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菲雅再一次站在了那個地方。
「我……終於……回來了……」
她的雙眼嚴肅地筆直看著前方,閃閃發亮的銀髮隨風飄動。像要確認心中懷抱著的各種複雜思緒般,她小聲呢喃。
「每一次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我就後悔莫及。為什麼我沒有多動動手呢?為什麼我沒有多動動腳呢?為什麼沒有更加張大雙眼呢?為什麼沒有更加——啊啊,歸根究柢,我就是沒有做到該做的事情。一切都是不上不下,完全不足夠。所以——」
菲雅迫不及待地等著讓這些慾望爆發的瞬間。從胸口溢位的那些慾望化作無數的氣息,盤旋在她四周。
緊張和緊迫。
不安和期待。
使命感和興奮感。
她獨語著,緩緩踏出一步。盤踞的那些氣息,全被賦予了用以打破停滯的使命。
「所以,我要從頭來過。讓所有人知道我已經不是之前那個我了。就算雙腳粉碎,我也不會停下腳步;就算手被扯下來,我也不會後悔。我要將一切銘刻在記憶裡,將所有風景烙印在眼底。為了超越——我那愚蠢的後悔!」
然後,向前。
一開始只是緩緩走著,接著慢慢地加快速度,旋即達到了最快速度。只是不停地向前,向前,向前!
衝啊,衝啊,衝啊——
看著菲雅的背影,春亮半眯起眼對她大喊。但肯定已經聽不見了吧。
「喂,菲雅,我姑且把話說在前頭,你興奮出方向錯了喔。我們當中可沒有半個人跟得上你的節奏。」
菲雅正注視著的地方,以及她現在正要衝進去的地方。
招牌上寫著和以前看見時沒有兩樣的文字。
也就是「相親相愛汪喵樂園」——
讓菲雅陷入瘋狂的魔性樂園之名。
平淡無奇的星期天早晨,因菲雅突如其來的臨時起意而風雲變色。沒錯,在那之前,確實還是跟往常一樣祥和平靜。
春亮快要洗完了早飯的餐具。此葉一邊幫忙一邊準備泡茶。黑繪為了到美容院上班,喀啷一聲開啟玄關大門:「我出門~……」菲雅則是百般無聊地躺在榻榻米上,看著電視說:「嗯~今天要做什麼好呢……好無聊喔。」
但是,契機是電視上開始播放的毛絨絨小狗的廣告。菲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般,霍然起身大叫。
「對了!是叫作相親相愛汪喵樂園吧!再去一次那裡吧!因為之前去的時候,若問我有沒有玩得盡興,我既不能肯定地回答,今天又很閒,小狗小貓又都毛絨絨的!好,就這麼辦!就決定這麼做了!」
瞬間,春亮險些鬆開手上清洗的盤子,此葉大力嘆氣,黑繪則是猛然關上開啟到一半的大門,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說:「我出門~……不去了!」
「還……還真突然耶!」
「現在準備出門也很麻煩,今天就在家裡悠哉度過不是很好嗎?」
「什麼什麼?要出去玩嗎?」
「唔,援軍竟然回來了。要是你早一秒出去上班的話就好了!」
「哎呀~雖然我永遠都站在小菲菲那邊,但最近真的覺得有點偷懶過頭了呢。所以我只是回來聽聽看情況而已喲。這次我會站在中立的立場,要去的話就一起去,不去的話我也不去,請多指教!」
「你只是因為被排擠的話會很寂寞吧?」
「也可以這麼說啦。」
聽到突如其來的提議,春亮相此葉都面有難色,黑繪保持中立。但是,菲雅心意已決,早已跑回房間,真的開始窸窸窣窣地準備出門。
「就算你們說不行,但真的太無聊了嘛。反正地點我也知道在哪裡,就算只有一個人,我也要去!」
她絲毫沒有放棄的跡象,但是讓菲雅一個人出遠門,放任她在外玩耍,實在太教人不安了。因此到頭來,春亮一行人只好妥協。
之後就整裝完畢走出家門,在搖搖晃晃的公車上坐了幾十分鐘後——一抵達目的地,菲雅就往前狂奔,然後到了現在。
「嗯……果然沒聽見呢。」
就算提醒她興奮的方向錯誤,但想當然並沒有傳進前方的菲雅耳中。春亮望著跑進入口的銀髮背影,嘆了口氣。
「說什麼從頭來過……明明她那時候也玩得很開心吧?」
「看起來是很開心沒錯,但那孩子心裡大概不這麼認為吧,唉~」
「因為之前的狀況是必須一直留意時鐘啊。雖然小菲菲看起來像是玩得很盡興,但我想實則不然吧。」
「你們在幹什麼!快點進來,快點!」
菲雅已經早一步穿過入口,朝著他們大力揮著手。看來她是自己出錢買了票。票價並不昂貴,因此她是用至今打工賺來的錢支付的吧……見到她的成長,春亮沒來由地感到開心,同時也覺得有些寂寞。
「耶嘿嘿,大~哥~哥~-票就麻煩你嘍!」
「別突然裝可愛說這種鬼話。社會人士請自己掏錢買票。」
「呣~我只是心想,就由我代替小菲菲向阿春撒嬌耶。雖然是社會人士,但最近畢竟經濟不景氣,我也很頭痛喲。」
「既然如此,你現在更應該回去開店才對吧?難得是星期天,竟然完全放棄賺錢。」
「啊~啊~我聽不見~」
春亮一邊買票,一邊看起了貼在櫃檯上的海報。的確,之前來這裡的時候十足手忙腳亂,完全沒有多餘的心思像現在這樣,悠哉地瀏覽園區內的地圖和活動等宣傳海報。
這所「相親相愛汪喵樂園」,是融合了可以帶寵物進來遊玩的運動公園和動物園的綜合設施。雖說是動物園,但沒有大象或是熊貓這種稀有的大型動物,終究都是小狗小貓這一類。宣傳海報上列出了各種活動,像是「你也來抱抱看兔子吧!」或是「小馬試騎體驗活動」等。今天的活動則是——「每月慣例:相親相愛汪喵樂園情侶決鬥舞臺!冠軍將得到豪華獎品!」不知為何,一旁還貼著不認識的情侶的婚紗照。這是什麼意思啊?
春亮等著此葉兩人買完票後,三個人一起穿過入口。菲雅一看到延展在眼前的小狗運動廣場,馬上開始蠢蠢欲動。
「喔喔,喔喔……這裡果然太棒了!那邊的毛絨絨小狗,等著我吧……!」
大概是忍耐到了極限,菲雅搖搖晃晃地跨出一步。春亮急忙揪住她的衣領。
「你不先稍微擬定計劃嗎?你是為了來玩得盡興吧……我拿了地圖過來,先看看地圖,想好要去哪裡吧。時間還很多。」
說完,春亮瞥了一眼立於廣場的大時鐘。指標現在正確實地刻劃著時間——他心中升起了些許罪惡感。雖然當時也只能那麼做。
「呣呣,有道理。畢竟隨時都能來這處公園,也一定隨時都看得見小狗吧。所以先看看其他設施……喔,之前也去過這個『滿坑滿谷貓貓屋』,是非常棒的地方呢。一定要再去一次。還有——『兔子庭園』看來也不錯。畢竟是十二生肖之一,當然不能錯過兔子。可以摸嗎?要是可以摸就好了。兔子的毛絨絨觸感應該和小狗及貓咪不太一樣吧。沒想到其他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呢,像是小馬牧場和鳥類館。啊,真是的,該從哪裡開始呢——嗚哈哈哈哈哈哈!」
「糟糕,她因為太過興奮,笑得停不下來了。小菲菲,你冷靜一點!」
「她不可能冷靜得下來吧。」
「的確是不可能呢。」
春亮和此葉大嘆口氣,瞬間,菲雅一把從春亮手中搶過地圖,拔腿狂奔。
「好了,先從這邊開始!動作快,我要丟下你們了喔!可別走失迷路喔!」
「這完全是我們要說的話!」
「太過預料之中,我反而放心了。菲雅,我們也要去,等等我們,別跑啦——!」
*
之後,春亮悠悠哉哉地陪著菲雅參觀園區。他只是對突然要出門感到吃驚而已,本身並不討厭動物。一旦來到了這裡,這樣悠閒地度過無聊的星期天,倒也不錯。
「喔~它們都很習慣了呢,完全不會掙扎……但也可能因為是這種性情的關係,才會放在這裡吧。」
「也就是接客用的貓咪吧?唔呵呵,這孩子有點胖嘟嘟的,很有部長的風範呢……營業部長,您辛苦了~」
真是和平的時光。現在一行人正在菲雅垂涎三尺的「滿坑滿谷貓貓屋」裡。外觀而言,就像小型文化館或託兒所,裡頭架設著運動遊樂場和放有毛毯的籃子——另外當然,身為主角的貓咪們正各自隨心所欲地做著自己的事。進入這處空間的客人可以自由地撫摸這群貓咪。
春亮抱起一隻不怕人的三毛貓,略微環顧四周。此葉正用放置在此處的狗尾草逗弄一隻胖嘟嘟的貓咪。菲雅視線平行地與一隻有著圓滾滾大眼睛的小貓互相對視。她沒有抱起它——而是讓下巴緊貼著地板,翹起臀部,保持著非常不得體的姿勢。不僅是姿勢,當然,彷彿隨時要滴下口水的嘴角和迷茫的雙眼更是不得體到了極點。
「耶嘿……真是太可愛了……呵呵嘿~」
接著菲雅蠕動地擡起下巴,用手肘撐著地板。不得體的程度勉強往下降了一級。
「好……好,視覺上的欣賞差不多該結束了。這只是考慮到對我心臟的負荷所做的暖身操而已。要是那樣就滿足,可就本末倒置了。接下來終於就是……要……要摸嘍……!」
菲雅的手肘依然撐著地板,緩緩地朝小貓伸出指尖。小貓呆呆地偏頭看著菲雅。但是,在菲雅碰到小貓之前,它反倒先小步小步地走向菲雅。
菲雅保持著翹起臀部、手肘支地的姿勢。所以想當然耳,領口因為重力而往下垂落,再基於菲雅是淑乳的理由,衣領底下自然是出現了一大片空洞。貓咪又是一種喜歡鑽進狹窄空間的生物,也就是說——
那隻小貓一骨碌跳進了菲雅的胸口。
「呼哇哇!等……你跑進哪兒……呼啊啊啊啊,可是毛絨絨的,我的胸前毛絨絨的!等等,亂動的話,會碰到奇怪的地方,啊哈哈好癢……嗯!喂……」
菲雅一會兒笑,一會兒臉頰漲紅,一會兒發出奇怪的喘息,吵鬧不已。菲雅胸前的衣服隨著小貓的動作搖來晃去,菲雅將手伸進衣領裡,拚命想救出小貓。若隱若現的鎖骨,在底下延伸的無防備黑暗空間。希望別拉得過頭,導致衣領鬆掉呢——春亮逃避地心想,同時一如往常悄悄別開視線。
但是別過頭後,他就看見黑繪。她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自己,眼神有些悲傷。
「我正打算刻意去做的事……卻被小菲菲自然而然地搶先一步了。還真是教我……有點……羨慕呢。」
「你……你在說什麼?」
「嗯。噯,阿春,你看……」
雙腳呈內八字坐在地板上的黑繪用小手捉住自己的裙子——然後緩慢地將下襬往上掀起。可以看見小腿,看見膝蓋,接著是大腿——
「等等……你做什麼?」
「別問那麼多,看著吧。我再也忍不住了……好癢喔,又好熱。所以,你看……」
「哇——!」
就在春亮打算再次別開視線的時候,從黑繪的雙腿之間——也就是裙子底下,一隻黑貓探出頭來。自己安靜歇息的漆黑場所消失後,黑貓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擡起小腳邁步離開,尋求新的棲身之地。
「……」
「拜拜~嗯……你都不知道為了將那孩子趕進這裡,我可是費盡了千辛萬苦呢!不僅考慮過了最舒適的空間大小,也計算了雙腳的併攏程度……就連我也不得不嫉妒小菲菲喲!所以,『用意味深長的臺詞讓阿春產生誤解,使其心頭小鹿亂撞大作戰』就此放棄。既然梗重複了,再拖延下去也沒有意義。執行下一個作戰計劃吧!」
「用不著執行!真是的,竟然趁我稍微不留神的時候做這種事!」
「不過,在不曾嘗試過的地方體驗到的這種毛絨絨觸感,我倒也開始覺得似乎不錯呢……呼哈!嗯……呀啊!不,不行,總覺得不行,喂——你也該出來了吧!喔呼——!」
——總而言之……
看來她們都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在這裡度過了相當愉快的時光。
*
與動物們互動了好一陣子後,肚子也有些餓了,因此菲雅一行人在並列著禮品店和餐廳的區域吃了一點簡單的東西。雖然距離午餐時間還早,但因為中途一時興起去了很多地方,該去的區域還剩下一半,所以填飽肚子非常重要。
菲雅一口喝光餐後的茶水。
「喂,春亮,你們還會在這裡休息一下子對吧?那麼這段時間,我可以去那間禮品店逛逛看有什麼東西嗎?」
春亮坐在餐廳的餐桌前,恍惚失神地喝著茶,聞言轉頭看向她。真是悠悠哉哉的傢伙。為了不留下半點遺憾地玩遍這裡的設施,連一秒鐘也不能浪費啊。
「是可以啦……但還先別買東西喔。因為會很礙事。」
「我知道啦,只是看看而已。」
菲雅走向餐廳附近的禮品店,裡頭陳列著五花八門的商品。有標著這所「相親相愛汪喵樂園」標誌的貼紙、墊板和鑰匙圈。比較奇怪的商品還有同樣附上標誌的項圈、繩索和小狗穿的衣服。鎖定的客群是帶自己的寵物進來的遊客吧。其他也有很多看起來跟這所樂園沒有關係,總之就是和小貓小狗有關就放在一起的商品。像是筆記用品、存錢筒、布偶……
「呣……呣呣呣!」
這時,菲雅倏地停下腳步。視線被一個地方吸引住,雙腳再也動彈不得。她當場蹲下,凝視著為了不讓人伸手觸控,展示在柵欄後方的巨大物體。
就分類而言屬於布偶。而且是貓咪。但不是普通的貓咪。
「我知道……這是什麼。是這座設施最受歡迎的吉祥物,融融貓……!」
在至今遊玩過的貓系列園區中,可以說幾乎所有招牌和建築物都畫上了這個吉祥物。是隻用極端的Q版畫法畫成的、有氣無力地躺著的貓咪。貓咪就像熱得快融化般,輪廓有些模糊不清,但扭曲的線條又創造出了絕妙的滑稽感和可愛感。
菲雅注視著那個東西,稍微讓意識往四周擴散。看來這座柵欄周圍,是專門集中放置融融貓周邊商品的專區,有鑰匙圈和手機吊飾等各種東西。像在守護著這些東西般,也像是這個專區的主人般,推測高度超過了一公尺的巨大融融貓布偶極具份量地陳列在正中央。
「唔!真……真是有一手——是知道了我剛才一眼就被融融貓迷住,因而設下的陷阱嗎!好……好想要……!」
菲雅嚥了一口口水。
「嗚嗚……可是,『非賣品,請勿觸控』嗎……說得也是。畢竟是主人,要是誰都能買下的話,就太沒有威嚴了。就算能買,大概也是我錢包裡的錢絕對付不起的金額吧……是要我買其他的融融貓周邊商品來忍耐吧……」
但是,菲雅無法移開目光。雙眼定定地繼續注視著那張可愛的威容,然後「呼~」地大口吐氣。同一時間,她身旁也傳來了「呼~」的嘆息聲。
「好……好可愛喔。霹靂無敵的可愛……」
「嗯,真的是霹靂無敵的可愛呢……」
對方可能只是自言自語吧,但對方說出的話語和自己的感想分毫不差,所以菲雅不由得出聲應和。也覺得少年的聲音有點耳熟。但由於她的視線被融融貓吸引住了,所以沒轉頭去看聲音主人的長相。只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蹲在旁邊,陶醉不已地凝視著同一個布偶。
「唉……怎麼會這麼可愛呢……可以說充滿了神祕感呢……」
「看起來毛絨絨又軟趴趴這點最棒了。外觀真的神祕地保持著一種平衡呢……好想摸摸看喔。不曉得摸起來是什麼感覺……」
「一定是毛絨絨又軟綿綿吧。嗚嗚,光是想像就教人受不了!」
「要是把那個拿在手心上的話……都不曉得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呢。」
「好想把它放在頭上喔!」
「睡覺時,就鑽進這個軟綿綿的布偶底下當作是棉被……然後當然,在這種狀態下醒來的話,整個視野就會被融融貓的臉龐所佔據!啊啊,一大早就要幸福得死去了!比暖爐桌更難離開的空間就此誕生!」
「啊!你看,那隻迷你布偶上寫著『浸在熱水裡會變色』耶!」
「什麼!那……那麼高科技的功能要是也裝在主人身上……那……那可不得了!」
菲雅驚愕地轉過頭,想確認少年聲音所指的東西——於是,她這才看到了至今一直在旁邊和自己說話的少年臉龐。兩人四目相接,接著同時開口訝叫。
「咦?」
也難怪菲雅會覺得聲音有點耳熟。但就只是有點,所以也難怪她聽見後沒有立即發現。因為說起來,在菲雅一行人面前,他通常都是「她」的模樣居多。
「莎弗蘭緹,讓你久等了。抱歉,因為廁所人有點多……!」
「喂~菲雅,休息時間結束了。差不多該出發嘍——啊,是你們!」
聽到這句話,菲雅轉頭看向身後。
考慮到一旁變成了男生的莎弗蘭緹,那麼極其當然地——
身後就是他的戀人白穗。發現春亮一行人,她正大驚失色地連連後退。
胃好痛,而且是陣陣抽痛。
(嗚嗚……)
菲雅和莎弗蘭緹正並肩蹲在園區內的路旁,接連撫摸逗弄一隻大型犬,開心地哈哈大笑。此葉在兩人身後伸長了頸子,躍躍欲試地看著同一只小狗。感覺上她自己也很想摸吧,但礙於在菲雅面前自尊心作祟,讓她難以啟齒。
明明眼前是一幅令人不由得會心一笑的光景——
但春亮身旁卻傳來了心浮氣躁的咂嘴聲。
他誠惶誠恐地側眼看向旁邊——從剛才起她的態度就沒有變。交叉著手臂,臭著一張臉,不停用指尖「咚咚咚」地敲著自己的手肘。
「話說回來,黑繪上廁所上得真久呢。」
「嗯,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吧——喔哇!」
「我回來了——」
看向正巧這時候回來的黑繪,菲雅一行人大吃一驚。明明在上廁所之前,她還穿著普通的衣服,但不知道為什麼回來以後,如今卻變成了像是寬鬆小狗布偶裝的服裝。
「哇~!黑繪,那是什麼?好可愛喔——!」
「好像是睡衣喲~我上完廁所回來的時候,發現有店家在賣這個東西,忍不住一時衝動就買下來了。」
「既然是睡衣,在家裡穿不就好了?不需要現在馬上換上吧。」
「不不~應該要儘快穿上,向大家宣傳我的可愛才行!這是身為吉祥物的使命!」
「雖然不曉得你是哪裡的吉祥物,不過,呣~這種睡衣也不錯呢。除了融融貓周邊商品以外,還有好多想要的東西……真傷腦筋!」
不過,真的很可愛呢~莎弗蘭緹摸了摸穿著布偶睡衣的黑繪腦袋。一旁白穗的呼吸變得急促,「咚咚咚咚!」敲著手肘的手指速度也逐漸加快。
春亮心想一直默不作聲也不好,於是吞下口水,開口說了:
「話……話說回來,真是巧呢。竟然剛好在同一天來同樣的地方玩——」
「我們可不是來玩的喔,人類。」
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白穗僅橫向轉動眼珠子看他。那個眼神幾乎要使人凍結在原地,就像沒有感情的昆蟲般。如果是心臟不好的人,恐怕馬上就會停止心跳——
「我們啊……是來這裡……約會的喔。你明白嗎……?」
春亮的背脊不斷竄起雞皮疙瘩。她刻意一一斷句,緩慢又壓迫感十足地說出這些話。彷彿有拿著鐮刀的死神正乘著她的話語,輕飄飄地迎面飛來。
「我……我明白……!那個……該怎麼說好呢,這真的是非常倒楣,我也對你們覺得很過意不去……」
「喔……你明白嗎?那麼,希望你能回答我,人類。我啊,因為最近幾乎無法和莎弗蘭緹約會,才心想今天一定要約會,從很久前起就開始準備、擬定計劃,下定決心要單獨兩個人,沒錯,單·獨·兩·個·人,一起度過最幸福的一天。盡情玩耍,讓身體補充勝過麻藥但又類似麻藥的快樂成分,也就是莎弗蘭緹成分直到快要滿出來的地步。這樣的我,對於神經大條又殘忍又無謂又無意義又無目的地來阻止我的礙事者們,你覺得該怎麼處置才正確呢?」
一步,又一步。白穗就像亡靈般,身上釋放出了與生命這種概念截然相反的冷酷氣息,終於朝春亮逼近。帶著看似在笑,但絕對不是在笑的冷笑逼近他。
「咿……咿……」
「好了,快點告訴我啊,人類。你可以接受哪種程度的處罰?附帶說一聲,我的底限在遺棄屍體和毀損屍體那一帶喔。」
「你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列為前提的殺人罪嗎!不,慢著,你冷靜一點,我說了這只是不幸的偶然,我們絕對沒有妨礙你們的企圖——」
「不管有沒有企圖,事實上已經妨礙到我們了!真是的,不愧是隻有蛆一般智力等級的下等人類……!真希望你馬上死掉投胎,變成符合你智力等級的蛆,再聚集在自己的屍體上,幫我湮滅掉遺棄屍體的證據。就這方面而言,實在是很有你風格的變態自慰方式呢。很舒服嗎?很舒服嗎?那麼基於我是讓你很舒服的邏輯,想必不會被問罪吧,那我可以放心地殺人再毀損遺棄屍體,然後——」
「白~穗~!」
白穗說著完全是可以報警等級的發言,渾身散發著殺氣,緩步逼近春亮。這時,莎弗蘭緹從旁抱住她的肩膀。莎弗蘭緹並不是為了挺身救他,似乎單純只是向白穗攀談,順便和平常一樣肌膚相親。
「黑繪也回來了,那我們往下一個地方前進吧?」
白穗的變化過於快速又過於自然。她朝著戀人露出了幸福洋溢的吟吟笑容,發出了又溫柔又寵溺,幾乎教人融化的輕喃。
「也是,我們走吧。不過——」
「那個,莎弗蘭緹……」
春亮不由得開口打岔。莎弗蘭緹轉頭看向他的同時,白穗也「沙——!」地帶著牛鬼蛇神那類的氣息狠瞪向他。呃,等等,這是為了幫腔才開口的喔!
「春亮,怎麼了嗎?」
「呃……你今天是和白穗約會吧?我們只是剛好在這裡而已,打擾到你們也不好……所以各別行動比較好吧?」
「是啊,莎弗蘭緹,就這麼辦吧!這可是愚蠢人類發揮出了蛆等級的所有智力,才絞盡腦汁想出的提議,不接受的話,他反而太可憐了!」
「咦~機會難得,一起到處逛逛不是很好嗎?」
但菲雅卻沒看懂現場氣氛,如此反駁。變成夾心餅乾的莎弗蘭緹微微縮起脖子說:
「啊,嗯。呃……該怎麼辦呢?我其實怎麼樣都可以……」
「既然怎麼樣都可以,就照一開始的預定計劃走吧。單獨兩個人去逛吧。那麼接下來是……這邊吧,鳥類館。」
「鳥類館?我們接下來也預計去那裡喔。既然目的地一樣,可以一起去啊。」
「——我本來是這麼打算,但變更路線吧,莎弗蘭緹。其實我不怎麼喜歡小鳥。要是看到了能讓頭部一百八十度旋轉的貓頭鷹,我說不定會強迫它再轉個一、兩圈喔。所以為了貓頭鷹的性命著想,我們就跳過吧。」
「可……可是我很喜歡貓頭鷹喔!不但毛絨絨的,又很可愛……話說,白穗,你不必這麼討厭菲雅他們啊。」
白穗嘆了一大口氣。
「我並不是討厭他們。只是因為很礙事,不想遇到他們而已。」
「由於今天是和白穗約會,我基本上也打算和白穗兩個人單獨參觀喔……可是,因為不想遇見他們就變更路線,這就有點太過火了吧……跟平常一樣就好了呀。遇到的話,就稍微打聲招呼或聊聊天,這樣子其實也沒什麼——」
「不要。總而言之,我就是不要。好了,莎弗蘭緹,我們走吧!」
「哇啊,白穗,不要拉我啦——!呃,那麼就是這樣,不好意思喔!之後又遇見的話,再請多指教嘍~!」
白穗就這樣子拉著莎弗蘭緹揚長而去。見狀,菲雅打從心底感到不解地歪過頭說:「嗯……我真不明白白穗為什麼心情那麼惡劣……我們做錯了什麼事情嗎?」
當然,留在原地的春亮一行人只能面面相覷,無奈地聳肩。
之後,春亮一行人又回覆到遇見他們兩個人前的狀態,從容悠哉地開始參觀園區——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
「喔喔,是兔子耶!兔子!白的!紅的!毛絨絨!」
「咦!哪里哪里,有紅色的兔子嗎?像是上校專用機那樣嗎!」
「不是啦,我是指眼睛。啊,莎弗蘭緹?又見面了呢——」
「好了,走吧,去下一個地點。而且莎弗蘭緹,今天好像不可以摸兔子喔!」
一群人才抵達兔子廣場,早在此地的白穗就推著莎弗蘭緹的後背大步向前走。當然,一邊像是在說:「不準跟來,殺了你們喔!」用最大功率朝春亮一行人投來雷射光般的視線。
一行人花了很多時間欣賞兔子後,才移動往下一個定點。但是,又在下一個地方遇見了白穗兩人。就算刻意反方向地沿路前行,不知為何還是又遇見了。第三次也是、第四次也是。每一次白穗都會用力咂嘴,強行打斷莎弗蘭緹和菲雅等人的對話,或推著戀人的後背或拉起他的手臂,繼續單獨兩人的逃亡之旅。
「是他們運氣不好還是怎麼回事……我們真的不是想妨礙他們單獨相處啊。」
「嗯……乾脆放棄,直接和我們一起逛不就好了嘛。真是的,可惡的白穗,竟然一個人獨佔莎弗蘭緹……啊,又來了。」
菲雅注意到某項事物後,停下腳步。園區內設有好幾個供小狗跑來跑去的運動廣場,在其中一個廣場旁邊——並排著長椅和幾間流動攤販,像是休息區的地方,可以看見莎弗蘭緹。但和至今不一樣的是,附近不見白穗的蹤影。
「……?」
春亮忽然覺得不太對勁。當然白穗不在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莎弗蘭緹的樣子似乎和剛才有些不一樣。
他呆呆地望著在運動廣場上奔跑的小狗們的眼神——
好像有些寂寞、有些難過,又有些痛苦。
綻放著如此複雜的神采。
*
「呼~」白穗大嘆口氣。真是失策。今天原本應該是完美的約會才對啊。
「呃……這位客人,請問您要點什麼?」
聽到這句問話,白穗擡起頭來。對了。因為走了好一段時間,他們決定休息一會兒。由莎弗蘭緹負責佔位置,自己則來攤販買奶昔。
腦袋無法順利運轉。正確地說,是隻能思考一件事情。白穗茫然地看著點餐單,隨便地指向寫著「超人氣限定商品」的品項,並點了兩個。
因為只能思考一件事情,那麼等待奶昔做好的期間,她當然還是想著那件事情。也就是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的戀人。
(我是不是有點太過火了呢……)
難得地——她至少還有這點自覺——開始反省。
久違的約會。今天她無論如何都想兩人單獨充分度過幸福的時光。
所以一度道別之後,她就儘可能不接近那群變態蛆蟲。也不讓他們靠近。她打定了主意,也徹底實行。一講話她就打斷,一四目相接她就擋下視線,然後讓他遠離他們。
但是,冷靜下來思考之後——
(對那孩子而言……只會覺得有人在阻撓自己和朋友說話吧。該不會,該不會——他不怎麼感到開心?)
但這絕對不是表示自己的價值比她們更低。她有自信,自己對莎弗蘭緹而言是獨一無二的戀人。這個絕對性的地位絕對不會動搖。然後,就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層次而言,雖然差別就像是戀人和寵物一樣,但她們那些人對莎弗蘭緹而言,似乎也是相當重要。
回想起來,不知從何時起,莎弗蘭緹似乎就散發出受不了的氣息,似乎也散發出了不滿的氣息。不,終究只是似乎而已。是她的錯覺。可是……假使不是的話呢——?
(稍微……稍微接受和那群人在一起的話也沒關係吧……)
可是——果真變成那樣的話,她試著想像會演變成何種光景。
舉例來說,當她準備說出發自內心的甜言蜜語時,無聊的玩笑話卻傳入耳中;當她緊抱住莎弗蘭緹,給予他戀人的溫暖時,對方就像小狗小貓一樣撲向莎弗蘭緹;當他們用蘊含著高貴誓言的視線凝望著彼此的雙眼時,「嗯?你們在幹嘛?」對方就突然從中間冒出來——
「不……不可饒恕……!」
「咿!我……我不是故意花這麼久時間的……!」
「咦?」
「沒……沒事,讓您久等了——!我免費為您加量,還請您別向總部客訴!」
店員幹嘛這麼害怕呢?她不過是目光凶狠地眯起了雙眼,用手指敲著攤販的櫃檯,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喃喃說著不可饒恕而已啊。
不管怎麼說,既然免費加量,她當然樂於接受。白穗付了錢,拿超重量十足的杯子後,轉身走向莎弗蘭緹等待的場所。
距離並不遠。只走幾步路,就看見了坐在長椅上的莎弗蘭緹的後腦杓。
但——在同一張長椅旁邊,還有一顆銀色腦袋。旁邊的長椅上還有變態男那群人。
(又來了……!)
白穗咬著嘴脣,再次確認自己的想法果然沒有錯。稍微同情對方,就會致自己於死地。他們就是腐爛的柳橙、腐海的孢子、異形的卵。為了達成單獨兩人的完美約會,還是得不手下留情、不遲疑、不酌情地連根剷除才行——
白穗再次打定主意,呼著大氣,腳步重重地從後方逼近那張長椅。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莎弗蘭緹的低語。
不小心聽見了。
「總覺得……太拘束了呢。拘束果然……讓人很痛苦呢……」
白穗愕然地停下腳步。咦?他剛才說了什麼?
莎弗蘭緹沒有察覺到白穗的存在,坐在長椅上面向前方,接著更是說出了讓白穗的心臟停止跳動的話語。
「……只能從頭來過了吧。」
坐在一旁的銀色後腦杓先瞥了一眼莎弗蘭緹的側臉,接話說道:
「可是……可是,主人會怎麼說……?」
「我才不管呢!嗯,果然是對方不對!」
莎弗蘭緹加強語氣——
明明白白地這麼說了。
(啊啊,騙人,怎麼會!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樣子!)
白穗感覺到血液彷彿從腦袋裡蒸發,背部的皮像是被人一鼓作氣剝掉,心臟停止跳動,變成了冰冷又沉重的塊狀物放置在胸腔裡。
啊啊——這就是恐懼。
現在,自己只感受得到恐懼。
「等……一下,我……!」
喉嚨不停地喘著氣。氧氣要怎麼吸進來?又該怎麼吐出二氧化碳?又該怎麼說話?她完完全全忘記了。
但是,為了不想失去的東西,她勉強自己動起僵硬的雙腳。朝著長椅奔跑,再奔跑。但想當然耳,連雙腳也忘記了跑步的方式——
「呀……?」
「咦?」
於是她在快碰到長椅前絆倒在地。莎弗蘭緹回過頭來。兩手上的奶昔飛到了半空中。「危險——!」莎弗蘭緹瞬間推開一旁的菲雅。在變成慢速播放的視野中,那兩杯奶昔顛倒過來地完美劃出了令人憎恨的曲線,灑在莎弗蘭緹頭上——
啪沙——!
「……」
「啊……啊……」
說不出話。他的臉龐被染成了乳白色。不對,她並不是故意的。但說不出話來。並非因為摔倒後,肺裡的空氣被擠了出來,也不是因為想不到要說什麼。她想說的話多得數不清。
但是——莎弗蘭緹不發一語。
低頭望著白穗的眼角里隱隱浮現著淚光。
這一次,白穗的心臟真的完全停止跳動了。
下一秒,莎弗蘭緹忽然轉身拔腿就跑。「哇,小莎弗——?」黑繪追了上去,但白穗的雙腳卻使不上力,站不起來。
銘刻在腦海裡的,是眼淚、視線、無言、話語。
他覺得自己的愛太沉重了嗎?他覺得再也無法交往下去了嗎?
僅撐起半個身子的手臂也沒了力氣,白穗的額頭咚地撞在地面上。
「喂……喂!白穗!」
有某個人啪噠啪打地跑向她,但她沒有體力也沒有力氣坐起身。
真想死。殺了她吧。真想死。死了還比較好。
他的態度。至今前所未見的態度。
她絕對——是被他討厭了。
*
「啊哈……啊哈哈……」
白穗坐在長椅上,化作雪白的灰燼,呆滯地望著天空。甚至可以看到她的身子被風逐漸吹散的幻影。詭譎又自暴自棄的呵呵傻笑教人心痛。
「嗯,將奶昔潑在莎弗蘭緹身上的確是一大失誤啦……但也不必這麼大受打擊吧……?莎弗蘭緹也沒有大發脾氣啊。」
春亮戰戰兢兢地說,但白穗的視線動也不動,彷彿在和虛空的妖精說話。
就在春亮嘆氣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收到簡訊的鈴聲。
此葉看向春亮。
「誰呀?」
「呃……喔,是黑繪。她說:『我追上了喲!現在正和小莎弗一起尋找可以換衣服的地方。不必擔心,在那裡等我們一下吧!』這樣。」
可以看見白穗的手顫動了一下。
「你……你看,上面並沒有寫莎弗蘭緹在生氣喔……」
「……他一個人跑掉了喔。而且不是和我,是準備和那個女童一起換衣服喔。你看,他不需要我。果然,我……啊啊……」
才剛嘀嘀咕咕地念念有詞,白穗接著就煩惱到抱住自己的頭向後仰。真不明白她到底為何會如此大受打擊……難不成除了剛才的潑灑奶昔之外,還發生了其他兩人會吵架的導火線嗎?雖然春亮一行人一點頭緒也沒有。
「真是個大驚小怪的傢伙呢~好啦,既然黑繪和莎弗蘭緹在一起,應該馬上就會換好衣服回來吧。這段期間……嗯,我就先去做該做的事情吧。」
菲雅瞥向白穗後,便走向眼前運動廣場上的一隻小狗。是和一名將步入晚年的飼主站在一起的秋田犬。菲雅對那名飼主說些什麼後,蹲在小狗跟前,窸窸窣窣地打算做些什麼。但下一秒,那隻秋田犬卻以光速在廣場上跑了起來,「喂,慢著——!」菲雅開始緊追在後。
「那邊真是和平呢……」
菲雅的言行舉止就和往常一樣,不需要特別擔心。白穗也沒有餘力注意這種細微的瑣事,依然維持著化作灰燼的狀態。
「喂,沒事啦。你別這麼擔心。」
「就是說呀。而且你想想看,就算真的惹莎弗蘭緹生氣了,只要誠心向他道歉,一定可以言歸於好喔。」
「言歸……於好……」
白穗突然自長椅上站起,邊用空洞的聲音低喃,邊搖搖晃晃邁步。
「沒錯……得和好……才行。絕對。不論要做什麼——」
「等一下,現在他們正在找可以換衣服的地方,換好就會回來這裡了喔。」
「不能等……誰等得下去啊。」
白穗沒有停下步伐,反而逐漸加速,變成了小跑步,不知何時變成了全速賓士。
「哎呀,真是的!呃……我去把她帶回來!黑繪他們應該會回來才對,所以你和菲雅就留在這裡吧!」
「我……我知道了!」
菲雅還追著秋田犬到處跑,所以不能留她一個人在這裡。請此葉留在原地後,春亮便緊追上白穗的腳步而去。
白穗飄揚著一頭黑髮,漫無目的地持續狂奔。就在春亮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她緩緩地放慢了速度……然後停下。
「但是,就算找到他了,道歉了……這樣子,就能重修舊好嗎……」
白穗呆站在原地,寂寞地低語。
「呼……哈……沒問題吧。我也會幫你說話,應該說有需要幫忙的話,我一定會傾力相助,所以你先冷靜下來吧。」
春亮追上後這麼說了,但白穗沒有答腔。他知道自己這番發言很不負責任又毫不相干又沒有根據,但是,他真的覺得沒有必要想得那麼消極負面。
但是,就在這時——
「道歉的方法……誠心……表示誠意……那孩子有可能會高興的事……?」
白穗嘟嘟噥噥的碎念聲突然停下,視線凝視著某一點。
眼前就是這座相親相愛汪喵樂園的中心地帶,有著一座似乎將要舉辦活動的舞臺。舞臺四周一片手忙腳亂。工作人員將舞臺裝飾得美侖美奐,並且架設器材。
春亮想起了進入園區的時候,在櫃檯看到的海報。今天的活動。
舞臺附近的板子上貼著偌大的海報,上頭寫著更加詳細的活動內容。白穗凝視的那一點,就是那張海報。
每月慣例:相親相愛汪喵樂園情侶決鬥舞臺。冠軍獎品是——
「非賣品,超大型融融貓布偶……?」
「就是莎弗蘭緹……看得目不轉睛的那個……」
單看獎品照片,的確是如此。就是菲雅等人在禮品店凝視的那隻布偶。
令人毛骨悚然的「呵呵,呵呵呵」笑聲傳來。當然來源是——
「呵……呵……我明白了。我知道了。只能犧牲小我了呢。只限情侶?那麼,這也是非不得已。為了絕對要奪回重要的人,看來只能徹底墮落一次了呢。好吧。現在的我,就算要和醜陋的腐爛屍體互相牽手、貼在一起、坐上摩天輪,我也會做給你看……!」
「那……那個,白穗,難不成……」
不祥的預感。但是,白穗看著春亮的臉龐上已經沒有一絲遲疑。
「——你剛才說了,會傾力相助吧?」
「我是說過沒錯——!」
白穗一把握住春亮的手。不,這並不是用握手兩個字就能簡單說明的行為。他的骨頭幾乎要被捏碎,面板遭到扭轉,肉遭到擠壓,完全是充滿攻擊性,殘暴的某種行為。
但是,在他人眼裡,這只是相親相愛的牽手。
白穗就這樣強行拉著春亮的手,走向舞臺,朝寫著「報名處」帳篷裡的工作人員,以完美無瑕的美貌露出嫣然微笑這麼說了——
「如你所見——我們是情侶。請讓我們參加。」
此葉看著那一幕。回到長椅區的菲雅也看著那一幕。
園區內,設定著好幾個用以實況轉播活動的熒幕。其中一個熒幕就設定在長椅旁邊。方才電源開啟後,工作人員透過熒幕通知園區內的遊客,活動即將開始,以及獎品是融融貓布偶等事情——然後,現在也稍微拍到了會場的情況。
「……你看到了嗎?」
「嗯,看到了。」
此葉和菲雅斜眼互相對望。不可能看錯。
「春亮和白穗為什麼會……不是去追莎弗蘭緹了嗎?話說回來,他明明說過要把白穗帶回來這裡呀。」
「嗯,獎品是重點吧。他們的目標一定是那個獎品!怎麼可以搶先偷跑!」
此葉倒是覺得獎品根本無所謂,問題在於這是隻限情侶參加的活動。一想到春亮和白穗一起參加了,她心頭就悶悶癢癢的。但是,她也不是不能明白兩人為什麼要參加那個活動……白穗一定是想利用那個布偶,和莎弗蘭緹言歸於好吧。但此葉也和春亮一樣,覺得白穗「被莎弗蘭緹討厭了」這種想法,應該是有什麼誤會。
心情上很想制止,但道理上又沒有理由阻止。
「呣~」就在她悶悶不樂地噘起嘴的時候,一對情侶坐在旁邊的長椅上。兩人的對話在不經意間飄入耳中。
「喔,是情侶決鬥舞臺。」
「這個活動很有名嗎?」
「我在網路上事先調查這裡的時候,網頁上說這是每個月例行舉辦的活動喔。而且——聽說有著傳說喔。」
「傳說……?」
男朋友清了清喉嚨說:
「聽……聽說啊……那個活動好像會帶來好運,獲勝的情侶將能夠永遠結合喔!在網路上也廣為流傳。你看,入口的活動說明海報上,不是還貼著婚紗照嗎?聽說那是前幾次得到冠軍的情侶。所以,那個——你……你願意的話,我們也去參加看看如何——」
「糟糕!我今天有打工!不好意思,那我先回去了喔。」
「咦!等等——!」
此葉就像機器人般僵硬地轉過頭,和似乎同樣聽見了莫須有謠言的菲雅互相對看。
「那種傳說,只……只是剛好而已啦。只是偶然,是沒有根據的迷信。」
「可是,如果是真的,那會怎麼樣……?」
兩個人的眼睛越眯越細,冒出冷汗。
「不管那個無恥小鬼和誰結合,都和我沒有關係。雖然沒有關係——」
「我……我想,這樣子對莎弗蘭緹不太好吧?不,是絕對不好!雖然無法確信,終究只是妄想和迷信,但能夠避免的事態還是應該避免!所以!」
「嗯……不,對了,我還有得到那隻融融貓布偶的使命。雖然對白穗和莎弗蘭緹很過意不去,但我不能那麼輕易就讓給他們。也就是說!」
兩人嚥下口水,互相投以充滿決心的視線。
她們異口同聲地說了:
「絕對……要阻止才行……!」
「那麼,報名差不多到此截止——」
「給我等一下————!」
春亮和白穗應要求並排站在舞臺上,等著活動開始。聽到這個耳熟的聲音,兩人皆大吃一驚地轉過頭去。
最後一瞬間,只見以全速衝進報名櫃檯的人——不知為何,竟然是菲雅和此葉。
「我們也要參加!」
「啊……呃,真是非常抱歉,但這是僅限情侶參加的活動……」
菲雅與此葉凶狠的目光互相交錯,然後出現了僅一瞬間,若是不去留意根本不會發現的猶豫之後——
兩人同時伸長手臂,抱住彼此的肩膀,緊緊地摟在一起。
接著,此葉一臉紅得幾乎要噴出火來——
菲雅則用著太過不帶感情,和機械語音同等級,毫無抑揚頓挫的嗓音——
「我……我們是女同志情侶,你有意見嗎!」
「沒……沒錯!我們可……可是彼此真心相愛喔!」
接連大聲喊出了不僅櫃檯的工作人員,連在場所有觀眾都啞然失聲的話語。
*
「相親相愛汪喵情侶決鬥舞臺」這項活動分成前半賽和後半賽,依兩場比賽的總得分決定勝負。前半賽是「自板問答」——兩個人必須回答主持人提出的問題,答案一致就得分。
由於快要輪到春亮和白穗兩人出場,他們就站在舞臺旁邊待命。對於待會兒要開始的白板問答,春亮當然很不安,但老實說,還有其他更讓他不安的事情。用不著說,就是坐在後方參賽者等候區的摺疊椅上,如野獸般目光凶狠地瞪著這邊的那對同性情侶。
「為……為什麼那兩個傢伙也參加了啊……?」
「誰知道。那個銀髮看起來很想要布偶,目標應該是獎品吧。」
「嗯……菲雅一個人也就算了,但此葉會基於這個理由就陪她嗎……?」
在等候區裡,也有其他對情侶等著出場,但此葉和菲雅周遭的摺疊椅卻都空著沒有人坐。其他人頻頻像在看珍禽異獸般瞄向兩人,目光中充滿好奇和狐疑。
白穗哼了一聲,說:
「不管如何,為了和莎弗蘭緹和好,我絕對需要那個東西。我才不會讓她們搶走……!在擔心她們之前,先好好想想接下來的比賽吧,人類!就快輪到我們出場了喔!」
「就算你這麼說,但老實講,我一點自信也沒有啊。」
「我當然知道,你擁有的能力充其量只有昆蟲等級的智力和罪犯等級的理性。儘管如此,還是要物盡其用。只要你拚死努力,說不定會有所成果。不,應該說你就拚死努力吧。要是拚死到了在得到冠軍的那一瞬間,真的當場死掉的話,真是再好也不過的時機了!」
「喂,你到底希望我怎麼努力啊?」
「不直說你就不明白嗎?所謂昆蟲等級的智力,反過來說,就像是即便腦袋被割了下來,還是能繼續往前奔跑。至於罪犯等級的理性,就是可以毫不留情地殺害、侵犯、玷汙礙事的人喔。換言之……也就是這世上,也存在著只有沒有未來的下等人類才能完成的任務。」
春亮半眯起眼表達無聲的抗議,但對現在的白穗一點也不管用。不久,終於輪到兩人上場進行白板問答。
「哎呀,只……只能上了嗎……我總覺得開始緊張了。對了,是不是擬定一點作戰計劃會比較好啊?」
「是啊。從剛才起我就在聽題目,似乎都是問些情侶才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很不妙吧。因為我們根本不是情侶啊。」
「別說這種人盡皆知的廢話。我會想點辦法……剩下的就是和剛才說的一樣,人類。給我鼓起所有幹勁,近乎發狂地拚死驅使所有意志力,讓腦袋全速運作吧。要是因為一些無聊的失誤而失去原本該得到的分數,我就殺了你。」
這時工作人員朝兩人招手,因此他們利用舞臺旁邊的階梯走上舞臺。參觀比賽的遊客數量還不少——但多數人的視線似乎都投向了擁有超凡美貌的白穗。朝向春亮的則都是「為什麼會是這麼普通的男人?」這種視線。春亮不僅緊張,也感到如坐鍼氈。
春亮和白穗依指示坐在兩張合併的桌子前。兩張桌子上各準備了一組簽字筆和白板。桌子和桌子間有可動的板子,可藉由移動板子,讓雙方看不見彼此。
「好的,下一對情侶出場了!請掌聲鼓勵~!」
「又是一位漂亮的小姐呢!哎呀~這位男朋友,你真是好命啊!你是設下了什麼陷阱抓到她的呀?」
「喂,別把人當成珍禽異獸!不好意思啊~這個人老是得意忘形亂說話!」
主持人分別為一男一女,是穿著汪喵樂園制服外套的工作人員。說著關西腔的男生負責耍笨,女生負責吐嘈……感覺上是這樣。
春亮露出僵硬的客套笑容後,大概是察覺到話題無法再延伸下去,女主持人便火速說明起規則。接下來會提出和兩人有關的問題,答案一致的話就得分。換句話說,這是測試兩人有多瞭解彼此的比賽——
「那個,我可以說句話嗎?」
「好的,這位漂亮的女朋友——!請說!」
「我們才剛交往不久……正確地說,是今天才來這裡初次約會。可以的話,要是能稍微手下留情就好了。但……果然……還是不行嗎?」
白穗帶著自然的笑容舉起手來,散發出有些靦腆的氣息這麼說。真是完美的演技——對喔,白穗以前可是被喻為神童的實力派演員。
多半是演技奏效——
「哎呀~……真沒辦法!這麼漂亮的美女都拜託我了,那就沒辦法啦!那麼,我以個人的許可權答應你!不好意思啊,男人都是這樣!」
男主持人低頭鞠了個躬,四處此起彼落地傳來苦笑。混在苦笑中的噓聲,應該是已經出場過的參賽者吧。但幸好噓聲不是真的那麼充滿惡意。
「算是感謝兩位第一次約會就選中這裡吧!稍微優待一下!那麼具體而言……呃,就是我們會給點提示!」
「是啊~雖然不曉得能不能給出有用的提示,但總而言之,希望你們能玩得開開心心再回家!這樣子沒問題吧?」
「是的,非常謝謝你們。可以的話,請給好懂的提示喲,耶嘿嘿。」
喂,白穗竟然耶嘿嘿地笑了喔!春亮像是看到了某種駭人的事物般,震驚地瞠大雙眼。下一秒,白穗維持著靦腆笑容,利用桌子底下的死角,朝他的側腹使出了一記螺旋爆拳。
「喔呼!」
「哎啊,這位男朋友的背部伴隨著一道怪聲,突然挺得筆直呢。是在表現自己的幹勁嗎?還是看到女朋友的笑容太興奮了呢!那麼,要出第一道題目嘍!」
工作人員移動了桌子之間的隔板後,春亮就完全看不見白穗的身影了。緊接著,響起了問答節目裡經常聽見的「叮鈴-」音效。
「第一題!『男朋友喜歡吃的食物是什麼?』好的,請作答~!」
春亮反射性地拿起筆——然後停住。突然就問這個問題,真傷腦筋。坦白說,自己是屬於不管吃什麼,都會覺得「真好吃~」而感到幸福的型別。並沒有特別常吃,或是常煮的料理和食材。可是,必須寫點東西才行吧。隨便寫寫?不不,必須讓白穗猜中才行。白穗有可能寫的答案。白穗比較容易想像到的答案?
「好的,兩邊都還沒人動筆呢~要是其中一方先寫下答案,我們就能給提示嘍!」
「唔……」
春亮迫不得已地動筆——寫下了「仙貝」二字。白穗不可能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麼,但肯定起碼知道菲雅喜歡吃的食物。既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想必很常一起吃仙貝吧——要是她能這麼想的話——
他在桌上立起白板後,主持人們接連出現反應。
「喔,男朋友寫下答案了!真是太高雅了!至於提示的話,就是口感非常爽脆!」
「還有基本上都是褐色的!」
「喔,這樣是不是給太多提示了呢……不過,反正是第一題嘛!那麼再特別優待地給予額外提示吧——那個東西很會飛喔!咻咻咻地!」
「是的,出現了有點耍笨的提示呢。不過說到飛嘛……是會飛沒錯呢。就形狀而言!喔,這時候女朋友也開始寫答案了!果然附贈的提示太簡單了嗎!」
在「到此為止」的暗號下,隔板旁邊傳來的寫字聲也戛然而止。
「那麼要撤掉隔板進行確認嘍~!好的好的,究竟兩人是否心意相通呢!雖然才剛開始交往,但是否只要有愛,就能克服難關呢!那個答案就要在此揭曉!基本上要請兩位念出答案!要掀開了喔,預備~……」
在隔板被人撒開的同時,春亮輕輕將白板轉向白穗,然後說出自己寫下的答案。白穗也同樣將白板轉向他,一瞬間他還看見了她微微蹙眉的困擾表情。然後——
「仙貝!」
「蟬……蟬……?」
一片安靜。
無聲,靜寂,沉默。
持續了整整好幾秒鐘之後——
「噗哈……太……太可惜了,沒有猜對——!」
「唔哈哈哈!這位女朋友是天然呆嗎?還是故意引人發笑的耍笨?」
舞臺頓時被爆笑聲籠罩。白穗難得地紅了臉頰。春亮小聲地耳語說:
「喂……怎麼可能是蟬啊!」
「吵……吵死了,人類!像你這樣的變態生物會喜歡吃的東西,口感爽脆,又是褐色還會飛……不就只有蟬了嗎!」
「主持人明明說了,會飛只是形狀上的耍笨而已!」
「閉……閉嘴,殺了你喔。你應該寫些更簡單易懂的東西才對吧!而且那明明是那個銀髮喜歡吃的食物!」
「我是為了讓你容易聯想,再三思考後才決定這個答案耶……!」
「呃~兩個人似乎正相親相愛地說著悄悄話呢。那麼,這位女朋友,感覺怎麼樣呢?難不成你很緊張?」
男主持人遞上麥克風後,白穗瞬間露出虛假的笑容答道:
「是……是的,有一點。」
「說得也是,怎麼樣也不可能是蟬嘛。」
「是啊,明明夏季才有,我有點搞錯季節了呢。」
「是季節的問題嗎!」
觀眾席一陣譁然,無數目光投向春亮,感覺就像是在說:「難不成這傢伙真的會吃昆蟲……?」不不不,拜託你們,請千萬不要當真。
別說些會引來誤解的話啦——春亮用蘊含著抗議的視線瞥向身旁的白穗,但她依然帶著過於自然的笑臉。真不知是故意開玩笑,還是一時狗急跳牆,或是單純只是想貶低他。
「好……好吧,那麼重新振作,開始第二個問題吧!我們也稍微反省一下了喔,提示會再給少一點。那麼!」
叮鈴-
「——『男朋友每天的例行活動是什麼?』好的,請作答!」
這比剛才的問題簡單好猜。白穗肯定也知道吧。
春亮握著簽字筆,迅速地在白板上寫下「煮飯」。這可說是他唯一的興趣。
「這回男朋友毫不遲疑地寫下答案了呢!我想想,提示是手工!」
「是的,是每個男人每天都會做的事情喔!喔喔,原來是這樣啊。這位男朋友,沒想到你明明長得一臉敦厚老實……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倒覺得正如他外表給人的印象呢~!啊,時間到——!」
和剛才一樣,隨著一聲令下,隔板開始移動。拜託了,至少這題一定要答對!春亮一邊祈求,一邊將自板轉向白穗。然後發現白穗不同於方才,充滿了自信地「呵呵」冷笑。這題終於要得分了——
「煮飯!」
「偷內褲!」
……
…………
和剛才一樣。不,是比剛才還久。
時間靜止了好一陣子後,觀眾席又開始喧譁鼓譟。
白穗像在說「奇怪了,為什麼會答錯?」般皺眉。春亮再次湊到她耳邊。
「喂!你為什麼會自信滿滿地寫出這種答案啊!竟然還呵呵冷笑!」
「我並沒有到自信滿滿的地步喔。因為直到最後一刻,我都還在猶豫是不是『偷看別人洗澡』呢……畢竟這些都是男生有可能每天會做的事情,也會用到手吧?真是下流無恥。」
「一般人不會毫不猶豫地寫下這種答案吧……!」
「我啊,其實對你的評價很高喔。就能夠做出一般常人完全無法理解的厚顏無恥變態行為這點而言。所以我才心想,你會不會打算在這裡坦白說出自己的性犯罪行為,藉由大眾用鄙視的眼神看著自己,因而得到扭曲的快感……沒錯,就是我剛才說過的,罪犯等級的理性那件事喔。你已經忘了嗎?」
「唔!你竟然能在這麼嚴肅的情況下攤開那張白板,表示你真的認為我是那種人吧……重新體認到後,真讓我有點受到打擊。總有一天我絕對要解開你的誤會……!」
「別廢話了,換下一題!至少要答對一題吧,人類!我完全看不出來你有半點配合我的意願喔。再配合一點!」
春亮不禁嘆氣。他倒覺得自己已經很配合了。
「呃……我開始發現,這是一對有很多地方值得吐嘈的情侶呢……時……時間也所剩不多了,總之先問第三題吧!」
「是啊!我也覺得不能夠深入問太多咧!」
叮鈴-
「第三題!唔!這真是有點殘酷的問題呢——『男朋友哪一點令人討厭?』」
「喔喔!這位女朋友突然在沒有提示的情況下,就快速動筆寫起了答案!然後察覺到後,男朋友也開始動筆了——!」
真不想動筆。說真的,他一點也不想寫下答案。但是,這是身不由己。
春亮一面皺起臉龐,一面忍耐著心頭的痛楚,在白板上寫下那幾個字。
「那麼,發表時間到!雙方的答案是——」
沙沙!
「唔……變……變態……」
「變態這一點!」
白穗,快住手,不要那麼高聲宣佈。不要帶著一副「得分了!」的表情高舉起白板。不是那樣,我只是為了分數不得不捨棄自尊心而已,但實際上絕對——
「嗚哇~!這一題竟然答對了!」
「這……這種答案竟然能夠一致………真是一對驚為天人的情侶!看來這兩位是由遠超過我們常識範疇的強大羈絆系在一起——!」
面對疑似喜歡吃蟬,每天都偷內褲,又強行對女朋友做出變態行為的男朋友——
當然,觀眾席非常冰冷地投來了輕蔑的視線和竊竊私語聲。
*
「呼……呼……哈……咯呵,咯呵呵呵!」
「喂,乳牛女,你冷靜一點啊。看你這麼激動,坦白說讓人覺得很恐怖喔。別眼球充血地發出笑聲啦。」
「呼……是啊,那是演技、演戲、虛構。被當成男女朋友,也全是假的……我快點冷靜下來,總之先冷靜下來吧……!」
由於接下來就要輪到兩人,此葉和菲雅一同在舞臺旁待命。出場過的春亮兩人已經坐回等候區的摺疊椅。為了精神衛生,此葉無法看向他們。
「好的,我冷靜下來了,我冷靜下來了喔。」
「你手搭著的那塊水泥倒是在不知不覺間,被刀砍得傷痕累累、破破爛爛呢……我就當作沒有看見吧。」
「這是你的錯覺。集中精神在接下來的事情上吧。無論如何,為了阻止那兩個人獲勝,我們也必須得到分數才行。看了剛才的比賽,你知道規則了吧?」
「我喜歡的食物是仙貝,你喜歡的食物是肉,就是這類的問題吧。哼,雖然我也不想,但畢竟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對你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啦。」
「很好。」
這時,工作人員召喚兩人,因此她們走上舞臺。雖然像在看珍奇異寶般的眼光教人渾身不自在,但只能忍耐了。兩人坐在合併的桌前。
「那麼,接下來是一對特殊的女同志情侶——而且其中一位還是漂亮的外國人!」
「嗚喔喔!又是一對驚為天人的情侶呢!總之先訪——」
「訪問就不必了。快點開始吧。」
「是啊,請開始吧。」
兩人目光肅穆地說完,大概是被其氣勢震懾到了,兩名主持人打著冷顫往後退。無論怎樣都好,現在她們的目的只是要阻止春亮兩人獲勝。
「啊~……那麼,我們馬上開始吧!」
「說得也是呢!呃,不過為了提問,還是得先問清楚才行,請問哪一位是男朋友,哪一位是女朋友——」
此葉兩人同時狠瞪向主持人。明明都說快點開始了。
「咿?那個~我知道了!就用『辮子小姐』和『銀髮小姐』來區分兩位吧,就這麼辦!那麼,第一題!」
男主持人自暴自棄似地大喊,同時「叮鈴-」的音效聲響起。
「女朋友……不對,『辮子小姐的優點是什麼?』請開始作答!」
此葉拿起筆,動腦思索。如果是喜歡的食物這種有明確答案的問題,那倒也罷,但這種問題很難回答。重要的不是「自己」怎麼想,而是「對方」怎麼想。沒問題,只要能這麼想,自己的腦袋就很冷靜。集中力也非常高。之後只要做好該做的事情就行了。
就像剛才春亮的表現一樣——拋開自尊心,拋開羞恥心,僅僅朝著目標邁進。現在的她必須這麼做。
「好的,那麼——請揭曉答案!」
這就是自己應該寫下的完美答案!此葉高舉起白板大喊。同時,可以聽見菲雅用非常痛苦的聲音,一臉像是吃到了黃蓮的表情,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就是即便被車子輾過,還是能靠著自己的緩衝物逃過一劫這一點!」
「唔!……溫柔又漂亮這一點……!」
瞬間,此葉將自己的白板拍向桌面。
「給我等一下——!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你才無謂地看現場氣氛啊!」
「咕哇啊啊啊啊!這是我要說的話,可惡的乳牛女!我是心想如果是你,一定會這麼厚顏無恥地讚美自己耶,為什麼我……非得說出……這麼口是心非的話不可啊……如果我是小木偶的話,現在鼻子一定變得很長很長了!丟臉死了!」
「丟臉的人是我才對!這樣一來,我不就變成了一個只會到處宣揚自己的胸部是緩衝物的怪人了嗎!」
「嗯,但這是如假包換的事實吧。」
「既然如此,寫那一點就好了吧!」
就在這時,兩人發現周遭觀眾都一臉愕然。「咳咳。」此葉和菲雅假咳了幾聲後,坐正原本側身互瞪的姿勢。
「哇~真是困難呢~」
「啊哈哈,可是好好玩喔~」
兩人用明顯睜眼說瞎話的感想和微笑支配現場氣氛,然後朝主持人送去心電感應:什麼也別說,快點問下一題!
「呃……呃,那麼,問下一個問題吧……」
剛才的第一題,是所能想像到的最糟糕發展。不僅得不到分數,兩人也都受到了精神上的創傷。絕不能再犯下相同的過錯。此葉已經明白,菲雅也是認真地想贏這場比賽。所以剛剛才會和自己一樣,捨棄自尊配合對方的答案。也就是說?
「第二題,是前面的參賽者也過過的問題!不好意思,男朋友……不,是『銀髮小姐的缺點』!還請手下留情!」
也就是說,這次她只要照自己心中所想的寫下答案就好。兩個人的答案就會一致!
於是此葉氣勢十足地立起白板。
「靜不下來,完全是個幼稚的小孩這一點!」
「美得太過不像凡人就是一種難過!」
「……」
「……」
無意識間,兩人又喀噠一聲霍然站起,狠瞪著對方。
*
「好的,改變地點,也改變心情——情侶決鬥舞臺後半賽——『汪喵甜甜蜜蜜鐵人三項』正式開始!」
「雖說是鐵人三項,其實也不是那麼嚴苛的體能考驗~首先,請先兩個人一起騎乘小馬,沿著這條直線跑道到另外一邊去!在那裡會有一個任務!然後再兩人三腳一起跑回來!比賽內容就是這麼簡單!」
「呃~前半賽的得分呢……老實說,幾乎是平手!所以若能在鐵人三項上奪得勝利,每一組隊伍都有可能奪冠!」
春亮一行人被帶到了一處類似細長型公園的地方。場地內用鐵桿和繩子劃分成了兩個縱長形空間,一邊是去程,一邊是回程。腳底下是草皮,所以稍微跌倒也不會受傷吧。春亮一行人所在的另外一邊,也就是折返點那邊,可以看見並排著好幾個像是簡易廁所的縱長形箱子。用途是什麼呢?
大概是抱有相同的疑問,其他參賽者舉手發問:
「請問~在對面進行的任務是……?」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這是祕密!一抵達對面,工作人員就會向各位說明!要是每月慣例的這項活動都出一樣的任務的話,參賽者就會事先擬好對策啊,」
「沒錯沒錯。關於那邊的任務,我們將會在最後一刻才公佈,還請多多包涵!緊要關頭的應變處理能力,也會考驗兩人的羈絆夠不夠堅定喲!」
既然如此,現在苦惱也沒用吧——春亮暗暗點頭。反而該思考其他事情。
「我說,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但你們為什麼也跑來了……?」
「沒……沒有為什麼喔!我——才沒有孩子氣到會相信傳說的地步呢!只是因為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的話,風險太大了,這是情非得已,嗯!總之有很多複雜的苦衷,我們絕對不能讓春亮你們獲勝!」
「我……我的理由非常單純喔!我只是想將冠軍獎品巨大融融貓帶回家,好好保護它而已!將它當作是棉被,毛絨絨又軟綿綿!」
近在身旁的此葉和菲雅慌忙辯解。不過,兩人的眼神都非常認真。就算對她們說,為了白穗和莎弗蘭緹請退出,大概也不會答應吧。
白穗眯起雙眼看向兩人。
「哎呀,是嗎……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你們果然也是敵人呢。那麼,我不會手下留情喔。為了我和莎弗蘭緹的未來,那個布偶絕不能讓給你們……!」
她的背後彷彿竄起了青白色的鬥氣。堪稱是極寒之火,釋放出冷酷又熱情的氣息。
「我……我也不會輸喔。什麼永遠結合,那種事情我絕不允許……!」
「我也不打算退出!別期待我會手下留情——啊!喂,乳牛女,有什麼東西過來了喔!某種眼睛圓滾滾,身材矮矮胖胖又毛絨絨的東西!」
「好的~那麼,各位將騎乘的小馬進場了。另外,請各位注意一下。由於它們是體型較大的小馬,所以勉強能讓兩個人坐上去,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每一隻小馬都有一名工作人員負責拉繮繩喔~」
說明期間,工作人員各牽了一隻小馬到參賽者面前。負責牽春亮兩人的小馬的工作人員是位年輕大姊。
在工作人員的協助下,白穗坐上小馬的後背,同時板著臉說:
「也就是說,雖然是賽跑……但速度終究是依小馬的心情而定嘍?」
「啊哈哈~嗯,就是這麼一回事呢!來,男朋友也請坐在後面吧。」
「咦?對……對喔,說過是兩個人一起坐呢。那不上去不行……」
由於不習慣騎馬,春亮費了幹辛萬苦才好不容易坐上去。鼻子前方就是白穗的後腦杓。怎麼說……有股非常好聞的味道。
「真糟糕,有種我的味道被人凌辱了的感覺。這不是視奸,而是嗅奸了呢。」
「是……是你的錯覺吧!」
「是啊,雖然你是新型變態,只要是從女生的身體出現的東西,不管是唾液、體液、頭髮、味道粒子還是其他,都能夠接收之後轉換成為自己的快樂,但應該還沒有垃圾到會在這種重要比賽即將開始的時候,以自己的快樂為優先吧?只要你現在馬上將自己的手指直至第三關節都插進鼻孔裡,就能夠證明這一點喔。」
「很明顯手指會貫穿到致命的地方吧!」
一來一往之後,春亮感受到了強烈的視線。是同樣坐在小馬上的此葉和菲雅。兩人皆半眯起眼瞪著他。菲雅在前,此葉在後。
春亮慌忙遠離白穗的頭髮(但畢竟坐在同一匹馬上,有一定的極限),強調自己沒有做任何虧心事。該注意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在工作人員的催促下,參賽者騎乘的小馬們在起跑點排成一列。然後——
「看來大家都準備好了呢。那麼,『汪喵甜甜蜜蜜鐵人三項』,開始!」
或許是為了不讓小馬受到驚嚇,沒有音樂更沒有鳴槍聲,它們非常緩慢地起跑。工作人員拉著繮繩,小馬們則喀啵喀啵地發出了田園詩歌般的馬蹄聲開始前進。
但就只有一頭小馬,一頭在春亮兩人身旁起跑的小馬——不知為何彷彿真的賽馬一般,突然猛烈地加速狂奔。
「……咦?」
在起跑點上,只留下了原本應該要牽著那頭小馬繮繩的工作人員,正一臉納悶地拿著被某種銳利刀刃切斷了的繮繩。
「開始!」聲音響起的同時,此葉在馬上往前傾身。自然地便壓住了菲雅的身體。
「咕哇!可惡的乳牛女,你做什麼!幹嘛突然妨礙我!雖然平常就很礙事了,但現在背部又感受到了比平常更加波濤洶湧的觸感,太噁心了!別壓在我身上!快點後退!」
「請你稍微忍耐一下。我有話對這孩子說。」
自己是刀。是把經歷過無數戰場的刀。所以當然,對於曾在戰場上被使用過無數次,基本又強大的軍裝之一——馬這種生物,很清楚如何駕馭。
雖然許久沒使出這招——但只是讓小馬往前直奔的話,應該還可以吧。
此葉輕輕地以掌心撫摸小馬的鬃毛,更是往前傾身,將嘴巴湊到小馬耳邊。同時,伸長另一隻手,指尖觸控到繮繩,然後低語。
「噯……小馬呀,不想變成馬肉的話——你應該明白吧?最好乖乖聽妾身的指示,這樣會比較幸福喲……」
基於動物的本能,和對於絕對性強者的恐懼,小馬的後背似乎猛力顫抖了一下。瞬間,此葉用刀之力切斷工作人員握著的繮繩。得到自由的小馬已經是她的僕人了。
「衝鋒!」
小馬遵從號令,一口氣加快速度。
「嗚喔喔喔!沒……沒想到很快嘛。話說,乳牛女,這樣威脅它不太對吧!」
「這是為了完成大業!為了贏,我會不擇手段!」
雖然有些卑鄙,但這也是無可奈何。只是繮繩斷掉和小馬突然不明所以爆衝這兩起意外剛好同時發生而已——然後情勢的發展又剛好對她們有利而已!
此葉略微瞥向身後,確認起跑疾衝取得的領先距離。其他小馬都還慢吞吞地在繮繩的牽引下往前邁步。看來似乎不需要再加快速度了——就在她鬆了口氣時,卻看見了那一幕。
「嗚哇,馬背上……好晃喔……」
「呀!屁股好痛——喂,你在摸哪裡啊,人類!殺了你喔!」
突然猛烈地失去平衡後,春亮往前撲倒。就像此葉方才做的動作一樣,身體貼在了前一個人身上。可能是因為一開始離得遠遠地坐著,反而更難取得平衡吧。
「對……對不起!等……等一下,嗚哇噗!」
「哇……哇哇哇,對我的脖子吹氣還不夠,現在變成腋下了嗎!」
「嗚啊,別亂動啦,會掉下去……真的會掉下去啦!」
「呃……客人,要不要先停下來呢?」
牽著繮繩的工作人員如此提議,白穗驚覺地搖了搖頭。
「不——正好相反。請加快速度!而且要用最快速度!至於這個腐敗的人類,我就這麼處置他好了!」
白穗用一邊手臂扣住春亮的脖子,並將他夾進腋下。但由於夾得太過用力,已經不是腋下,算是在胸部下面了。
「喂喂,白穗!」
「閉嘴!你單純只是行李和礙事的屍體而已,沒錯……!總比掉下去浪費時間的好。我就破例允許你,快點抓住我的腰吧,屍體!」
白穗自暴自棄般地抱住春亮的頭。春亮則心驚膽跳地環抱住白穗纖細的腰。因振動而上下搖晃的手與頭部不曉得碰到了哪裡,也不曉得他有什麼感覺、有什麼想法、聞到了什麼,此葉再也無法容忍觀眾們像在看溫馨畫面的眼神——
「……馬呀,往六點鐘方向前進。」
「什……!乳牛女,你幹什麼……!幹嘛一百八十度迴轉啊!」
幹什麼?真是蠢問題。當然是為了執行不檢點阻絕措施(馬上篇)啊。
於是兩人回到了起跑點附近,此葉再讓小馬的鼻子重新轉向前方,也就是與春亮兩人騎乘的小馬並排。
「咦?此葉……?」
春亮不解地從白穗的腋下看向她們,此葉回以無比燦爛的笑容——
「哇~我失去平衡了呢~」
「嘴上那麼說,手還伸過來,明顯很可疑吧!」
由於他們的姿勢原本就不穩,只要輕輕推一下,改變重心就足夠了。於是春亮的腦袋立時脫離了白穗的腋下,從小馬背上往下掉落——既然搭檔落馬,也就不得不停在原地。趁著工作人員扶起春亮的期間,白穗目光銳利地瞪向她們。
「竟然使些卑鄙的手段……!」
「這只是不幸的意外。」
「……基本上我也同意喔。畢竟今天的乳牛女像是拿掉了限制器一樣,我也覺得要向她抱怨有點恐怖呢,嗯。」
回到了起跑點後,此葉兩人的工作人員也追了上來,動作迅速地修理鞭繩——再切斷一次的話,似乎就有點太過火了。春亮兩人也再次騎上小馬,這回以普通的乘坐方式,讓小馬往前進。此葉兩人也仰賴繮繩,再次慢吞吞地開始賽跑。
雖然速度變慢,一開始狂奔爭取到的時間也白費了,但此葉心情還不錯。
因為對自己而言,阻止他的不檢點行為是值得犧牲這些事情的最重要事項。
春亮和白穗終於抵達了折返點後,急忙躍下小馬。雖然在此葉莫名其妙的攻擊下曾一度落馬,但由於地面是草皮,所以春亮幾乎沒有受傷。
包含菲雅和此葉在內,參賽者們幾乎同時抵達折返點。在等著他們的工作人員帶領下,春亮和白穗來到了排列在折返點的縱長形箱子前。規則似乎是一對情侶使用一個箱子。
「好了,請兩位一起進去吧!」
工作人員拉開箱子的門簾。真像是試衣間呢——就在春亮如此心想的瞬間……
「接下來將在這裡進行『情侶快速換裝任務』!請女朋友換上放在裡頭籠子裡的服裝,最後再去跑兩人三腳!男朋友則負責協助。那麼,請加油嘍!」
「什麼!等——!」
工作人員強行將春亮和白穗推進更衣間後,「唰」地關上門簾。
春亮與白穗兩人不發一語地互相對視。
「喝!(我戳)」
「咕啊!請別不發一語就使出戳眼攻擊!你只要叫我把眼睛遮起來不就好了嗎!」
「既然如此,就快點把眼睛遮起來!遮了嗎?遮了吧?敢偷看的話,我就殺了你喔。挖出你的眼珠子,再丟進下水道里,就算有人移植了你的眼睛、繼承了你的記憶,也只會看到糞尿天堂而已,我會這樣殺了你喔!」
「簡直莫名其妙!」
春亮用手帕遮住眼睛,面向箱子角落。背後可以聽見白穗大嘆口氣——然後……
沙沙,沙沙。
傳來了衣服摩擦的聲音。
(嗚……)
當然,這個箱子的空間並不寬敞,真的就和試衣間一般大。太近了。視覺被遮住以後,聽覺好像反而變得更加敏銳。
這時,臀部一帶被推了一下。
「嗯?」
「呀啊!再……再縮排角落一點啦,人類!」
「呃,我已經沒辦法再縮排去了……」
大腦擅自想像起來。剛才碰到臀部的是什麼?是不是因為她脫下裙子的動作,兩個人就像推擠比賽一樣,碰到了彼此的臀部呢——不,慢著,不準想像!
「嗯……這個有確實洗乾淨吧……唔!」
之後,窸窸窣窣聲又持續了好一陣子後,白穗忽然發出呻吟。
「怎麼了?」
「太糟糕了。這是絕對沒辦法一個人穿的款式……一定要有人幫忙拉拉鍊才行。」
「只……只能由我幫忙拉了嗎?」
躊躇了一瞬。但是,現在他們正與時間賽跑。白穗嘖了一聲。
「既然只能由你幫忙——也只能這麼做了吧!不過,聽好了喔,你絕對要按照我的指示行動!敢做出多餘動作的話,我就殺了你,人類!」
「了……瞭解。」
「那麼,先慢慢地轉過來……沒錯。然後慢慢將右手往前伸。」
軟軟的觸感。
「我……我都說慢慢伸了吧!你在想什麼啊,人類!」
「好痛!」
手被白穗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剛才究竟是碰到了哪裡呢……這也別去思索比較好吧。緊接著,觸感像是布偶的某種東西將他的手臂往下壓。
「啊啊,討厭,現在可是分秒必爭。我會配合你的高度,手臂放鬆……停在這邊吧。然後手臂微微彎曲,等我一下。我要轉過去。」
「現在是什麼狀況?我搞不太清楚。」
「我正穿著像是布偶裝的衣服,可是構造上,手構不著背後的拉鍊,所以拉不起來。現在要由你拉拉鍊。以上。」
「你已經穿好,只剩下拉上拉鍊了吧?既然如此,我拿下手帕比較好弄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人類!既然還沒拉上拉鍊,姑且不說前面,後面當然還是半裸的狀態啊。看得見內衣褲喔。你想看嗎?你想看吧!這個變態!」
「OK,我明白了。就這樣繼續行動吧。」
「雖然我很想引導你的手直接摸到拉鍊,但手構不到那裡。聽好嘍,我想高度差不多吻合了,你只要慢慢地,要慢慢地喔!把手往前伸。」
於是春亮輕輕地將彎曲的手肘往前伸直。不久之後,指尖觸碰到了柔軟的布料。
「呀……?」
「怎……怎麼了?」
「……可惡!現在就先忍耐吧!有點歪了,再左下方一點……!」
「左下方……?」
春亮完全處在用手摸索的狀態,一點一點將指尖往下移動。但每次移動——
「嗯!……唔,啊……過……過頭了啦,笨蛋……嗯!」
白穗都會發出壓抑的呼吸聲,讓他很難專心。
冷靜想想,現在自己正準備替白穗拉起她背部的拉鍊,又用手尋找著拉鍊的起點。起點在哪裡?沿著脊髓,是在腰椎骨附近吧。既然與那一帶極其接近,又在那一帶摸索尋找的話,就人體構造而言,位在那一帶的部位,就只有臀部了吧——
(難……難不成我現在其實正在做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春亮慌張地想先移開手指時,指尖摸到了某種不同的觸感。是某種小小硬硬的東西。是拉鍊。他帶著得救了的心情,準備一鼓作氣往上拉時——
「等一下!會夾到頭髮,我先把頭髮撥起來……好了,慢慢往上拉……」
嘰嘰——……光聽到這個聲音,就覺得自己在做些不道德的事情,這是為什麼呢?明明是拉上拉鍊,又不是拉開拉鍊。
「好……好了,穿好了……!你可以不用再遮眼睛了。」
得到許可後,春亮緩慢地拿下手帕。
眼前就是頭部以下穿著白色絨毛布偶裝的白穗。應該是動物吧,但看不太出來是什麼動物——才剛這麼想,白穗就從籠子裡拿出了有著長長耳朵的動物頭部。她讓頭髮直接從接縫處披往身後,套上動物的頭。
正面露出了人臉,是兔子布偶裝。
看到她穿成這樣,坦白說春亮覺得非常新鮮,因此不禁看得目不轉睛。
「……幹嘛?快點走吧。」
「呃,我只是心想,意外地很適合你呢。」
臉頰紅通通的兔子毛絨絨地賞了他一拳,想當然不怎麼痛。
*
最後的兩人三腳,兩人走向回程的起跑點。雖然參賽者們幾乎又是同時湧出,但可以看見有幾對情侶已經開始奔跑了。必須加快腳步才行。
工作人員用繩子綁起春亮和白穗穿著布偶裝的腳。「快點,動作快!」白穗早已經顧不得維持形象,不停向工作人員挑剔抱怨。就在這時,春亮的視野裡出現了某個銀色的事物。
正好同一時間,菲雅兩人也結束了快速換裝,來到了起跑點。負責扮演女朋友的此葉穿著
橫條紋的老虎布偶裝,這也讓人覺得非常新鮮。
同樣請工作人員為她們綁上繩子時,菲雅咬牙切齒地瞪向春亮。
「啐!……要不是乳牛女有乳牛胸的話,我們現在早就開始跑了!真是的,依然只是會勾到布偶裝,除了妨礙快速換裝外沒有其他用處的無用體積!」
「我……我也沒辦法嘛!主辦單位要是一開始就準備比較寬鬆的尺寸就好了……」
仔細端詳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此葉身上橫條紋布偶裝的胸部部位特別緊繃。為了將那邊的體積硬塞進布偶裝裡,她們肯定也經歷了一番春亮無法想像的苦戰吧。
「哎呀……是老虎呢。就十二生肖而言,說是已經過去的遺物也不為過吧。希望今年就交給我這隻兔子吧。別勉強自己跑步了,能不能就像遭到遺忘的去年賀年卡一樣,放在壁櫥裡蒙上一層灰再變成茶色呢?」
白穗三人充滿火藥味的視線在空中撞擊交錯。雖是事到如今,但有沒有辦法能讓她們互相諒解呢?有沒有什麼可以和平解決一切的方法呢——?
當然——
不可能有。
「走了喔,人類!先從綁在一起的那腳開始!預備——!」
「可別扯我後腿喔,乳牛女!」
「雖然是很沒有創意的叫嘴,但是——這是我要說的話!」
「準備好了!」就在工作人員舉起手的同時,春亮和白穗一同起跑。先從以繩子綁在一起的右腳開始,一、二,一、二。再漸漸加快速度,開始大步狂奔。白穗應該不擅長運動吧,原本春亮還有些擔心——但大概是對莎弗蘭緹的愛激勵了她,目前跑得相當順利。
兩人追過了一對同樣是參賽者,其中一個人穿著小狗布偶裝的情侶。速度不錯。這樣一來——就在春亮如此心想之際……
「呵哈哈!輕鬆、輕鬆!雖然有個問題,就是應該命名為邪惡布丁的黑暗生物正彈呀彈地壓在我頭上,讓我覺得很噁心,但只要有我這樣的運動神經,兩人三腳根本輕而易舉!」
「希望你別誤會,配合你的人可是我喔!別說得好像只有你一個人很努力一樣!」
「閉嘴,邪惡布丁!在忍耐的人是我才對!我現在是用強韌的意志力將心房關了起來,但只要一旦稍不留意,沉睡在我體內的光明屬性淑乳能量可能就會突然躁動,要我打倒敵人喔!就像!這樣!」
「等等,竟然一邊兩人三腳一邊往上跳躍使出頭槌,還真……靈活呢……嗯!喂,菲雅,認真跑啦!」
可以看見菲雅和此葉一邊鬧哄哄地拌嘴,一邊往前超越他們。緊接著又追過了貓布偶裝情侶,又追過了青蛙布偶裝情侶——不愧擁有著超乎常人的運動能力,速度鶴立雞群。而且不曉得為什麼,兩個人現在相當連成一氣,朝著同一個目標邁進。不得不說是最大的敵人。
目前的得分情況是不相上下。所以在鐵人三項上獲勝的隊伍,將會直接成為冠軍吧。無論如何絕不能輸。
可是——
(冷靜一點……!)
春亮領悟到了,這是唯一的對策和應對方法。
論實力,他們不可能贏過菲雅她們兩人。但論及可以趁虛而入的破綻,就是這並不是單純的速度比賽,而是兩人三腳。雖然現在菲雅和此葉奇蹟般地連成一氣,但向來水火不容的兩人不可能一直維持這個狀態。中途一定還會再出現一次裂痕。只能忍耐再忍耐,別錯過那一瞬間的機會——
春亮領悟到了這一點。
但是……
他的搭檔,僅是貪心地為了愛而渴求勝利的搭檔並不明白。
「糟了!你們休想稱心如意……要加快速度了喔!」
「等一下,白穗,別勉強自己!別慌張,一慌的話反而是我們會陷入危機——!」
但春亮的力勸卻未能奏效,白穗一口氣加快速度。春亮也拚命試圖跟上,但是,能力終究有極限——
「呀……啊!」
「咕啊!」
兩個人的雙腳絆倒、打結,腳底下的草皮觸感消失——然後撲倒在地。
重重地撲倒在地。
肩膀上感受到了一陣衝擊。草坪的青草香竄入鼻腔。
白穗慌忙撐起上半身,愕然地張大雙眼,望著前方。
望著菲雅兩人逐漸遠去的背影。
望著為了和莎弗蘭緹和好,非贏不可的敵人背影。
「啊……啊啊……!」
春亮耳中,只聽見了白穗像是親眼見到了世界末日般,無比悲痛的吶喊。
她掙扎著,不肯放棄地往前伸長手臂。
尋求著絕對無法觸及,也不可能會觸及的某樣事物,拚命伸長了手臂。
「不要。我——不要這樣……莎弗蘭緹……!」
在春亮的視野中,所有動作都變得緩慢。彷彿有人拉長了時間。世界徹底停滯,被絕望和後悔籠罩。
但下一秒,這種異常的感覺馬上被拋到腦後。
因為,不曉得為什麼——
自己還倒在地上的身體,竟然以驚人的高速開始向前滑行。
*
只要追過最後穿著牛布偶裝的情侶,前方就再也沒有半個人了。之後只要突破終點線,阻止春亮兩人奪冠的任務就正式達成——就在這個時候……
菲雅發現了。
「……喂。」
「怎麼了?」
「我差點忘了,但如果我們就這樣得到冠軍,然後那個傳說又是真的——我和你不就會永遠結合了嗎?」
「……啊!這麼說來……!」
由於太過驚慌,兩人的步調有些被打亂。雖然沒有跌倒,但速度慢了下來。
這個瞬間,可以聽見周遭的觀眾鬨然喧譁。
發生什麼事了嗎?於是菲雅轉過頭去——然後看見了。
穿著兔子布偶裝的人影,一鼓作氣追過了速度慢下來的自己和此葉。
白穗十分困惑。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她就像閃避追擊的格鬥家般迅速起身,接著又像短跑選手一樣強而有力地狂奔。
但是,這些全都不是自己的身體有意做出的行為。
是身體擅自動了起來。不,更正確地說——
是包住自己身體的,這件兔子布偶裝自己動了起來。
換言之——
白穗轉過頭。在眼角余光中,在觀眾中,看見了。
「白穗~!加油,就快到終點了喔——!」
「莎弗蘭緹……!」
正把手做成擴音器的形狀,為自己加油的、這世界上她最喜歡的戀人。大概是代替被奶昔弄髒的衣服吧,他身上穿著和黑繪一樣的貓咪布偶裝睡衣。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為我加油?你不是討厭我了嗎?
但這些微不足道的疑問馬上被白穗拋到九霄雲外。戀人正在為自己加油。整個世界只要有這件事就足夠了。陽光會溫暖得恰到好處,地球會規律地繞著太陽旋轉,宇宙會冷卻而沒有毀滅,一定都是多虧了他。
所以,白穗拋開所有疑惑,只是不停地奔跑、奔跑、奔跑。
戀人不僅給予聲援,還有「實踐王權的完全人偶」的能力——為她操作了人形的布偶。只要不抵抗布偶的動作而配合它,布偶裝就等同第二副軀體,是支撐著自己的第二組四肢。
簡直就像正和戀人合而為一奔跑一樣。
所以——
「我們……才不可能會輸呢……!」
在距離終點僅數公尺前,她追過了速度慢下來的銀髮和眼鏡雙人組。
然後,白穗比所有人早一步地——
衝破了終點線的帶子。
歡呼聲如雷貫耳。主持人嘈嚷地大聲宣佈。
恍惚了數秒之後,白穗才終於湧起真實感。贏了。贏了!
但不快的是,腳邊傳來像是被壓爛的蟾蜍般的呻吟聲,在一瞬間就將她感受到的勝利餘韻破壞殆盡。
「咕惡……你……你發現了嗎?後半段你一直是拖著我跑步喔……」
腳邊黏上了某種像是破爛抹布的東西,正用充滿怨恨的目光擡頭看著自己。多虧了莎弗蘭緹的力量,她才能夠完全遺忘這個存在,不停往前狂奔。
所以,白穗用像在看破爛抹布般的眼神低頭看著那團破爛抹布,毫不掩飾地說出了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哎呀,你在啊?」
*
「結束了……一切都完了……」
總之,以第二名之姿跑過終點後,此葉和菲雅一同心灰意冷地低垂下頭。這時負責主持白板比賽的那名女工作人員正好經過前方。
「你……你們怎麼了?受傷了嗎?要不要我叫醫療隊過來?」
「不,不用了……唔呵呵。現在不管做什麼都是枉然……虧我們還特地假扮成同志情侶參加比賽……」
「假扮?啊,難怪我覺得你們不像情侶呢。可是客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是為了……傳說啊。這回得到冠軍的那兩個人……啊哈哈,其實根本不是情侶……對,沒錯,根本不是!」
「啊~……我好像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工作人員看來像是豁然開朗般點了點頭,然後舉止可疑地東張西望,再迅速將臉龐湊到此葉耳邊,說:
「呃……客人,看您口風好像很緊,同樣身為女人,您這樣也太可憐了,所以我就告訴您吧。但是要保密喔。其實情侶決鬥舞臺的傳說,是我們社長為了招攬客人而捏造的,最近才開始散播出去。其實是毫無效果和根據的百分之百謠言。所以您別這麼意志消沉——」
此葉倏地擡頭。
「可……可是,那個!聽說還在網路上成為傳說,而且還有婚紗照呢!」
「網路上的傳說終究只是傳說。而且搞不好是貪得無厭的社長為了引誘客人上門,自己在網路上當暗樁寫的呢。貼在活動說明海報上的婚紗照確實是真的,但那是原本就預計結婚的情侶得到了冠軍,並不是這個活動促成……哇啊!客……客人,您真的不是喜歡女生吧!」
無意識間,此葉已欣喜若狂地緊抱住了工作人員。
時間將屆黃昏。
類似頒獎典禮的簡單儀式結束後,觀眾和其他參賽者紛紛散去。
春亮輕輕扭動脖子當作收身操,同時看著那幕光景。菲雅、此葉和回到原地的黑繪同樣也看著那一幕。
「那個……這個……」
白穗已經換回原本的衣服,不安又不穩地忸忸怩怩搖晃身體。抱在懷裡的是主辦單位贈予的冠軍獎品,超巨大融融貓布偶。她就像個孩子般緊緊地抱著布偶,偶爾擡起視線,但又怯生生地再將視線投回自己的腳尖。如此反覆迴圈。
白穗的戀人就站在她面前。莎弗蘭緹從原本髒兮兮的衣服換成了貓咪睡衣(是陪著他的黑繪告知了販賣地點吧),微微鼓起了臉頰,不滿地注視著白穗。
雖然得到了用以和好的道具,但並非只要有這項道具,就能馬上解決難題。白穗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說話。
「謝……謝謝你……幫了我。然後,那個……為什麼……」
「噯,白穗,我現在有點生氣喔。你明白是為什麼嗎?」
莎弗蘭緹打斷白穗,說著任誰看了都一目瞭然的事情。
「那是……」白穗不知所措地視線遊移。她的態度充滿遲疑,彷彿在說她想到了好幾種可能性,也覺得自己都有責任,但又不曉得該從何說起才好。難以想像平常凜然傲慢的她,居然也有這一面。
於是,莎弗蘭緹受不了似地大嘆口氣,然後挺起胸膛,面對面地說道:
「我說——就算我脾氣再好,但白穗和春亮一起去參加情侶限定活動的話,我還是會生氣喔!因為白穗的戀人是我!從前是,以後也是,永遠都是!」
「咦……?」
白穗一臉不可置信地拾起頭。
「你……你沒有在生氣嗎?願意……原諒我嗎?」
「都說了,我在生氣喔~!真是的,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參加呢……不過,是我換衣服花了太多時間,我也稍微有錯啦。等我的話,就會來不及參加比賽吧。但就算是這樣……」
「不……不是那樣!參加活動之前——你不是坐在長椅上,說我的束縛太過沉重,太拘束了嗎……」
莎弗蘭緹怔怔地偏過腦袋。
「咦?我那時候有說了什麼嗎?當時我並沒有在生氣吧……啊,我想起來了。是因為那時候,在眼前的公園裡跑步的一隻小狗,項圈看起來系得太緊了,它看起來很痛苦呢。所以我才和菲雅商量該怎麼辦。難道你是指這件事?」
「!你……你又說只能從頭來過……」
「嗯。所以說,必須先解開項圈,再重新系壕才可以吧?」
「你還說是主人不對,那種傢伙再也不管她了——」
「嗯嗯。既然是自己飼養的小狗,就應該更細心地照顧才行啊!我想那之後,菲雅應該替我向飼主建議過了吧……不曉得有沒有幫忙重新系好項圈呢。」
白穗的雙腳一陣踉蹌。
「不對,不只這些事情——對了!奶昔!我把奶昔灑在你身上的時候,你明明什麼也沒有說,沉著臉跑掉了……!」
「啊~那個嗎?白穗,你一定是沒想太多就隨便亂買吧!我的確是說過什麼口味都可以,但不至於點那個吧……那個『貓咪最愛的竹莢魚口味』,是這所『相親相愛汪喵樂園』限定的當地B級奶昔吧!如果是『小狗最喜歡的牛肉乾口味』或是『小兔子最喜歡的紅蘿蔔口味』,我可能還可以接受,但那個真的太糟糕了。不小心噴到嘴裡以後,味道真的很腥又很臭,我才心想嘴巴張開的話太危險了,必須儘快找到可以洗掉奶昔的地方——哇!」
白穗突然緊抱住莎弗蘭緹的胸膛。
她的頭髮顫抖著,耳語地似乎說了什麼。聞言,莎弗蘭緹忽然放鬆了表情,溫柔地撫摸白穗的頭髮。
一行人站在稍遠的地方,注視著兩人的模樣。此葉輕輕聳肩。
「這下子總算告一段落了呢。總覺得今天被一大堆事情耍得團團轉……但不論如何,不會永遠結合真的是太好了!」
「雖然很可惜不能得到那隻巨大融融貓布偶,但反正只要去白穗他們家玩,隨時都看得到呢。輸了也是事實,就乖乖讓給他們吧。不過,我還是想要一些融融貓的周邊商品——在回去之前,可不能忘了要順路去一趟禮品店!」
「哎呀,我全身上下都好痛,精神上似乎也受到了不少創傷呢……嗚嗚,總覺得這次最深受其害的人就是我了。希望會吃蟬的變態男子這則謠言不會在鎮上傳播開來……」
「說到受害,我也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喔。雖然我不會恨小莎弗,但情侶決鬥舞臺這麼有趣的活動,我竟然有一大半都沒看到。明明肯定有很多大家難得一見的稀奇景象耶!」
春亮一行人各自嘟噥抱怨,繼續面帶著淡淡的苦笑望著那幕光景。
望著戀人們的光景。
逐漸西沉的夕陽綻放出了淡橘色光輝,籠罩住了兩人。
春亮心想,這幕景象,一定就是白穗和莎弗蘭緹兩人平常的生活吧。
為了一點無謂的小事就鬧意見,糾結、著急、不安、生氣。
但是最後,又會極其自然地,理所當然地,回到彼此身邊最近的位置。
多麼堅固,多麼不穩定,多麼不可思議,多麼不可理喻。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吧。
所以,也許現在菲雅正用憧憬的目光看著他們。
所以,也許現在此葉正用羨慕的目光看著他們。
這是非人的她們,想變得像人類一樣的她們,眼中見到的一個里程碑。
如果她們能將這份光輝銘刻在心,如果她們能將此當作是為了走完漫漫長路的精神食糧,春亮會非常高興。起初只是為了打發休假,才會配合菲雅的臨時起意,但如今春亮打從心底認為,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雖然留下了許多慘痛的回憶,但似乎也能輕易地拋諸腦後。
將臉龐埋進少年莎弗蘭緹平坦胸膛裡的白穗,這時忸怩地挺直背脊,重新緊抱住戀人。這回緊緊地抱住他的肩膀,讓兩人臉部的高度平行。
白穗手上還抱著那隻巨大布偶。
所以在春亮一行人的視野中,兩人的臉龐正好被那隻布偶擋住了。
「嗯,雖然很可惜錯過了罕見的光景,不過——就算啦。感覺這樣足以彌補遺憾還有剩呢。照相的好機會~嘿咻。」
黑繪的照相機響起了輕輕的快門聲,框住了那個瞬間的記憶。
這時候布偶後頭,兩張湊近的臉龐在做些什麼——
就算看不見,大家——也一定都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