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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3魔幻三次方(魔方少女)(第十五卷)》第4章
  第三章「懇求的不死少女」“Ourbirth(new)”

  *

  燃燒般的熱。遭到無數羽蟻啃噬般的劇痛。冷汗。不快感。錐霞低頭瞥向下半身——目前已經生長到右邊膝蓋。雖不曉得衣服是將形狀記憶在何處,但無論是膝蓋的形狀還是肉的厚度,無疑都是自己的腳。可憎到蠢斃了的地步。

  錐霞正身在似乎是某座森林的地方。雙手被牢牢綁在身後,無法動彈。當然,「黑河可憐」也被奪走了。下半身更是不用說,正在長出被砍斷的雙腳。連動也動不了。

  「為什麼——要擄走我?」

  思列芙就站在眼前,手中拿著錐霞沒能成功奪走的那把「長槍」,低頭看著她,不發一語。由於護目罩般的頭盔,也看不見表情。無從看出對方的意圖。

  「我先宣告,我會鎖定那把長槍,只是因為和暗曲拍明做了交易。所以就算問我目的,我也無法回答你。不過我對研究室長國沒有任何情義,所以除此之外的事情,倒是都可以告訴你。」

  對方會將自己帶走,是為了獲得資訊吧?錐霞如此推測而這麼說了。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但是——

  「我知道,你是上野錐霞。『基美史託蘭提之愛』的持有者。」

  獨白般地說完,思列芙朝她的身體伸來長槍槍尖。刀刃冰冷的觸感讓背脊本能地顫抖——但是,槍尖沒有刺進肉裡,而是貼在肌膚上。思列芙劃開衣服後,再以槍尖掀起布料,緊盯著底下的黑色皮革緊身衣瞧——

  「真是醜陋又教人不快的禍具。厭惡得想吐。不死之身根本不該存在於這世上。」

  錐霞咬住嘴脣。她知道。這種事情,自己最清楚。所以,她才想設法解決。

  啊啊,但是,結果卻變成了這樣。她錯了嗎?不該受到拍明惡魔般的誘惑,以為他能解決,而是該和從前一樣,接受這項事實,然後跨越難關往前進嗎——可是,但是,夜知他——

  就在思考快要偏離正題時,思列芙說的話語將她猛然拉回現實。

  「沒錯,你可憎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但是,這樣子正好。」

  「什麼……?」

  錐霞納悶地擡頭——然後是熱意。

  在內部。在胸口。冰冷的東西融入溫度之中,爆炸開來。堅硬的異物侵犯著自己,觸碰到敏感的肉的深處、深處、深處、再深處,傳來椎心刺骨的劇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思列芙手中握著的長槍槍尖,貫穿了她的胸口。

  即使想忍耐,也忍耐不了。身體不停打滾。眼淚逕自滾下。氧氣、氧氣、氧氣。好痛。冷靜下來。這種事她早就習慣了。但是,敵人知道自己,知道這件衣服。糟了。如果只是小傷那倒也罷,但要是對方有意徹底撕裂這件衣服——這件衣服在被破壞的同時,詛咒就會發動吧。

  也就是說,自己,真的——

  會死。

  「嘎!啊,哈……!」

  必須移動才行。必須逃跑才行。必須戰鬥才行。

  但是,視野裡只映照出了從自己胸口溢位的鮮血,滴滴答答地染紅地面的光景。不知怎麼回事,思列芙似乎也正從頭盔底下靜靜地注視這一幕。

  賭上自己人生的焦躁感。

  然而,下一瞬間——像在嘲笑錐霞的感情般,思列芙很乾脆地——

  拔起長槍,讓錐霞的血肉從槍尖解脫。

  傷口的空白感。敞開的大洞。光是碰到空氣就疼痛難當。長槍被拔出後,傷口更是大量出血。滴答滴答滴答。腳邊的血泊。思列芙依然看著這一幕。

  「不死者也無妨,這點已調查完畢……那就讓你派上用場吧……」

  怎麼回事?錐霞一頭霧水。

  由於大量出血的緣故,視野一股作氣變暗。大腦的思考迴路一段段熄滅。最起碼,她知道了對方無意現在破壞掉「基美史託蘭提之愛」。雖不曉得對方想做什麼,但看樣子自己暫時還不會命喪黃泉。

  (哈……那麼,她到底是想做什麼……?蠢……斃了……)

  錐霞抱著有些自暴自棄的心情,這麼想道。

  同時和往常一樣死去。

  *

  「——以上就是至今發生的事情,報告這樣的報告。有問題嗎?」

  起居室裡瀰漫著沉默。春亮、菲雅、此葉、黑繪都望著桌子,肅穆地眯著雙眼。唯獨虎徹帶著中立的表情聆聽說明,但也同樣默不吭聲。

  恩·尹柔依環視了一圈眾人的臉龐,確認沒有問題後——

  「那麼,關於今後的發展,我還得跟室長商量。」

  她起身邁步。這時,菲雅再也按捺不了般地擡起頭來:

  「慢著!我還有話要說!明明……明明有你這麼厲害的高手在那裡,為什麼錐霞還會——!」

  「菲雅!別再說了!」

  春亮簡短說道,以視線督促她看向恩·尹柔依。菲雅也在看見她的模樣後,「呣咕」地噤聲。春亮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語氣說:

  「抱歉,沒事。」

  「……那麼失禮了,表示這樣的失禮。」

  一度停下腳步的恩·尹柔依,頭也不回地再度邁開步伐,走出起居室——以一跛一跛,有些護著其中一隻腳的走路方式。

  她也不是毫髮無傷。這就表示,思列芙超出預期的強大。總不能責怪恩·尹柔依吧。但是,儘管如此——

  「為什麼啊……班長……」

  「她說是與暗曲拍明進行了交易——是和上野同學受詛咒的衣服有關的訊息,表示她真的很想知道吧?」

  「嗯,儘管平常看起來並不在意,但對小錐錐來說,這果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想她一直都放在心上喲。」

  菲雅板著臉孔交叉手臂,嘀咕道:

  「話雖如此,明明錐霞給人的感覺,像在說她已經不會再相信那傢伙了啊……竟然會答應進行交易。她的心境到底產生了什麼變化?」

  「唉,誰知道呢。我們不是上野同學,也無從得知。」

  此葉說得沒錯。但是,春亮還是忍不住心想,自己是不是有責任?是不是自己的行動成了某種導火線,才會動搖了錐霞的原則?

  若說頭緒的話——有。所以,雖不曉得真相為何,他還是悲痛欲絕。

  (班長……我……)

  春亮在桌子底下握緊拳頭,雖感覺到了此葉她們的視線,但裝作沒有發現。

  「你們相信剛才那個小麥色女人說的話嗎?不才的記憶若是沒錯,那傢伙是暗曲拍明的心腹吧?」

  虎徹一面瞥向起居室的門口一面說道。春亮聞言擡起頭說:

  「那傢伙——也是我們的同班同學,我想她沒有說謊。」

  「嗯哼。那麼,要怎麼辦?」

  春亮不自覺在回答的聲音中用力。太過當然的,回答。

  「當然是去救班長,這還用問嘛!」

  「沒錯,必須去找她才行!」

  菲雅也一臉幹勁十足地說,緊握著拳頭站起身。但是,與她呈現對比,此葉非常冷靜的嗓音傳了過來。

  「請等一下,我有一些想法。」

  「什麼想法?說說看吧,乳牛女。」

  「首先,我認為不能忘了,我們完全不曉得對方的目的。那個叫作思列芙,隸屬於騎士領的人究竟在想什麼?又是為了什麼目的展開行動?只要不釐清這些事情,我們的行動也該小心謹慎。」

  「你說得……是沒錯啦。」

  「此外不單是騎士領,這次也和暗曲拍明有關。他的動靜也是不明。」

  「誠然,那個男人的行動難以預料。雖然很遺憾。」

  虎徹閉著雙眼頷首,「嗯嗯」地附和此葉,聲音中聲音了真切。

  「還有——現在龍島/龍頭師團的船隊還在海面上。即使現在安靜不動,但也不知道他們今後會有什麼行動。」

  「……很遺憾地,這點不才也同意。」

  邊聽著虎徹的附和,此葉邊目不轉睛地注視春亮。春亮只能反問:

  「所以……?此葉,你想說什麼……?」

  「正如我剛才說的,我們應該小心謹慎。慎重一點絕對不是壞事。聽好了,只要不明白騎士領有什麼企圖——好比說,也有可能這一切,目的都是為了引出春亮。」

  「那是……」

  「所以!」

  此葉厲聲打斷春亮,帶著真摯的目光接著說道:

  「春亮不可以離開這個家,上野同學就由我去找。」

  「等……等一下!為什麼?我也——」

  「理由就和我剛才說的一樣。騎士領、研究室長國、龍島/龍頭師團,我不能讓春亮前往這三種混沌混雜在一起的地方。絕對!」

  此葉說著,同時起身。

  她依然注視著春亮,眼神真摯——不,不只是真摯。那並非是自己至今一直以來看見的,有如守護著他的姊姊般,帶有著保護他的暖意視線。在她的眼神裡,綻放著更加強烈,彷彿處在自己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閃亮耀眼的堅定意志光芒。春亮被她的眼神震懾住,仍是說:

  「等……等一下,這樣子太強勢了——」

  「我知道。就算你無法接受,我也不在乎。但是,我會傾盡全力讓你遵從。因為這是為了春亮好。」

  「哼,雖然覺得有些強勢,但確實有道理。的確,同時有三方不曉得要做什麼的人馬在,真是教人不舒服。小心再小心也是一件好事。」

  「是嗎?我忘記說了,請你也不要離開屋子,菲雅。在這裡保護春亮,是你和黑繪的任務。」

  「你……你說什麼!我現在可是滿心都想去救錐霞喔!」

  「哎呀,嗯,我倒是無所謂喲。」

  「此葉,我知道會很危險,但我也想救班長啊。況且,人手愈多愈好吧……」

  春亮這麼說著直起腰時,此葉之外還有一個人站了起來。天經地義般地。

  「不才會去。」

  「是的,有虎徹一個人就夠了。他對血的氣味很敏感,也和我一樣長年都待在戰場上,所以搜尋氣息也相當擅長吧。」

  虎徹一派「包在不才身上」般點點頭。見狀,此葉續道:

  「春亮一到外面,危險性就會增加。在充滿了不確定因素的現狀下,就算讓菲雅她們留在你身邊當作保鏢,優點與缺點,優勢與劣勢之間的平衡,還是完全無法掌握。所以當然最好讓你留在家裡,以安全為最優先考量。」

  此葉說得不容置喙。是這樣嗎?也許是吧。道理他明白。但儘管如此,心情上實在無法接受。

  「可……可是!」

  「對啊,給我等一下!」

  「我會定期聯絡,這樣子可以了吧?請不要擅自離開屋子。要是走出去,我不會原諒你們,到時就絕交。」

  此葉單方面地結束對話,轉身背對他們抗議的話聲,悠然自若地走出起居室。虎徹也跟在她身後。春亮既沒有理論,也沒有力量能留住兩人的腳步。

  就這樣,春亮三人被留在起居室裡。菲雅環抱雙臂,滿臉不悅地用力坐下。

  「真是的……竟然一個人擅自決定!可惡的乳牛女,到底想做什麼!」

  「菲雅,怎麼辦……?」

  春亮求助地問。菲雅好一會兒閉上眼睛思索,接著微睜開一隻眼睛,看向春亮,嘟著嘴脣搔了搔頭,最後發出嘆息。

  「剛才我也說過了,雖然無法接受,但那傢伙說的話有道理。帶著你在外走來走去很危險,的確是事實。總之,只能先聽她的話了。」

  「是……嗎……」

  「嗯,這也無可奈何呢。往好的方面想吧。用不著我們出馬,說不定光靠他們兩人的超級調查能力,一下子就能找到小錐錐了喲。」

  「哼!不這樣的話我可會很困擾。而且,等找到所在地後,我也不打算再客氣。如果真需要打倒思列芙才能救出錐霞,到時候我可要卯起來消除壓力!」

  聽著菲雅兩人的話聲,春亮茫然地注視著此葉走出去的起居室門口,回想著她的眼神。

  有種至今從未感受過的,被她撇下的感覺。

  感覺得出不再是從前那個,總是無條件縱容自己的此葉。也不再是帶著姊姊般的感覺,與他接觸的此葉。

  她變了。

  對了,她說過想要改變。所以才這麼做嗎?這個變化起因於當時的事情——與知道她嘴脣的溫度同個時候——和她的心意嗎?

  不明白,感覺好像兩相矛盾,又好像沒有。

  (什……什麼啊……班長現在明明身陷險境,我卻在這種地方……)

  春亮臉龐低垂,緊緊地握著拳頭。

  一如往常地——更甚於往常地。

  非常冰冷的無力感,讓他的背部不停打顫。

  *

  兩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好的。那麼,如果有任何訊息就再麻煩您了。」

  講完電話,此葉「呼」地吐一口氣。通話的物件是理事長。在他的協助下,一旦警方接到街上出現可疑人士的通報,屆時也會再通知她。因為雖說擄走了錐霞,思列芙不一定就會停止隨機傷人的行為。

  「……完全不知道對方有什麼目的,果然很讓人頭痛呢……」

  「村正大人。」

  「怎麼了嗎?」

  回過頭,在一步後方走著的虎徹,正一本正經地望著她。

  「這樣子好嗎?那個——強行逼那個小鬼……」

  「這也沒辦法啊,我現在仍然認為自己是對的喔。這時由我們兩人全力搜尋,才是正確行動。若要大家一邊保護春亮一邊找人,想兩邊兼顧也該有限度。」

  「是。誠然,這點不才也同意。」

  「你是想說,我的態度不會太強勢嗎?」

  只見虎徹的腦袋縱向地輕點了一下。用不著思考,此葉也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數天前,在房裡說過的話。侵入春亮被窩的理由。真不知該不該說他很溫柔呢。此葉僅在心裡苦笑。

  「……因為我在想啊,如果一直都站在類似姊姊的立場與他接觸,這也不是辦法。」

  她有自覺。並沒有那麼自戀。雖然告白了,強吻了他,但是——對他而言,自己還是從前那個村正此葉吧。只是一直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身分類似姊姊,就讀高中後才總算設定上與他同年。

  那樣一來——就無法前進。一定。

  「我不要再像姊弟一樣,單方面過度保護地顧慮他了。今後必須讓兩人的立場平起平坐。所以,即使他不願意,我也要以對等的過度保護,做我認為對的事情。就算春亮因此生氣或不高興也無所謂,因為這才是所謂的對等。」

  「是……雖然不才聽不太懂……」

  眼前人行道的訊號燈變作紅色。此葉停下腳步,嘆氣。

  「呼~嗚嗚嗚,可是……」

  「可是?」

  「會寂寞的事情,還是會寂寞呢——!」

  她脫口說出了真心話,用力地低垂下頭。

  「……我也想一直和春亮在一起啊,也想和他一起行動。就只是不能這麼做而已。呼~啊啊啊,嗚啊——」

  「村……村正大人……請小心。那個,青蛙的頭可能會被您扯下來……」

  猛然回神,自己正啪啪啪地拍打著身旁青蛙人偶的頭部。那似乎是這間藥局的裝飾品。幸好沒有流瀉出刀氣。她可不想弄壞後付錢賠償。

  自己要振作一點!她提振起精神。見訊號燈變綠,最後摸了一下青蛙人偶之後,她邁出了步伐。

  「……那麼,提起幹勁來搜尋吧。視情況,或許也需要分頭行動。你要好好記住街道的構造,至少不要迷路。」

  「是!」

  她慢慢讓注意力變得敏銳。以日本刀的纖細,查探四周的氣息。有異常變化嗎?有人散發著殺氣嗎?

  絕對要找到錐霞。這是大前提。也是自己千真萬確的真心話。

  只由自己和虎徹兩人去找是最佳做法——既已如此判斷,就必須竭盡全力證明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否則的話,就會變成她不過是為了自己與春亮的關係,而利用了錐霞。那是恥辱,是屈辱。她會無法原諒自己吧。

  這時她忽然想到。

  (來救待在妮露夏琪身邊的我的時候……上野同學是什麼心情呢……)

  最後,她想應該差不多是同樣的心情吧。自己和她,都擁有著必須筆直前進的意志,和不能逃跑的覺悟。

  這一定——

  就是陷入情網少女的,武士道。

  「這就是所謂的……蠢斃了……嗎?」

  此葉模仿她的口頭禪咕噥後,為了重振精神,在眼上用力。讓全身變作一個感覺器官,開始為了唯一一個目的全速運轉。

  「請再……忍耐一下吧……上野同學……」

  不自覺間,她脫口說出了近乎祈禱的話語。

  *

  「哈……咕,哈,啊……!」

  錐霞在泥土地上扭過身子,臉頰上傳來小石子的觸感,同時掌握周遭的狀況。現在是晚上,地點似乎是樹林。還在市內吧,遠處可見路燈的亮光。是公園深處的樹林嗎?雖然不曉得是哪座公園。

  奴噗,胸口傳來拔起某種東西的觸感。用不著看也知道。是那把長槍。

  「咕,哈啊……哈,哈哈……簡直……就像屍體一樣,被塞進行李箱裡,然後一被放出來,就是這個嗎……已經第三次了喔?」

  就像屍體一樣。真是蠢斃了的臺詞。錐霞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極盡所能地語帶挖苦,朝眼前的思列芙勾起嘴角。手腳依然被綁起來,無法動彈。

  頭盔底下的表情沒有產生變化。錐霞在內心咂嘴,同時又說了:

  「真想要一點變化呢。雖說不會死,但還是會痛。雖然蠢斃了,但連我也開始膩了。啊,如果你是想觀察傷口痊癒,那差不多別再用槍……」

  「閉嘴。」

  「我的樂趣也就只有說話了。其實你對我的禍具興致勃勃吧?大可以老實一點。」

  「侮辱、屈辱、汙辱!誰興致勃勃了!」

  「咿……呀,咿哈啊——!」

  思列芙突然將手指刺進胸前的傷口。血肉滋滋滋地蠢動著,正在痊癒的裂縫中刺入了異物。她粗暴地來回攪動,重複刺進刺出。彎曲手指,搔抓內部的入侵者。汁液噗溜地四濺。電燈明滅閃爍般的刺激讓自己的身體前後晃動。口水擅自淌下。她不停翻滾。

  「咿……哈、啊、啊、啊、啊!」

  「真是可憎的禍具……!這樣嗎、這樣嗎、這樣嗎!就算這樣子,還是會痊癒嗎!」

  「嗯咿!啊——咿嘰,嘎哈!」

  「你穿在身上的,是醜陋又難看,連偷瞄也不想的邪惡!別自不量力!」

  「哈,哈啊……但是……」

  錐霞像要逃開痛苦般扭過身子,像要啃著地面般,張開顫抖的嘴脣說了:

  「我可是……終於知道了喔。因為我……這個的關係——你才會抓走我……傷害我。會這麼做,是因為我對你有用處。比起像隨機傷人歹徒一樣……傷害其他一般民眾要好……哈哈,哈。」

  錐霞抱著自虐的心情這麼說了。

  可以聽見思列芙「呣」地發出低吟。只聽得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大概是厭倦了玩弄她的傷口,思列芙總算撥出手指。血肉蠢動的感覺再度復活。錐霞倒在地上,失神地望著自己累積在地面凹陷處裡的鮮血。

  「沒錯——我也發現了……一些事情。」

  「……什麼事?你說說看。」

  喉嚨比較滋潤一點了。錐霞嚥下有著血味的液體,說:

  「就是你的目的。至今……從第一次隨機傷人開始,又把我……放進行李箱裡,帶著跑來跑去,再拉到外頭用長槍貫穿了三次。如果你在其他地方隨機傷了人,那麼在那裡也一樣吧?因為這是必要的,也就是說,這是條件。」

  思列芙毫無反應。錐霞早料到會如此。一個瀕死的不死女人就算說了一些話,怎麼可能就能戲劇性地扭轉事態。所以,這些話單純只是譏諷。只是想向她表示:我知道你不肯說出來的祕密喔,活該!

  「——也就是你需要讓『血液』流到『泥土地面』上吧?你在刺傷我後,都會仔細地盯著從傷口流出的鮮血。而你至今每次犯案,都是選在鮮血會滲進泥土地面的地方進行。偶然嗎?蠢斃了。就算只是剛好選了毫無人煙的場所,不過這座城市可沒有偏僻到那種地步。沒有人煙的停車場或陰暗小路,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既然每次都是泥土地面,就表示是因為有這個必要——」

  「原來如此。真虧你猜得到。這是獎勵。」

  「嘰,啊啊啊!」

  這次思列芙扭轉著槍尖刺進大腿。不僅如此,她還直接貫穿大腿,形同將錐霞釘在地面上一般。

  「在同個地方……流兩次血……還真是大優待呢……」

  「……」

  「你的目的……是什麼?我雖然不知道,你這項行為,是什麼儀式……又是什麼詛咒,但我祈禱,你會徒勞無功。因為我流出的鮮血,不是回到體內,就是消失……」

  「不必擔心。」

  思列芙更讓身體重心偏往長槍。以大腿為起點,傳來了全身幾乎要碎成碎片的劇痛。錐霞無聲地弓起身軀。

  「我需要用長槍的刀刃『讓泥土被鮮血弄髒』,就算之後血被擦掉也不成問題——不管鮮血基於反常的理由回到體內或是消失,結果都一樣。這點已經證實過了。」

  過度的疼痛讓視野開始明滅閃爍,錐霞只能重複反問:

  「……證實過……?」

  「你以為至今從來沒有人像你一樣擁有不死之身——疑似不死之身嗎?」

  因為頭盔的緣故,看不見思列芙的表情,但聲音毫無起伏又平靜。相對地,她又在長槍上使力。以刺著的地面為支撐點,揉捏般前後左右旋轉。變得血肉模糊的肌肉織維又被捲進攪拌裡,使錐霞發出悲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你做了什麼、或是如何推測,都沒有意義。與其每次都在路邊找個使其流血的倒楣鬼,再隱密地私下處理掉——帶著不管流多少血,都不會耗損的容器走來走去還比較簡單,就只是這樣而已。閉上嘴,流血吧。你的功用只有這樣。」

  「啊啊,哈!咿咿咿——!」

  思列芙格外用力地扭轉了下長槍後,踢向錐霞滿是鮮血的大腿,粗魯地拔出槍尖。宛如故障的樂器般,錐霞的喉嚨有節奏地痙攣著,發出喘息聲。思列芙揮起長槍甩掉黏糊糊的鮮血後,又再低頭看向她那血肉蠢動的傷口。

  「簡直是穢物。只有不死這個能力的,如脆弱原蟲般的女人啊。」

  語氣中充滿了侮蔑與嫌惡。這次思列芙像在對待球般,單純地起腳踢向錐霞。一而再,再而三。

  反覆襲來的疼痛、疼痛、疼痛。體內、體外、內心,全都劇痛不已。大腦的運作速度變慢,意識逐漸被泥土包覆。

  這時,錐霞在朦朧的視野裡,看見思列芙停止踢她的大腿,轉身朝向後方。有人來了。救兵嗎?蠢斃了。怎麼可能。

  「——那裡的騎士,你看起來很強。我是龍島/龍頭師團的狗留孫山伊塔克。能在回龍島(總部)的途中發現你真是幸運。請求和我交手。」

  「礙眼的客人。使其永遠沉默吧。」

  看吧,果然。怎麼可能是救兵。只是闖入者罷了。不過,如果真的能救自己,誰也無所謂,但多半不可能吧。

  兩人開始戰鬥的光景非常遙遠,非常模糊,看來就像在大銀幕上播放的電影。

  隨他們高興吧。剛才思列芙說的話全是事實,她沒有可以否定的言論。自己既無力又骯髒。所以,自己什麼也辦不到。

  (說得沒錯。我……就是這樣的東西……)

  一直以來都忘了。明明她很清楚。明明從在研究室長國被當作東西一樣反覆進行實驗時起,她就承認了。卻忘記了。

  雖是不死之身,卻比任何人都脆弱。只是一個不會死亡的,軟弱的怪物。這就是自己。名為上野錐霞的女人。骯髒、不潔、噁心、可憎的存在——

  (是啊……沒錯……)

  錐霞側躺著,眼角感受到了熱意。

  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因為包覆住她內心,灰暗至極點的情感,此刻——甚至不容許她讓「理解」這種積極的意志浮現至大腦表層。

  *

  雖已決定輪流小睡一下,但不可能睡得很沉。春亮比預定時間還早很多,在日頭東昇前,天空開始慢慢泛白的時候醒來。來自此葉他們的聯絡——就只有小睡之前,收到一封寫著「定期聯絡。沒有進展,繼續尋找中」的簡訊而已。他想接到已經找到錐霞的電話。還沒嗎?快點。

  春亮緊握著手機,總之先走向起居室。經過走廊,抵達起居室前頭時,他忽然發現起居室裡頭好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他吃驚地探頭看向起居室。

  「什麼啊……是黑繪嗎?」

  黑繪正一臉茫然地呆站在裡頭。她眨了眨眼後,說:

  「哇喔,阿春,嚇了我一跳。」

  「只是因為你在發呆吧?你在做什麼?」

  一問完,黑繪倏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接著猛然想起了某件事般地說:

  「對了!果然我的等級提升了……因為特訓的成果,終於完成了新的招式!哎呀,連我自己也沒想到能成功呢!這個真的很厲害喲!」

  「啊~是是,好厲害好厲害。」

  怎麼,又跟平常一樣嗎?春亮虛脫無力地敷衍應聲。經她這麼一說,剛才的亮光,好像跟黑繪將治癒能力輸入頭髮時,會瞬間發亮的那個光芒很類似。最近黑繪似乎專心一意地在為開發新招式而做特訓,今天也只是在特訓而已吧……仔細一瞧,她衣服的領口有些微皺,也有些歪掉。真不曉得她有多認真在進行特訓。

  「呣~你不相信我呢~」撇下有些不滿的黑繪,春亮先走向廚房燒開水。期間,他也思考了許多事情。錐霞的事、此葉的事、崩夏的事、剛才黑繪的事。黑繪會一如既往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是她特有的體貼,不想讓氣氛太過沉重嗎?春亮心想,可要幫她泡杯好喝的茶。

  回到起居室後,春亮將手機當作神像般供奉在桌上,以便隨時都能拿到,同時喝著茶,只能等待。為了不吵醒在小睡的菲雅,他開啟電視後調低音量。地方新聞節目。有隨機傷人的新聞嗎?沒有。

  磨磨蹭蹭期間,太陽升起。這個時間,菲雅也差不多要起床了。

  什麼時候都可以。準備已經就緒。此葉、虎徹,還沒嗎?還沒有訊息嗎——

  然後——

  「……!」

  在手機「嘟」地響了第一聲的瞬間,春亮就接起電話。

  「喂!」

  『喂~哈囉~?』

  眼前突然一陣發黑。由於慌慌張張,他根本沒有時間察看熒幕顯示——打來的人不是此葉,而是重要程度只有億分之一不到的人。只讓他產生了焦躁的人。

  是說有事要辦,從昨晚起就不在家的,自己的父親。

  『事情小加已經告訴我了,現在好像很不得了呢。』

  「知道的話……就不要打來啦。我很忙。」

  由於有插撥功能,即使像這樣和崩夏說話,也不用擔心漏接此葉他們打來的電話。但是,春亮才沒有那個心情與這個通話物件開心談天。

  『是是,我接下來也會去找錐霞喔,只是想先和你說一聲。我在這個鎮上認識不少人,總之打算先向熟人打聽訊息。』

  這算——一件好事吧。現在的情況,能多一個人幫忙當然最好。絕對要救出錐霞。但是,他無法坦率地道謝。

  這時,崩夏突然改變話題。

  『對了——我送的禮物怎麼樣?用了嗎?』

  一瞬間,春亮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慢了半拍後,才驚覺他說的是昨天的生日禮物,頓時間大動肝火。都這種時候了,他在說什麼!

  「現在哪有那種閒工夫!我甚至還沒開啟!」

  『……哦,這樣啊……』

  崩夏迴應的聲音,既非失望,也非生氣,更非疑惑。不知怎地——他的話聲變得平靜又嚴肅,甚至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我勸你最好開啟喔。抑或者……可能就是現在才更應該要開啟。也許該看看裡頭,然後思考。』

  「啥……?」

  『——開啟禮物,看看裡頭吧,春亮。我也留了紙條吧?要怎麼使用禮物,都全權交給你決定。』

  語氣並不強硬,甚至讓人覺得溫柔。但是,當中卻存有著某種無法抵抗的真實感。就像賢者宣揚真理時說的話一般,有著絕對的確信。

  像在等待自己的話語滲入春亮內心,崩夏靜默了好一會兒。

  緊接著,他的氣息突然變得柔和,說道:

  『我會再找個適當的時機回去。拜啦。』

  「啊……」

  春亮還來不及說些什麼,通話便單方面地宣告結束。單方面地。總是這樣。這點他也不喜歡。

  「……搞什麼啊……」

  「阿春?」

  「沒事,是老爸打來的。」

  春亮簡短回答了歪過腦袋瓜發問的黑繪,闔上手機。

  但是,心頭還是悶悶不樂。他知道原因。

  (可惡……老是說些意味深長、莫名其妙的話……)

  春亮僅猶豫了幾秒鐘。

  隨即留下黑繪,走出起居室,回到自己房間。那個放去哪裡了?對了,記得就一直放在桌上。

  走近桌子一看,那個盒子確實在那裡。保持著春亮帶著近乎拒絕接受的心情時,推開後的模樣。

  「真的……到底是怎樣啊?」

  春亮一度咬住嘴脣後,粗魯地解開緞帶,再拆開包裝紙。然後,他拿起盒子的蓋子——倒抽口氣。

  「騙人……的吧……?」

  這時,背後傳來「喀答」的聲響。

  春亮回過頭,眼前站著似乎是剛小睡醒來的菲雅。

  「春亮,那……是……」

  她一臉呆然,注視著自己的手邊。

  也就是放在生日禮物盒子裡的——

  多達十張以上的,免罪符機關。

  *

  簡直莫名其妙。為什麼崩夏會有這種東西?但是,是真品,錯不了。

  在春亮房間,菲雅緊盯著排在榻榻米上的那些免罪符機關。

  「可惡……不接電話,那個臭老爸……」

  春亮將無人接聽的手機貼在耳上,皺起臉龐。菲雅瞟了他一眼後,又轉回臉龐看向免罪符機關。

  一直想要的東西。尋求的東西。想收集的東西。為了抑制自己的黑暗,所需要的東西。

  那樣東西,現在就擺在自己眼前——但不知道為什麼。

  心裡只浮現出了,連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的感覺。

  那是,迷惘。也可以說是掙扎。

  「菲雅……怎麼辦……?」

  「先……等一下……」

  「我當然會等,因為我知道這是你一直想要的東西。不用擔心,照你所想的去做就好了,我會幫忙。」

  「嗯,這是我一直想要的東酉。數過以後,這裡的張數足以封印起我現在殘存的幾乎所有機關,只會剩下一兩個吧。可是——」

  菲雅緊緊握起放在榻榻米上的拳頭。

  擡頭看向春亮,說道:

  「可是!『現在』裝了免罪符機關的話——我在真正要為了救錐霞而出面戰鬥的時候,就會幾乎無法使用力量。也就是說,幾乎無法戰鬥!要是因此沒辦法救出錐霞的話……!」

  「啊……」

  春亮的眼神出現動搖,但他立刻放柔表情。

  「那麼,也就是要等到救出班長以後吧?」

  她就在想春亮會這麼說。但是,不對。根本上的問題並未解決。

  菲雅搖了搖頭。在眼角余光中搖晃的銀色。

  「沒有確切的……證據……」

  「咦?」

  「沒有確切的證據能證明……今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菲雅緩緩地吸一口氣,接著說了:

  「我忍不住想,假設我救了錐霞,再裝上免罪符機關。再假設我所有的機關都幾乎被封印起來。以後,要是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呢?下次說不定是你被擄走,也說不定是黑繪!免罪符機關一旦裝上了,就無法再拆下來。我沒有辦法再恢復力量!要是因為,真的導致了無可挽回事態的話——我一定,無法原諒自己吧!」

  光是想像,心跳就開始加快。語氣瞬間變得強硬。

  「喂,春亮,我——我真的……!」

  但是,儘管如此。

  她還是隻能呢喃般地說出那個問題。

  因為她覺得那是如肥皂泡泡般脆弱,也是非常重要的話語。

  「失去戰鬥的力量……也沒關係嗎……?」

  至今她也思考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得出了答案。應該是這樣沒錯。

  但是——現在,解決的手段正實際帶著明確的形體出現在眼前。帶著截然不同的重量,帶著彷彿要將自己吞噬殆盡的殘暴,變作一個至今完全無法比擬的,極為迫切的問題,壓在自己身上。

  真奇怪。她老實地心想。

  這明明是自己一直渴求的東西。一直以為只要得到它,就能獲得幸福。為什麼——

  「總之,先暫時保留……不行嗎……」

  頭上出現了「砰」的觸感。不用看也知道。

  是春亮手的觸感。

  自己在免罪符機關前蹲下,臉龐低垂。春亮走到她身旁,將手搭在她的腦袋瓜上,輕輕地當場坐下。他朝著相反的方向,讓兩人保持著右肩互相觸碰的位置關係。

  「……我甚至不曉得,是否可以暫時保留。」

  「說得也是,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暫時保留呢……我也是……」

  春亮以想起了什麼般的口吻說。

  由於若要看他的表情,就湧現像是害臊,又像不甘,又像苦悶的心情——

  菲雅繼續坐著,窸窸窣窣地移動身子,讓後背撞上春亮。春亮也扭過身子——自然地,變作了兩人的背部互相靠在一起。

  現在,她認為這樣就好了。從彼此碰著的背部,從互相支撐的背部,感受他的體溫。

  「該想的事情太多了……完全……理不清頭緒呢。」

  「嗯……」

  菲雅仰頭看向天花板,懶洋洋地吐了口氣。耳側感覺到了春亮頭髮的觸感,她想,春亮肯定也和她一樣吧。

  雖然心底很清楚,不可能永遠都像現在這樣。

  但是——如果時間能再流逝得慢一點就好了。

  懷抱著複數的理由,菲雅如此心想。

  *

  她至今一直都是東西,所以當然。

  現在也還是東西。從今而後,大概也是吧。

  痛苦。但是,那份疼痛現在有些遙遠。錐霞有些事不關己,望著名為自己的肉袋破裂後,紅色液體咕嘟嘟地湧出。

  對方起腳踢向她後,順勢拔出槍尖。錐霞對此不感到安心,也不感到生氣。只是心想:拔出來了呢。反正過了一段時間後,又會回到自己體內。對於離別依依不捨也沒有意義。

  「……真乏味,讓人提不起勁。被醜陋禍具詛咒的東西,就該醜陋地求饒才適合。」

  錐霞仰頭看向沒有表情的頭盔,真的是久違地開了口。雖然不開口也無所謂。

  「抱歉啊……無法迴應你的期待……」

  「你最多就只能冷嘲熱諷嗎?沒有下賤的悲鳴嗎?沒有值得嘲笑的醜態嗎?」

  沒有。倘若眼前的騎士殿下心懷期待,更是不會有。由於這個回答真的沒有必要說出口,所以錐霞保持沉默。思列芙小聲咂嘴。

  「——充滿詛咒的存在,就該有與其相稱的末路。懷抱著瀟灑的死心和覺悟而結束,不是受詛咒罪人可以選擇的下場。」

  如此嘀咕完,思列芙若有所思似地將頭盔朝向地面。但是,不久過後——

  「……還差一點。無妨,就告訴你吧。」

  聞言,錐霞不得不跟著反問。在因貧血而昏暗的視野中,錐霞拚命擡起頭,回望向思列芙的頭盔。

  「告訴我……什麼……?」

  「即是我是為了什麼才做這些事,而你的鮮血又將用在什麼地方。」

  然後,思列芙將嘴巴湊至錐霞的耳邊。

  輕聲地——說出了答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理解了她話語涵義的瞬間起。

  錐霞便止不住地顫抖。全身的溫度彷彿一股作氣下降。好冷。好暗。好可怕。沒錯,可怕——太可怕了!

  她雙眼圓瞪,呼吸急促,看向思列芙。她顯得有絲心滿意足。

  「這個,就是這種眼神。」

  「你……你……你們……!」

  「絕望吧,這才是適合可憎的你們。難看地哭喊吧,這才適合可憎的你們。搖尾乞憐吧,這才適合可憎的你們——」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錐霞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動起被束縛的手腳,想用身體撞向思列芙,想咬碎她的喉嚨。但是,在她直起腰的瞬間——

  「嘎……!」

  長槍再度刺進心臟。比預期要早的,冰冷刀刃的迴歸。

  「但是——憤怒卻不應該。這隻適合那些被詛咒奪走幸福的人們。」

  咕噗,新的鮮血又從口中溢位。這種事怎樣都好。太可怕了。她打算做的事情,無可救藥地,甚至連「蠢斃了」也說不出口地,無與倫比的恐怖——

  惡寒與痛苦交織下,意識幾乎要斷成碎片。但是,她還是聲嘶力竭地吶喊。

  為了防止那件事情發生,也只能夠吶喊。

  「嗚啊,啊啊!殺了我!殺了……我吧——!」

  「喔?」

  「求求你……!與其被迫……參與那種事情,我寧願一死……!我……我絕對不要因為我……而發生那種事……!」

  「就算你死了,也只是和之前一樣,拿其他人代替罷了。竟要我增加受害人,真不愧是畜生不如的下賤女人。」

  思列芙看好戲般地說:

  「醜陋的垂死掙扎,實在可憎。你就一邊詛咒自己,一邊絕望地吶喊,被我利用到最後一刻吧。這才是正確的末路。」

  「……啊啊啊啊……!」

  錐霞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這想死又死不了的身軀。

  要是可以咬舌自盡,結束一切的話。

  那一定是最吸引人的解決辦法吧。

  *

  不知不覺間,身後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對菲雅來說,剛才為止的小睡時間,肯定也只是做做樣子吧。

  聽著她的呼吸聲,感受著榻榻米上免罪符機關的存在,詛咒著遲遲不響的手機——春亮思考著許多事情,任由時間流逝。途中,黑繪曾一度過來察看情況,但看見背對背地睡得香甜的菲雅以後,便帶著微笑直接離開。

  太陽已經升起,窗外很明亮。平常這時間已經去學校了呢——春亮心想。

  學校。如常的光景。大家都在的光景。菲雅、此葉、泰造、渦奈……錐霞。

  他轉過頭,看向桌上。那裡放有錐霞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的全新圍裙。帶禮物過來的時候,她抱著何種心情呢?已經與拍明做了交易,決定要採取行動了嗎?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想得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我明明就知道……自己真是卑鄙……)

  望著邢件圍裙,胸口深處便湧現了類似苦悶的感覺。身體中心似乎有什麼被撼動了。振動的幅度愈來愈大,愈來愈大。

  他想到菲雅。免罪符機關。無能為力。變得無能為力。暫時保留的功與過。

  他想到此葉。被拋在原地的感覺。不同於以往的變化。逐漸改變的事物,與他們之間的關係。接受這件事後,她那探問的眼神。

  振動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搖晃著身體深處,對他說道:

  行動吧。

  「……」

  春亮輕輕轉身,挪開背部,讓打著瞌睡的菲雅橫躺在榻榻米上。他望著她的睡臉數秒鐘後,往上站起,正要踏出步伐時——

  「你要去……哪裡?」

  原本在睡覺的菲雅伸出手來,捉住他的手臂。

  她更是坐起身子,立起膝蓋,抱住捉著的春亮手臂,用力攬到自己胸前。

  「我果然……沒辦法忍耐。」

  「乳牛女會生氣喔。」

  「嗯……就算此葉和我絕交,那可能也是無可奈何。儘管如此——我現在非做不可。非行動不可。否則的話……」

  他嚥下口水,接著說道:

  「就像你剛才說的一樣,我自己……會無法原諒自己……!」

  但是,菲雅還是沒有鬆開他的手臂,低垂著頭,銀色頭頂似乎在微微顫抖。

  「雖然我昨天那麼說了……但老實說,對於乳牛女說不該讓你走出屋子這件事,我也有同感。我並不是非不得已地接受了那傢伙的意見——而是非常贊同,甚至她沒說的話,就會變成是我開口吧。」

  「菲雅……」

  這時,銀髮突然飛揚。菲雅仰頭看向他。

  「我沒有根據!但是……就是有種不祥的預感。這一次,總覺得和往常不一樣。好像會發生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只要有個地方做錯,好像就會引發無可挽回的事情……!」

  「我想在發生無可挽回的事情之前,就想辦法解決啊。而且就算我離開了屋子,也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啊。」

  「問題不是會不會發生什麼事!而是一旦發生就太遲了!」

  「可是,班長已經被抓走了啊!」

  他與眼神認真的菲雅互相對望。他知道這是毫無交集的爭論。她打從心底擔心自己。自己則照著自己的心情,僅依著衝動想離開屋子。預防沒有根據的危險,和滿足沒有實際利益的一己之私。哪邊才是對的?不曉得。即使目不轉睛地與菲雅對視,也不知道答案。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啊……」

  低喃後,從全然預想不到的地方傳來了回覆。

  春亮和菲雅倏地感受到氣息,看向房門口——

  「照著你的心意去做不就好了嗎!?」

  一邊吟吟笑著,「她」——夜知崩夏。

  既無嘲諷也無錯愕,一派從容自若地提出了這個建議。

  崩夏不知何時回來了,邊感到稀奇似地左右張望,邊走進春亮房間。放生日禮物時,應該也是擅自進來的吧。

  「沒錯,照你想的去做就好了。任由感覺主宰自己也不錯喲。」

  崩夏以泰然自若又氣定神閒的表情和態度這麼說道,同時輕巧地坐往春亮的書桌,而非椅子。真是沒規矩的父親。

  這時,菲雅恍然回神地站起身,指向擺在榻榻米上的免罪符機關說:

  「崩夏!你總算回來了,我要求你對此發表說明!」

  「這個是免罪符機關喔,你知道吧?」

  「當然知道,這麼多張你是怎麼拿到的?」

  「問我怎麼拿到……我也只能回答,就是很努力蒐集喲。我可是費盡了千辛萬苦呢~」

  見父親說得輕鬆自若,春亮終於再也忍無可忍,近乎怒吼地喊:

  「老爸!」

  菲雅嚇了一跳,但崩夏只是輕揚起淺笑。

  「怎麼啦~?」

  「夠了吧?把所有真相……都說出來吧。之前你也沒有守約,在理事長那裡向我們說明一切。現在該告訴我們了吧!」

  「……我就是這麼打算才回來的喔。我還真是不被信任呢~」

  崩夏噘起嘴說完,嘆了口氣。廢話,他哪還有信任可言。

  「剛才我的回答,也不是在敷衍了事喔。關於我是怎麼取得免罪符機關……真的就只能說是努力蒐集,費盡千辛萬苦。像是打聽訊息,偷偷闖入騎士領的保管庫裡而取得。或是趁著騎士大人睡覺時,偷偷借走裝有免罪符機關的道具而取得。雖然有時歷經幾番波折,才發現根本是另一個組織的人持有,但基本上就像是這樣。也曾經由黑市情報屋和地下拍賣會取得喔。」

  忽然間,春亮想起了以前在京都見過的供應商說過的話。「尤其最近這個又比以前更難發現到了」——這是為什麼?

  是因為還有其他人,在世界各地到處蒐集免罪符機關嗎?

  「難道……將我送來這裡以後,你至今都不曾回來是因為……」

  「嗯,就是因為我一直四處蒐集免罪符機關喔。雖然理由不單是這樣啦。畢竟找到你以後,是我將你送來這個家,售後服務也得確實做好才行呢。」

  「怎麼會……」

  春亮總是在想,他至今到底在哪裡,又在做些什麼。送菲雅過來以後,父親比以往間隔了還要久的時間都沒回來。所以這段時間——他一直都在持續尋找嗎?從一開始,目的就是蒐集免罪符機關嗎?

  「可……可是……我實在不敢相信。對手可是騎士領,就算還有其他傢伙,也都是研究室長國、龍島/龍頭師團、比布利歐家族會……等等還為數不少喔。」

  「最近還出現了『腓特烈商業聯盟』和『提醒者』等新組織呢,雖然組織規模還小,但今後不曉得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那些我倒是沒聽過——總之,不論是什麼組織,只要與詛咒道具有關,應該都很危險。全都是無法按常理對付的傢伙們吧?你都能平安無事嗎?」

  「啊~嗯,因為我完全不擅長面對面戰鬥,所以基本上都是偷偷摸摸地展開行動喔。用遊戲來比喻的話,我的職業就是小偷、調查員和盜墓者之類的。如果對手完全是武鬥派,而且找不到空隙可以下手行竊的話,我從一開始就會放棄,等到以後再說。比方說……對了,像是復仇者納特。」

  那傢伙嗎?菲雅厭惡地蹙眉。雖說到頭來,裝在納特的「痛苦所在點(Thepaingrapher)」裡的免罪符機關,已經放進菲雅體內了。

  「嗯,所以說,你至今一直像盜賊一樣到處搜刮免罪符機關嘍……不,就算是這樣,真虧你全身都能完好無缺呢。應該偶爾也曾被發現,演變成戰鬥吧?」

  「那種時候當然是腳底抹油逃跑啊!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逃跑喔。畢竟我的目的不是打倒敵人嘛。啊,不過,如果問我是否直到最後都全身完好無缺……我倒是隻能歪過頭說:『這就不一定了呢~』。」

  崩夏「啊哈哈」地笑了。對照之下,春亮沒來由地背脊發涼。

  自己在腦海裡,開始察覺到某件事情。

  但是,崩夏乾脆地接著說道: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闖進騎士領的設施偷東西以後,對方也開始認真起來了呢。哎呀~感覺就像是真的變成了附有豪華懸賞金的世界級通緝犯!然後開始不管我醒著還是睡著,都有追兵緊跟在後。最後還被團團圍住,進退維谷,完全是大危機!當時甚至很難離開歐洲,不禁擔心地想:『啊啊,我該不會再也回不了這個家了吧~』有時會有些消沉,有時倒是還好——」

  「然……然後呢?你是怎麼逃離包圍網——」

  說到一半,菲雅倏地停住話聲。

  雙眼愕然地睜大。

  同時,春亮也察覺到了。

  猜到了「那個答案」。

  眼前——父親正帶著不是父親的臉龐,微笑著。

  變作女人模樣回到這個家的父親,正微笑著。

  眯起雙眼的溫柔表情。陳述事實的平靜話聲。

  「從頭到腳,毫不留情,包括心態、肉體的模樣,全都從頭改變……不做到這種地步的話,實在無法逃離那個包圍網,也無法回到這個家。」

  「怎麼……會……」

  呻吟聲從自己口中流瀉而出。身體失去平衡,踉蹌蹣跚。

  一種整個世界全顛倒過來的暈眩襲來。白與黑。表與裡。開始可以看見至今一直看不見的事物。截至目前為止,自己都在看著什麼?

  呼吸困難,心跳急速。

  但是,父親滿不在乎地揮揮手說:

  「像是變性等整形技術,近年來真的是突飛猛進呢~這就是所謂時代的潮流嗎?真是救了我一命呢~我也費盡心思,留意著讓自己的思考和言行舉止都像是女人——仔細想想,就和此葉以前做的改變差不多呢。都已經變成了習慣,反而要我不用女性語氣說話,還會覺得不對勁。你們可能會覺得噁心吧,真是不好意思啊~」

  春亮在眼角余光中,看見菲雅緊握起拳頭。她低著頭,咬住嘴脣,咕噥說:

  「……我啊,坦白說,一直覺得很奇怪。」

  菲雅以銀髮承接著崩夏的視線、春亮的視線,繼續又說:

  「打從一開始的敵人——那個名叫佩薇的騎士領女人來了以後。以一個極力想破壞我的組織而言,他們之後的動作……未免太零散了吧?雖然之後曾是藍子持有者的那名騎士、納特和莉莉海爾她們也出現過,但人數還是太少了。再想到納特他們的目標並不是我,也許可以說就只有藍子的持有者一人而已。所以我一直很不安。為什麼騎士領對我放任不管?對於極想破壞掉的我,他們為什麼沒有一再一再地送來更多騎士?」

  「哼哼,但一直都很和平,這也不錯啊。」

  「箇中緣由——我現在總算明白了。一定是因為騎士領根本無暇想到我。因為他們正傾巢出動地獵捕一個更加棘手,賭上門面也要懲治的物件……!」

  菲雅緩緩擡起頭,從正面注視崩夏的臉龐。

  崩夏面帶微笑。

  菲雅以緊咬著牙關般的聲音小聲接著說了:

  「你也——在戰鬥呢。至今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

  「沒有你說得那麼帥氣啦,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情而已。」

  當然,這些話語也傳進了春亮耳中。

  是啊,沒錯。父親不在這個家裡。那麼,他在哪裡?在世界各地。基於某種理由,基於某種苦衷,在世界各地來回奔波——而自己的思考在這裡就停住了。

  一直以為就算去想,也不可能懂。

  也以為只要知道父親一直環遊世界各地就好,反正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簡直大錯特錯。父親一直以來持續尋找著免罪符機關,捨身冒險地蒐集,不斷逃開心懷怨恨的組織之追捕。這——不正是菲雅所說的戰鬥嗎?

  不也算是賭上性命,持續著獨自一人的戰鬥嗎?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老爸……」

  春亮往前跨出一步質問,崩夏「呵呵」地出聲笑了。

  「我剛才也說了吧?這是售後服務。我在那座城堡的祕密倉庫裡,問了菲雅:『你想解開詛咒嗎?』因為她回答Yes,我便送她來到這個家——那麼,為了達成她的目的,就得盡最大限度協助她才行。在解除詛咒前的這段期間,若有可以抑制力量的道具,那怎麼能錯過呢~」

  似乎構成了回答,又似乎沒有。這件事並不是非做不可。不惜犧牲自己也要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他是為了什麼這麼做——?

  那還用說。春亮握緊拳頭,垂下臉龐,恍然領悟。

  是為了他們。

  為了有可能被詛咒吞噬的菲雅,和離她最近的,名為夜知春亮的笨蛋兒子。為了讓他們兩人能無憂無慮地,安全地過著解開詛咒的每一天——

  「你是……笨蛋吧……」

  「嗯?」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不惜犧牲自己的身體……老爸……」

  春亮近乎瞪視地讓臉龐朝向前方。若不這麼做,他就無法直視父親的瞼。

  儘管如此,崩夏的表情還是很溫柔。坐在桌上,搖晃著雙腳。

  「因為我覺得……這麼做的話,事情的『發展』會比較好呀。」

  「呣,你是什麼意思?」

  菲雅輕偏過臉龐問。

  「哎呀,我沒說過嗎?我……隱~隱約約有種類似可以看見『發展』的力量喔。就是像這樣,影像朦朦朧朧的感覺。」

  「啥?我是第一次聽說。」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春亮和菲雅一同投去追問的視線。崩夏搔了搔臉頰後,說:

  「這隻能用『發展』來形容呢。就是我可以預見到,這樣子做好像比較好,或是再這樣下去恐怕大事不妙~之類的。」

  「……算是占卜那一類嗎?」

  「感覺有些類似,但還是不太一樣。因為我隱約也能知道,像是那個人身上大概有詛咒的力量……嗯,果然該說是對『發展』這個概念很敏銳吧?直說的話,可能就只是第六感很強,或者可能只是錯誤的直覺都剛好往好的方向發展。」

  歇了一口氣後,他又說:

  「總之——我一直是照著那種直覺活到現在喔。像是在廢棄城堡的地底下感覺到了古老詛咒的『發展』,找到暗門後進去一看,就在裡頭髮現到了一個奇怪的立方體。」

  崩夏轉向菲雅,眨了一下眼睛。但這個動作還是一樣教人反胃。

  「然後……我說過『發展』吧?所以我判定光是將立方體送到這個家還不夠,若能蒐集到免罪符機關,更能讓大家得到幸福,所以我收集了。就只是這樣。」

  崩夏理所當然般地,笑咪咪地這麼說道。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既然崩夏說他是遵從那個可以看見「發展」的力量活到現在,一定就是真的吧。所以,他才能夠從事與受詛咒道具有關的萬事通工作。明明理事長每次都失敗,仍能夠每次都找到受詛咒的道具再帶回來。也能夠找到此葉、黑繪和菲雅,將她們帶回這個家。

  (原來……是這樣子嘛……)

  許許多多的事情,全都說得通了。他一直覺得父親老做些莫名其妙又難以理解的行為,但現在第一次可以窺看到——其中的理由與邏輯。

  喉嚨深處突然「咕」地痙攣,就像某種發作一樣。但他死命忍了下來。

  菲雅用擔憂的,同時又放下心來的眼神看著他。

  崩夏依舊帶著溫柔的笑臉。

  「話說回來……我想關於我的事情,這下子你們大概都能諒解了吧,所以言歸正傳。剛才的答案決定了嗎?就是要不要去這個問題。」

  「呣,這個嘛——」

  菲雅目光銳利地看向春亮。春亮也無意退讓,回望向她。

  見狀,崩夏又笑了起來。

  「和剛才說的一樣,我的建議就是——任由感覺主宰自己也不錯喲。所以,春亮,去吧。」

  「……!」

  「我想,多半會因此又創造出更好的發展喔。雖然我並不曉得具體而言,哪些事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喂!崩夏,你在說什麼啊!說得這麼輕鬆!明明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菲雅跨著大步逼近崩夏。崩夏「嗯~」地側過頭,接著突然伸出右手——

  「嘿!」

  「呣妞!」

  他扣住菲雅的臉蛋。逼近他的菲雅不停掙扎扭動。隔著銀色腦袋瓜,春亮與崩夏互相對視。崩夏的臉龐苦笑般地皺起。那是至今不曾見過的表情。與他在變成「她」回來之前的表情,有些相似。

  「雖然不太搭調,不過我並非不能使用原來的語氣說話喔。只有這次,我就變回去吧。春亮。」

  「……!」

  從喉嚨發出的是女人的聲音。但是,語調卻是某人熟悉的說話方式。

  「春亮……你可以再任性一點沒關係喔,就像這傢伙一樣。雖然你在這個家裡,必須擔任大人的角色……但現在有我在。想說的話就說,想做的事就去做吧。對我來說,菲雅和你都一樣是小孩子。就隨你高興去做吧。」

  「啊……」

  好一會兒,兩人就這樣互相對望。

  最後,崩夏難為情似地別開目光,臉頰泛紅。

  「啊~唔~咳咳,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呢~」

  「一般會覺得用女人口氣說話才不好意思吧!總之快點放開我,詛咒你喔!」

  「現在就麻煩你,先讓我們父子倆再單獨相處一下吧。」

  春亮品嚐著不可思議的心情。

  胸口深處有個炙熱的硬塊,彷彿隨時要融解、彈開,擴散至全身。那樣一來,自己的身體會前所未有地動起來吧。那是燃料。是被人注入的驅動力。

  嗯,真的……很不可思議。

  竟然被這種不負責任的父親,說的不負責任話語推了一把。

  但是——必須承認才行。

  現在,自己確實覺得背部被人推了一下。感覺得到,自己可以前進,應該前進。

  所以,行動吧。遠比待在這個家等待要好得多。行動吧。

  「呣……呣嗯~……噗哈!啊!可惡的春亮,你那是在想某些壞事的眼神吧!我的意見還是不變,不管這傢伙說什麼,危險就是危險!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乳牛女不同意,我也——」

  逃離了崩夏的魔爪後,菲雅這次逼近春亮大聲主張。但是,春亮只是繼續回想著剛才崩夏說過的話。

  (……隨我高興去做嗎?)

  也許是吧。也許可以隨自己高興去做。好比說,既然此葉不再像姊姊一樣,那自己也可以不用再像弟弟一樣。當她生氣,也可以不再只是一味畏首瑟縮。可以不用從遵照她的指示開始做起。

  胸口湧現一種類似義無反顧的感覺。

  他決定要去。所以會去。這點已經不會改變。

  那麼,出去了以後要怎麼做——要是離開屋子,最後真的只是滿足一己之私的話,那也無可奈何。

  既然父親奮戰過了,自己也戰鬥吧。就像父親一樣,戰鬥方法因人各異。自己也許有著只屬於自己的戰鬥方式。

  就像崩夏的戰鬥是變性後一邊逃跑,一邊獨自一人蒐集免罪符機關。

  自己,夜知春亮能做到的戰鬥方式又是什麼?

  為了救出錐霞,繼續前進,他可以做到什麼——?

  ……然後,春亮得出了結論。

  聽了父親的話語而湧現出的義無反顧感覺,引匯出了答案。只要循著「隨自己高興」這個單純的方向,意外地方程式的解答就近在身旁。為了救出她,該做的事情。

  (……哈哈。)

  同時,那份單純的義無反顧感,也讓他在目前為止一直煩惱著的問題上,找出了答案。捨去一切束縛,秉持著中立的狀態,徹底無拘無束地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以後——結果,他發現到了,該告訴她的話語只有一句。

  拯救她的方法,和救了她之後的事。

  一旦找到答案,就只剩下實際執行。

  也許他錯了。也許這並不正確。但是,這一定——

  最像自己的作風。

  春亮彎起嘴角,看向用力撇下嘴瞪著自己的菲雅,說道:

  「菲雅,既然你說有可能會發生事情,那隻要別讓事情發生就好了吧?」

  「什麼?」

  接著春亮轉動視線。

  久違地,真的是久違地——看向父親,試著說出任性的話。

  「老爸在業界的人脈很廣吧?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

  傍晚,沙灘。

  春亮一行人出現在和前天相同的地點。有菲雅、黑繪和崩夏。等了一會兒後,第一批等待的人跨著大步出現。是一臉不悅的此葉,以及虎徹。

  「春亮!我明明千交代萬交代,要你別離開屋子!」

  「抱歉,此葉。可是……因為,我不可能永遠是你的弟弟。」

  由於單方面地打電話叫她來到這裡,春亮已預料到她會勃然大怒。他不想花時間慢慢解釋,於是筆直地凝視她的雙眼,開門見山說出真心話。

  「所以,我要以對等的身分,擅自違反你的指示。」

  「……!」

  此葉反射性地想說些什麼,但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緩緩閉上眼睛,深呼吸似地吸了口氣後——

  「以對等的身分……嗎……?」

  「嗯。」

  她張開雙眼。眼鏡底下的眼睛,靜靜地探問著他。

  「從今以後,一直嗎?」

  春亮點點頭。心想:她需要證據吧。證明自己是認真的。

  「一起升上高中時,我和你約好了。雖然後來糊里糊塗就打破了約定,但我決定從現在起,真的會遵守約定。我發誓——我不會再稱呼你為『此姊姊』。」

  「……」

  此葉「呼~」地長嘆口氣。然後——

  受不了般,無力地露出微笑。

  「唉~……這樣子究竟是好事呢?還是壞事呢?好像正合我意,又好像不用急著現在改變呢……嗯,好吧。這次我就讓步吧。」

  「謝謝你,此葉。」

  「但是,你有明確的作戰計畫吧?雖然沒有成果的我們沒資格說什麼。」

  「誠然,正是如此。只打一通電話說『想到了作戰計畫』,就叫不才們來到這裡,不才們卻一無所知。為何又回到此處?」

  虎徹目光凶狠地瞪向春亮說。菲雅疲憊地閉著眼睛回答:

  「他會在路上說明吧,雖然不曉得你們能不能接受。」

  「嗯~我們倒是已經放棄了呢。」

  「……怎麼有種不妙的預感……?」

  就在此時,「咚叩咚叩」的引擎聲傳了過來。第二批等待的人,搭著私人的快艇出現在海面上。

  「讓各位久等了。」

  「啊啊……要忍受搖晃真是教人提不起勁~」

  「抱歉,好久沒發動了,所以準備上花了一點時間。上來吧!」

  坐在快艇上的,是戴著防毒面具的理事長、負責駕駛的漸音,還有老早就抓住船緣癱成一團的銃音。比起是因為快艇搖來晃去,可能更該說是因為她手上的罐裝啤酒吧。

  所有人走向大海弄溼雙腳,搭上快艇。不久隨即出發。

  快艇的甲板相當寬敞,吹來的風很舒服。春亮邊望著快艇前進的方向,邊斜眼瞥向身旁的崩夏,試著詢問一直很在意的事。

  「對了,你為什麼之前要裝乖?」

  「裝乖?」

  「就是潘德拉剛他們來到別墅的時候,你不是特別安靜嗎?」

  「哎呀~單純只是因為很可怕嘛。因為小加脫離龍島/龍頭師團時,我也幫了不少忙,才擔心對方會不會對我懷恨在心。」

  「喂……那這件事沒問題嗎?」

  「聯絡的時候,對方的感覺不像在說:『你這混帳——!我絕不輕饒,看我殺了你!』回答時很乾脆,好像是我想太多了呢。真是令人開心的失算。」

  「什麼失算……你不是可以預測到發展嗎?」

  「當然也有預測不了的時候呀。因為那就像是一種模糊的第六感。」

  「……萬歲~」

  「怎麼了?此葉,為什麼突然帶著空虛的笑容大喊萬歲?」

  身旁的此葉突然做出奇怪言行,春亮嚇了一跳問她。此葉半眯起眼,說:

  「理由有兩個。一個是看到之前隱約保持著距離的春亮和崩夏先生正普通地交談,真是教人開心,所以萬歲~」

  「哪……哪有……之前就很普通吧?另一個呢?」

  此葉大口吐氣,和剛才的銃音一樣,無力地抱住船緣。

  「聽到你們對話的內容,我好像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了。不妙的預感應驗後,我只能舉雙手投降,所以萬歲~」

  此葉保持著那個姿勢,僅擡起頭,用死了心的眼神望著在快艇前方等待他們的事物。春亮也跟著擡眼望去。但老實說,即使不刻意去看,那東西從剛才起就一直出現在視野裡。

  也就是依然停在海面上的巨大船隊「龍島」——龍島/龍頭師團的根據地。

  無數的船首正對著他們,泰然自若地等著這艘快艇慢慢靠近。

  那艘船巨大又寬廣。

  甲板幾近是平地。很寬敞。寬敞得嚇人。視野內毫無遮蔽物,腳底下整整齊齊地鋪滿了會發出「嘰嘰嘰」悅耳聲響的木板。但仔細觀察後,可知是由嶄新的木板和傷痕累累的木板拼裝在一起。也可看見水漬般的髒汙——還是紅黑色的。

  茶色的甲板,和天空與大海形成的只有藍色的空間。

  兩者正中央處,突兀地放有一張白色圓桌和環繞著圓桌的椅子。桌子相當巨大,因此椅子數量也多。在其中一張椅子上——

  「歡迎來到『決鬥船利維坦』,隨便找個位置坐吧。別擔心,這裡沒有那種甲板上會突然開洞,讓人連同椅子掉下去的機關喔,哈哈~」

  「那是什麼?可是,有那種機關好像有點有趣耶,下次做一個吧。每次你性騷擾別人的時候,我就繩子一拉讓你咻~地掉下去!」

  「真是光是想像,就心痛/愉快到子宮泛疼的處罰。」

  潘德拉剛翹起腳放在圓桌上,莉可側坐在他的大腿上,葛蘭歐莉則一如既往眯著雙眼,在潘德拉剛身後待命。

  「嗯~真是教人感動的命名品味呢。在現今這種時代,一點也不譁眾取寵的平凡感反而很棒。對了,決鬥船是什麼?」

  黑繪歪過小腦袋瓜問。

  「如各位所見,就是具有競技場作用的船,算是龍島附屬的一個設施。既寬敞又平坦,方便行動,可以充分發揮出實力。雖然可能到處都有汙垢,嗯,但就別在意了。」

  「哼,果然這些汙漬是血嗎……真是教人不寒而慄的地方。」

  「我可是為你們設想過了喔。其實大可以帶你們前往船後面的後面的超狹窄會議室,但屆時你們會擔心有陷阱吧?或者擔心要是被關起來,那可怎麼辦。但在這裡視野好得不得了,誰也無法做任何事,所以放心吧!」

  「姑且先說聲,謝謝你多餘的貼心吧。」

  「總之先坐下吧,各位。現在才緊繃戒備也無濟於事。」

  聽到理事長這麼說,春亮戰戰兢兢地往一張椅子坐下。菲雅老大不客氣地用力坐在他旁邊,此葉帶著緊張的氣息坐在另一邊。虎徹和黑繪也隨意找位子坐下,漸音和銃音沒有就坐,站在理事長身後。

  「啊,對了,你是夜知崩夏吧?之前我完全沒發現呢。」

  「哎呀,不好意思,因為你沒問我~」

  「哈!都說別擔心了。我電話上應該也說過了,關於你協助加百列逃走一事,我並沒有任何怨恨。但如果是龍老頭,我就不敢保證了。」

  「那真是太幸運了~今後也請你手下留情~」

  崩夏吟吟一笑,也坐在椅子上,輕撩起蓬鬆的頭髮,交疊起修長的雙腿——「嗯~」潘德拉剛略微往前傾身。

  「話說回來……可能是我誤會了,但我聽說你是個男人……」

  「嗯,因為發生了不少事情,現在我可是完完全全的女孩子喲。」

  什麼女孩子啊!春亮在心裡呻吟,緊接著又聽到了更不敢置信的話語。

  「原來如此……現在是女人嗎?說得也是呢。那不是也不錯嗎?有兒子的話,反而成了有小孩的人妻屬性,不管過去如何,對我而言都沒有任何不便——」

  「葛蘭歐莉,我要大洞——!我們果然絕對需要在這傢伙的腳邊設個會開洞的機關喔——!」

  對方依舊吵吵鬧鬧,但春亮他們一點說笑的心情也沒有。帶著緊繃的心神,只是等著時間流逝。

  然後,數分鐘過後——

  「嗨嗨,讓大家久等了。畢竟我們在海上沒有研究窒,花的時間比預期還久呢。趁這個機會,我們是否也該至少建個水上研究室呢?」

  菲雅他們肩膀一震,看向來人——也就是最後一個等待的人,暗曲拍明。他的語氣依然輕佻,沒有半點氣勢地走來,黑色醫師袍的下襬隨風飄揚,然後往空著的位子坐下。當然,身後跟著一名小麥膚色少女,她帶著一貫的茫然表情朝他們輕輕點頭致意。

  就坐後,拍明笑嘻嘻地看向一旁。

  「嗨,初次見面,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剛。我是暗曲拍明,可說是個微不足道的研究者。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嗯,你的長相我記住了。」

  潘德拉剛瞥了一眼拍明後說。「感覺真是個裝模作樣的傢伙耶!」莉可坐在潘德拉剛的大腿上,目不轉睛地瞪著拍明。拍明聳了聳肩。

  「什麼嘛,真冷淡。頭一次見面,我還以為會有更多反應呢。」

  「雖然有點興趣,但是至少我從沒聽說過你很強,所以沒那麼興致勃勃。倒是比起你——」

  潘德拉剛抖動了下在腹部上交叉的手指。剎那間——

  「喔喔!」

  一把閃爍著亮光的小刀停在拍明面前。但是,那把刀並非是要攻擊他,反而相反。是拍明身後的恩·尹柔依越過他的肩膀伸長小麥色長腿後,刺出夾在腳趾上的小刀。是為了成為盾牌保護他,才從裙子底下抽出的小刀。

  拍明只訝叫了一聲,隨即變回往常的悠然自得態度。被腳趾夾住的小刀刀刃上映照出了拍明的臉孔,他說道:

  「嗯,感覺像是嶄新的刮鬍子方式呢。你腿部的曲線美完全佔據了我整個視野,實在教人大飽眼福。」

  「是嗎?吾之感想,我已知當你做出這種發言時,可以向你要求賠償,報告這樣的報告。是四乃穗木分室長告訴我的。」

  恩·尹柔依說著,同時視線仍牢牢地定在潘德拉剛身上,眯起的雙眼十分銳利。在對方剛才細微的動作中,她感受到了什麼吧。比如說——像是真的細微到了,只有超一流的戰士才感覺得到的殺氣。

  這時,潘德拉剛首度咧嘴露出笑容,刻意地搔了搔頭。恩·尹柔依的氣息也瞬間緩和下來,緩緩地將腳縮回拍明肩後。

  「正如傳聞所言,你養著一隻好狗呢。」

  「還是隻求知慾旺盛的高階狗喔,可不能讓給你。」

  接著,拍明將視線投向春亮一行人。說得更正確一點,是看向崩夏。

  「嗨,夜知崩夏先生,你好啊,好久不見了。我想我們見過兩三次面吧——咦咦!你什麼時候變戍女人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拍明,拙劣的演技就省了吧~會讓人很火大。反正你已經全都知道我的事情了吧?」

  「哈哈,真是嚴格。」

  春亮沒好氣地看向父親,咕噥問道:

  「你們認識嗎?」

  「不算有交情喔,大概就是以前在挖掘現場,我和他的研究團隊曾好幾次互相爭著偷取受詛咒的道具之類的。要是他們能停止人體實驗這種不人道的行為,多做一些對人有益的研究就好了呢~」

  談話的內容偏離主題後,潘德拉剛「啪」的拍了下手。

  「那麼,該到的成員都到了。而且還是些原本不太該齊聚一堂的成員呢。可以開始了吧?」

  「是啊,一直閒聊也不是辦法。」

  理事長也點點頭,現場的緊張感因此轉眼問更是高漲。

  「我們是在名聲響亮的萬事通——傳聞中有禍具的地方,不論何處都會現身,也不論何事都會插上一腳——也就是夜知崩夏的召集下,才聚集在這裡。但事實上,關於這次集會上要談些什麼,卻沒有收到任何通知。沒錯吧?」

  「真是未知呢。」

  「那麼,你們的目的是什麼?現在可以坦白了吧?希望不是無聊的事情喔,這場集會的主辦人——夜知春亮。」

  潘德拉剛和拍明,兩個組織的領導人同時看向春亮。

  壓力果然非同小可。但是,他不會退縮,也早已做好覺悟。

  「首先,潘德拉剛——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喔?儘管問吧。」

  和剛才與此葉的對話一樣。既已做好覺悟,決定了要說哪些話,他們就不需要多餘的前言。只須純粹地在眼神中注入真摯,直接了當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想問你,你們很執著於『強』吧,可是……究竟是詛咒愈深刻會愈強?還是解開詛咒後會更強?」

  春亮感受著菲雅、此葉、黑繪和虎徹的視線。

  「潘德拉剛,你認為呢?看到在場的我們,有什麼想法?」

  他,龍島/龍頭師團的師團長——咧嘴一笑。

  然後簡短回答:

  「視情況而定。」

  果然嗎?春亮靜靜吁了口氣。正如他所預料的。正如他所期待的。

  「那麼,也就是說,你也承認『詛咒解除後會變強』的可能性。」

  他早就知道了。會基於「就近觀察菲雅的強大後,也許能夠變強」的想法,將緋渡夕銘送過來的他,有別於只會遵循單純又愚直的行動原理,認為只有戰鬥、戰鬥、戰鬥才是變強方法的其他團員。只有到達了這條道路極致的他,才知道有些事情無法光靠這個做法獲得。所以,為了變強,他具有著願意摸索其他方向的變通性——

  春亮繼續筆直地注視著潘德拉剛的雙眼,接著說了:

  「那麼……我們應該有聯手的餘地吧?」

  可以看見此葉無聲地嘆氣,帶著死心的表情連連左右搖頭。可以看見虎徹帶著吃驚的表情看向他。已大致聽過說明的菲雅板著小臉環抱雙臂,黑繪則依舊一臉茫然。理事長們和崩夏只是注視著他。

  「聯手?」

  「喔喔,喔喔~?你這番發言真是有趣呢。」

  潘德拉剛眯起單邊眼睛反問,拍明則笑容滿面。

  「和你也是一樣,暗曲拍明。所以才會叫你到這裡來。」

  「我想也是呢。你的目的是什麼?」

  春亮倏地眯起雙眼。一切都只為了一個目的。為了平安無事地救出錐霞。照著順序化作言語的話——

  「……算是想和你們共同享有資訊吧。你基於某種目的,才唆使了班長去找那傢伙,所以不可能就此罷手。還有……我認為你最終應該不會對班長見死不救。」

  雖不曉得會因為是他重要的妹妹,還是因為是重要的研究物件,但只能賭了。

  拍明只是興味盎然地挑起眉毛。接著春亮看向潘德拉剛。

  「我認為,龍島/龍頭師團應該也無法忽視曾交手過一次的那傢伙的強大。應該至少已經有一個人前去攻擊她了吧?就表示前往攻擊的傢伙知道她的下落吧?雖然思列芙可能已經離開原地,但還是能夠成為線索。」

  「嗯……」

  「總之很簡單。為了救出班長,我想請你們與我們攜手合作。」

  潘德拉剛撫著自己的下巴,用興致勃勃的表情發問。

  既簡短,又實事求是的,再當然不過的問題。

  「回報呢?」

  「沒有。」

  聽到春亮立即回答,潘德拉剛的眉毛抽動了下。這件事他也思考過了。這是唯有面對才能前進的回答。不過,當然,並不是真的什麼也沒有。

  「但是,我們家……夜知家會一直是夜知家,這點不會有改變。而這件事,也許能夠成為回報。」

  「這是什麼意思,夜知春亮?」

  春亮「呼」地吐一口氣,在椅子上挺直腰桿。眼前是武鬥派組織的師團長。擁有著遠比自己強大、可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奪走他性命的力量的人。

  但是——所以,那又怎樣?

  像要與他對抗,春亮也放緩雙頰,咧嘴微笑。

  「也就是說,你們可以過來玩。」

  「什麼?」

  潘德拉剛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此葉已是徹底搗住臉龐,身體搖搖晃晃。菲雅表面上洋裝平靜,但呼吸急促,指尖在盤起的手肘上咚咚咚地快速敲著。

  「我是說,你們可以過來玩。只要不做些奇怪的事情,夜知家就不會拒絕你們。只要不做些邪惡的事,或是會對他人造成困擾或危害的事。」

  「……」

  「只要不做那些事情,我想我們也可以協助你們訓練某人變強。並不是互相廝殺,只要訂定好規則,也可以和來我們家玩的人舉辦類似模擬戰的活動。像切子就有可能每天都會來呢。」

  緊接著,春亮看向依然帶著饒富興味的眼神,聽他說話的拍明。

  「研究室長國也是——不論你、恩·尹柔依或是阿曼妲都一樣。如果來到夜知家,我們至少可以泡杯茶給你們喝,又如果有想知道的事情,只要不做些奇怪的事,我們也可以和你們聊聊天,任由你們進行調查。對了,如果有運動性質的模擬戰,恩·尹柔依有空的話也可以來幫忙。」

  春亮說話的同時,看向拍明身後的小麥色肌膚少女。她以困惑的眼神瞥向自己上司的後腦杓,說:

  「是。嗯……有空的話。若太久沒有活動,身體也會變鈍。」

  「你也不至於會限制這傢伙的私人行動吧?」

  「呵呵,是啊。當然,底下的研究員若要去朋友家玩,我不能責怪也無法限制喔。就算我是上司。」

  拍明嘻嘻笑著。

  春亮暫時先整理思緒。面對潘德拉剛和拍明兩個人,自己該說的話是什麼。向他們尋求協助時,自己一行人該表明的立場是什麼。

  「也就是說——我認為,夜知家也許是一處思考受詛咒道具與人類之間連結的地方。我想讓這樣的立場再變得更明確一點。而所謂的連結,可能是指變強,也可能是指解決未知。所以,應該有聯手的餘地吧?」

  「但也有無法聯手的餘地吧?」

  拍明將下巴靠在交握的手指上,帶著壞心眼的笑容說。

  「的確,我們之間存有不祥的詛咒這個問題。我既想盡可能不讓詛咒為他人造成困擾,也堅決地認為詛咒應該解除比較好。」

  「是啊。這點我們絕對不會退讓。」

  菲雅交叉手臂閉著雙眼,久違地開了口,說出沉重的話語。

  春亮朝菲雅點點頭後,說:

  「可是——就像此葉對自己施加暗示,只要一看到鮮血就會昏倒一樣;就像虎徹靠著喝番茄汁抑止衝動一樣;就像身體的刀刃殺了戀人的人偶,破壞刀刃之後只要擁抱就已足夠一樣……雖然每個人的情況或程度都不一樣,但也算是找到了各種捷徑吧。研究室長國應該也在調查這方面的事情吧?」

  「嗯,我倒不敢說沒有呢~」

  「也就是說,無法認同的部分就繼續無法認同,但至少我們能在可以認同的部分上建立起連結吧?我們家隨時都歡迎你們。但如果你們對他人造成危害或是困擾,我們屆時仍會竭盡全力阻止你們。」

  「以這樣子的存在,你們會待在那個家裡……就是這個意思吧?哈哈,有著明確的立場,變成擁有定義的一群人,你們希望與我們研究室長國以及龍島/龍頭師團站在對等的地位上。這樣子——」

  拍明一邊說著,一邊呵呵地抖動肩膀,看似真的很開心地笑著。讓所有人全聽見了他的笑聲以後,他才開口說:

  「就某方面而言,或許可以算是成立了新的組織『夜知家』吧?思考著受詛咒道具與人類之間連結的組織。與之同時,也是想要解開詛咒的組織。不在乎其他組織的立場——但是在不危害到一般人的前提下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啊……」

  是……這樣子嗎?這與之前一直在做的事,和一直在想的事,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化作了言語而已。只是在拍明和潘德拉剛面前,明確宣告了而已。但是,如果這樣的行為具有意義,重新定義了他們這群人的話——

  也許,確實就是這樣子沒錯。

  「戰力也很充分,有箱形的恐禍、村正、虎徹……此外只要號召,還能再召集到好幾名禍具。資訊收集與活動人員,則有這位宛如是那隻知名老鼠的——」(注:指知名卡通《湯姆與傑利》中的老鼠,總是在逃避貓的追捕)

  「這意思是指到處逃竄的名人吧?但還真是失禮的綽號呢~哼哼,可別讓這綽號就此定型喔!」

  拍明瞥了一眼鼓著腮幫子如此抗議的崩夏後,再看向理事長。

  「最後還有資金上的後盾。前龍島/龍頭師團的第二名。領袖魅力和人脈都不容小覷。」

  「資金以外的部分,我可就不敢苟同了。我既沒有領袖魅力也沒有人脈,只是個神祕的防毒面具企業家。」

  「哈哈哈!嗯,總之呢……」

  拍明膜拜似地摩擦雙手,望著空中陷入沉思。但是,他僅沉思數秒就得出了某個結論。

  「嗯,這件事果然太有意思了!我實在無法無視這個未知的有趣發展,況且現在也是非常時期。我決定了。

  「決……決定什麼?」

  「別讓我說出來嘛。錐霞是我可愛的妹妹,我也一樣想救她。我就接受你的提議吧。在這件事上,研究室長國會全面協助你們『夜知家』。」

  「……如果能照字面相信你的話就好了呢。」

  大概是對談話的發展感到疲憊,此葉非常虛弱無力地呻吟。

  「錐霞不回來的話,我也很頭疼啊。這點希望你們能相信我。直到救出錐霞以前,我接下來不會打任何歪主意或說謊,我發誓。」

  拍明說道,同時攤開雙手,往上舉成像是投降的動作。老實說,若要完全信任他,心底確實還留有不安,但春亮又覺得唯獨在這件事上,他應該還值得信賴。

  「那麼……你呢?馬克西米利安·潘德拉剛,龍島/龍頭師團的師團長。」

  菲雅斜眼睨向潘德拉剛說。他帶著無畏的笑容回答:

  「去夜知家進行模擬戰……嗎?的確,軟綿子她們可能會很開心吧。但是,說實在話,就我而言根本無所謂,一點好處也沒有。」

  「……!」

  春亮倒抽口氣。怎麼會?不行嗎?他不願意協助他們嗎?菲雅她們的緊張感也緩緩增強。但是——

  這時,潘德拉剛忽然轉動視線,依序看向坐在圓桌旁的一行人。

  「……那傢伙不在這裡呢?就是戴眼鏡,嗓音沙啞的那個姑娘。」

  「咦?啊,千早嗎?那傢伙並不是住在我們家,只是偶爾會過來玩。」

  雖不明白他的意圖,但春亮姑且回答。潘德拉剛又環視了一圈。

  「嗯,那似乎隨時能再見到面呢。還有那群笑咪咪,長相相同的傢伙,以及標準身材的美女、有著捲髮的少女……以及村正、虎徹、箱形的恐禍……」

  「我先預測吧,那我呢?」

  黑繪迅速舉手問道,潘德拉剛咧嘴一笑,搓著眼前莉可的腦袋答道:

  「哈哈~當然,有著漂亮頭髮和光滑肌膚的你也在我的守備範圍內喔!證據就是這傢伙!即使身體嬌小也沒問題,嬌小歸嬌小,但也有各種玩弄的方式。聽好嘍,首先——」

  「喂喂——!你在說什麼啊!我看話題好像很嚴肅,才一直保持沉默耶,真是太輕敵大意了!」

  整張小臉漲紅的莉可「咚咚咚」地掄起拳頭狂敲,但潘德拉剛毫不在意,看向半眯起眼的春亮。

  「——竟然聚集了這麼多好女人,真是罕見呢。這對我來說是很關鍵的理由。OK,我就幫你吧。」

  「我已經對他決定幫忙的方式感到不安了……真的沒問題嗎?」

  菲雅發出呻吟。

  「很遺憾地,他從以前就是這種人。」

  「是啊~經過時順手摸一下胸部根本是家常便飯。」

  「誠然,正是如此。不才也不曉得被他摸過幾次臀部。」

  漸音和銃音,甚至連虎徹也「嗯嗯」地頷首。就這方面而言真教人不安,但個性也算是表裡如一吧。

  春亮吞了口口水,說:

  「那麼,也就是說——」

  「可以說三方同盟就此成立了吧?請多指教嘍,潘德拉剛先生。」

  「總之在這件事解決之前,也得先吩咐團員們不準動那邊那個小姑娘。因為是可可蘿·蓓妲潔莉到最後都無法打敗的對手,有不少傢伙都很感興趣呢。不過,我也很久沒遇到小麥色肌膚的女人了,就其他方面而言也是興致高昂。」

  聽著拍明與潘德拉剛的對話,春亮吁了口氣。

  總算成功取得了這兩人的協助。雖然賭了一把,但春亮原本就認為理論上成功的機率很高——正因如此,他才會重視速度,有些強勢地請崩夏安排會面。但因為他是先斬後奏,事後得向此葉她們道歉才行。

  總之這下子,可以說是往前進了一步吧。

  但是——春亮緊緊握拳。還不能鬆懈。現在起才算真正開始。

  非完成不可,非達成不可的目的,就在前方。

  (班長,等等我們,再一下子……!)

  然後,如果目的成功達成,如果成功平安無事地救回她。

  他已不再害怕。

  也已經決定——他不會再逃避,要明明白白地將心中的想法傳達給她。

  並告訴她自己一直拖延的答覆。

  自那之後,菲雅大多時候都只是注視著事態不斷髮展。

  「啊,喂?我想問你一件事,回來總部(龍島)的半路上,有個團員遇到了騎士領的人吧?就是碰巧在路上遇到對方,上前攻擊,卻被砍斷了一隻手臂跑回來的那個丟臉傢伙。名字很奇怪……叫作狗留孫山?對對對,就是他就是他。」

  潘德拉剛打了電話給某人後,不久一艘小船從另一艘船出發,來到這艘決鬥船。一名受重傷的年輕團員出現在甲板上,報告自己是在哪裡襲擊了思列芙,卻又被打得落花流水。

  「哼哼,這一帶嗎?大約幾點?嗯,原來如此。這樣一來——」

  拍明動作熟練地將這份訊息,標註於攤開在桌上的地圖。轉筆的動作異常流暢。

  標註在地圖上的,不只是龍島/龍頭師團的團員貿然攻擊後得知的位置,還標明瞭至今發生過隨機傷人案件的地方。此外——

  「其實我們也曾發現過血跡,是虎徹感覺到了氣味。之前也一直是在那附近搜尋——雖然結果還是沒能找到更多線索。」

  「喔?那些血跡有消失嗎?」

  「嗯,就在不才看著的時候消失了。」

  「那就可以肯定是錐霞的血了。其實我們也發現過幾處只找得到血跡的地方——既然當下現場還殘留著血跡,就表示『基美史託蘭提之愛』還在發揮忌能治癒傷口中。也就是我們擦身而過,真可惜。」

  「……你們自己也在尋找嗎?」

  「我說過她是重要的妹妹了吧?雖然對方可能不這麼認為。總之,再加上只發現血跡的那幾處地方的話……嗯。」

  拍明邊轉著筆邊低頭注視地圖。春亮一行人也從圓桌旁的各個方位檢視著。

  「哈~感覺還真是常見的模式呢。」

  「真的,太淺顯易懂了。」

  「但是……這件事畢竟沒有大量資訊的話就無法判定,都多虧了你們。」

  拍明像在說「就算誇獎也沒更多好處喔」,聳了聳肩。

  「那麼,確認一下目前為止的既知吧。照至今的例子來判斷,騎士大人的犯行都是照著一定的規則在進行。其中之一就是『都有泥土地面』。不論是隨機傷人、錐霞的血跡,還是團員貿然攻擊的時候,都沒有例外。另外一點,像這樣視覺化後就很簡單明瞭呢——可以推測出她是呈圓形地在這座城市周圍移動。」

  正是如此。菲雅低頭看著的地圖上,拍明標註的記號以沙灘上發生的第一起案件為起點,看起來像是在畫一個大圓圈。當然,途中也有空著大片間隔的地方,但是——

  「這些區塊單純只是我們無法確認吧?此外——倘若這項行為是基於某種企圖而進行,對方應該不會突然間就橫切進圓圈的中心,或是往反方向移動。」

  「也就是說,可以推測對方必定會沿著圓周移動吧?」

  理事長在防毒面具下「噗呼~」地吐氣,如此說道。拍明點點頭,繼續不停旋轉著筆,如魔術師般誇張地說:

  「沒錯。所以——考慮到犯案的間隔時間和移動距離,可以在極高的準確率下是預測到下個犯案地點。就是這一帶。」

  然後他將筆尖刺在地圖上的一點。

  是大海附近。那個地點如果沿著海岸繼續前進,就能回到最一開始的沙灘。既然對方是劃圓前進,會回到起點也是理所當然。

  春亮神色肅穆。

  「所以要埋伏嗎……!」

  「話雖如此,她的行進路線也不是按著完全精準的正圓形。移動距離的間隔也沒有那麼嚴謹,都不太一樣,所以只能猜測大概會在這一帶。」

  「我想這樣子就夠了。畢竟僅限於有泥土地面的地方,應該能縮小至幾個地點吧。」

  此葉瞪著地圖說道,拍明更是移動起筆。

  「是啊……最主要是這裡,其他也該埋伏的地方有這裡和這裡……最後就是這裡了吧?當然,應該由你們待在最主要的地點集中戰力等她吧?其中一個次要的埋伏地點,就由我和恩·尹柔依負責。」

  「那麼,我、漸音和銃音三個人就負責另一個地點吧。一旦遇到,就邊攔下她邊聯絡主要隊伍……這樣子應該勉強可行吧?」

  「真沒辦法,也派出我這邊的幾個年輕人吧,同樣擔任阻攔和聯絡的角色。但可能也會有那個貿然行動而受傷的傢伙喔。」

  理事長與潘德拉剛各別說道。看來這下子人手勉強足夠了。

  春亮緊盯著地圖瞧,然後用力點頭。

  「那馬上出發吧。對方犯案的時間間隔可能也有誤差。等是沒關係,但比她晚到就糟了,必須快點過去……菲雅?你有點恍神,沒事吧?」

  菲雅猛然回神,搖了搖頭。

  「不——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我只是在為自己打氣。」

  「也是呢。那我們走吧!」

  春亮一馬當先地離開圓桌,開始邁步。此葉等人也跟在他後頭。菲雅眯起雙眼,走在一行人的最後方,追隨春亮的背影。

  「唉~一時之間我還擔心情況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但現在看來似乎是往好的方向發展,我就不囉嗉了……話說回來,姑且不論這件事,強勢執行計畫,散發出男子氣概的春亮也很不錯呢。呵呵呵。」

  「喔喔,小此,你重新愛上阿春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不過,正是如此。」

  「哼。誠然,那點程度還完全稱不上有男子氣概……所謂男人,就該像勇大爺那樣,更加強而有力、威風凜凜才對……」

  此葉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和春亮一同邁步。兩把強大的刀。一個溫柔的人偶。還有防毒面具男,和遵從他的忠實姊妹。

  春亮身旁不只有這些人。因為其他人也同時出動。

  「對了,你的腳沒事嗎?之前受傷了吧?」

  「吾之迴應,予以沒有問題的立即回答。那點程度的小傷,只要塗抹部落裡流傳的諾畢比,一個晚上就好了。」

  「喔喔,那是什麼?真是未知的單字,是什麼樣的東西?」

  「是的。不知用這個國家的語言怎麼說?雖是未知,但主原料就是磨碎經常可在地板底下和垃圾場裡找到的那個東西——」

  「停——!我有不好的預感!這種事情請在我們聽不見的地方討論!」

  小麥色肌膚的少女,部落的戰士,能伸出長腿迅速戰鬥的人。以及一味渴求知識的研究室長國室長。

  接著,春亮看向另外一邊。

  「對了,你也要跟我們一起來嗎?」

  「喂喂,我怎麼能不待在主要隊伍呢。但我不會出手就是了。」

  「既然不會出手,反而更讓人想問為什麼要跟……」

  「當然是因為參觀戰鬥好像很有趣啊。還有內……沒事。」

  「啊!喂,這傢伙剛才絕對是想說『好像也可以隱約看見內褲』喔!」

  大概比任何人都強的,龍島/龍頭師團的師團長。和他持有的兩名受詛咒道具。

  啊啊——菲雅品嚐著不可思議的感覺。

  多麼奇妙的光景。多麼奇妙的視野啊。

  在自己眼前,春亮周遭有著這麼多各式各樣的人,和非人的人。

  不論春亮,還是自己,都不是孤單一人。

  不知怎地,春亮的背影看起來比昨天以前還要巨大。

  在胸口蔓延的——是也類似寂寞的安心感。

  菲雅帶著奇妙的溫暖心情,心想。

  (是嗎?也許……我的力量……真的已經……)

  他回過頭來,以溫柔的臉龐,呼喚走得太慢的自己。

  菲雅「呵」地放鬆臉頰,回以微笑,加快腳步。

  追上去,和大家一樣,加入環繞著他的圓圈。

  儘管如此,自己什麼也不會說。安靜就好了。只要配合步伐一起前進就好了。自然而然就是這樣。

  她肯定不需要擔心。

  單是待在他的身邊,他也一定會對她投以微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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