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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3魔幻三次方(魔方少女)(第十三卷)》第4章
  那天,春亮的清夢比往常更吵鬧地遭人打斷。

  「不……不不……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春亮!快起床——!」

  「咕啊——!」

  一股超重力壓碎了安詳的夢中世界。肺裡的空氣被強行擠出。

  春亮連忙睜開雙眼,看見了——

  一名少女正跨坐在自己的胸膛上。

  「不……不得了了,再多次我都要說,不得了了!快起床!快點!」

  「咕呼……什……什麼事情不得了了?」

  菲雅莫名帶著又像緊張又像興奮的表情,從正上方緊盯著春亮瞧。和春亮惺忪的睡眼形成對比,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菲雅更將上半身往前傾,在春亮面前握起拳頭說:

  「聽好嘍……首先就是非常地白!白到了極點!」

  「白……白……?」

  的確很白。春亮朦朧模糊的腦袋逐漸清醒,黏在一起的眼皮也慢慢睜開,然後清清楚楚地看見了白色。坐在自己胸膛上的,菲雅下半身的白。裙子底下的白。正確地說,是白底橘色條紋。他趕緊別關視線。

  「還有啊,該怎麼說,就是呀啊——!」

  「尖……尖叫聲……?」

  「完全猜錯了!是很冰的意思!冰冰涼涼的!」

  很冰?不對,他感受到的是溫暖。胸口上的大腿的溫暖。肌膚的溫暖和柔軟。菲雅莫名地過度激動,少講了很多關鍵字,接著又像是想說:「你還沒聽懂嗎?」焦急地搖晃他的身體。因這股振動而搖晃的肌膚。柔軟又溫暖的大腿。

  「然後就是閃閃發亮!我從來沒有看過那種光輝!喂,你已經知道是什麼了吧?也明白髮生不得了的事情了吧?」

  菲雅又將上半身往他壓去。她閃閃發亮的頭髮撫上他的臉頰。好耀眼。好癢。真的是奪人目光的閃閃發亮。

  「春亮……?你在聽嗎?」

  啊,自己還沒睡醒吧。他情不自禁地朝那些頭髮伸長手。渴求般地,憐愛般地。不對,他一定只是想撥開而已——

  「呣呣!看來你還在半睡半醒間呢!既然如此,只能讓你親眼看看了,快起床!」

  「咦?嗚……哇哇!」

  菲雅一把握住了春亮伸出的手,將他從棉被裡頭拉起。也就是說,她強行逼迫他起床。這下子他的睡意總算一股腦兒地飛到九霄雲外去。至今似夢非夢中思考的、見到的菲雅的種種,突然讓春亮覺得很難為情,儘可能努力刪除這段記憶。

  菲雅又連連拉著他的手,直接將他帶到房間外。由於還穿著睡衣,春亮感到好冷。冷得有些非比尋常。

  「喂喂,這邊,這邊!」

  菲雅推著他的後背,走到走廊。然後,到了可以看見中庭的緣廊時——

  春亮明白了菲雅如此興奮的理由。

  菲雅大力一跳,蹦到了自己眼前。以那片中庭為背景,像在炫耀那幅畫面般,銀髮披散開來,一骨碌地轉身。

  「你看!很厲害吧,很不得了吧!我從來沒看過這種景象!」

  「啊……」

  這一瞬間——

  映照在春亮眼中的事物,全部都同等地閃耀。

  眼前只存在著光輝璀璨的事物。

  閃亮亮地,閃亮亮地。

  翻飛的銀色長髮。

  菲雅莫名自豪的笑容。

  以及——積落在中庭裡的雪花形成的,一整片的白色世界。

  *

  「哎呀~不過,不知道有多少年沒下這麼大的雪了呢。」

  「應該從昨晚就一直在下吧。怪不得我覺得好冷。」

  他們一面眺望著雪景,一面如常地閒話家常——但是,現在所在的地方不是平日常待的緣廊。順帶一提,此葉以外的客人也來到了這裡。

  春亮略微看向站在身旁的那名客人。

  「班長,來這裡的一路上很辛苦吧,不好意思突然邀請你過來。因為菲雅吵著無論如何都要你過來。」

  「沒什麼,剛好我也有空,而且難得下了大雪。比起從公寓的窗戶欣賞雪景,當然還是像這樣和你……咳,是和菲雅她們一起玩比較有趣啊。」

  錐霞夾雜著咳嗽聲,很有班長風格地用正經的語調回答。但她的表情相當溫柔,浮現著淡淡的微笑。

  「是嗎……那就好。問題在於,該說是玩耍嗎……你一來就請你幫忙做這種像是『苦力』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要是敢小看雪的重量,那可就蠢斃了喔。尤其是這種老舊的房子,說不定會導致嚴重的意外,還是該早點解決才好——所以我很樂意幫忙剷雪喔。」

  錐霞說著,一邊輕輕移動手上的鐵鏟,剷下屋檐上的積雪。

  沒錯,此處是夜知家的屋頂。由於房子老舊,若要對下了一整晚的積雪置之不理,總覺得有些可怕,因此一行人決定先剷雪再說。只是錐霞一抵達,就請她幫忙剷雪,讓春亮感到非常過意不去。

  「是啊……尤其是這間房子因為某個很重的人一走上屋頂,瓦片就不出所料地裂開了。要是房子在不知不覺間垮了,那可教人傷腦筋呢。」

  「畢竟是我主動提議要幫忙,你們別放在心上。而且我還是第一次剷雪,也算是種不錯的經驗呢……對了,你們沒有邀請莎弗蘭緹她們嗎?」

  「基本上也問過了,但白穗同學果然覺得非常麻煩呢。」

  「說得也是……不管是風雅地賞雪還是活力十足地玩雪,確實都不符合那傢伙的個性。難得下了雪,我都可以想像到她還會臭著一張臉說『這個寒意產生裝置是怎麼回事?真希望快點遭到消滅。』」

  說到活力十足地玩雪嘛——春亮轉動視線,俯瞰眼下的中庭。

  那裡有兩個體型像是小孩子的少女——菲雅和黑繪也的確正孩子氣地玩著積雪。

  菲雅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大雪吧。她似乎覺得一切都很新鮮,對所有事情都興致勃勃,一下子哈哈大笑,一下子訝聲大叫,同時在雪地上跑來跑去。這時又突然停下腳步,用去年春亮當作聖誕節回禮送她的手套掬起積雪,灑向自己的頭頂。雪花落在她的鼻尖上,菲雅又咯咯笑了起來。她真的是打從心底享受著現在的情況。儘管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事情這麼有趣,但光是看著她,春亮也不由得露出微笑。

  另一方面,黑繪正用她的小手捧著積雪,以一貫迷濛的雙眼注視著那團白雪,似乎在思考某件事情。肯定是在思索嶄新的玩雪方式吧。

  「那兩個傢伙真是的……明明就應該要負責搬運剷下的積雪才對。」

  「她們已經從倉庫搬出推車,準備妥當,就等我們的號令了吧。畢竟剛才也說過,等累積到一定程度後再搬嘛。嗯,這麼說來,下面已經累積不少了呢,那麼差不多該——喔?」

  就在春亮起身想呼叫菲雅兩人的瞬間,他的腳底一滑。幸好只是身體失去平衡而已,但光是這樣,剎那間他的背脊還是打了個冷顫。

  好不容易重新站穩身子,緊接著他感覺到了有東西在輕輕拉扯自己的腰。低頭一看,從錐霞袖口伸出的皮帶已經纏住了他的腰。不過是個小意外,其實用不著這麼慌忙出手救他,但她還是立即朝他伸長了皮帶當作救命索吧。

  「謝……謝謝你。別擔心,我只是稍微腳滑而已。」

  聽到春亮這句話,錐霞和此葉紛紛皺起眉頭反駁。

  「我剛好才在想,這項工作意外地相當耗體力和心力呢。是因為身體累了,雙腳開始有些使不上力了吧。夜知,你快離開屋頂吧。」

  「是啊,剩下的由我和上野同學來處理就可以了。」

  「是嗎?嗯,我也的確覺得有點累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那麼,我會在下面幫忙菲雅她們。你們也小心一點。」

  要是真的腳滑摔下屋頂,也只會為大家造成困擾,因此春亮決定聽話地離開屋頂。他緩慢地走下梯子,與庭院裡的菲雅兩人會合。正盡情玩著積雪的菲雅擡起頭來。

  「唔,怎麼了?上面結束了嗎?」

  「因為我的雙腳開始站不穩,就被解僱了。接下來我的工作就是監督你們。好了,別玩了。剷下來的積雪堆了不少,要把它們搬到角落——喂,黑繪,你在幹什麼……?」

  春亮半眯起眼,看向開始採取奇怪行動的黑繪。

  黑繪依然頂著一如往常的惺忪睡眼,慢吞吞地將捧在小手上的雪塊貼在自己大衣的胸部位置上。然後又貼,再貼。眼見雪塊快要掉落,她就拔下自己的頭髮當作鋼絲芯加以補強。於是完成的是——

  「這……這是……真是新鮮的重量感!我本來沒想太多,只是想試試看做雪胸罩而已,沒想到呈現出了我們理想未來預測圖的模擬產物呢!報告,我預計夏天就會變成這樣!」

  「這個未來還真快降臨呢!話說,你竟然撇下我這個淑乳同盟的首領,沉溺於製作那種模擬產物,真是太不像話了!……咳咳,我的份也麻煩你了。」

  「小事一樁~」

  菲雅挺起胸膛,黑繪開始啪噠啪噠地為她堆上白雪,然後插入頭髮加以補強。「那兩個孩子又玩些奇怪的遊戲了……」頭頂上方傳來了此葉受不了的咕噥。

  「嘿咻,嘿咻。這樣子如何?」

  「喔……喔喔……!好大,不,是特大呢!感覺好重!」

  「我實驗性地抄襲了近在身邊的成品的大小和形狀喔。這是為了真實性……呣,既然說到真實性,再稍微讓相似程度進階吧。這回是重視細節的實驗。」

  黑繪用手握住自己的髮束,慎重得像在玩露天攤販的取模遊戲一樣,開始雕起菲雅的雪胸罩。片刻過後,「好,完成!」黑繪做出像在擦拭額頭汗水的動作,同時離開菲雅跟前。於是,春亮終於親眼看見了她所謂的細節——

  「噗……!」

  「蠢……蠢斃了!」

  這回是兩人份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在菲雅衣服上的那個完成品,比起胸罩,更像是非常擬真的胸部模型。雪團往上隆成非常自然的形狀,勾勒出流暢的線條,然後在黑繪的神乎其技下,隆起的尖端是小小的——

  「等等,黑繪!那麼真實的胸部也未免太不檢點了,而且對教育方面也有不好的影——嗯?嗯嗯?」

  此葉連忙想警告黑繪,但她的話聲忽然變成了疑問句。黑繪泰然自若地說:

  「我認為維納斯雕像類的情色藝術品是可以被世人接受的喔。還有,正如我方才說的,這是參考了成品的大小和形狀。細節的話,是一起洗澡時的記憶。連我都不禁心想,幸好我平常早就以備不時之需,總是死盯著看呢。」

  「成……成品……總覺得那個形狀似曾相識……難不成……」

  此葉的聲音開始顫抖,對照之下,菲雅略噘起嘴脣,低頭看著自己的擬真雪胸部。

  「嗯~原來如此,所以這是實驗性地模仿敵人吧。肩膀好重,也很難看到下面,重到讓人覺得會有生命危險呢……喔喔,竟然這般難看、這般醜陋,真是太丟人了!還有,重心處在奇怪的位置上,害我走路都搖搖晃晃,平衡感真怪,果然以地球上的存在而言,這個東西太不自然了,是該藉由進化論現在立刻淘汰掉的隱性遺傳基因之結晶!」

  「啊……啊……啊哇哇哇!春……春亮,不是的!雖然過於真實得就像真品一樣,但那並不是真品,和我的還是有些微差異,尖端感覺上也不是那個樣子,希望你相信我——啊哇哇,明明只是雪團而已,這種像是我的胸部真的被人看見的羞恥感是怎麼回事!」

  光聽聲音,就知道此葉徹底陷入了大混亂。所以春亮不假思索地——擡頭看向了她們所在的屋頂。不小心,不由得。明知不該往上看。

  「不……不,呃,先別說這個了,你先小心腳邊……嗚!」

  「先小心腳邊嗚什麼啊!比起這件事,現在更應該處理黑繪的那個東西!」

  春亮不小心由下往上擡頭看了站在屋頂上的此葉和錐霞。當然,今天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計畫要剷雪,所以想當然,她們也沒有穿著剷雪用的服裝,而是像平常一樣——穿著裙子爬上了屋頂,而自己又不小心從正下方擡頭看向了她們。

  由於至今他都和她們一起待在屋頂上,所以無所謂,但這下糟了。非常糟糕。才這麼心想時,錐霞和此葉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處理那個……啊,呀啊!春……春亮——!」

  「夜……夜知!喂!蠢斃了,你……你在看哪裡啊——!」

  於是兩人同時一把拋開鐵鏟,慌忙用兩手按住自己的裙子,並反射性地想蹲下。但她們正站在積了雪的屋頂上,剛才又一下子吐嘈黑繪的雪胸部,一下子急忙辯解,所以是在往前傾的狀態下勉強自己往下蹲。即使運動神經再好,她們還是理所當然地失去了平衡——

  「嗚哇哇哇哇哇!『黑河』……不……不行,抓不到東西……!」

  「咿呀——!快……快讓開快讓開,春亮,快點讓開——!」

  下一秒,映照在春亮視野裡的是——宛如跳臺滑雪比賽般,從屋檐邊緣高速往外飛出的兩道人影。也就是按著裙子,一臉驚慌無措的錐霞和此葉。兩人筆直地往下掉,掉向仰頭看著她們的春亮。

  ——最後是一陣衝擊。

  「咕呼!」

  春亮的意識僅飄遠了一瞬間,但又馬上恢復神智。由於背部非常冰涼,所以慢了幾拍後,他理解到自己正仰躺在雪地上。相對地正面的身體卻很溫暖。發生什麼事了?

  「唔咕唔……?」

  他明明睜開了眼睛,視野卻一片漆黑。不,是隻看得見黑色。而且,呼吸莫名地有些困難。換言之,現在有某種黑色的東西壓在了自己的嘴巴上——

  「呀!等……夜知、夜知,真……真是蠢斃了!聽好了,你別亂動,不要再說話了!也別動鼻子!更不準呼吸!我馬上起來!」

  鼻尖感覺到了類似拉鍊的堅硬觸感,難不成這是錐霞那個的那個嗎?但幸好大腦的自我防衛本能主動放棄了釐清這件事情。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不曉得。

  緊接著他察覺到了下半身的重量。某種事物覆蓋住了腰部以下的身體。由於錐霞的某個黑色東西遮蓋住了他的視野,他當然看不見,但光憑觸感,可以判定覆蓋住下半身的似乎是兩團物體,而且非常柔軟、非常溫暖,還軟綿綿地顫抖著,夾住了他的下半身——

  「好痛啊……哇!對不起,春亮,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骨折?你還好嗎?」

  隨著丕變的緊張音色,那股重量更是強烈地往春亮壓去。幾乎能包覆整個下半身的柔軟還有溫度。不行,這邊也不能去思考。

  這時,視野忽然重見光明。錐霞匍匐前進地離開了他的臉龐後,在不遠的地方微微往下半蹲,反手按住自己臀部的裙子,漲紅了臉,「啊嗚啊嗚」地看著春亮,也可能是在瞪他。

  但是,下半身此葉的重量依然存在——正確地說,是此葉那個的重量還壓在他身上。春亮因此動彈不得。該怎麼做才能移開?此葉又似乎完全沒在聽他說話,只要強行推開就好了嗎?可是,這樣一來就必須直接觸碰到那個才行,那才真的是個大問題——就在春亮讓大腦全速運轉,思考這項艱鉅任務的時候——

  「我再說一次,果然平衡感非常奇怪。這種東西我才不要。丟了吧。」

  某種白色的塊狀物飛過眼前。然後——咚!

  一個巨大的雪塊直接命中了還擔心地攀住春亮下半身的此葉頭部。雪花的碎片霎時飛散。春亮渾身僵直。當然,那是一秒鐘前還裝設在菲雅胸部上的擬真雪胸部。菲雅看向辮子上滿是白雪、時間彷彿靜止了般的此葉後,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雪球大戰這種遊戲我也聽說過喔。嗯,也就是說我想表達的是,這種尺寸的乳牛胸擁有的價值,終究只有用來阻止無恥行為,同時順便當作雪球玩投擲大戰而已——接招吧!緊接著左胸發射——!」

  菲雅摘下自己身體(臨時)的一部分,往前投出。但是,原先還僵硬不動的此葉緩慢地離開了春亮的下半身,才看到她往上站起時——

  「……」

  刀光一閃。被切成了兩半的雪胸部悽慘地掉在了此葉腳邊。此葉收回揮出手刀的姿勢,輕輕彎下腰,撿起雪胸部的殘骸。

  「這股罪惡感是怎麼回事呢……但是,你放心吧,我會替你報仇。」

  「喔哇——『凌遲之斧("Ahatchetoflinchi")』!」

  這回變成此葉朝菲雅丟出白色子彈。菲雅反射性地從口袋裡掏出魔術方塊,將其變成拷問道具後彈飛雪球。「當嘰!」然後響起了金屬撞擊般的聲音。

  大概是因為遭受到衝擊,菲雅架起有些搖搖晃晃的劈刀,此菜則是握著剩餘的雪塊,緩步縮短彼此間的距離。兩人臉上都帶著邪惡的笑容。

  「菲~雅~雖然我接下來本打算請你好好工作……但既然你這麼想打雪球大戰,沒辦法,我就奉陪吧。不過,我的雪球大戰會比較粗魯一點喔。」

  「我才是,因為是第一次玩雪球大戰,不知道怎麼拿捏力道,真是不好意思啊。要是我做得太過火了,你就儘管難看地哭著喊投降吧。不如現在就投降吧!」

  下一秒,雪球開始交錯紛飛。菲雅用劈刀挖起腳邊的雪,製造出巨大的雪塊後丟向此葉。此葉以手刀迎擊,切開雪塊,轉而做出了小雪球后,在半空中抓住雪球連續投出,或是使出迴旋踢踹飛雪塊。菲雅於是以瞬間變化而成的螺旋鑽作為支撐,撐竿跳般地往上跳躍,迴避了所有攻擊。然後兩人彼此互瞪,慎重地調整間距,接著再一次猛攻——

  春亮只能帶著僵硬的笑臉看著這一幕。同時,錐霞似乎終於從剛才的混亂中回過神來,假咳了一聲。

  「夜知,不用阻止她們嗎?」

  「哈哈……一旦演變成這樣,就沒那麼容易阻止她們了。也罷,比起肉身搏鬥,這就像是雪球大戰一樣,主要是互相丟雪球而已。只要有這層默契,就遠比平常的吵架安全——」

  「才這麼心想的時候,這裡也埋伏著敵人喔!有機可趁!」

  「好冰————!」

  突然間,背部感覺到一陣寒冰。春亮不由得猛然起身。

  「奴喔——!呵嘻,呵哈,呼哈哈嘻嘻!」

  「呀啊……好……好冰……怎麼回事!」

  「呀啊!」

  春亮以外的三個人也同時大叫出聲,背脊挺得筆直。春亮不禁覺得身旁某個人的慘叫聲意外可愛,但決定先別深入思考。犯人當然就是沒有發出尖叫聲的最後那一個人。

  「我就是被背叛的快樂魅惑住的女人喲……呵哈哈~隨之起舞吧~」

  「唔,黑繪!你做什麼啊!你在我背後放了超多雪喔!」

  原來是黑繪暗中操縱頭髮,同時將雪塊塞進春亮等人的衣服裡。春亮將手轉到腰部後方,捲起襯衫的下襬,拍掉入侵到衣服裡的白雪。

  「呼呵,好冰,好癢!原來雪跑進衣服裡會是這種感覺,算是上了一課呢。不過先不管這個了,呵嘻嘻!必……必須趕快撥出去!」

  除了春亮外,其他人都是比較正常地從衣領被塞進了雪塊,菲雅、此葉和錐霞都正拚命地從自己的衣服裡清除白雪。菲雅手忙腳亂地掀起襯衫正面,又將裙子往下拉,肚臍和其他部分身體若隱若現。此葉拉開了衣領,因此快要可以看見她的乳溝,然後也許是雪夾在了那裡頭,只見她將手指伸了進去,看起來非常危險。錐霞衣服底下不該看見的黑色東西也煽情地若隱若現——春亮連忙集中精神清除自己衣服裡的積雪。但清完之後,春亮佯裝仍未徹底清除,無意義地不停拉扯衣服,竭力讓自己進入無的境界。大家還沒好嗎?快點拉好衣服啦。

  「喂,黑繪!你這是做什麼啊!」

  「難得下雪了,所以我提議應該敞開心胸,盡情玩耍才對呀。也就是說——清理從屋頂剷下來的積雪,可以之後再做!而且怎麼能只有小菲菲和小此自己玩了起來呢,這時候應該要大家一起展開熱血沸騰的雪球大混戰!剛才的正是宣告開戰的首波攻擊!」

  「我說啊……我單純只是想懲罰一下菲雅而已喔。要是想打雪球大戰的話,黑繪你們自己儘管去玩吧。」

  「為了讓大家能認真起來玩得盡興,我有個提議。呃……雪球大戰的勝利者可以得到命令在場其中一個人做任何事的權利,這樣子如何?」

  「喔……在場的……其中一個人……?」

  不知為何,菲雅等人異口同聲地說,然後僅一瞬間,銳利的目光似乎看向了春亮……好像吧。也許是他的錯覺。

  「咳,我改變主意了。偶爾迴歸童心放鬆玩耍,似乎也不錯呢。」

  「嗯,下了這麼多雪,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玩得盡興或許才是對的呢。」

  「難得你們邀請我來,如果只是剷剷雪、喝完茶就回去,也真是蠢斃了。果然還是該稍微活動身體玩樂一下比較好呢。」

  三個人莫名爽快地改變主意,語調一派輕鬆地紛紛表示要參加雪球大戰。但是,一派輕鬆的只是臉上的表情和語氣,行動卻是呈現對比。

  此葉蹲下後,以看得見殘影的高速用手刀切起腳邊積雪,一一加工成雪球的形狀。菲雅空揮著鐵球棍,不曉得在雪球大戰上打算怎麼使用那項武器。錐霞也用受詛咒的皮帶「黑河可憐」捉起雪球,練習投擲。三個人都和剛才像是在說「沒辦法,只好參加了」的說詞截然相反,動作充滿認真。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感,彷彿在說不管情況如何,她們都不會手下留情。

  喉嚨好渴。雖然摸不著頭緒,但春亮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咕嚕地嚥下口水。

  「那……那個,雖然我還沒有說要參加,但果然我也得參加吧……?呃,啊,對了!在你們玩耍的期間,我就悠哉地清理積雪,這也不失為大家得到幸福的一個好方法吧……」

  但是,三個人——包括眼神茫然的黑繪在內的四名戰士,自然是充耳不聞。

  四個人互相對峙,同時散發出了一觸即發的氣勢。

  空氣中的緊張感更是高漲。純白的空間扭曲得吱嘎作響。

  於是,就在緊張感達到最高點的時候——此葉眼鏡閃著光芒地問道:

  「我忘記問了,勝利的條件是什麼?」

  「那當然是倖存到最後的那個人呀,畢竟是大混戰嘛。」

  「那麼,我再問相反的問題……敗北的條什是什麼?」

  「那還用說嘛,就是那傢伙主動認輸的時候————!」

  以菲雅的吶喊為訊號,彷彿時間靜止般的壓迫感一瞬間爆發開來。

  而後——只看得見雪球、手刀、拷問道具、皮革和頭髮往四面八方亂舞,吆喝與怒吼交錯響起的,平凡無奇的雪球大戰光景。

  *

  「呼……戰爭總是讓人感到空虛呢……」

  春亮達到了頓悟的境界,坐在緣廊上啜飲著熱茶。左右兩邊,神情充滿疲憊的錐霞和此葉也緩緩喝著茶以調整呼吸。

  另外此葉身旁,黑繪也像是靈魂出竅般,渾身虛脫無力地癱軟不動。由於方才的雪胸部事件,此葉集中朝她展開冰冷的攻擊,因此黑繪沒兩三下就退場了。除了黑繪,和感受到生命危險、頭一個放棄(也可說是無條件投降)的春亮外,其餘三人並未分出勝負……因為規則是認輸的人就輸了,反過來說,誰也不認輸的話,根本分不出輸贏。那當然會打得精疲力盡。

  結果,雪球大戰就在沒有勝利者的情況下,演變成體力耗盡的無效比賽。不過——

  「嘿咻,嘿咻!」

  「那傢伙真有精神呢……」

  只有菲雅飛快恢復了體力,剛才起就一直滾著足球大小的雪球。

  她用雙手有節奏地推著雪球,神色認真地想讓它越滾越大,形成了一幅非常溫馨祥和的畫面。春亮微微露出淺笑。能夠發自內心享受初次遭遇的體驗——這或許也是一種才能吧。

  「呵呵呵,越來越有模有樣嘍,那我要加快速度了!嘿咻,嘿咻……喔喔?這下糟了,停不下來耶!」

  菲雅更是有節奏地滾動雪球,一路經過春亮等人所在的緣廊前方,滾向玄關方向。

  「正好,那我直接到外頭走走吧!回來的時候,想必會變大到讓人大吃一驚……也快要可以達成下一個目標,也就是堆雪人了。敬請期待,等我回來吧!」

  「慢著慢著,在庭院裡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但外面可不行。積了雪的道路非常危險。而且具體來說,你做的那顆雪球也有可能撞到路上行人或是腳踏車,害別人跌倒吧。」

  「呣~我倒覺得在這種日子騎腳踏車外出,這件事本身才不對吧。」

  「雖然你這麼說也有道理,但總之太危險了,就待在庭院裡玩耍……但看你這副模樣,就算我這麼說,你也不會聽吧?」

  「廢話!這麼特別的日子,怎麼能一直窩在家裡呢!」

  「沒辦法,那我只好負責監督你,跟你一起出去了。此葉你們就……」

  「春亮要出去的話,我也要一起去。」

  「那麼,我也同行吧。」

  「呼~總算復活了……當然,我也要一起去喲~」

  春亮本想拜託她們看家,但此葉她們三人表示也要一起出門。結果,演變成了大家一起出外散步的狀況。

  「很好,隊伍再度出發!啊,當然我要走在最前面喔,因為我想盡可能讓這傢伙吸收到乾淨的雪。上吧,我的雪球,大量累積雪能量吧!」

  「小菲菲~我可以一起幫忙嗎?堆雪人的話,需要兩顆雪球吧?」

  「說得也是呢。好,黑繪,我任命你為副將軍!從現在開始滾的話,正好可以做出適合放在這顆雪球上的大小呢!」

  「遵命,長官~!」

  菲雅一邊滾著雪球一邊走出大門,幾秒之後,推著剛成形的雪球的黑繪也跟在她後頭。緊接著春亮三人也魚貫走在她們後方。

  一踏出家門,外頭就是另一個世界。

  在染成一片雪白的景色中,兩名少女搖曳著一銀一黑的頭髮往前走著。

  (……)

  一開始,春亮真的只是基於不想讓菲雅一個人在外走動這個理由。

  但這是隻有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才看得見的景象吧。下次不曉得何時才看得到。

  一思及此——算了,這樣子或許也不錯吧。

  春亮便帶著淡淡的苦笑如此心想,同時從容愜意地追著菲雅兩人的背影。

  *

  菲雅用兩手推著雪白的雪塊。右、左、右、左。雪球一點一點地慢慢變大。光是如此,她就覺得非常開心。

  空氣冷颼颼的。一擡起頭,就能看見異於往常的平常小鎮。

  覆上了白雪的電線杆;戴著鬆軟白色帽子的郵筒不同於平常的純紅色,看起來非常時髦。附近樹上堆著長條形的白雪,看來既像棉花糖又像雲。跟聖誕節時看到的棉花裝飾品一模一樣——不,原本應該要是相反才對吧。平日甚至不會留意到的圍牆正下方,現在也尚未遭到破壞地堆積著軟綿綿的潔淨白雪,可以說是壯大這顆雪球的幸運區。上前吸收吧!

  「嘿咻,嘿咻!我要讓你變得又大又漂亮~」

  菲雅更是加快速度,沿著圍牆滾動雪球。她想讓它再大一點,做一個大到讓春亮嚇得直不起腰來的雪人。

  「喝呵呵呵……嗯,哎呀?」

  「喔哇,小心!呼~我培育到現在的最愛雪球歌利亞(暫定)差點掉進水溝裡呢。小菲菲!你怎麼突然停下來?」

  「不,因為總覺得好熱鬧。」

  路旁就是一座小公園。裡頭大約有十名小朋友,正各自玩雪玩得非常開心。其他還有兩名大人,分別是一名將步入晚年的半老男人和一名中年男子,他們正用充滿慈愛的眼神望著那群孩子。總覺得他們兩個人看起來有點眼熟。

  就在這時,中年男子發現到了他們,輕舉起手來,喚道:

  「啊,黑繪。」

  「你好~下這麼大的雪,生意大概會很冷清吧……所以無可奈何之下,我決定卯足全力地玩耍了。那你們在做什麼呢?」

  「我也把店交給老媽子顧了。然後今天剛好有兒童會,大家都會聚在一起,就帶他們來這裡玩雪了。」

  聽起來,男子似乎是黑繪在商店街的朋友。另一名半老男人也走上前說:

  「難得下這麼多雪啊,讓孩子們多點體驗也好……喔,你是崩夏家的孩子吧?哈哈哈,帶著這麼多可愛的女孩子,真是豔福不淺呢。」

  「咦?啊,呃,那個……您好。」

  春亮不知該如何反應地低頭致意,對照之下,此葉則是笑容滿面地寒暄道:「討厭,您真會說話,喔呵呵呵。」錐霞也有些羞赧地點頭打招呼。

  這時,菲雅忽然覺得有股氣息接近自己。轉頭一看,一名大概是小學低年級的小女生正來回瞥向自己和巨大雪球。

  「大姊姊,這是雪人嗎?」

  「喔?呵呵呵,果然看得出來嗎?就是雪人沒錯……你想看組裝完成的雪人嗎?」

  「嗯,想看!」

  小女生眼神閃閃發亮地立即回答。這下子得迴應小孩子的期待才行呢。

  「大小也差不多了……好,春亮,我們在這座公園逗留一下吧。我要在這裡讓雪人合體!黑繪,準備好了嗎?」

  「當然~另外像是嵌在臉上的木炭等東西,我也早就準備好了喲。」

  「呃……你們不介意我們也加入吧?」

  春亮詢問帶頭的大人們。他們笑容滿面地答道:「當然非常歡迎喔。」

  菲雅滾著雪球走進公園中央。由於雪球已經變得相當巨大,孩子們的目光都往這裡聚集……感覺真好。不過——

  「……?」

  並非所有小朋友都看著她這邊。只有一個女孩子對這裡不感興趣,沉浸在自己的遊戲裡。不對,那個算是遊戲嗎?她就只是坐在地上,拿著小鏟子隨便地蒐集積雪,堆成小山。表情看起來也不怎麼樂在其中的樣子。在與其他孩子有段距離的地方,看也不看這裡一眼,就只是自己一個人——

  「小菲菲,在這裡組裝比較好吧?」

  「啊,嗯,說得也是呢。」

  總之必須完成雪人才行。菲雅滾著雪球,將它放置在不會妨礙到其他遊戲器材的地方,接著黑繪也將歌利亞(暫定)推到旁邊。

  「那麼,接下來是關鍵。無恥小鬼,我可不允許你失敗喔。給我鼓起幹勁!」

  「果然我要幫忙嗎?嗯,是無所謂啦。」

  「你抓好了嗎?那麼,要上嘍……合·體——!」

  菲雅和春亮兩人一起搬起歌利亞(暫定),放在身體上。審慎地調整好平衡以後,輕輕放開手。裝上去了。保持著完美的平衡裝上去了!

  「喔喔……!這……這是……!」

  「小菲菲,現在感動還太早了喲。事已至此,也得注重細節才行。我來用木炭做出雪人的臉吧。呃……要是其他還有可以當作手臂的材料就更好了。」

  「大姊姊,那我去撿樹枝吧?」

  「那我把圍巾借給雪人吧。」

  「喔喔,孩子們,你們真是善解人意!很好很好,為了讓這傢伙化身為完美的雪人,我們一齊同心協力吧!」

  得到了孩子們的協助後,原本只是雪球疊在一起的雪人,更是逐一被賦予了生命。有了臉龐後,接著長出手臂,再套上手套。這些事情真的非常開心。光是看著就很快樂的成長。

  但是——果然,剛才那個女孩子……

  她依然看也不看這裡一眼,一個人孤伶伶地繼續堆著雪山。

  *

  「完……完成了——!簡直完美!」

  「好大~!」

  「好厲害,好像在繪本里看到的雪人!」

  春亮眼前,孩子們正仰頭看著組裝完成的雪人,開心地大聲歡呼。菲雅和黑繪也混在他們之中,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尤其是菲雅還指著雪人,說:「那裡很不錯呢,太棒了。嗯,你也這麼覺得嗎?」和孩子們一起品頭論足,像在開品評會一樣。

  「哎呀,那個女孩子是叫作菲雅吧?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和孩子們打成一片,是有這方面的才能嗎?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不不,我想那傢伙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就是說啊。可以和孩子們打成一片,我想與其說是才能,最大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的精神年齡差不多吧。」

  「哈哈。不過,不論是誰都能無所畏懼地親近,就是菲雅的優點啊。」

  就在中年商店街老闆和此葉一行人如此閒話家常的時候——

  「唔哇!好痛好痛……」

  「啊——!畑中叔叔摔了好大一跤喔!」

  見到孩子們鼓譟起來,春亮一行人轉頭望去,發現另一名半老男性畑中先生確實跌坐在了雪地上。他似乎站不起來,痛苦地發出呻吟。中年老闆連忙跑上前。

  「畑中先生,你怎麼了?沒事吧?」

  「喔,嗯……抱……抱歉。我的腰……」

  「所以我不是說了,請你不要勉強自己嘛……」

  一看到畑中先生那副模樣.中年老闆就微微搖頭,然後小心翼翼地背起畑中先生,再對投以擔心視線的春亮一行人說:

  「對你們真不好意思,那我先送畑中先生去醫院了。他只是跌倒後腰部受傷,我想沒有什麼大礙,應該吧。那麼,孩子們——」

  話說到這裡,老闆忽然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眼神有些遊移。他先瞥向孩子們後,再看向春亮等人。

  「那個,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可以暫時代替我們顧著這群孩子嗎?難得下雪,今天的兒童會要是因為這點小意外就解散的話,他們也太可憐了。我也會盡快趕回來,你們只要注意別讓他們做些危險的行為就好了。」

  「這樣啊……呃,怎麼辦?」

  春亮轉過頭,徵詢一行人的意見。菲雅最先回答,用力點了一下頭。

  「我當然不介意喔。這算是幫助別人,也就是對人有益的事情吧。內容上也沒有任何問題。照顧小孩子根本是輕而易舉!」

  「反正接下來的預定計劃也只有玩耍而已~這樣一來,只是玩耍時又多了一些客人吧?我完全沒問題喲~」

  不單是黑繪,此葉和錐霞也沒有異議。既然如此,春亮也沒有理由拒絕。

  「你們願意答應嗎?喔喔,真是幫了大忙,謝謝你們!」

  「不……不好意思啊……我的腰太不中用了。上了年紀就是這樣……好痛。」

  「請你乖乖別動,我馬上就送你去醫院看醫生。好,那麼不好意思,之後就麻煩你們了。拜託了!」

  老闆擡起單手致意後,踩著積雪走出公園。雖是始料未及的發展,但既已被委與重任,就必須確實盡到自己的責任才行。

  「呃,那麼首先該做什麼好呢?」

  「嗯,要是發生了狀況,叫『那邊的小朋友』太麻煩了。倒不如說,大家都是小朋友,根本無法區分啊。」

  「因為你也是小朋友嘛。」

  「乳牛女,你很吵耶。所以總之先自我介紹吧。那麼就由我開始,我叫作——」

  菲雅分外不可一世地挺起胸膛做自我介紹。春亮一行人也大略地介紹完自己後,接著是小孩子們。由於沒有排定任何順序,小朋友異口同聲地連聲喊著自己的名字,所以他們費了一番功夫才記住。於是問完了所有人的名字後——不對,還有一個小朋友沒問到名字。就是剛才起一直獨自一人玩耍的那名小女孩。

  小女孩留著鮑伯頭,戴著毛線帽,呈內八字坐在地上,用小小的粉紅色鏟子剷起積雪,聚集到自己眼前後,堆成小山。然後——

  再將粉紅色鏟子刺進小山中心弄垮。

  如此周而復始。

  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和任何人四目相接,就只是默默地不停這麼做。

  「呣呣,那孩子從剛才起一直是那樣吧?」

  菲雅一臉沉思地歪過頭。孩子們則表情有些尷尬地面面相覷。是有什麼隱情嗎?

  「總之,至少得問問她的名字才行。我過去了!」

  菲雅咚咚咚地跑向那名少女,微微彎下腰朝她說了兩三句話。然後少女輕輕左右搖頭。菲雅傷腦筋地偏過腦袋,但又不屈不撓地繼續對她說了一些話後,少女似乎是拗不過菲雅,當場放下鏟子。於是菲雅吟吟一笑,握住她的手,讓她站起身。雖然態度有些強硬,但還是成功帶著她再次噠噠噠地回到原地——

  「……」

  小女孩的氣質和表情絕對稱不上開朗。她微低著頭,視線始終投向腳邊。春亮在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不像小孩子會有的虛無,彷彿放棄了一切,又對這世界的一切感到失望。

  「就是這樣,現在是自我介紹時間。所以你只要告訴我們名字就好了。」

  等了長長一段時間後,眾人終於聽見了細聲的低語。

  「……我是門倉……陽子……」

  她的聲音小到不豎耳傾聽的話,很容易就會忽略。

  說完以後,少女直接轉過身,回到了剛才待著的地方。一骨碌坐下後,撿起粉紅色的小鏟子——再次開始蒐集積雪堆起雪山。

  大概是心想若再一次找她攀談,將她拉過來的話,似乎就太強人所難了,所以菲雅只是望著她的背影,小聲吐出了嘆息般的輕喃。

  「嗯……陽子嗎……」

  「她是暗子啦,暗子。」

  「咦?」

  身旁突然冒出聲音,春亮轉頭看去,發現那裡站著一名少年。少年剃著光頭,看起來似乎很調皮搗蛋。春亮回想著剛才自我介紹時聽到的名字……記得是叫作孝太吧。

  「孝太,你認識她嗎?」

  聽到到菲雅的詢問,板著撲克臉的他繼續老成地環抱手臂,帶著像是在說「真沒辦法」的氣息,回答道:

  「所以說,那傢伙叫作門倉陽子,也就是生來個性陰暗的陽子,所以才叫她暗子。大家都這麼叫她喔。」

  「真是教人不敢苟同的綽號呢。首先我建議你們,應該想些其他的綽號比較好喔……先不說這個。也就是說,她平常就是那副樣子,大家才會為她取這種不中聽的綽號嗎?」

  錐霞說完,孝太乾脆地點頭。

  「對啊,她平常就那樣。在班上不怎麼說話,個性又陰沉,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啊,這麼說來孝太和她同班嘍?」

  聽到此葉的話,孝太瞬間僵住,但隨即掩飾似地挺起胸膛接著說道:

  「嗯……算是吧。碰巧而已啦。所以,那個……班上的同學也曾經好幾次約她一起玩,但她都不理不睬。今天也是我媽媽說既然是鄰居,就帶她一起出來吧,我才會帶她過來。結果她卻只是一直像那樣蒐集積雪,堆成小山再破壞而已,簡直莫名其妙……」

  「嗯嗯,所以她家就在你家隔壁吧?」

  「跟……跟那又沒有關係,那也是碰巧而已啦。總之,暗子平常就是那副德行了!所以大姊姊你們也不要太在意那傢伙比較好喔!像我現在也根本不去管她了!」

  孝太說著,一邊還頻頻瞄向陽子。和說話的內容截然相反,橫看豎看明明就很在意。而且是非常在意。

  春亮一行人面面相覷。雖然隱約明白了陽子和孝太的關係——

  「那麼,該怎麼辦?」

  「沒有什麼怎麼辦吧……放任她一個人孤伶伶地玩耍也不太好啊。真希望能讓她加入朋友的圈子呢。」

  「可是,也不能強迫她吧。就算強行將她拉來這裡,但那孩子卻不覺得開心的話,我想也沒有意義。」

  「此葉說的也有道理呢。那麼,該怎麼辦呢……」

  就在一行人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結束自我介紹後,等得不耐煩的孩子們終於忍耐到了極限,上前團團圍住他們。當然孝太也在其中。

  「我都說了,別管她了啦!最重要的是我們來玩吧!」

  「嗯嗯,大姊姊,我們一起玩吧!」

  「好閃閃發亮喔!我可以摸你的頭髮嗎?」

  「奴哇,喂!等一下,慢著,冷靜點——!啊,根本沒有冷靜下來嘛!摸頭髮是可以,呼哇,但別拉啦,好痛好痛……!怎……怎麼辦!」

  「沒辦法……總之就先大家一起玩吧?再同時留意那孩子的動靜。」

  「姑且先這樣也未嘗不可吧。而且也不能放任這群孩子不管,再者,看到大家開開開心心玩鬧的樣子,說不定她也會改變心意……」

  雖然很消極,但好像也只能先這麼做了。「既然決定好了——」於是菲雅動作誇張地握起兩手抓著的雪團,然後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你~們~這~些~家~夥~竟敢這麼不聽話,處罰時間到!」

  「呀~呀~啊哈哈哈!」

  「喂,站住,不準逃——!」

  「明明在家裡也玩過雪球大戰了,那傢伙真有精神呢……哇噗!」

  「嘿嘿,大哥哥也別鬆懈大意啊!」

  於是,情況自然而然地演變成了類似雪球大戰的遊戲。沒有任何規則,就只是隨意地互扔雪球。但由於本來就很少摸到雪了,光是如此,大家就玩得相當開心——春亮如此認為。

  但是,他一面彎下腰做著新雪球,一面轉動視線。

  熱鬧非凡的雪球大戰開始後,陽子的情況還是沒有變化,甚至正眼也不瞧這裡一眼。她呈內八字坐著,用鏟子蒐集積雪堆成圓形小山,達到一定程度的大小後,就嘩啦啦地弄垮。然後又開始蒐集積雪——甚至讓人留下禁慾自抑的印象,可說是莫名其妙的孤獨遊戲。

  「嘿!」

  後腦杓遭受到了一記力道不大的攻擊。對方只是將沒有牢牢握實、大半還呈現粉狀的雪球隨便丟到自己身上。春亮在眼角余光中看見了搖曳的銀色頭髮,明白到那個犯人正站在自己身旁,看著相同的景色。

  「她看也不看這裡呢……該怎麼辦才好?喂,春亮,不如你就發揮無恥小鬼的本色,朝那傢伙丟雪球,或是把雪倒進她衣服裡吧?她搞不好就會惱羞成怒地加入我們喔。」

  「事情應該沒有那麼單純吧。話說回來,那樣子我根本成了壞人吧!」

  「嗯,就算計劃順利成功,你還是確實對小學女生做出了無恥行為。我會負起責任幫忙報警,你就放心吧。」

  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一聲吆喝。

  「嘿呀——!」

  「喔喔。呵呵呵,太天真啦。」

  菲雅輕彎下腰,迴避了飛來的雪球。視線前方,就是正「呿~」地嘟起嘴的孝太。他似乎馬上就察覺到了春亮和菲雅方才望著的方向,說道:

  「你們又在看暗子了啊。都說別管她比較好了。」

  「那可不行。這種遊戲就是要大家一起玩才開心啊……不過話說回來,那孩子從以前就這樣了嗎?」

  「啊~……」

  聽到菲雅的問題,孝太支吾其詞,顯得難以啟齒,然後才抓著自己的光頭回答:

  「不……是從去年才開始的。從前並不是這樣。雖然她的個性原本就不是很開朗活潑,但至少比現在常說話,我也看過她和女生朋友在外頭玩耍……」

  「去年開始嗎……那麼關於原因,你有什麼頭緒嗎?」

  春亮問完,孝太就點點頭:「因為住在隔壁嘛。」然後壓低了嗓音說——

  「她的爸爸過世了。」

  「……!」

  「那位叔叔是好人呢。他偶爾會和我玩傳接球,我也看過他和那傢伙玩,但——」

  「真是抱歉。我知道了,謝謝你。」

  春亮柔聲說完,孝太就閉上嘴巴,靜靜地垂下眼皮。

  春亮再一次在腦海中反芻現在得到的資訊。陽子是從去年變得陰沉,也變得很少說話。而她的父親過世了。跟她感情很好的父親——

  「這種狀況很常見吧……但真是教人難過。也就是說,她是還沒有從父親過世的打擊中振作起來吧?」

  「……應該吧。」

  春亮和菲雅再次看向陽子。不與任何人接觸,獨自玩著冰冷白雪的少女。

  回過神時,春亮發現孝太也沉默不語地望著她的背影。用著那雙恐怕從很久前起就一直注視著她的眼睛。

  菲雅低聲咕噥。

  「明明有一個始終注視著你的人……呢。這樣太可惜了吧……」

  大概是自言自語吧,菲雅自己用力點了一下頭。

  「喂,春亮。」

  這時,春亮早已知道她打算說些什麼,但還是反問道:

  「怎麼了嗎?」

  「我……我還是想幫她。雖然不曉得辦不辦得到,但我不想置之不理。我希望……她能和大家一起玩,多笑一點,多說說話。但這也許是我不自量力又任性的願望吧。」

  「……沒那回事。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樣。」

  春亮露出微笑說道。「是嗎?」菲雅有些鬆了口氣地點點頭後,說:

  「那麼,得認真思考作戰計劃才行了!該怎麼做,才能讓那孩子加入玩耍的行列呢?呵呵呵,我可不會再手下留情嘍~」

  菲雅交叉手臂,挺起胸膛。但聽到她這危險的發言,吐嘈的人不是春亮。

  「不過,還是請你有所節制地行動喔,可不能故意拿雪球丟她,惹她生氣。」

  「是啊,那麼做說不定反而會加深彼此間的隔閡。不得不說真是蠢斃了呢。」

  「嗯……讓對方想主動一起玩耍的方法……應該就是讓她對我們產生興趣吧?那麼,該怎麼做才好呢?」

  不知什麼時候,此葉三人也聚集在一旁。大概也聽到了孝太說的話吧,似乎大致掌握到了目前為止的對話內容。

  ——原先還只是努力的目標,現在已變成了確切的目的。

  他們希望陽子可以和大家一起玩耍。

  既然已經萌生出如此單純的願望,之後就只剩下實際採取行動。春亮一行人互相對視,確認各自的決心。

  但另一方面,關係應該和陽子最為親近的孝太,卻只是一臉不感興趣,丟下一句:

  「勸你們還是放棄吧……反正只會白費工夫。」

  然後走向了其他朋友。

  *

  「喝啊啊啊啊啊——!」

  「休想得逞————!」

  菲雅和此葉一邊疾奔,一邊朝彼此發射白色子彈,緊接著像是受到了吸引般,從原本平行奔跑的狀態,突然間縮短彼此的距離。期間兩人依然沒有停止攻擊,讓子彈掠過彼此的身體,同時交錯般擦身而過。下一秒,兩個人同時翻身,以腳跟控制向量,緊急煞車。論單純的體術,此葉較有勝算。率先吸收向量,開始行動的也是她。此葉先發制人地朝尚未恢復平衡的菲雅展開射擊。但是菲雅勉力地往橫一跳,一邊往前翻滾,一邊像忍者投擲手裡劍般反擊地接連發射了三次白色子彈。孩子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連串華麗的戰鬥,鬧哄哄地歡呼叫好。

  但是,此葉也像在說那種狗急跳牆下使出的攻擊才打不到我般,縱身而起。她踩上攀爬架側面當作樓梯,傾斜地往上飛奔。途中又是一記射擊。菲雅往前翻滾的同時,伸長兩隻手,依著即時的判斷抓住了正好要鑽過下方的單槓,由下往上地旋轉一圈,躲開了此葉的攻擊。

  瞬間,兩個人的眼神正面相會。

  「這下子——一切就結束了!」

  「這是我要說的話——!」

  此葉一鼓作氣地蹬向攀爬架,躍向高空。菲雅則順著旋轉的力量,放開單槓,利用慣性作用,以彎曲的膝蓋在地面上滑行。

  ——此葉從半空中投下了天怒之雷般的猛烈重擊子彈。

  ——菲雅就像動作片裡的雙槍手一樣,一邊進行長距離膝蓋滑行,一邊往後仰著身子,兩手製造出了無數子彈後,胡亂地朝著上方掃射。

  在空中飛舞的人影,在地面上滑行的人影。

  兩者釋放出了騰騰殺意,同時上與下的位置關係互相交錯。

  僅只那個瞬間,僅在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停止了一般——

  此葉旋身著地,眼鏡底下的雙眼緊緊盯著敵人不放,順著方才跳躍的力量,以單膝跪地的姿勢滑向後方。菲雅也像在跳地板霹靂舞般,利用雙腳改變身體的方向,一邊品嚐著對方遠離自己時留下的向量餘韻,同樣立起單邊膝蓋,注視著此葉。

  緊接著兩人同時咂嘴。

  「嘖,被躲過了嗎?」

  「本想給予致命一擊,但失敗了呢……」

  剎那間,兩人周圍籠罩著一片靜寂。

  慢了一拍後,欣賞完兩人宛如動作片般的精彩雪戰,孩子們發出了偌大的歡呼聲。

  春亮屏著呼吸,看著兩人展開的冷硬派動作片系雪球大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飛快,並且用力握拳。

  ……沒問題。這下子肯定沒問題!

  他帶著這樣的確信,同時抱著期待轉動視線。

  但視線前方的那名少女,他們竭盡所能想引起她興趣的那名少女,竟然——

  「根本沒在看——!」

  徹底無視。

  陽子依然背對著一行人,用鏟子拍打著蒐集積雪後做成的小山。她怎麼有辦法無視剛才的畫面呢?她應該至少也有瞄一下吧?就連春亮看了那麼華麗又非常人能為,充滿了讓人慷慨激昂動作的雪球大戰,自己也非常興奮。然而,她怎麼能直接拉回視線,就此失去興趣?

  「嗯~竟然能夠徹底無視這場戰鬥,真是太可怕了。虧我還覺得這計劃不錯呢。」

  「蠢斃了……都這般大張旗鼓了也沒用嗎?結果反而害菲雅她們陷入困境了呢。」

  聽到錐霞這番話,春亮拉回視線,發現情緒亢奮的孩子們正眼神熠熠發亮,團團圍住菲雅兩人。「剛才那是什麼?好厲害喔!是怎麼辦到的!教我們教我們!」熱情到了不輸給英雄表演時的握手會……這也是使出真本事後的弊端吧。看來那兩個人好一陣子都無法脫身了。

  (這個作戰計劃也失敗了嗎……)

  春亮悄悄嘆了一口氣。藉由真正的搏鬥動作片般的雪球大戰引起她的興趣——本來以為可以成功,結果還是白忙一場。

  目前為止,他們已經執行過了幾項作戰計蠢。首先是由此菜主導的雪兔作戰,內容是教小朋友製作雪兔,順便拉她一起進來玩。此葉拿著可愛的雪兔,一邊像在表演傀儡戲般地說:「咚咚,好想要夥伴喔兔兔~」一邊跑到陽子面前,但遭到冷眼相待後,只能無精打采地走回來。當時的此葉只能以悽慘兩字形容。

  錐霞也教小朋友如何做出雪天使,試圖引起陽子的興趣。這是一種國外的遊戲,先仰躺在雪地上,再呈大字形擺動四肢——就會在雪地上留下彷彿是張開羽翼的天使的痕跡。當然這也被徹底無視。

  春亮也借用其中一個小朋友帶來的雪橇,試著滑行到陽子附近,或是玩起和雪並沒有關係的捉迷藏——但還是沒有效果。於是準備完畢後,執行的就是剛才的武打戲雪球大戰計劃。平常的話,這些行為有可能會被人發現她們是非人的存在,但現在只有小朋友在場,應該可以勉強矇混過關吧,所以他們才下定決心使出了這個下下策。

  但是,連這個計劃也失敗的話——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這時,黑繪看著被孩子們包圍的菲雅兩人,重重點了一下頭說:

  「嗯……那麼,接下來就換我努力看看吧。為了以備不時之需,我一直準備至今的絕招看來終於要出場了。阿春、小錐錐,可以稍微協助我嗎?」

  「真的假的?坦白說我有點不安,但現在不管是什麼我都願意試試看。」

  「當然沒問題。那我們該做什麼?」

  「你們兩個人的任務很簡單喔。我希望你們……」

  真的很簡單。雖然黑繪沒有告訴他們這具有什麼意義,但她一定有什麼妙計吧。

  三個人很快開始執行作戰計劃。

  黑繪以極其自然的速度接近陽子。春亮和錐霞一邊小心著不讓流彈打中陽子,一邊朝黑繪丟去雪球。黑繪適當地閃過之餘,更是往陽子逼近。

  緊接著,算準時機後——

  「哇~我被打敗了~啊~」

  故意被春亮和錐霞丟出的雪球打中後,黑繪動作誇張地扭身旋轉,倒在陽子身旁。

  (這也故意得太明顯了吧!)

  春亮不寒而慄,但這也在黑繪的計劃之中吧。大概。

  「……」

  依然堆著雪山,用鏟子背面拍打小山的陽子看向黑繪。儘管她的眼神漠不關心,就像在說有螞蟻在那裡走路,所以才會看了一眼,但黑繪不以為意地接著說:

  「在……在那裡的人是誰……?我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啊,這也是非不得已,雖然會讓你揹負起坎坷的命運……但就交給你了。請接下我為了預防萬一所準備的,這個傳說中的武器吧,千萬不能交給惡魔他們……」

  黑繪用像在演戲的口吻說,同時從衣服底下抽出了——一個類似水槍,顏色非常華麗繽紛的東西。她彷彿生命已到了盡頭,雙手不停顫抖地將那個東西遞給陽子。

  「……?」

  成功交到她手上了。大概是黑繪的言行舉止太過突然又不明所以,陽子看似是不由得就接下了那個類似水槍的東西。她像在說傷腦筋般蹙起眉,久違地小聲開口說話。

  「這是……什麼……?」

  她有興趣了!好機會!黑繪目光一閃。

  「這個東西叫作雪球槍喔,就是代替水槍,發射雪球的玩具。不枉我始終在想這一天終會到來,特地在網購下了訂單呢。至於使用方式,就是按這裡和這裡……」

  黑繪霍然起身,大略地教了陽子使用方式後,又規規矩矩地「咕啊~」慘叫一聲,再一次重新倒地。

  「那麼就是這樣,請幫我報仇吧。勇者啊,就拜託你了……啊唔。」

  「……」

  陽子低著頭,以毫無情感波動的雙眼看著那把雪球槍,好一陣子默不作聲。黑繪繼續假裝成屍體。春亮等人則嚥下口水觀察她的反應。

  然後——

  (……喔喔!)

  呈內八字坐在自己做成的雪山前的陽子,這時緩緩站起。

  然後一步步地走向他們。確切無比地走向他們。

  「真的假的……」可以聽見孝太錯愕地低喃的聲音。也可以看見黑繪繼續趴倒在地,用力豎起大拇指。

  沒想到她真的會因為這種原因,就加入遊戲的行列——

  才剛這麼心想……

  陽子就停下腳步。眼前的人是孝太。

  「咦……?」

  「告訴他們……」

  陽子將雪球槍遞給孝太。用至今不曾變過的,帶著陰鬱氣息的表情,和對任何事物都不為所動的雙眼。

  「告訴他們什麼……?」

  「對那些人說……」

  然後,陽子硬是將雪球槍塞進孝太手裡。

  朝春亮他們瞥去一眼。

  看起來真的很不開心地這麼說了——

  「……不要來妨礙我。」

  明確的拒絕。

  遠勝於至今的無動於衷的——拒絕。

  雪球槍留在了孝太手裡。春亮只是發出呻吟聲。陽子旋即轉身,但沒有回到黑繪倒著的地方,而是轉移陣地,繼續用小鏟子蒐集積雪,做成小山,然後將表面修得平整圓滑,再將鏟子刺進去弄垮——

  春亮只能靜默地看著那一幕。期間,黑繪維持著鮪魚的姿勢橫向滾回到他們身邊。她一邊起身一邊拍打滿是白雪的衣服,茫然的雙眼看向陽子,嘟噥道:

  「真是失策。沒想到她不為所動到這種地步。」

  「嗯。別妨礙她嗎……對她而言,我們想邀她一起玩,會不會只是一種困擾呢……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蠢斃了的事情。」

  轉頭一看,菲雅和此葉也正不知如何是好地望著陽子的背影。半數孩子還纏著菲雅兩人,另外一半則是驚訝於陽子站了起來,和菲雅她們一樣注視著陽子的背影。

  只有一個人。只有陽子直接攀談過的孝太緊蹙著眉,皺起臉龐,用力眯起了眼睛——瞪著接過的雪球槍。

  「……可惡。別開玩笑了,笨蛋……」

  才剛聽到他壓抑般的低喃時——

  孝太忽然胡亂抓起積雪塞進槍裡,然後擺出架勢。

  「不理你了啦!大笨蛋——!看招看招——!」

  接著像是自暴自棄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胡亂朝四面八方發射雪球。僅是按下扳機而已,槍口就「砰砰砰砰!」地以驚人的速度射出雪球。

  「奴哇!慢著,你那樣太卑鄙了!是男人的話就堂堂正正……哇噗!」

  「小孝,好厲害喔!」

  「少囉嗦!」

  「大家,一起同心協力打倒孝太哥哥吧!」

  「喔——!」

  現場轉瞬間變得無比混亂。黑繪一邊閃避雪球,一邊事不關己似地低語:「糟糕,傳說中的武器落入惡魔手裡了!光之勇者們能夠拯救世界嗎!」

  但是,儘管四周變得熱鬧非凡,春亮內心卻反而充滿苦澀。

  ——無法拯救世界也無所謂。明明他們只是不願意看到那孩子一臉寂寞。說要拯救她,或許太狂妄自大了,但他們不過是想幫助她而已。

  全部都是多管閒事嗎?

  希望她和大家一起開懷大笑,是他們的自以為是嗎——

  由於春亮一直在思索這些問題,想當然他沒能成功避開孝太朝他臉部發射的雪球。

  *

  ——太陽即將西沉。

  在夕陽照射的公園裡,已經幾乎沒有小朋友的身影了。

  不久前,帶畑中先生去醫院的老闆回來了,以此為契機,小孩子們紛紛解散。老闆連連問至今一直陪小孩子玩的春亮等人道了好幾次謝,然後為了送那些不能讓他們自己回家的年幼孩童,一同踏上了歸途。

  所以,現在這座公園裡,幾乎沒有小朋友的身影了。

  反過來說,只剩下兩個人。

  「……」

  那名少女仍然在那裡。

  陽子沐浴著橙色的夕陽餘暉,隨便地蒐集積雪做成小山。但不久之後,又將鏟子刺進小山裡弄垮。不與任何人四目相接,也不與任何人交談,也不與其他人一起大笑,就只是重複做著這些動作。

  無止盡的,孤獨又寂寥的單人遊戲。

  孝太沉默不語地看著這一幕。彷彿守候就是自己的職責般,只是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畢竟兩人住在隔壁,雙親也叮囑過他,要帶陽子一起回家吧。可是,他不曉得該何時開口才好。也不曉得該不該開口——看起來是這樣。

  春亮一行人也只能一直望著她。

  「結果……到頭來,她一直都在那麼做而已。」

  菲雅輕聲說。

  「明明看起來不怎麼樂在其中,為什麼一直反覆那麼做呢?唉,甚至就連這件事情也沒能問她……該怎麼說……真是遺憾呢。」

  春亮說著,同時仍未移開目光。她的那個遊戲究竟具有什麼意義呢?他們甚至直到現在還是搞不明白。比起開心的雪球大戰,比起製作雪兔子,陽子更想那麼做嗎?

  (……嗯?)

  更想那麼做?

  夕陽下,可見少女嬌小的背影,在這幅畫面中,春亮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了什麼,對了,再好好想想吧。她的那個遊戲是怎麼一回事?

  她先是坐在地上,用小鏟子蒐集積雪,堆到一定程度之後,就拍打表面使其變得圓滑平整。端詳了一會兒後,再把鏟子刺進半山腰弄垮——如此周而復始。

  她一點也不感到厭倦,重複著一模一樣的行為。

  簡直——簡直像是在說,非得這麼做不可。

  春亮至今始終以為,那只是一種用以消遺解悶的遊戲。帶有著「我才不想玩雪球大戰」的含義,抗議性地沉浸在沒有意義的行為中。

  但是,真的是這樣子嗎?

  那真的是沒有意義,單純只是消磨時間的破壞行為嗎?

  (不要來妨礙我。)

  這句話是在有目的的行為遭到阻撓時才會使用的吧——?

  「春亮,怎麼了嗎?」

  「慢著,等一下。我好像快發現到什麼了……你們也一起想吧。」

  春亮向此葉等人說出了自己察覺到的疑點。她們也瞬間臉色丕變。

  「的確……很奇怪呢。雖然蠢斃了,但我完全沒有發現。」

  「嗯,仔細一瞧,真的是完全一模一樣的動作呢。不,也不是完全一樣吧。不同的地方和相同的地方,這當中也許存在著某些線索喲……」

  一行人注視著陽子的舉動。

  蒐集積雪,堆成小山,用鏟子拍平。正如黑繪所言,確實有些細微的不同。陽子這次甚至用戴著手套的手臂壓平表面。等到變圓了以後,才拿起鏟子,刺進雪山的半山腰弄垮——

  「……她真的是在『弄垮』雪山嗎?」

  「菲雅,你是什麼意思?」

  菲雅環抱手臂,眼神認真地凝視著陽子,接著說道:

  「剛才她是特意撿起一旁的鏟子,再用它刺向雪山。至今也都是這麼做。如果只是想破壞雪山,舉例來說,只要亂踢不就好了嗎?但她卻沒有那麼做。總是用鏟子——而且是從旁邊,剃向相同的位置。這當中有什麼含義吧?換言之,她並不是想破壞雪山,打個比方……」

  菲雅輕歪過銀色腦袋,繼續說了:

  「就我看到的印象而言,沒錯——看起來也像是想在中間挖個洞吧?」

  「挖洞……?」

  說話的人不是春亮,而是站在春亮一行人身旁,怔怔地看著陽子的孝太。緊接著他驚覺地看向陽子面前的雪山,又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般瞪大雙眼。

  「喂,孝太,難不成你想到什麼了嗎?」

  「啊,呃,不……」

  「孝太,可以告訴我們嗎?」

  此葉柔聲詢問後,孝太支吾其詞了好一會兒——最後死心般地開始說道:

  「她的爸爸……出身地似乎是北方。所以他們以前常常一家人一超去北方旅行,玩玩滑雪或是雪地滑板。大概是順便回老家吧?我也不太清楚。」

  「嗯。」

  「然後……我曾經在那傢伙的房間,看到一張被她寶貝地裝飾起來的照片。還放在相框裡,擺在桌上最顯眼的地方。她應該很喜歡那張照片吧。」

  「是什麼樣子的照片?跟她的行動有什麼關係嗎?」

  聽到菲雅這麼問,孝太緊咬著脣,低垂下頭,然後說了:

  「——是雪窟的照片。那傢伙和阿姨,以及還在世時的叔叔三個人……一臉幸福地擠在雪窟裡,大家一起比著勝利手勢的照片。」

  *

  至令看見的景色。現在也還看得見的景色。

  但是,現在這些景色全都帶有著不同的意義,在春亮眼前徹底脫胎換骨。

  蒐集積雪,堆成小山,拍平表面使其變成圓形。為了挖空中心,橫向地刺進鏟子。但是沒能成功,雪山崩塌了……於是又從頭重複一遍。

  嗯,這麼一想再觀察的話,確實就能恍然大悟。

  她一直想這麼做。因為下雪後,想起來了。

  獨自一個人,依自己的做法——試圖做出雪窟。

  除了她之外,沒有半個人在的場所。僅有夕陽染紅了白雪的冷清場所。

  在那裡,只聽得見她將某些思念寄託在白雪上的聲音。

  沙沙沙,啪啪啪,沙沙沙……

  至於她的思念是什麼,僅是在一旁看著她的春亮當然無法明白。她或許單純只是想緬懷過去;或許是許下了想回到那個瞬間、這個絕對不會實現的願望;也或許是更復雜、更深遠,不能隨隨便便去理解的某種事物。

  唯一明白的是——這就是她的願望。

  難得下雪了,下次不曉得何時還會下雪,在今天這樣罕見的一天,比起玩樂,比起歡笑,比起任何事,她更優先專心一意地挑戰著的——願望。

  「喂,春亮,我想到了一個也許能夠讓她笑的作戰計畫喔。」

  「真巧,我也是。」

  菲雅站在春亮身旁,像在看著某種耀眼事物般眯起雙眼,目光投向了少女嬌小的背影。事實上,反射在白雪上的夕陽光輝確實有些刺眼,但一定不只這個原因吧。

  不單是菲雅和春亮,果然所有人都正看著她。

  不是孤獨的單人遊戲——

  而是那幕充滿了真摯且禁慾的願望的光景。

  所以,不用說眾人也知道要商量什麼。

  「可是,做得出來嗎?似乎有不少問題要解決喔。」

  「嗯。首先是雪量。雪停之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如大家所見,積雪幾乎都要融化掉了。不過,也許有些地方還有積雪啦。」

  「是啊。我也覺得似乎需要大量的積雪呢……陽子好像想做個小型的雪窟吧,但機會難得,我希望我們可以做出真實尺寸喲。」

  「我有個基本的疑問,就是雪窟要怎麼做啊?陽子在做的小型雪窟,都已經反覆嘗試了那麼多遍還無法成功……我想可能是那孩子的做法不對,或是有其他確實可行的做法吧?」

  春亮說完,錐霞一臉尋思地將手支在下頷。

  「是啊……雖然蠢斃了,但也有可能她的手腳比一般人笨拙……但就算是這樣,她畢竟反覆挑戰那麼多次了。說不定也跟雪質有關。還有做法嗎……我先在網路上查檢視吧。」

  「小錐錐,拜託你了~」

  錐霞操作手機,開始蒐集情報。不久之後,她微微皺眉地擡起頭來。

  「確切的做法聽說是……首先堆成雪山,淋上水之後,放置一晚使其凝固,隔天早上再挖空就好。的確,這樣一來就跟雪質無關,一般民眾似乎也做得出來。」

  「如果是在雪量多的地區,也許做得出來吧,但現在積雪已經快要融化了喔。放置一晚的話,會完全融化消失吧?」

  「結果這個方法也很難執行呢……」

  問題多得數不清。雪量、雪質,就算想要採取放置一晚使其凝固的做法,也還有氣溫這個問題存在。

  好不容易他們知道了陽子的願望。

  明明找到了能夠讓她露出笑容、能夠讓她高興的方法。

  卻辦不到嗎?

  他們終究是無能為力嗎……

  春亮一行人變得寡言,無語地看著陽子背影的時間增加了。夕陽落下的影子變得深沉。潔白的雪緩緩變成了漆黑的陰影,

  太陽完全西下的話,變成了夜晚的話……

  今天就結束了。她會回家吧。就算不回去,也非得讓她回去不可。

  這個下了雪、無比珍貴的一天——就全部浪費在了無法實現的願望上。春亮心想,這樣子未免太寂寞了。微不足道也無所謂,真想在陽子回家之前為她製造一些回憶,讓她有朝一日回想起令天這個日子時,能夠露出微笑。否則的話,未免——太過悲傷了。

  就在這時——

  「唔……等一下。」

  繼續用手機調查資料的錐霞忽然停下手指,開口呼喚大家。

  「班長,你找到什麼資料了嗎?」

  「嗯。這個方法的話也許……不過,還是有一些問題要克服呢。但如果能想辦法解決就不成問題。」

  所有人一同探頭看向錐霞的手機,接著她為大家簡單說明。

  是因紐特式的雪窟。正確說來,是冰屋這種建築物的做法。

  做法是先切割製造出無數的雪塊,再疊在一起做成半圓形的冰屋。跟陽子做的,先疊成雪山再挖空中心的做法截然相反。

  這個做法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必須準備雪塊。因紐特人是切割腳底下冰河般的積雪製作而成,但這對他們來說太過困難了。雪量和雪質的問題依然存在。就算蒐集積雪,塞進模型裡製成雪塊,期間積雪仍是會慢慢融化。難得錐霞找到了這個方法,但難度仍有些太高了呢……就在春亮如此心想時——

  「雪塊……?」

  菲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倏地擡起臉龐。

  「怎麼了?難道你想到了可以做出雪塊的方法嗎?」

  「嗯,是想到了沒錯。」

  「真的嗎!」

  「只是——也有一個問題。是非常個人的,心情上的問題。」

  「心情上的問題……?」

  正想追問時,春亮忽然噤口不語。

  菲雅正側臉對著他,眯起眼注視陽子的背影。在當中感受到的憂傷,和春亮至今看過無數次的情感一模一樣。

  ——是她在回想起自己的過去時,會出現的表情。

  「我想讓那孩子露出笑容,想讓她開心,想讓她留下幸福的記憶。可是,為此卻得用到令人憎恨的過去的我……我總覺得這樣子很矛盾。所以才想,這樣子真的好嗎……」

  菲雅迷惘地靜靜注視著陽子,雙眼眨也不眨。

  回過神時,春亮已經朝她的銀色腦袋輕輕伸長手。

  「……都過去了吧。你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了,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嗯——說得……也是呢。」

  如雪一般溫柔地融化了菲雅的迷惘的事物,究竟是什麼呢?

  想得自大一點的話,也許是他手的溫度吧。也或許是透過守護著陽子的背影,她在自己心裡發現的某種情感的溫度吧。

  「以往我的機關曾奪走別人的性命,如果現在能為了某個人的笑容而發揮到用處,那我義不容辭。雖然不曉得能否被允許——但我相信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所以我會伸出援手。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情,今後也會持續下去……不需要遲疑呢。」

  菲雅忽然放鬆了緊繃的臉頰和肩膀,露出微笑。

  緊接著她看向的事物,他們看向的事物,都不言自明。

  一行人依然繼續望著陽子——還有很明顯一直聽著他們對話內容的,他的側臉。

  孝太面向前方,相隔許久地開口了。

  「——大姊姊你們……有辦法做到嗎?」

  粗魯的語氣,但又蘊含著掩飾不了的情感的話語。

  菲雅再次露出笑容,瞥了一眼孝太的側臉後,又看向遠方陽子的背影。然後面帶笑容,問著那道嬌小背影般地輕喃:

  「明明有個始終都在注視你的人……卻待在那種地方,不覺得太可惜了嗎?你並沒有被關在誰也看不見的黑暗裡。也不是該放棄一切,沉浸在虛無中,遭到遺棄的受詛咒無用物品——還有人需要你。所以出來吧。如果我這雙手可以幫上忙,我隨時都願意奉獻給你……」

  「大姊姊,你在說什麼啊?」

  「呵呵……我是在自言自語。你別介意。」

  菲雅將臉龐從陽子轉向孝太的方向。這時,孝太也終於看向菲雅。

  「你們打算怎麼辦?」

  「別擔心,交給我們吧。我們會做出雪窟。」

  「雖然不太明白,但你們不是說過有問題嗎?」

  意外地很仔細在聽他們說話吧,孝太一臉不滿地噘起嘴。對此,此葉答道:

  「呵呵……我也想到了一個解決雪量問題的辦法喲。關於有可能還殘留著許多未融積雪的地方,我已經有頭緒了。因為那裡照不太到太陽,只要趕緊前往,應該來得及吧……不過,實際上製作的地點選在我們家庭院會比較好吧。」

  我們家的庭院,也就是距離那裡很近的地方吧,春亮馬上就想到了。

  「對喔,我們家後面的樹林!」

  「的確,那裡的話,說不定還殘留著積雪喔。」

  「我們家的庭院真是個好主意呢。剷雪時落下的雪山應該也還在吧,那些積雪可以用在補強等小地方上吧。」

  錐霞和黑繪也點點頭。於是場所就這麼決定了。但是,孝太似乎還是滿腹疑惑。

  「是說,我還是不太明白。在討論雪量前,你們不是也說考慮到做法,難以執行嗎?」

  「孝太,那單純只是有沒有做好覺悟的問題而已。只要做好覺悟,就什麼問題也沒有。我並不是普通人,所以可以用普通人辦不到、普通人無法相信的方法解決喔——呵呵,就只是這樣而已。」

  「咦~怎麼突然變得很可疑?什麼叫作不是普通人?」

  孝太緊皺起眉。黑繪用開玩笑的語氣答道:

  「奴呵呵,那我給你三個選項吧,你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答案喔。第一——我們其實是魔法少女,可以使用魔法。第二,我們是從異世界被召喚來的超能力戰士,可以隨心所欲使用超能力。第三——」

  「我們是受詛咒的道具,因為受到太多詛咒而變成了人形,所以可以使用原本形體時的能力——以上。」

  菲雅帶著不卑不亢的淺笑說,提示了最後的選項。

  孝太鼓起腮幫子,說道:

  「別捉弄我啦,簡直莫名其妙。不過,最後的選項感覺最不可能呢……因為我從來沒聽說過那麼奇怪的設定。而且,大姊姊你們看起來好像會使用魔法或是超能力。」

  「……是嗎?」

  菲雅臉上的笑意悄悄加深。

  然後就像春亮對她做的一樣,菲雅也輕輕伸長手撫摸孝太的頭。

  孝太皺起眉,忸忸怩怩地說:

  「哇!大姊姊,你幹嘛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對了,那我呢?沒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要在大姊姊你們家做雪窟的話,我也可以去喔!那個……反正我很閒!」

  「蠢斃了。你應該先帶她回家吧。」

  「是啊。也不能讓你們晚上在外遊蕩,害煮好晚餐等你們回去的父母親擔心呀。」

  「可……可是!」

  錐霞和此葉嚴肅地說完,孝太正想反駁時,菲雅的手掌就有節奏地輕拍他的頭頂。

  「孝太,你聽我說。做雪窟這件事希望你就交給我們,但當然你也有一項重大的任務。而且只有你才能達成。所以必須拜託你才行……你願意答應嘛?」

  「什麼任務?」

  「很簡單。就是等雪窟完成之後,帶路的人會去找你,引領你到我們家,屆時你再偷偷帶陽子出門。畢竟我們和她今天才剛見面,要約她出來很困難吧。」

  「……這不就是所謂的晚上在外遊蕩嗎?」

  孝太半眯起眼,犀利地吐嘈。菲雅不禁有些哆嗦,趕緊隨便捏造藉口。

  「也……也許是吧,但就是那個啊,剛才最先告誡你的那個乳牛女其實也不是那麼正經八百的人,就老實告訴你吧,她根本是個大壞蛋,只要拜託她,她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應該多少可以諒解我們吧……對了,其實我們已經說好了,我會用仙貝賄賂她,所以不成問題。只是在雪窟完成之後,稍微招待一下你們兩個人而已嘛。走夜路的時候,我們也會確實找人保護你們。所以你儘管一邊感謝我,一邊放心地執行自己的任務吧。」

  「賄賂嗎?大人真是齷齪耶~」孝太自以為看透世事似地抱怨,而莫名其妙地順著眼下的情況變成了貪官角色的此葉則是「呣~」地噘起嘴脣,發出呻吟。

  *

  爾後,在夜知家後方的樹林。

  因紐特式的雪窟——冰屋和日本的雪窟不一樣,是堆疊雪塊製造而成。只要能做出雪塊,之後再呈圓圈交錯疊起雪塊就好,遠比日式雪窟還要方便簡單。

  但是當然,這就存在著一個問題。就是如何製作雪塊?要怎麼將周圍已經所剩不多,而且有些融化、變得柔軟的積雪,做成數十個雪塊?

  答案就是——

  「第十號機關·狹式加壓態『裡薩的鐵棺材("IronCoffinofLissa")』,禍動(curse/calling)!」

  由魔術方塊變成的鋼鐵立方體正發出了亡者悲鳴般的音色,一邊「嘰」地擠壓著機關,一邊更是變化形體。屹立在原地的暗色鋼鐵。光是注視,就具有著幾乎教人結凍的冰冷質感,和讓人預感到不祥暴虐的壓倒性質量。

  那個立方體最終變化而成的姿態——就像是全方位懸吊天花板。是個可以自由往上下左右縮小體積的鋼鐵棺材。只有正面開啟著,等待著犧牲者,是陰鬱的拷問處刑用道具。

  「喔喔,那就是魔法少女菲雅莉特的三十二種魔法之一,『Magical☆死亡之箱-』……那裡頭平常都關著因夢想能量而閃閃發光的星星碎片吧!」

  「喂,黑繪,你在說什麼啊?」

  「因為機會難得,我正試著用剛才向孝太說明的,我們的真面目其一——魔法少女假說來編造故事喲。」

  「與其說是魔法少女,我倒覺得這個名字更像是戰隊那類的呢……」

  算了,畢竟是黑繪編的東西嘛——春亮重新振奮精神。

  「總之,先試著做第一個雪塊吧。菲雅,你可以了嗎?」

  「隨時放馬過來。」

  春亮用鏟子剷起樹木間的積雪後,丟進菲雅的鐵棺材內。累積到了一定程度的量以後,菲雅就開始移動拷問道具的外框板子,同時縮小鐵棺材的縱面、橫面和背面。這是這個機關本來的功能——也就是「壓縮體積」這種簡單明瞭的拷問,也是對他人處刑時做的動作。

  但是,現在它並未殘害任何人。

  而是祈求能誕生出相反的事物,現存於這裡。

  所以——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菲雅揮了一下連著鐵棺材的立方鎖,讓鋼鐵板移動回原先的位置,恢復成最初的體積。接著開啟正面的板子後——裡頭春亮鏟入的積雪遭到擠壓,如今變成了美麗的直方體雪塊。

  「喔喔,做得很好嘛!」

  「哼哼,其實這意外地需要小心謹慎操作喔。所以是多虧了我卓越的控制能力,才能夠辦到這件事情,多多稱讚我吧!」

  「小菲菲,你太了不起了!我要瘋狂稱讚你!摸頭摸頭。」

  菲雅神氣地挺起胸膛,黑繪則笑吟吟地摸她的頭。於是菲雅滿意地用力哼了口氣。

  「那麼,先確認接下來的步驟吧……接著就是把這個雪塊搬到庭院吧。用金字塔式的運法可以嗎?」

  「那是什麼?」

  「呃,以情景來表示的話,就是在雪塊下面擺放幾根樹幹,然後讓雪塊在上面滾動……之類的。嗯,這好像是摩艾石像的運法?」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大概能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那麼必須準備樹幹才行呢。而且最好儘量別碰撞到雪塊吧,所以要先做搬運容器,再放在樹幹上頭。就像手推車一樣。」

  「不愧是小此,是可靠的粉紅魔法少女此葉呢!不論遇到什麼都能迅速解決!」

  「把人說得像是神出鬼沒的怪胎一樣……不過,粉紅色嗎?耶嘿嘿,也就是最有女人味的意思吧,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當然的吧?」

  「咦?不,說到小此就是肉啊!所以可說是新鮮的豬肉片顏色——咳咳咳。呃,總之,就只是這是最適合小此的顏色喔!說明就太破壞氣氛了!」

  「……總覺得好像聽到了奇怪的解釋,總之我就當作沒有聽見吧。」

  此葉的肩膀用力一聳,嘆了一大口氣,同時開始空手伐倒附近的樹木,做出了好幾根約一公尺長的圓木。接著她又將一棵壯碩的樹幹砍成一半,挖空中心,做成了形狀像是剖開的竹子般的容器。

  「那麼,再利用圓木之路和容器將雪塊搬到圍牆那邊,然後從那裡翻過圍牆,放進庭院,這部分就交給白色魔法少女黑繪我吧。我負責扮演身上具有女神烏溜溜秀髮命力量的清純派美麗女童巫女角色,請多指教。像這樣用頭髮一甩~」

  「然後我就在庭院用『黑河可憐』接下雪塊再排列……對吧?」

  「黑色魔法少女錐霞正如其黑色之名,是冷靜的軍師屬性。但其實只是在喜歡的人面前,就會不由自主耍起傲慢的傲嬌屬性喲!」

  「黑……黑繪!不……不,我始終都保持中立又很真實地呈現自我喔,才沒有在特定的某個人面前就態度陰晴不定……」

  錐霞吞吞吐吐地說了些什麼,但聽不太清楚。總而言之這樣一來,各自負責的工作就確定了。採取接力的方式。

  浪費越多時間,雪就融得越多。因此眾人決定馬上著手進行。

  春亮用鏟子蒐集積雪,丟進菲雅的拷問道具裡。菲雅「喀鏘」地加以擠壓,做成雪塊。此葉再將雪塊搬到搬運容器上,滾動圓木,運到在圍牆旁等候的黑繪身邊。期間春亮又為了製作下一個雪塊,開始蒐集積雪——

  由於沒時間休息,實際上是很耗體力的重度勞力工作。拿著鏟子的手也越變越重。

  但是,所有人都非常認真,拚命地盡到自己的職責。

  離春亮最近的人是菲雅,所以她有多辛苦,他看得最清楚。操控拷問道具應該讓她非常疲累吧,但她沒說過一句怨言,也沒有擦去額頭上湧出的汗水,只是拚命地不停做著雪塊。

  春亮一邊剷雪,一邊說了:

  「等雪窟做好以後啊……」

  「……嗯?」

  「果然要拿蠟燭當作照明放在裡頭吧,感覺很有氣氛。」

  「我也不是不能明白。氣氛嗎……嗯,說得也是呢。試著想像之後,真的很有氣氛。被雪包圍的空間,蠟燭搖曳的火光,然後照亮了——」

  「啊,對了,必須準備仙貝和茶水才行。不過做好雪窟以後,只要在等孝太他們來的期間燒好熱水,應該來得及吧……」

  「喂,你不要讀取我的想法啦!你一定就是留到最後的綠色魔法少女無恥小鬼吧。因為擅長的魔法是準備仙貝和綠茶,所以是綠色!」

  「我又不是少女,而且至少把春亮這個名字加進去吧!」

  他們一邊無意義地閒聊,一邊不停動著雙手。

  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上臂也非常緊繃僵硬。

  對話的次數逐漸減少,只是默不作聲地動手做事的時間越變越多。

  儘管如此,他們也不覺得厭煩。不覺得辛苦,也不覺得痛苦。

  心中懷抱著激昂和小小的使命感。

  因為可以預想到等在未來的事物,所以他們承受得住。

  沒錯,一定,絕對,必然。

  這個雪窟完成的時候,等在他們前方的——

  肯定是可以為他們吹散至今所有疲憊的——

  在今天,這個難得地下了一場大雪的特別日子裡,又化作了更加特別的記憶強烈地銘刻在腦海裡的——

  那般無與倫比的美麗風景。

  *

  「咚。」一顆小石子打中了住家二樓的窗戶。

  少女探出頭,在屋外看見了少年彆扭生硬的臉龐。

  他低語似地說了:

  「準備出門,下來吧。」

  「……」

  春亮以帶路人的身分前來呼叫孝太兩人,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他們。

  孝太全身上下都穿著禦寒衣物。臉上有著晚上偷溜出家門的緊張、不安,以及興奮——現在更是能隱約看見,他對於仰頭望著的少女會有什麼反應感到害怕。如果她不發一語就關上窗簾的話。如果她緊緊關上窗戶的話。如果她呼喚了母親的話。

  與他相對的陽子沉默不語,像在揣測孝太的意圖般,目不轉睛地低頭看著他。

  他咕嚕一聲嚥下口水。

  真摯地,竭盡所能地思索。

  說出了為了讓她移動腳步的話語。

  「……要是等到明天,就都融化了喔。」

  數分鐘後——

  位置關係出現了變化。

  不再是二樓的窗戶和路邊,現在兩個人正站在路上互相對峙。陽子穿著運助外套,戴著毛線帽,但遲遲沒有移動雙腳,遲疑似地呆站在原地。

  春亮想起來了。他將孝太帶出家門的時候,孝太也很裹足不前,嘴裡嘟嘟噥噥地叨唸著:「我不曉得該怎麼帶那傢伙過去啦。」

  春亮給了他兩個建議。

  比起自己,孝太更加了解陽子,所以全權交給他。你別太在意我們給的建議,只要如實說出自己的想法就好了——這是其中之一。

  另外一個,不是春亮,而是留在家裡等候的菲雅託付給他的話語。

  (如果陽子遲遲不肯移動?哼,那種時候該做的事情還用說嗎?)

  春亮用開玩笑的口吻轉達了菲雅的提議。

  於是孝太付諸實行。

  也就是說——

  (直接動手吧。只要你相信自己做的事情真的正確的話,就不需要言語。動用蠻力把她給抓過來吧!)

  孝太害臊地,難為情地——

  牢牢捉住了少女的手,然後拉著她拔腿狂奔。

  儘管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陽子仍是就這樣跟著孝太起腳奔跑。

  春亮面帶微笑看著這一幕,這時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任務。

  「哎呀,我明明負責帶路,被他們丟下的話就沒意義了吧。」

  於是,為了追上笨拙又竭盡全力,令人忍不住會心一笑的兩個小朋友,春亮踩著將融的積雪,也往前邁出步伐。

  *

  雖然搞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

  但難不成——抱著些許的期待,他拉著手的力量引著自己的身體往前進。

  最後抵達了一棟陌生的日式房屋。既古老又佔地遼闊的地方。

  青梅竹馬的他大概也是第一次造訪這裡吧,一邊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一邊走進佔地。帶路的白天那個男人沒有按響門鈴,直接打橫穿過住家,走向了類似庭院的地方。牽著自己的手的他,也跟在男人身後大步前進。

  然後——出現在寬廣庭院角落裡的是——

  「呼哇啊……小……小孝,這是……」

  「走吧。」

  語氣還是很粗魯。

  她凝視著流洩蠟燭火光的那個白色半圓形冰屋入口。

  他在牽著的手上加重力道,語速極快地說:

  「正如同你所看到的,雖然不算很大,可是,只有大姊姊他們的話,人數還是有些不夠——大家不擁擠地坐在一起的話,就會留下空隙,讓人冷得發抖,所以我們也得一起坐進去……走吧!所以沒辦法,我們進去吧!」

  在他的拉扯下,往前走。

  從入口住外傾洩的蠟燭火光逐漸靠近。

  她微微彎下腰,戰戰兢兢地看向裡頭——

  (啊……)

  裡頭的成員不是爸爸、媽媽和自己三個人。

  果然是白天見到的那四個女人——但是,儘管如此,陽子還是心想:

  跟放在家裡桌上的那張照片好像。

  在雪窟裡的所有人都一臉幸福。

  明明被寒冷的雪塊包圍,卻有著非常溫暖的人口密度。

  所以自然而然地,自己臉上也形成了一個表情。

  見狀,其中一名少女用力點了一下頭,說道:

  「嗯,這個表情不錯!就是要這樣才行嘛!」

  就算你這麼說——陽子如此心想。

  因為,有著一頭漂亮銀色長髮的那個人……

  才帶著在場最幸福的表情——

  帶著彷彿自己誠心許下的願望、所有心願都實現了般,非常燦爛的笑容——

  真的一臉非常幸福地吃著仙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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