喊。這點她也很清楚,可是,只能這麼做。因為在瀕死的自己體內,只殘留著這樣的衝動。

  剛才的吶喊消耗掉了本該用以呼吸的氧氣。呼吸好睏難,視野模糊。

  拍明的嘻嘻笑容——映入眼簾。

  「你這番話,我就當作是挑戰接下了。」

  錐霞感到納悶。他是什麼意思?

  他在說什麼?

  「呵呵呵,你說的這番話確實是未知。而既然有未知,就非常足以構成我們展開行動的理由——對吧?」

  似夢非夢問,錐霞緊接著產生的疑惑是——

  為什麼現在拍明會像是詢問旁人意見似地轉過頭呢?

  *

  在與學校相隔甚遠的遙遠他方——

  在她們租賃的房子裡的某個房間前。

  艾莉絲·比布利歐·巴斯庫利赫正與熟識的供應商講著電話。是一如往常類似定期報告的資訊交換。當中算是閒話家常,她也會順便問問他們的近況。問問從前曾經造訪的那個城市的情況。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真是謝謝您。」

  『我不太希望騎士領那幫傢伙再擴大勢力範圍呢。工作要是愈來愈難做,我可就頭疼了……敬這保持著均衡的世界和平,Bravo。那先這樣了。』

  她吁了一日氣,同時將結束通話的手機塞進口袋。身旁有一名坐在走廊上,百般無聊地望著眼前那扇房門的少女。

  「他們那邊的情況似乎很危急呢。」

  「那個大叔嗓門太大了啦……我幾乎都聽到了。真是無能死了的情況。」

  少女——二階堂久留裡斜眼瞥向比布利歐,問道:

  「那怎麼辦?」

  比布利歐輕輕閉上雙眼,思考著。

  對於他們,內心的情感錯綜複雜。以往她曾是敵人,與他們戰鬥,然後察覺到了自己的過錯。他們也讓她知道了自己的生存方式是錯誤的,被拯救了?就某方面而言算吧,但某方面而言又不算吧。雖然不曉得他們又是何種想法。

  但是——如果是就被他們救出這方面而言,這點倒是很明確。他們救出了被囚困的自己,和流著鮮血的久留裡。所以,至少可以肯定欠了他們人情。但是……

  比布利歐嘆一口氣。先不論他們與自己一行人的關係——

  「現在就算趕過去,大概也來不及吧。」

  「……也是,況且我們也沒有義務特地跑過去多管閒事啊。話說回來,那群傢伙是死了還是活著,又跟我們沒有關係。」

  久留裡辯解似地咕咕噥噥說。

  比布利歐微微放鬆臉頰。

  供應商告訴她的,他們的現況。城市正遭到「騎士領化」。學校的學生被挾持作人質。

  蒐集戰線騎士領的領主親自率領騎士軍團來訪。箱形的恐禍對自己的力量感到恐懼。雖然不太清楚,但龍島/龍頭師團也在找他們的麻煩。

  光聽說明,會覺得情況很絕望。但是——

  「放心吧。」

  「……?」

  一想到他們,總是不會只回想起其中的某一個人。腦海裡會像連鎖反應般,自然而然地浮現出身旁的另一個人,牽著手的另一個人,一起笑著的另一個人。

  換言之——他們,活在名為「他們」的這個羈絆之中。

  「他們有著可靠的同伴。如果同伴這種說法很奇怪的話……也可以說他們很重視人與人之間的羈絆。那份羈絆會成為他們的力量吧。」

  「那個……我可以老實說嗎?超遜的耶,又不是青春漫畫。」

  比布利歐咯咯笑了。

  「人與人之間的羈絆會成為力量……這對我們來說也一樣喔。」

  「哼,我怎麼沒發現。」

  「哎呀,真的是這樣嗎?」

  她眯起雙眼。兩人眼前——至今一直注視著的,一個房間的房門。

  心靈受創的一個家人長年來都將自己關在裡頭的那扇房門——

  緩慢地打開了。

  「嗯?你們在等艾希出來嗎?那真是超級感謝呢!」

  由研究室長國遣送回來,前幾天才剛與兩人重逢的艾希吟吟笑著說道。至於她像現在這樣進入房間,是兩人根本沒有開口拜託,知道情況的她自然地主動提起。

  艾希身後還有一名女性。

  被曾是摯友的艾希;被至今一直下落不明,後來才發現她身受重傷,之前都由研究室長國保護著的艾希,像個孩子般老老實實地牽著手——

  是她們家自豪的繭居族,奧拉翠耶·拉柏多爾姆那格。

  她消瘦的臉上帶著像是羞赧,像是過意不去,又像膽怯的微笑。

  儘管如此,強勢又太過樂天的摯友仍是強行牽起她的手,就這麼往房外跨出一步——

  比布利歐依舊面帶微笑,用像在對自己的孩子諄諄教誨般的溫柔嗓音說:

  「久留裡,你看。沒有什麼好發現不發現的,這不就在眼前嗎?」

  *

  然後,春亮他們正如同遠方的比布利歐所言。

  望著他們的力量。

  伴隨著驚訝。

  喜悅。

  和些許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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