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19)
事件在隔天發生了。
週五從下午才有課,所以高行吃完早餐之後,就悠閒喝著茶陪瑠璃垣先生下棋,不過海龍王寺打了電話連絡高行。老話重提,海龍王寺最近熱中於使用暗號,而且她似乎不太喜歡電話這種優秀又普遍的連絡方式,只有在緊急狀況才會使用。心想大概是發生狀況的高行接起電話。
「喂?」
「啊啊,竹原同學,早安。」
海龍王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沒有霸氣,因為現在是早上嗎?
「關於今天的作業,被迫中止了。」
「中止?」
「不好意思。那就這樣了。」
海龍王寺沒說理由就結束通話電話,這也太我行我素了。高行隨即主動打電話連絡,但只有一直傳來響鈴聲沒人接聽。高行不禁認為這下似乎真的要出事了。看向窗外,厚重的雲層低垂天際,看起來似乎會下一場雨。這幾天持續都是好天氣,所以實驗機一直放在樓頂,要是那臺精密機器淋到雨應該挺嚴重的。
朝著天空乾瞪眼也無濟於事,所以高行離開瑞穗莊。
通往高中部的坡道,吹著不像是春天應有的冷風,將所剩無幾的櫻花花瓣恣意吹落。高行穿越冷清的操場,沒有前往社辦,而是直接前往分社。推開階梯頂端的門來到樓頂一看,發電草皮宛如波浪搖曳的樓頂正中央,海龍王寺獨自無所事事站在那裡。
察覺到高行出現,海龍王寺噘嘴像是鬧彆扭說道:
「不見了。」
「什麼東西?」
「『眼睛』不見了。」
高行猛然看向隨風擺動的帆布上頭那架實驗機。用不著仔細觀察就發現,早就安裝在實驗機腹部的「惡魔之眼」消失無蹤。「惡魔之眼」是一種可以用來燒開水,可以代替魚鰾,有時候會失蹤跑到神奇地方的神祕道具,這次它又自己跑到什麼地方了嗎?海龍王寺漫不在乎說道:
「這方面的對策,我準備得很周全。看來似乎是被某人偷走了。」
「有犯人的線索嗎?」
「這個嘛……對於知道『那玩意』價值的人來說,這真的是不惜和惡魔交易也想得到的寶物吧。我受到特別待遇的這件事,也有不少人心懷不滿。」
「對了,這個區域是藍色等級吧?肯定有人員出入的記錄。」
「我當然查過了。這周除了我們外,沒有人進入二十二號館,這方面就有點離奇了。」
海龍王寺拖著腳步走向實驗機。
「沒有備品嗎?」
「我說過,那玩意全世界只有一個,如果要從頭製作得花費三個月。」
「你為什麼能夠冷靜成這樣?」
「不見就是不見,慌張也無濟於事。」
海龍王寺的聲音和表情都極為平淡,不知道她現在的想法,這樣將會無計可施。高行蹲到實驗機旁邊想尋找線索,應該是用來固定「惡魔之眼」的墊片與螺絲散落在周圍。
高行在其中發現某個東西。這個物體比指尖還小,如果不是高行肯定會看漏。這是高行極為熟悉,不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物體,高行以無法置信的表情撿起那個物體,轉身看向海龍王寺,表情也在這時候凍結。因為海龍王寺就在後方,而且高舉著可以打碎牛頭的巨大板手。
揮出去的板手撕裂空氣搖晃高行的前發,命中實驗機的側腹,隨著鏗一聲響亮的聲音,好幾個零件散發著金屬光澤飛散。在高行愣住的時候,鏗的聲音再度響起,高行連忙從後方架住海龍王寺,阻止她的第三次攻擊。高行有些混亂大喊道:
「你這個傢伙做事也太唐突了吧!」
「麻煩放開我!沒能完成的研究比垃圾還沒有價值!我要親手讓它迴歸為垃圾!這裡是我的城堡!」
海龍王寺像是失去自我拼命掙扎,揮動手腳搖亂頭髮,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她的力氣很大,令高行驚訝於這麼纖細的身體哪裡藏著這種力氣。鼻頭被她的腦袋撞到,脛骨被她的腳踝踢到,使得高行痛得差點投降。即使如此,高行架住她的力道還是沒有減弱,終於令海龍王寺疲憊至極,放開手中的板手。
高行宛如勸誡般緩緩說道:
「沒必要破壞吧?『眼睛』或許出乎意料輕鬆就能找回來,即使找不回來,只要重新來過——好痛!」
右手傳來劇痛,使得高行放聲慘叫。海龍王寺抓準瞬間的空檔鑽出高行臂彎,退後好幾步拉開距離。戰戰兢兢看向右手,上頭留著清晰的齒痕。
「你這傢伙居然咬我!而且毫不客氣!你身為人類的行徑根本有問題吧!」
「吵死了!不準講得好像你什麼都懂!」
海龍王寺宛如烈火般怒罵,高行也不服輸放聲大喊。
「要是你不說,能懂的事情也不會懂吧!」
「就算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懂。因為我是天才,你不是。」
比起差點被板手打破腦袋,比起被狠狠咬了一口,這句話更令高行火大,感覺認識海龍王寺之後的一切都被否定了。
「我和你是不同的生物,這是屹立不搖的事實吧?我才要問竹原同學,你為什麼執著到這種程度?這應該和你無關吧?因為你即將離開學園了。」
高行啞口無言。拿出這種論點,高行也無從反駁。
「到頭來,你為什麼願意配合我?基於廉價的同情?還是單純感興趣?啊啊,差點忘了,我說過我需要你,不過你別誤會了,我並不是無論如何也非得要你不可。至今這種程度的問題發生過很多次,但我依然獨自努力到現在,今後也是如此。這樣纏著我會令我覺得噁心,所以可以別再管我了嗎?」
「……這是……我要說的。」
驚覺不妙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剋制了。有些事情是無法忍耐的。
「明明完全不想理解別人,卻擺出講了就會明白的態度,只顧講你想講的事情。你以為只有你獨自努力到現在?忽然冒出來,被你拖著到處跑,我受夠了!至今的修行都化為烏有了!」
風忽然增強,從兩人之間吹拂而過。
海龍王寺撥起凌亂的長髮,輕聲一笑。
「或許我們挺像的。明明喜歡獨自一人,卻害怕孤單。」
「不準把我相提並論,我不是天才。」
「說得也是。啊啊,到今天為止的薪水,我之後會匯進你的戶頭。」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
「那你就捐給慈善機構吧——雖然時間短暫,但我過得很開心。永別了。」
海龍王寺說完之後就離開了。
即使樓頂只剩自己一個人,高行也佇立在原地,任憑強風吹拂好一陣子。
不久之後,天空下起一滴滴冰冷的雨水,此時高行才回想起自己來到分社的最初目的。他以帆布包裹實驗機,適當找了一些工具壓著。雖然風很強,但雨勢沒有很大,即使只有這種程度的防護,高行認為應該也能擋雨。完成這項作業之後,一股徒勞無功至極的感覺襲擊而來。我到底在做什麼?
一大早就累壞了。高行好想回到瑞穗莊鑽進被窩睡個十二小時。
淋著雨走下坡道之後,被海龍王寺咬傷的右手,事到如今再度隱隱作痛,還微微滲出鮮血。看到被雨水沖刷的鮮血,就回想起去年夏天練習過頭咳血的往事。試著舔了舔滲出來的鮮血,果然有著血的味道。
這是間接接吻。高行思考著這種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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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定加入第二科學社至今兩週,從整理社辦正式進行活動開始計算則是一週。感覺已經過了好久,也感覺還沒有過很久,不過肯定是十七年的人生之中最為忙亂的一週。
高行淋雨返回瑞穗莊,沒有換掉溼透的衣服就鑽進被窩發呆。重新凝視右手的齒痕,遲來許久的怒意湧上心頭。接著高行坐在雜亂房間的正中央,像是石頭一樣沉思。
這周,他對於海龍王寺超脫常軌的各種行為不予計較,就像是訓練有加的管家隨侍在側。沒有受到感謝就算了,居然還以那種形式落得宛如被開除的下場,令高行無法接受。他自信沒有說錯任何話,即使搞不懂某些艱深的細節,但是那條悠遊於天空的魚,對於海龍王寺肯定很重要,只要取回「惡魔之眼」,那個傢伙或許會再度提起幹勁——
高行察覺到,自己明明很生氣,不知何時卻關心起海龍王寺。高行不禁責罵自己「被訓練得奴性真重!」心底的煩悶感令他坐立不安。
為了轉移注意力,高行著手進行著幾乎沒進度的搬家準備,然而只是令室內變得更亂,絲毫沒有收拾的跡象。而且動作似乎也變得冒失,搬起物品的時候,肩膀不小心撞到櫃子,櫃子裡某個厚厚的方形物體順勢掉落。
「唔喔……」
腳背被用力砸中,使得高行痛得發不出聲音。這個物體是房內唯一一本紙本書,在「青蛙書房」一時衝動買下的黏菌圖鑑。高行揉著疼痛的腳並翻閱圖鑑,黏菌越看越令人覺得是詭異又噁心的生物。自己為什麼會買下這種玩意?當時應該沒有購買圖鑑的想法才對。
在高行沉浸於思緒時,某個東西輕輕打在背上。轉身一看,地上有個空的礦泉水寶特瓶。房門不知何時開啟,香澄小姐就站在門口。
「竹原,我從剛才就在看了,你真的有認真打包嗎?」
「……不打包不行吧,因為我要離開了。」
「這樣啊。學校呢?逃課?」
「如您所見,我逃課了。不行嗎?」
「怎麼了,居然難得肯陪我拌嘴。想被我整?」
「我沒有那個意思……」
香澄小姐是瑞穗莊的居民,但她不是學生,是校友,而且是從幼兒園就住在學園都市的在地人。但她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輟學,就這麼留在瑞穗莊打工維生,是二十二歲的大姐姐,也是高行身邊為數僅少的成年人之一。
然而……
「您穿成這樣閒晃,又會惹瑠璃垣先生生氣的。」
香澄小姐穿著小一號的細肩帶上衣加一件熱褲,雖然難以判定是否挑逗動人,但不管怎麼說都令人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加上她擁有身高170以上的模特兒體型,對於男高中生來說更顯刺激。
「少囉唆,能夠欣賞香澄小姐的曼妙身材,要是鹿兒島的話會高興到哭。」
香澄小姐大步走進房間。雖然一瞬間感受到危機,但還來不及起身,她就以白皙修長的手臂施展漂亮的鎖喉功。香澄小姐露出宛如肉食動物的表情,把高行脖子勒得緊緊的。「嗚呃、會沒命,真的會沒命!」高行如此放聲慘叫。
「來來來!檢查晨勃!」
白皙的手伸向高行下體。
「並沒有!已經是中午了!請不要這樣!我要向瑠璃垣先生告狀!」
「很遺憾~瑠璃瑠璃不在家~!」
高行拼命防禦自己的重要部位說道:
「咦、為什麼?」
「好像是家裡有事,那個傢伙其實挺忙碌的。」
大概是玩膩了,香澄小姐忽然解除鎖喉功。
高行順勢整張臉往下趴倒在走廊。
「這麼說來,他早上好像有提過……午飯怎麼辦?」
屁股被踩住了。轉頭仰望,香澄小姐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
「我做給你吃吧?」
「香澄小姐做?真的嗎……?」
高行先是懷疑著自己是否聽錯,接著懷疑香澄小姐是否正常。瑠璃垣先生做宿舍伙食是理所當然,但是素行不良的香澄小姐光是說要下廚,就會令人如此驚訝。這就是所謂的電影版胖虎效果。
「我會做飯有這麼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沒這回事,不過……」
包括尋人、類似隨扈的保全任務、奈米機器設計、甚至是賽車女郎,任何工作都得心應手的香澄小姐,被譽為「學園」最強的打工族而聞名(不知道是在哪裡聞名就是了),所以下廚當然難不倒她,而且也無須擔心她的廚藝。
雖然狂野又暴力,卻是很會照顧他人的大姐姐。基本上是如此。
「雖然很感謝您願意做飯給我吃,不過沒關係嗎?您的工作怎麼辦?」
「今天久違地休假,應該說是因為太簡單,比預定提早完成。」
「那您應該讓自己更悠哉一點吧?」
「真是不可愛。像是這種時候,你只要率直接受我的款待就行了。」
香澄小姐如此嘀咕抱怨,不過露出頗為開心的神情下樓了,開心的香澄小姐也有點罕見。接受各方委託的香澄小姐,平常看起來一副很忙碌的樣子。但她總是沒什麼幹勁,經常像是覺得生活無趣般愁眉苦臉,難道今天發生了什麼好事嗎?高行走到一樓,上過廁所後進入廚房兼餐廳一看,香澄小姐已經穿上圍裙甩鍋了,調味料受熱散發著香味。
「廚房有面條,吃炒麵沒問題吧?」
「來者不拒。」
「很好,這樣才叫做青少年。」
香澄小姐咧嘴一笑繼續下廚。由於原本的穿著就很清涼,所以就某個角度來看,就像是全身赤裸直接穿上圍裙,香澄小姐的好身材也令破壞力更加強大。就在這個時候,香澄小姐忽然蹲下發出「哈噗!」的怪聲音。
「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打噴嚏。」
「誰叫您穿得這麼清涼。」
「是花粉症。」
即使是我也贏不了哭泣的小孩和花粉,香澄小姐如此說著。
「鹿兒島去哪裡了?我剛才去他房間看過,不過他不在。」
「他好像說要去參加動畫的上映會。」
也可能是漫畫的朗讀會。這種事情無所謂至極。
「是喔,又是那種?會出現很多女生的玩意?」
「我不知道得這麼詳細。」
「是喔,我完全搞不懂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香澄小姐不只是動畫,包括小說、電影和影集,總之生活裡完全屏除這種故事類的東西,和海龍王寺完全相反。雖然高行對這方面也沒什麼興趣,卻沒有香澄小姐那麼徹底。此外,她連新聞或記錄片都不會積極去看,理由不明,或許是因為香澄小姐本身就是一部磅礡大戲,也可能只是因為嫌麻煩。香澄小姐之所以是香澄小姐,就是因為她宛如貓一樣捉摸不定。
像這樣閒聊幾句,炒麵短短十分鐘就完成了,手法利落得令人佩服。味道當然很重要,但高行認為速度也是料理的要素之一,比方說近郊的小館子,有時候會誤以為快速上桌的料理很難做得好吃,誤以為費工夫就等於費時,結果拖拖拉拉才端上桌的料理也不一定好吃。雖然高行並不是不會做飯,但是得備齊各種材料才做得出象樣的菜色。而且重要的是很花時間,也就是所謂男人風格的料理,完全沒有實用性可言。
高行擺好餐具,香澄小姐將炒麵豪邁盛裝到盤子裡。
「我要開動了。」
「嗯,好好品嚐吧。」
香澄小姐做的炒麵很好吃,可以斷言是至今吃過最強的炒麵。面是三球一百二十八圓的生面條,材料只有少許豬肉絲和大量高麗菜。柴魚片以及半熟荷包蛋稱得上是特徵,但是隻有用市販炒麵醬和醬油調味,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然而好吃到沒得比。分裝到小盤子裡的炒麵,高行不到幾秒就扒得一乾二淨。
「還要再吃吧?」
「嗯,還要。」
「吃吧吃吧,吃胖一點吧,瘦成這樣我根本沒興趣襲擊。」
「我想這應該不是女性該說的臺詞。」
「總之給我閉嘴乖乖吃。」
高行大口解決炒麵的吃相,香澄小姐開心眺望了好一陣子,接著自己也開始享用。香澄小姐的用餐方式和某人很像,每個動作謹慎得出乎意料,拿碗筷的方式也無懈可擊,感覺她似乎出身於相當良好的世家啊啊,原來如此。
「香澄小姐為什麼要當打工族?」
「當打工族需要什麼理由?」
「因為如果是香澄小姐,到哪裡都找得到工作吧?」
「既然到哪裡都找得到工作,那麼在哪裡工作不是都一樣?」
海龍王寺也講過類似的話。香澄小姐的用餐方式,和海龍王寺很像。明明無所不能卻沒有想做的事情。雖然級數與領域不同,但高行認為兩人在這個部分是共通的。
「……我就不太能理解了。」
香澄小姐輕輕嘖了一聲。
「竹原。」
香澄小姐像是在變魔術一樣,變出一根香菸含在口中。
高行拿起桌上艾菲爾鐵塔造型的打火機點火,並且恭敬遞了出去。如今香菸是一包破千圓的超高階品,在大半都是年輕族群的學園都市難得一見。香澄小姐像是喝白開水一樣抽著煙,財力實在不像是打工族的水平。香澄小姐宛如煙囪吐了一口煙說道:
「我問你,你在煩躁什麼?」
忽然扔出這句話,令高行瞬間沒能理解話中含意。
「……我看起來像是在煩躁?」
「全都寫在臉上了,連猴子都看得出來。」
「是,我會努力改進。」
「好啦,跟姐姐說說看吧。」
高行不知該如何回答。至今高行從未和他人商量過事情。決定轉學進入學園都市的時候,以及決定退出田徑社的時候,高行甚至沒有和家人商量過。
至今自己的事情都是自己決定。既然是隻和自己有關的事情,明明可以只由自己決定。
然而,似乎只有這次行不通。
這段內心糾葛的時間並不短,但香澄小姐不發一語靜心等候。
「是關於我朋友的事情——」
高行開始說明海龍王寺這個人。海龍王寺邀請無處可去的自己入社;自己這個月一直協助她的研究;這項研究不可或缺的「物品」在今天早上失竊;明明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海龍王寺卻想要放棄研究;高行把這些事情全部說出來了,不過只有保留海龍王寺是天才的這件事。他希望香澄小姐聆聽的時候,沒有天才或凡人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
講完之後,午餐也吃完了。香澄小姐為高行泡了一杯茶。
「原來如此,令人摸不著頭緒。」
「沒錯吧!」
得到香澄小姐贊同的高行意氣風發。
「這麼了不起的傢伙,為什麼非得要找高行幫忙?你根本沒派上用場吧?」
「原來是在講這個……要是您不要講得這麼直接,我會很高興的。」
高行當然有察覺到這一點。海龍王寺當時如此強硬邀請高行入社,高行也曾經認為其中有某種特別的理由。
然而高行能幫忙的事情,頂多只有跑腿買東西或是搬東西,而且最重要的是,在高行暫定入社之前,海龍王寺的研究就持續進行。雖然曾經說過一定要有高行才能完成研究,但這番話或許只是海龍王寺用來拉攏的說詞。
然而這種不著邊際的質疑甚至也無須計較了。和海龍王寺共度的時間就是如此忙碌、如此慌亂——承認吧,也是如此開心。因為自己這麼想,高行內心某處認為海龍王寺應該也有這種想法,結果卻發生今天早上的那件事。對於海龍王寺而言,高行或許只是可替換的工具吧。
「這傢伙就像一隻貓,想玩就玩,玩膩就扔。」
「你在鬧什麼彆扭?難道你忘記對方是女生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
香澄小姐輕笑兩聲,並點燃第二根菸。
「刻意遠離喜歡的東西,而且口是心非,女人就是這種捉摸不定的生物,而且就是這一點可愛。只有呆子才會把女人說的話照單全收。不過竹原是處男,或許在所難免吧。」
「這和處男無關。」
高行讓視線落在茶杯上。自己並不是打從心底對於被咬感到生氣,也不認為自己能夠完全理解海龍王寺的想法。並不因為她是天才,是因為竹原高行與海龍王寺八葉是不同的兩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海龍王寺為什麼會選擇自己?其中有特別的理由嗎——高行覺得這種事完全無所謂,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你自己想怎麼做?這才是重點吧?除此之外還需要在意什麼?」
高行露出苦笑。這很像是香澄小姐會用的說法。凡人連掌握這樣的「自己」都要花上好一番工夫的說。但香澄小姐說得一點都沒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女神時間結束!」香澄小姐粗魯脫掉圍裙扔在一旁。
「之後就自己思考吧,青少年。不對,思考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採取行動吧。記得收拾啊。」
留下這番話之後,香澄小姐按熄香菸瀟灑離開廚房,這樣的她帥氣非凡。高行看著香澄小姐的臀部說道:
「方便我基於興趣請教一件事嗎?」
「嗯?」香澄小姐只將頭轉到側邊。
「香澄小姐現在最想做的工作是什麼?」
香澄小姐露出被咬應該很痛的虎牙笑了。
「新娘子。」
高行認為這是惡質的玩笑話。
高行清洗餐具和平底鍋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不知道方法,但目標非常明確。香澄小姐說得沒錯,與其胡思亂想陷入泥沼,不如立刻採取行動。高行打電話給海龍王寺,不過沒接通。接著又撥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等到進入語音信箱,但還是沒接通。高行思考片刻之後,決定撥打另一個電話號碼。
這個號碼響一聲就接通了。
「哈囉~大師怎麼啦?我現在有點忙。」
「你有哪個時候不忙嗎?」
「因為我全年無休啊!」
鷹嘴由真發出開心的笑聲。
「所以,高行兄,想打聽什麼事情?」
高行說道:
「我要問一項個人情報。」
(2019/04/20)
將學園都市完全收容其中的稻媛盆地,如果從空中俯瞰,以盆地正北方為十二點鐘方向,盆地外圍十點到十二點的區域,是公營學生宿舍以及教職員住宅所在的區域。結束通話之後,高行迅速離開瑞穗莊,不到中午就抵達此地。雖然是第一次到訪這個區域,不過高行要前往的住宅大樓根本就不用找,因為這棟建築物就是如此高聳,簡直是一柱擎天。雖然有聽說這裡使用生體認證的門禁系統,但高行並不知道入口處坐鎮著保全機器人,外型還宛如《金肉人》漫畫裡的陽光人。這裡與瑞穗莊截然不同,房租也是無法想象,真想看看這棟毫無日式情調的大樓裡,都是住著什麼樣的傢伙。
無視於保全機器人「小鬼你哪裡來的?我沒見過你這傢伙」這種毫不客氣的視線,高行光明正大從正門突破門禁系統進入大樓。仔細一看,高行右手戴著宛如手術用橡皮手套般的半透明裝置,這就是「再怎麼精密的生體認證都可以在兩秒之內突破!」的萬能仿造生體鑰匙「神之手」。
高行打聽海龍王寺住處時,鷹嘴由真特別附贈這個非法程度破錶的道具。為了自身安全,還是不要追問這玩意的來源比較好。誕生於情報社會扭曲空間的那種怪人,應該要儘快斷絕往來才對,但高行不免覺得已經太遲了。
高行搭乘幾乎與自己房間一樣大的電梯前往二十二樓。雖然有點迷路,但還是找到了2215號房。這裡也設定了生體認證鎖。平常光是第一道電子鎖就會令高行猶豫,但現在的他正在生氣。平常越是冷靜的紳士,在生氣的時候越能發揮驚人的行動力。
高行毫不猶豫使用「神之手」開門。
「海龍王寺在嗎!是我,高行!」
以類似電影般的風格報上名字之後,房裡深處傳來砰砰咚咚的劇烈聲響。嗯,肯定是在慌張。高行粗魯脫鞋沿著走廊大步前進,隨即某種黃色的物體朝著臉部飛來。
香蕉?
由於速度不快,所以高行從容閃躲。香蕉打在後方的牆壁掉到地上。高行以右手撿起香蕉,看向在寬敞客廳正中央裝填下一發子彈的海龍王寺。
「不可以糟蹋食物。」
「非法闖入淑女房間的人沒資格這麼說。」
間不容髮扔過來的第二根香蕉,高行輕易以左手接住。
「我不承認會咬別人手臂的傢伙是淑女。」
此時高行發現海龍王寺的穿著,並且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那是什麼打扮?」
「睡衣。有什麼問題嗎?」
海龍王寺穿著連帽而且上下合一,也就是所謂的布偶裝睡衣。雖然高行不是很瞭解,但一般來說,這種睡衣大多是仿造動畫角色或是可愛的動物造型比較常見。
至少,將鮟鱇魚極為真實重現的布偶裝,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套。不知道是以什麼材料製作而成,像是溼透般散發水亮光澤的表面、朝著不同方向圓瞪突出的眼球,以及兩排發達的齒列,令人從生理上感到厭惡。
「燈籠真的會亮。」
海龍王寺讓帽子前端的LED燈發出耀眼的光芒。像這樣戴上帽子,看起來只像是被鮟鱇魚從下半身吞到一半的模樣。
「噁心至極,這玩意是哪裡賣的?」
「自制的。」
「自制?」
「做得很好吧?鮟鱇魚的魅力特徵都有完美呈現。」
高行不禁抱頭。這傢伙的美感有問題。
「竹原同學想要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做一件。所以出去吧。」
「都走到這一步了,我哪能退縮?我有事情要問你。」
「這裡是我的房間,再不出去我就要報警了。」
「想報就報吧,五分鐘就能說完。」
「沒什麼好說的。何況你已經不是第二科學社的社員了。」
「我知道。我只是暫定入社吧?」
「咕唔……」海龍王寺哼出這個聲音之後,精勢所逼扔出第三根香蕉。由於雙手沒空,高行只能正面以臉來接。海龍王寺趁著高行遲疑的空檔,從客廳逃進隔壁房間。這個垂死掙扎的傢伙。
高行深呼吸,試著讓心情平復下來。
雖然無須再度說明,但這裡是將第二科學社的社辦和分社搞得凌亂至極的海龍王寺居住的地方,原本還隱約期待這裡到底塞滿什麼樣的混沌,不過這期待完全落空了。
客廳大到無謂的程度而且傢俱很少,免不了給人冷清的印象,開放式的時尚廚房完全沒有水漬,塞滿大垃圾袋的盡是披薩空盒,看來她真的只有叫外送。
飆高的血壓下降之後,高行挑戰第二回合。海龍王寺逃進去的房間沒有門鎖,構造上不適合用來死守抗戰。慶幸這一點並且將門開啟三分之一的時候,《九個故事》從門縫飛出來,狠狠打中高行的鼻樑。很痛,鼻子差點凹進去了。
「喂,不準扔書。」
「吵死了!這裡是寢室!不準進來!變態!」
緊接著《恐怖の齒形》、《慄水兵戰記》和《安娜-卡列尼娜》這種明顯很昂貴的古書飛了過來。每本都老舊得像是稍微撞到就會分解。雖然失去這些古書不會造成高行任何困擾,但因為知道這些書的價值,所以高行拼命接住這些書。窮人的習性真可悲。
高行以近乎特技的動作接住《愛倫坡全集》並放聲慘叫。
「知道了!我不會進去!所以聽我說啊!」
古書攻擊終於停止,房門砰一聲緊緊關上。
高行嘆了口氣,把接住的古書堆在旁邊。
「今天早上我去過分社了。雖然昨天雨好像下得很大,不過實驗機平安無事。」
門後傳來細如蚊鳴的聲音。
「那種東西落得什麼下場,我都已經不想管了。」
「既然是和你無關的東西,為什麼現在還要為它做出這種幼稚的舉動?」
海龍王寺沉默了。高行一屁股坐在原地。
「那對你來說就是如此重要吧?稍微遭受挫折就要放棄?你敢斷言今後不會後悔?」
「沒想到講這種話的不是別人,偏偏是你。」
「一點都沒錯,我沒立場講這種話。」高行打從心底同意。「你在想什麼或是在煩惱什麼,我完全不懂。如你所說,這件事應該和我無關。」
高行回想起之前在靈骨塔巷和有屋的對話,當時的有屋或許就是這種心情。知道自己無能為力,什麼忙都幫不上,即使如此還是非得說出口。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看。想看到那條魚在空中悠遊的樣子,想看到至今依然只存在於你心裡的那一瞬間。所以我求求你,請不要放棄。」
高行跪下來深深低頭,額頭幾乎碰觸地面。
片刻之後,海龍王寺說道:
「並不是和你無關。」
高行擡起頭。
「天才也一樣會說謊。」
門忽然開啟,再度有好幾本書飛了過來。高行連忙伸手去接,卻有一本沒有接到。掉在地上的那本書,封面印著《田徑入門-跳高》。
成功接住的書,也是《越跳越高!跳躍的祕訣》、《才能與技術》、《圖解田與徑》等等,像是早期田徑社社辦會有的書。只看小說的海龍王寺,為什麼會收藏這種書?
高行詫異拿起《田徑入門-跳高》,夾在書裡的東西隨即紛紛掉在地上。是沖印在紙張上的照片。之前也看過類似的光景,海龍王寺似乎習慣把照片夾在書裡,不過稱不上是什麼好習慣就是了。
雖然角度和日期不同,但照片拍攝的物件全部一樣。
印在照片裡的,是挑戰跳高的竹原高行。
高行茫然看著這些拍攝自己的照片。
就在這個時候,門後響起一個重物落地的撞擊聲,然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高行詢問「怎麼了?」卻沒有迴應。一陣躊躇之後開啟房門,隨即看見海龍王寺倒在地上。
似乎是想站起來也雙腳無力,掙扎的模樣完全就是被吊起來的鮟鱇魚。由於戴著帽子所以沒能立刻察覺,但她長長的頭髮比平常還亂,被額頭浮出的汗水沾溼緊貼在臉上。
「你,該不會……」
高行把手放在海龍王寺的額頭。火熱得宛如可以煎蛋。
海龍王寺露出羞澀的笑容。
「病毒果然不可小覷。」
▼
高行離開大樓一趟,前往附近的超市購買食材。磨姜泥製作熱可樂、以微波爐製作熱騰騰的溼毛巾,再把其他食材暫時放進冰箱。雖然覺得事到如今多此一舉,但高行還是敲了敲寢室的門。
「我要進去了。」
「請進。」
雖然寢室大約四坪大,卻感覺更加寬敞。裡頭的傢俱只有與身體等高的書櫃、一臺極為常見的商務型計算機,以及海龍王寺所躺的黃綠色床鋪。現在的海龍王寺,是一隻草原上的鮟鱇魚。
「有種甜甜的味道。」海龍王寺吸了吸味道如此說著。
「熱可樂。無論是哪種感冒,我奶奶都是用這個治療。」
「真不科學。」雖然海龍王寺如此嘀咕,不過起身喝一口之後,評價就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你的奶奶很偉大。我保證。」
「用不著你說,我早就知道了。」
高行坐在床邊。
「我原本以為會更凌亂的說。」
「真敢講。只是因為東西很少罷了,這裡純粹是我回來睡覺的地方。」
海龍王寺似乎是昨天返家之後就發燒了。打電話給高行的時候,她已經意識模糊,連換上胺鰋睡衣都非常吃力。喝完熱可樂之後,海龍王寺恍恍惚惚說道:
「謝謝你過來。感覺對你說了好多過分的話,其實應該由我道歉的說。」
「真老實,一點都不像你。」
「感冒令內心虛弱的程度更勝於身體。因為感冒臥病在床的時候,就會覺得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有人探視是非常令病人感謝的事情。」
「只是巧合。我並不知道你感冒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
海龍王寺露出柔和的微笑,泛紅的臉頰好美麗。孤男寡女共處於女性房間。高行忽然意識到現在的處境而非常不好意思。
「我準備了熱騰騰的溼毛巾,把身體擦一下吧。」
「竹原同學不肯幫我擦?」
「你用高姿態的語氣講這什麼話?」
「有什麼關係呢,畢竟你也讓我摸過,這樣就扯平了。」
「你說什麼……?」
「上次離開青蛙書房到公園休息,我在你睡著的時候摸了一下。我想知道男生——更正,想知道田徑選手的身體長什麼樣,沒能壓抑求知的好奇心。」
「原來當時是這麼回事……」
由於內心一直掛念著這件事,高行不由得輕聲說出這句話,並且在說完之後察覺不妙。
海龍王寺露出討人厭的笑容。
「你果然醒著,這個好色的傢伙。」
「好色的是誰啊!」
「是我。」海龍王寺一副自豪的樣子,這種態度是錯的。「這件鮟鱇睡衣是使用保暖易乾的材質,還做過抗菌防臭加工,穿上這個之後連內衣都不用穿,是非常優秀的玩意。」
這段話裡,有一句話不能當成沒聽到。「你裡面什麼都沒穿?」
「要確認看看嗎?」
「你從剛才就企圖要我做什麼?」
「開玩笑的,開玩笑。我沒有這種勇氣。可以轉過去一下嗎?」
「不,我去房間外面。」
「不用了,留在這裡。」
「…………」
海龍王寺擦身體的這段期間,高行專心把書放回書櫃。書櫃排列著海龍王寺在「青蛙書房」購買的其他書籍。試著開啟雨果的《悲慘世界》一看,上面都是法文,高行不可能看得懂。把田徑相關的書放回書櫃之後就無事可做,所以高行看著拍攝自己的照片。
我這個人真不上相,表情好怪。像這樣看著照片,就覺得照片裡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判若兩人。
沒有悲傷或懊悔,只是有這種深深的感觸。
「……我真的再也不能飛了。」
高行輕聲說完之後,背上被溼毛巾扔中。
轉身一看,海龍王寺以頗為生氣的表情瞪著他。
「你應該也有尊敬的選手吧?」
「那當然……比方說瑞克先生。」
「我孤陋寡聞,沒聽過這名選手,他是現役選手嗎?」
「不,早就退休了。」
「即使如此,他對你來說依然是值得尊敬的人物吧。沒有人不會失敗,沒有人不會退步。即使現在已經無法重振,但你至今的努力就完全沒有意義嗎?」
一鼓作氣說完之後,海龍王寺咳了好幾聲。
高行走到床邊,把手放在海龍王寺的頭上。
「好好躺下來休息吧。」
接受勸告躺下來的海龍王寺,消耗僅存的些許體力呼呼吐氣。
她就這麼閉著眼睛,以極為細微模糊的聲音說道:
「抱歉,你特地來找我的說。」
「既然是感冒也沒辦法了,不過等你康復之後,我要好好跟你談一談。」
海龍王寺點頭允諾,並且仰望天花板。
「為什麼呢?只要和你講話,我好像就無法維持平常的我,心神不寧難以鎮靜,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失去理性,會說出平常絕對不會說的事情。難道我喜歡你?這就是所謂的戀愛?」
「別問我。」
「哼,自己的事情哪可能會知道?」
高行把買來的藥片,塞進海龍王寺忍著痛苦喋喋不休的嘴。比起感冒,這種饒舌的症狀或許嚴重得多。
「冰箱有優格和水果,我還買了即食粥,就算沒有食慾也要好好吃東西。」
「嗯。」
「我不知道那隻鮟鱇效能有多好,不過要是流汗就要勤快換衣服。」
「嗯。」
「我會監視到你睡著為止。」
「嗯。」
經過大約五分鐘的沉默。
「竹原同學。」
「嗯?」
「我想要,和你一起去,某個地方。」
「等你感冒好了,我就陪你去。」
「你保證?」
「我保證。所以睡吧。」
「嗯。」
又過了五分鐘左右,熟睡的平穩呼吸聲傳入高行耳中。
(2019/4/22)
海龍王寺在隔週的週一康復了。
因為是週一,當然要上課,不過既然已經約好了,高行也不吝於逃課。四月已經只剩下一週多一點,高行的校園生活,也必然只剩下一週多一點,當然不會像個蠢蛋乖乖上學。
再度俯瞰稻媛盆地,以盆地正北方為十二點鐘方向。盆地外圍八點到十點的區域,是水電之類的各種公共設施,以及超過兩百間研究設施集中的區域。看起來像是與高中生無緣的地方,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許多研究設施不只向學園居民開放,而且還對外開放成為出遊好去處,好玩程度遠勝於一般的遊樂園。日本對全世界引以為傲,堪稱獨家技術的機器人工學研究所,可以在地球表面體驗無重力或宇宙環境的航空宇宙技術研究所,包含酒類在內可以試吃、試喝所有發酵食品的應用微生物學研究所等地,尤其受到遊客們的歡迎。
海龍王寺指定碰面的地方,是她稱為「水族館」的海洋生物學研究所。正確來說,該研究所附設的海洋生物博物館,也是很受歡迎的公共開放設施——高行是如此聽說的。然而……
「這裡真的是水族館?」
海洋生物博物館,是一棟完全不像是水族館,巨大又冰冷的建築物。雖然聽說是熱門景點,不過寬敞得簡直可以舉辦運動會的停車場,只停著屈指可數的幾輛車。
照例身穿制服的海龍王寺若無其事說道:
「今天公休,所以當然沒人。」
「公休?那不就不能進去了?」
「不成問題。好了,我們走吧。」
海龍王寺說完之後快步前進,表情一派從容。幾天前親手破壞自己研究的暴行,以及感冒臥病在床的往事,看起來似乎忘得一乾二淨。雖然高行這麼認為,但她不曾和高行的視線相對,一副東張西望沉不住氣的樣子,和平常完全不一樣。
海龍王寺鑽過「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標示,把站在入口的警衛當成熟人揮手致意。警衛響應之後就操作機器開啟自動門。
「竹原同學!你怎麼還站在那裡!」
聽到海龍王寺大聲呼喚名字,高行連忙趕了過去,斜眼看著警衛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和海龍王寺並肩前進。高行以有些畏縮的語氣說道:
「居然靠臉通關?好投機的做法。你不是不使用特權嗎?」
「我只有說過使用特權要付出代價,只要代價合宜就不成問題。」
「這間水族館是這麼了不起的地方?」
「這你就親眼判斷吧。」
然後,在踏入大廳的瞬間,高行被氣勢震懾。
至少能容納三百人的大廳,各處都有魚兒悠遊著。
並不是牆面有水槽。有體積也有動作,比手機虛擬分身還要精密許多,以立體影像形成的無數魚兒,在刻意降低照明的大廳暢遊無阻。像是一隻巨大生物的沙丁魚群、如子彈般穿梭的鮪魚、貼著地面前進的魟魚,看起來全部散發著青白色的光輝。
「這座海洋博物館,是將所有海中生物的基因情報進行分析保管,用來當成資料庫的設施。這間大廳可以將基因情報和立體影像組合起來,忠實呈現世界各地的海洋。現在應該是在印度洋附近吧。」
「好壯觀……」
一隻海龜從高行與海龍王寺之間悠閒穿越。
在龜殼散發的薄弱光芒中,海龍王寺露出苦笑。
「很高興你喜歡,不過這是研究員們的隨興之作,就像是給一般遊客欣賞的展示節目。實體果然才是最棒的。」
「——隨興之作嗎,居然把自己的作品講成這樣。」
大廳響起一名男性的聲音。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和高行他們所走通路不同的另一條通路,有一名白袍男性走了過來。這名男性輕拍兩次手,大廳的照明就應聲開啟,魚兒的立體影像也隨著亮度變得模糊。
「說這是我的作品就有語病了。我只不過負責過系統的基本設計。」
海龍王寺以熟稔的態度,和白袍男性握手。
看起來像三十歲出頭,面板卻保養得特別好,臉頰宛如嬰兒光滑紅潤的這名男性自稱大村。他胸前口袋塞滿各種筆記文具,完全就是一副研究員的模樣。大村主動找高行握手,並且刻意壓低聲音說道:
「你是海龍王寺小姐的男朋友?」
「大村研究員,不可以講得這麼沒禮貌。」
是對誰沒禮貌?
「普通朋友?是嗎?嗯……」
大村充滿好奇心觀察高行的臉。
高行不禁有種無處自容的感覺時……
「海龍王寺小姐。」
又傳來了一個聲音。一名和大村同樣穿著白袍,看起來只像高中生的女研究員快步接近。整齊剪短的黑髮給人不錯的印象,挺可愛的。她向大村與高行低頭致意之後,就像是珍惜著每分每秒,滔滔不絕和海龍王寺討論一些複雜的事情。如果過濾掉對話裡艱深的專業用語,大致就是在說明她正在進行的研究進度,並且希望海龍王寺務必幫忙看看。
「確實令我感興趣,不過……」
海龍王寺頻頻投以在意的視線。高行點頭說道:
「你去看看吧,反正時間多得是,而且待在這裡不愁沒事做。」
「這樣嗎,不好意思,我儘快回來。」
海龍王寺在女研究員的帶領之下,進入通道深處離去。
魚兒悠遊的大廳,只剩下高行與大村兩人。
「我家研究員打擾你們約會了,抱歉。」
「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海龍王寺也有說過吧?」
「暫定加入第二科學社擔任助手的人,應該就是你吧?」
「這叫做助手?總之,我確實有在幫忙。」
「怎麼樣?好玩嗎?她在這個領域是超級名人,有很多人不惜付錢也想擔任她的助手,老實說連我都有點羨慕。」
「那我把機會讓給您吧?」
「不不不,我不能打擾兩位的蜜月畤光。」
「您的臉在笑了,有種言不由衷的感覺。」
「抱歉,我的個性原本就很隨便。」
面對初次見面而且年紀小一輪的高中生,講話卻是如此心直口快,雖然這樣的人肯定不會出人頭地,但高行對他頗有好感。大廳程式毫無前兆就切換,周圍的立體影像為之一變。這次的場景或許是冰冷的海底,看似水生哺乳類的影子從大廳高處穿越,大廳正中央有一群螃蟹列隊前進。
「摸摸看立體影像。」
高行依照大村的說法,試著碰觸腳邊爬動的海蔘,隨即跳出一段關於這種海蔘的詳細說明。
「哇……真有趣,原來這傢伙是用肛門呼吸。」
「不要摸太久。你看,開始融化了。」
大廳的立體影像擁有相當高的完成度,除了沒有真實觸感,根本無法和實體區分。要是面貌凶惡的大型魚接近過來,甚至會不由得嚇到腿軟。
「雖然她說是隨興之作,不過這套系統的基本設計相當費時費力,應該是她頗為自信的成品才對……或許是被稱讚而不好意思吧。」
「這樣啊……」
那個傢伙的個性如此謙卑可嘉?大村戳著和臉一樣大的貝殼說道﹕
「如果她是為了研究『人類』而交男朋友,我聽到也不會感到驚訝,但她居然會結交普通朋友,就令人有點難以置信了。你想想,她真要說的話比較內向,而且某方面來說很怕生。像我就是認識她半年之後,她才願意好好和我交談。」
「——內向?」
「雖然她會為我們研究所提供各方面的助力,但你是她第一個主動帶來的人,我們從早上就在討論這個話題。」
內向又怕生的人,會把首度見面的人推倒在地,還用板手打人?不過仔細想想,其實高行心裡也不是沒有底。直到今天,高行都沒看過海龍王寺與其他人正常交談的模樣。無論是有屋或灰冢,海龍王寺甚至沒有向他們打過招呼。
「果然是因為她太聰明吧。這可以說是科學家的習性,不過她的問題在於過度極端。他人對她釋出的任何敵意與善意,她都會進行因子分解,匯出最簡單又合理的結果。能夠完全掌握對方反應的對話,毫無有趣或無趣可言,就只是一種沒有意義的行為。」
凡事都以理論分解的海龍王寺,或許只把這個世界當成0與1的羅列,視為只以無機方程式統治的冰冷世界。高行覺得這是非常恐怖的事情。
「不過,今天的她看起來相當開心。雖然她經常愁眉苦臉想事情,不過和你交談的時候莫名從容,精神朝著正面方向鬆懈不少。以物理學來說,你或許是所謂的特異點。」
「即使您以物理學解釋,我也聽不懂。」
但高行並不是無法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
海龍王寺會對高行卸下心防,是基於某種放棄的想法。即使是天才中的天才海龍王寺,也無法以理論分析竹原高行這個奇怪的傢伙,由於認真思考這種問題也很蠢,所以自然而然就開始來往——大概是這麼回事吧。
這種想法太看得起自己了,而且以這種方式被看得起,高行也不會高興。
「海龍王寺小姐至今造成你許多困擾,今後應該也會繼續如此,但請以寬大的心胸接納她。雖然不知道你和她的這種交情能夠持續多久,但我由衷希望儘可能多持續一分一秒。」
大村說完露出笑容。這個人該不會在最後才表明他是海龍王寺的父親吧?或許他也有一個和海龍王寺年齡相近的女兒。
結果,海龍王寺大約三十分鐘就回來了。
她在三隻黑白海豚的圍繞之下,走到高行的身旁。
「抱歉,我原本預定十分鐘就回來的說。」
「應該沒問題,因為我有用一些話題巧妙串場,比方說關於海龍王寺小姐、關於海龍王寺小姐、或是關於海龍王寺小姐的話題。對吧,高行老弟?」
海龍王寺露出砂子跑進眼睛的表情看向高行。
「雖然不知道大村研究員對你說了什麼,不過都是假的,從記憶裡刪除吧。」
「哈哈哈,不應該強人所難吧?那我走了,你們慢慢逛吧。」
大村留下這番話就離開大廳。
「高行老弟?連我都沒有用名字稱呼過……」
海龍王寺如此嘀咕了好一陣子。如果奶奶說出高行小時候尿床的往事,高行或許也會有相同的心情吧。
海龍王寺重新打起精神,轉身看向高行。
「那我們走吧,我來帶路。」
「嗯,麻煩你了。」
▼
海龍王寺帶領參觀的海洋生物博物館,與高行想象的水族館大異其趣。首先,不愧是愛看實體的海龍王寺讚譽有加的地方,這裡活生生的海洋生物多得驚人。館內飼養的海洋生物共有上千種,數量多達三萬八千,其中像是鯨鯊與鬼蝠魟這種連高行都聽過,卻難以進行人工飼養的生物也不少。
展覽方式也很獨特,與其說是在牆壁前面欣賞水槽,更像是漫遊在水糟裡的管路,三百六十度全方向都有魚。要維護這種規模的設施,肯定必須投注可觀的心力,不過既然要建構一個所有海洋生物的資料庫,不依靠自然環境的設施營運似乎很重要。
帶領高行參觀這座巨大水族館的海龍王寺充滿活力,眼神也閃閃發亮。在說明象魚和雀鱔目這種名為活化石的孑遺生物時特別起勁,易於討女生芳心的水生哺乳類,以及在海底行動的甲殼類或棘皮生物,似乎就難以引起她的興趣。
至於高行則是有一搭沒一搭聆聽著海龍王寺的說明參觀館內,有時候說出「鮪魚很好吃」招致白眼,有時候被漆黑水底世界冒出來的異形深海魚嚇得腿軟,也被海牛的逗趣模樣逗得心花怒放。
「這傢伙的殼和一般的螺貝不同,內部是中空的,可以儲存氣體取得浮力,這種構造簡直像是天然的潛水艇。」
「……你真的很喜歡海中生物。」
關於鸚鵡螺的說明長達二十分鐘,使得高行有點不耐煩地如此說著。海龍王寺的說明簡潔易懂聽不膩,但是持續聽兩個小時終究會累,而且時間已經是中午,肚子也有點餓了。大概是察覺到高行不耐煩的情緒,海龍王寺露出有點不服氣的表情,看向鸚鵡螺輕盈浮動的水槽。
「我喜歡海洋生物,是受到父親的影響。如果要抱怨,請抱怨我那位買魚類大圖鑑給三歲女兒的父親。」
這是海龍王寺第一次聊到自己的家庭。
「令尊是海洋學家?」
「不,只是個喜歡釣魚和養熱帶魚的普通上班族。」
「既然是上班族,就和我爸一樣了。我爸的嗜好……是什麼?我不清楚。」
「你和令尊交情不好?」
「並不是不好,但我是奶奶養大的,轉學過來之後,只有過年回家會見到他。在一般的家庭裡,父子大概都是這種關係吧?」
「雖然並不是想說教,但還是儘量和家人培養感情吧。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
從這句譬喻來看,也就是說……
「是我七歲的時候走的。我記得很清楚,雖然父親個性文靜又懦弱,卻只有在聊到海的話題時,會像是孩子一樣開心興奮。葬禮結束之後整理父親遺物,發現除了釣具和大海相關的印刷書籍,幾乎沒有其他的私人物品,我還和母親一起笑了。」
海龍王寺敘述時並未沉浸於感傷,也沒有壓抑情緒。
「我並不是對泥盆紀盾皮魚感興趣,或許是想知道父親得到這個知識時的心情。我解析造成古代大滅絕的缺氧現象,或許是想得到父親的誇獎。我會對海中生物感興趣,應該是在失去父親之後,用來填補這個空白的替代行為。」
在這個傢伙的腦袋裡,即使是對已故父親的思念,都能以理論來分析嗎?高行不禁認為這就是所謂的不堪入耳。明明是在聊自己喜歡的人與事,為什麼聽在耳裡令人如此難過?
「這樣不行嗎?」
高行輕聲說著,海龍王寺轉頭向他露出詫異的表情。
「所以說,海洋生物學?魚類學?我不知道細節,但如果是這方面的領域,你應該就可以認真鑽研吧?」
為了已故的父親暫且不提這種理由算是積極或消極,不過以分量來說應該足夠了。只因為「可以儘量獨處」而選擇田徑的高行,和她根本沒得比。然而海龍王寺露出困惑的微笑說:
「所謂的天才,所謂的『特化領域』不是這種性質。我應該有說過吧?」
「是沒錯,不過……」
「剛才在大廳,有一位主動前來搭話的女研究員吧?就是那個看起來很像高中生,眼角有顆痣非常可愛的女生。她叫做雲母阪文香,雖然名字像是少女漫畫的女主角,但其實是一個優秀的科學家。」
高行覺得這與姓名無關,而且身高只像國中生的海龍王寺也沒資格這麼說。
「她雖然不是天才,但是在海洋生物學這個領域無疑是天賦異稟,放眼全世界也沒幾個人能和她比肩。」
「哇……不過看起來不像就是了。」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這是誰說的名言?雲母阪研究員專攻的,是比魚還要小的生物——比方說浮游生物或是細菌。這種微生物研究,在最近的海洋生物學成為主流,畢竟微生物是自然環境的根基,沒有昆蟲生息的海洋,在這方面的傾向尤其強烈,真要說的話也是理所當然。」
雖然高行不知道哪方面理所當然,但總之還是點頭同意。
「目前世界各地使用的燃料,有一半以上是由植物性浮游生物產生的。從這件事就可明白,海洋微生物學是今後可能大幅改變世界的『熱門』學問。雲母阪研究員只要運氣來了,或許明天就會創下名留歷史的大發現吧。」
講得與有榮焉的海龍王寺嘴角,不經意浮現軟弱的笑容。
「而且,這肯定不是我辦得到的事情。雖然現在是我在指導她,但很快就沒有這種必要了。即使沒有我,她也會成為超一流的海洋微生物學家,而且我在這個領域贏不了她。」
「這不是什麼輸贏問題吧?」
「我不喜歡輸。」
海龍王寺在最後如此補充。
「但我沒有改變世界的勇氣。」
她輕敲鸚鵡螺水槽,然後再度前進。
她的背影看起來極為遙遠。兩人宛如位於水槽的內與外,即使就在眼前也觸控不到,聲音也傳達不到,被透明又堅固的牆壁相隔。如果硬是要跨越這面牆,甚至會無法自由呼吸。自己和海龍王寺所處的世界,或許就像這樣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
「真正想讓你欣賞的東西在後頭。」
在海龍王寺的帶領之下,兩人搭乘走廊深處的電梯。電梯門開啟之後一看,眼前是微暗狹窄的走廊,和至今經過的水中神殿空間截然不同,看來似乎是僅限於研究員與相關人士使用的後場空間。原本就已經很狹窄的走廊,並排著用途不明的機器、沾滿綠色黏液的髒衣服、以及不規則晃動的保麗龍箱等物品,簡直難走至極。高行有種「咦,我看過這個地方?」的既視感。這裡和社辦雜院的散亂方式很像。
穿過擺放好幾個櫃子,宛如更衣室的房間之後,腳邊射來的強光令眼睛睜不開。視覺還沒恢復之前,一股和煦的風拂過臉頰。
這股風帶著溼氣,不知為何有潮水的味道。
眼睛總算習慣光線了。高行的面前,是一座直徑達五十公尺的圓形水池,裝滿水池的海水搖曳發出水聲。天花板很高,掛著好幾組巨大的照明器具,將水面照得閃閃發亮。或許是因為燈光很強,氣溫也高得令人冒汗。某種物體在浪間躍動,感覺隨時會聽見海鷗的叫聲。穿過混沌的走廊之後,令人陷入一種宛如超越時空,闖入夏季海灘的錯覺。
高行一臉愕然任憑海風吹拂,海龍王寺開心看著他說道:
「探頭看看吧,小心別摔下去了。」
高行依照吩咐,戰戰兢兢爬到池邊窺視水中。從水的顏色就可以推測,水池與直徑差不多深,在水中游動的無數魚影雖然多少有些差異,但是體型都很適合在水中穿梭,側邊有鰓,並且擁有三角形的鰭。頭部是尖的,眼睛很小,嘴裡並排著無數銳利的牙齒。
全都是鯊魚。
高行不禁放聲尖叫。
鯊魚、鯊魚、鯊魚、鯊魚。恐怖也要有個限度。從鯊魚身上確實採得到名為魚翅的高階食材,但是並不是沒吃就會死,像高行也只吃過即食湯裡的魚翅。比起那種像是蒟蒻的動物食材,蝦蟹肯定好吃得多,如果是以觀賞為目的,沒有理由不飼養品種巧妙改良的熱帶魚。為什麼要只收集鯊魚,而且還這麼多,多到擠滿整座水池?這樣對誰有好處?有什麼好玩的?打造這座暴戾水池的傢伙,肯定是一個超級大蠢蛋。
「很壯觀吧?這座水池是我一手規劃的,名字叫做鯊魚廳。」
蠢蛋炫耀自己的愚蠢行徑,並且露出笑容。
她的腳邊,有某種攤開的海藍色扁平物體。這個物體是頭套、手套與鞋子一體成形,看起來像是全身緊身衣,胸口有換氣管,背上則是有一條粗粗的防水拉鍊。
不用推測,這肯定是潛水裝。而且體貼準備了兩人分。
已經不是「不祥預感」的等級了,是明確的生命危機。
「不用這麼害怕,沒問題的。這套潛水裝有迷彩功能,進入水中就會折射光線隱身,不用擔心被鯊魚襲擊。因為有調節體溫的功能,不需要穿防寒內衣,也具備某種程度的抗水壓功能,是非常優秀的潛水裝,光是這一件的價值就可以抵一棟房子。」
這可不是輕易就能點頭表示「這樣啊,我知道了」的事情。
「總會有個萬一吧?」
「萬一真的被咬,鯊魚的牙齒也咬不破這件潛水裝。何況要是區域性受到重壓,潛水裝會產生強力電磁波,鯊魚有一種名為勞倫氏壺腹的器官——」
「呼吸怎麼辦?我沒看到氧氣筒。」
海龍王寺指著與潛水裝一體成形的潛水鏡。
「這可以電解海水抽取氧氣,而且也有二氧化碳吸收功能,所以可以潛水兩個小時。」
「但我從來沒有潛水過,一般來說都要先接受訓練吧?」
「放心,有我陪著。機器會主動進行細部操作。」
「這麼說來,你感冒剛好吧?別潛水了。」
「穿上這件潛水裝就完全碰不到水,所以沒問題。」
退路接連被截斷而陷入絕境的高行說謊了。
「其實,我不會游泳。」
「沒必要游泳,因為只要調整氣壓沉浮就行了。」
海龍王寺低聲笑著。
「竹原同學,會怕嗎?」
「……怎麼可能不怕,逼我做這種事有什麼樂趣?」
「這樣就行了。如果你不害怕,讓你見識這個就沒意義了。」
海龍王寺毫不猶豫脫起制服。無視於高行啞口無言投過來的視線,轉眼間就脫到只剩內衣,然後利落穿上潛水裝。胸部位置果然有點緊吧,她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塞進去——慢著,現在不是詳細觀察的場合。高行看向深沉的水池,看向淺藍色的潛水裝,看向海龍王寺的臀部,然後嘆了口氣。
▼
好不容易穿上的潛水裝,比一般防水裝薄得多,使得身體線條展露無遺。但高行沒空在意海龍王寺的肢體和自己丟臉的模樣。進入水池之後,大量傳入的恐怖情緒,使大腦功能出現嚴重障礙,高行只能抓著海龍王寺,化為受到刺激就點頭的沒用機關。只有隔著潛水裝感受到的海龍王寺柔軟觸感,是自己依然活著的證明。
兩人沿著水槽牆面,以落葉沉入水中的速度緩緩下潛。由於全身都沒有碰到水,所以感覺不到水溫,但水質非常清澈,應該是隨時進行過濾維持水質的成果。
宛如可以一口咬掉人類腦袋的大型鯊魚、能夠捧在手心的小型鯊魚、宛如子彈的流線型、宛如鰻魚的細長型,各式各樣的鯊魚在面前悠遊。明明種類如此豐富,卻看得出每一種都是鯊魚,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最後,兩人終於降落在水池底部。水底鋪著大量的砂,看起來像魟魚的扁平鯊魚蠕動徘徊。高行在海龍王寺的催促之下踩著海砂前進,來到水池正中央之後仰躺。高行像是小猴子一樣緊抓著海龍王寺。
在遠方高處搖曳的水面閃耀著複雜的光輝,看起來宛如萬花筒。那是位於水面的大鯊魚?還是就在身邊的小鯊魚?連距離感都變得模糊不清。或許是因為穿著這種潛水裝吧,明明害怕得無以復加,卻覺得身體輪廓正逐漸融化在海水之中。
「怎麼樣?」
目光完全被幻想般的光景吸引時,耳際傳來海龍王寺的聲音。
「像這樣讓潛水裝相互接觸,就可以用聲音通訊。」
功能到底多麼齊全?雖然高行說出這句話,但海龍王寺似乎沒聽到。
看到高行像是魚一樣動著嘴巴的模樣,海龍王寺歪過腦袋。
「好像故障了。算了,這樣反而好,請你就這麼聽我說。」
海龍王寺朝著水面張開雙手。因為史蒂芬-史匹柏而過度聞名的大白鯊,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悠然經過。高行稍微失禁了。
「很了不起的光景吧?不只是潛入滿滿鯊魚的水池了不起,這座巨大的水槽本身就了不起,能讓人直接潛到這種深度也了不起。能夠把這麼多鯊魚養在同一個水槽卻不會互咬,也是了不起的技術。技術越來越進步,令世界無限延伸。人類這個物種就是如此一路走來,但卻因為天才的存在,使得進展步調加速到不自然的程度。」
「這座學園都市就是很好的範例。舊稻媛巿被指定為學園都巿之後,就以不自然的速度被迫急速進步,在這座城市裡,新舊事物宛如素描時毫無章法的畫作,錯綜複雜結合到無法挽回的程度,所以註定會產生扭曲的現象。應該存在的事物消失,不應該存在的事物出現,這種現象是家常便飯。」
「這座學園裡,在不為人知的時候發生,又在不為人知的時候埋葬於黑暗的天才災難,至今究竟發生過多少次,又造成何種程度的損害,你知道的話肯定會嚇一大跳。導致美國永遠從這個地球上消失的事件——『大毀滅』,沒人能保證類似的事件不會在明天發生。自從GCO成立之後,就努力試著管理天才創造的技術,不過只稱得上是杯水車薪。在天才的影響之下,世界無從抵抗不斷加速演變,有些迴歸主義者或是保守派,將天才認定為不自然的存在而企圖清除,然而在另一方面,也有人光是利用天才還不滿足,甚至將天才視為神而景仰侍奉。」
海龍王寺緊緊握住高行。
「自己的一舉手一投足,會讓世界轉眼之間出現變革,並且逐漸被破壞。這是無從挽回的決定性影響。所有天才都認為,自己或許是一隻怪物。」
又是變革又是世界,總覺得話題的格局越來越誇張了。
然而高行不禁心想。
現在位於身旁的她。不擅長應付出乎預料的事態而容易失控,胸圍傲人的嬌小少女。
明明言行極為裝模作樣,大大的眼睛裡卻藏著怯懦小動物的目光,明明想撒嬌卻故作冷漠,明明想親近他人卻選擇孤獨。聰明到滑稽的程度,孤單到惹人憐惜的少女。高行實在不認為海龍王寺八葉,是足以破壞世界的怪物。
海龍王寺繼續說道:
「不敢製作任何東西,不敢和他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會遲疑。覺得什麼事情都做不好,卻覺得非得要做一些事情。我覺得這種恐怖,肯定只有天才能夠理解。正因如此,我今天才會找你過來。在這座水池裡感受到的恐怖,和我所感受到的恐怖很像。」
這種令人無從招架的恐怖,每天二十四小時持續折磨著海龍王寺?高行果然無法體會這樣的心情,光是沒有逃避而踩穩腳步就已經值得稱讚了。但海龍王寺對於無法前進的自己感到羞恥。
「如果光是活著就會破壞許多東西,那就做出更多的東西來彌補。因為做出這樣的決定,我來到了學園。不過,我還是會怕,一旦真的要開始就會卻步,害怕到整顆腦袋都會麻痺。結果我無所適從,難道自己只能永遠停留在原地?只能永遠沉在這片水底?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了。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2018年8月26日,熱到快烤焦的暑假,最後一個週日。」
高行投以「看到什麼?」的視線,海龍王寺承受著他的視線開心說道:
「悠遊於天空的魚——我第一次看見那麼美麗的光景。」
▼
這天,海龍王寺來到二十二號館的樓頂。
在晴朗得誇張的無雲藍天底下,海龍王寺無所事事,一下子亂抓草皮,一下子想爬鐵塔卻很快放棄,一下子把樓頂圍牆當成獨木橋,搖晃著身子前進。她靠在牆邊俯瞰地面,思考要是跳下去會有什麼結果,甚至還試著胡亂計算,死亡機率是92.7%,受重傷但撿回一命的機率7.2%,毫髮無傷落地的機率0.1%。
並不是真的想這麼做,天才不會做出自殺這種行為。只不過,如果在那一瞬間有人從後面輕推,或許會毫不抵抗順勢墜落吧。當時的海龍王寺就是如此,感覺一切都變得無所謂,想要從晴朗天空底下消失而去。
當初海龍王寺堅定決心毫不退讓,像是離家出走一樣住進學園都市,至今已經快半年了。她在這半年來沒有任何改變,也沒有任何功績。雖然決定不再逃避,卻像是照鏡子的青蛙一樣,瞪著自己的身影動彈不得。
她對於這樣的自己厭惡至極。
滑到下巴的汗水,朝著遙遠的下方滴落,轉眼之間被吸入地面。太陽高掛天際,企圖繼續提高氣溫。就在她動身準備回去吃冰的時候,操場傳來熱鬧的歡呼聲。
可以從二十而號館俯瞰的操場上,正在舉行第三與第五學園都市合辦的田徑比賽。操場右邊設定跳高用的墊子和欄架,剛才的歡呼聲似乎就來自那裡。海龍王寺沒有接觸運動,也對觀戰沒興趣。然而不知道是因為一時興起,還是內心湧出某種預感,她還是從胸前口袋取出眼鏡,以眼鏡的望遠功能,窺視歡呼聲的源頭。
然後,海龍王寺忘了呼吸。
——連每根頭髮都充盈高漲的緊張感、扼殺雜念與迷惘的動作、將己身所有力量投注於瞬間的姿勢。明明還有其他選手進行相同的競技,卻只有這一跳烙印在她的眼底永不消失。
自己為什麼會如此對他著迷?每天從早到晚,無論睡覺或醒著,海龍王寺都在煩惱這件事。至今從來沒有為一件事情動腦到這種程度,即使違反原則,試著閱讀小說以外的書籍,依然得不到答案。
看來原因不在田徑本身,而是他本身隱藏著某種祕密。如此推測的海龍王寺,委託鷹嘴由真調查他的事情,並且繼續專注思考。海龍王寺就這樣抱持著百思不得其解的情緒,任憑夏天結束、秋天遠離、冬天來臨,並且聽到他因為腳傷而退出田徑社的訊息。
很諷刺地,海龍王寺就是在這個時候找到答案。
▼
「我想親手重現盛夏那一天見到的美麗光景。我如此心想。」
海龍王寺咕嚕咕嚕冒著氣泡露出笑容。
「當然不可能與你無關,如果沒有你,那項研究甚至不會開始。從那天之後,我的內心就燃燒著熊熊烈火,你要怎麼負責?」
海龍王寺凝視著高行。
「只要你陪在身邊,就令我無比安心。只要想到你正在看著我,就令我覺得一定要努力。即使如此,因為你是個謙虛的人,或許會說你什麼都沒做。不過,雖然有很多人會為了他人而付出,不過拚命追求自己的目標,進而影響他人的人並不多。關於這一點,你可以抱持自信,至少我絕對做不到這種事。」
「我從留美時期的資料找出『惡魔之眼』,以一週架構基礎理論,兩週設計機體骨架,三週製作自律活動式整流罩,一個月完成浮力驅動裝置,然後到這個地步再度開始害怕。只要有你的幫忙,研究或許就能繼續進行,我冒出這個念頭之後,花了三個月才下定決心去見你。三個月足以讓我再製作一顆『惡魔之眼』,如果當時更早找你說話,就不會落得現在這種結果了。」
潛水鏡後方的海龍王寺,像是害羞般看向下方。
「我總是在後悔。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應該是知道你即將離開學園而焦急吧,因為這項研究,一定要有你才能繼續下去。明明已經很焦急了,『眼睛』還在這時候下落不明,所以才會像上次那樣失去自我。我真的很遺憾沒能完成那個研究,真的。」
高行認為這沒什麼好可恥的。
忽然出現在高行面前,邀請高行加入第二科學社二這個行為對於海龍王寺來說,肯定像是魚要登陸一樣下定天大的決心,不知道要鼓起多大的勇氣。
反過來看,自己呢?海龍王寺至今依然相信高行,但高行卻無法完全相信自己。以一副悽慘的態度,為自己選擇並走到現在的路感到後悔,沒有試圖振作,只為了保護膚淺的自尊而企圖逃避。
好丟臉。
好想就這麼溶化在水裡消失。
不,這種做法不夠狠。應該被鯊魚吃掉。
為海龍王寺內心點火的美麗生物,並不是因為再也不能跳而死。
這種玩意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肯定是盛夏的高溫空氣映出來的幻影。
只聽得見自己呼吸聲的時間不斷持續,短短几分鐘的沉默,卻漫長得宛如永恆。高行在這等同於永恆的幾分鐘拼命思考。
自己能做什麼?自己該做什麼?自己想做什麼?
「啊、你看那個!」海龍王寺說著指向一隻鯊魚。
是一隻不起眼的鯊魚。體色整體來說偏暗,從纖瘦的體型來看,與其說是強猛的獵人,更像是矯捷的盜匪。身上有很多魚鰭,下巴朝正面凸出。
「那個傢伙是裂口鯊,世界最古老的鯊魚之一。原本在四億年前就已經絕種,不過從化石復元了。看,它那洗煉的造型,好美麗。那個傢伙明明是四億年前滅亡的物種,卻酷似現代的鯊魚。這樣想就覺得他們是非常頑固的種族,即使時代與環境再怎麼改變,依然貫徹自己最初決定的生存方式。這就是所謂的貫徹初衷,帥氣也要有個限度吧!」
海龍王寺宛如生氣般露出笑容。
高行看向平順悠遊的不起眼鯊魚。越看越覺得不起眼,細長的身體和圓瞪的眼睛不太平衡,並不會令人覺得多麼美麗。包括那件鮟鱇服在內,海龍王寺的審美觀和世間大眾有所差異。
所以,如果是那種程度,或許還是可行的。高行如此心想。
首先就承認吧。至今的自己是一個膽小的人,而且現在的自己是一個丟臉的人。然而有誰能斷定今後也是如此?既然那種不起眼又看似刁鑽的鯊魚,都能令海龍王寺覺得美麗!那麼,幻影或許可以成真,從現在開始或許也不遲。
「我要說的到此為止。」
海龍王寺拍向砂底輕盈起身。
「差不多餓了吧?雖然世界很大,不過能一邊欣賞大王烏賊一邊用餐的餐廳,也只有這裡了。」
高行被她拉著緩緩上浮。要穿越四面八方被鯊魚環繞的空間果然很恐怖,然而不知為何,「正合我意,儘管放馬過來」這種狂妄的鬥志逐漸湧現,好久沒有這種心情了。
那隻不起眼的鯊魚,筆直凝視著朝光源上浮的兩人。
▼
海洋生物博物館也有進行食用魚的基因改良和養殖實驗,附設餐廳會提供實驗成品。雖然也算人體實驗,不過依勢炸蝦定食和綜合鮪魚蓋飯都只要五百圓,這樣的售價實在很吸引人。
高行啃著炸蝦的尾巴說道:
「這麼說來,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問清楚。」
「什麼事?事到如今,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吧。」
「那些照片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是所謂的跟蹤狂?呃、好可怕……」
海龍王寺夾起像是鮪魚的生魚片,沒沾醬油就送進嘴裡。
「你真失敬!那是研究資料,沒有其他的意思。」
「……女人真是捉摸不定的生物。」
「你在說什麼?」
「我說,那項研究還是應該繼續下去。」
海龍王寺以詫異的眼神看向高行,高行繼續啃著炸蝦。
「『眼睛』的問題,我會想辦法解決。」
「怎麼解決?」
「我說會解決就會解決。所以讓那條魚做好隨時能飛的準備吧。」
海龍王寺吞下上等鮪魚肚說道:
「你想做什麼事情?」
「做一件毫無意義又丟臉的事情。所謂的青春吧。」
海龍王寺吃著鮪魚小山,一會兒之後才微微點頭。
「我會考慮。」
原本依照海龍王寺的預定,下午似乎也是滿滿的水族館參觀行程,但高行讓她先回去了。接著高行跳上非假日所以空蕩蕩的環狀線電車,朝著高中部前進。
高行寫了一封手機郵件,寄給現在應該正經八百在上課的某人。
▼
去年冬天,因為某個意外而報廢右腳的高行,轉眼凋零。
因為高行凋零,灰冢理所當然成為田徑社頂尖王牌。除了每天的練習之外,還要與其他學校的田徑社打交道,或是前往國中部指導後進,忙得幾乎沒空和高行見面。何況高行也沒臉見他。
他所仰慕並且視為勁敵的物件是昔日的高行,高行自己也明白這一點。看到自己落魄至極的丟臉模樣,灰冢就會悲傷皺眉。光是想象這幅光景,情緒就幾乎要爆發開來。
因此高行足不出戶,害怕哪天會遇見灰冢。擔心自己或許面臨走投無路的絕境,懷疑自己比毫無可取之處的凡人還要無能。灰冢清彥就是高行內心這些情緒的象徵。而擅自被當成象徵的灰冢,應該對此感到困惑至極吧。
大得無謂的高中部校區,同樣擁有多到無謂的操場。其中名為南一號的操場,是鋪設PU跑道的徑賽操場。夜間照明裝置也一應俱全的這座操場西側,就是田徑社的社辦。
高行仰望這棟比普通公寓還要氣派的社辦建築,然後打起精神。
如今的高行,想要履行那項一直拖延至今的約定。他必須將敷衍至今的各種事項做個了斷。並不是因為這麼做可以改變某些東西,這是為了改變某些東西的必經過程。
以毛筆寫上「田徑社」三個大字(聽說之前某屆的田徑社社長和書道社社長是兄弟)的木門旁邊,掛著一塊像是門牌的板子,上頭寫著「管理負責人-馬門田子」。
隔著門就聽得到走音的哼歌聲,這肯定是小門的聲音。
高行在伸手開門的時候僵住了。自己要以何種方式進去?田徑社是高行忘恩負義過河拆橋的老窩,自己如今早已經是局外人,但要是恭敬敲門似乎也不太對。
高行噓了一口氣。這種想法好蠢。
「打擾了。」
進門的房間主要用來開會,裡頭是大約四坪大的空間,擺著好幾張椅子、可以重疊顯示的氣派電子白板,以及簡單的飲水裝置。後方是男女分開的更衣室兼休息室,甚至還有儲存歷年記錄與社員個人資料的資料室,真要當成居住的地方也沒問題。門窗縫隙不斷灌風而且蟑螂滿地爬的社辦雜院,和這裡的環境比起來有著天壤之別。
小門坐在老位子,也就是會議室角落的摺疊鐵椅。正以非常幸福的表情享用波堤,閱讀著標題像是短詩的少女漫畫。距離社團活動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所以裡面沒有其他社員。
雖然四個月沒見面,但她一點都沒變。怎麼看都不像是田徑社顧問老師的服裝(今天是布料輕柔的白色連身裙,腳上則是宛如鐵絲編成的涼鞋)也一點都沒變。大概是專注於閱讀和攝取熱量吧,她沒有察覺高行的存在。
「小門,你再吃又會變胖的。」
小門猛然擡起頭,瞠目結舌放聲喊出「啊啊?」的聲一首。少女漫畫順勢落地,從口中掉出來的麵包屑掉在漫畫上,接著小門發出「啊、啊啊……」這種丟臉的聲音。
田徑社顧問老師馬門田子(二十四歲)就是這樣的人,小門這個綽號來自於馬門。高行有點……不,應該說非常不會應付她,幾乎下意識就嘆了一口氣。隨即小門就像是感受到肉食動物氣息的貓鼬做出敏感反應,不只是把吃到一半的甜甜圈扔到桌上,還迅速躲到摺疊鐵椅後面。
「小門?」
「對不起,抱歉,請原諒我,我願意死。」
「我什麼都還沒說。不準道歉,不準死。」
小門發出一聲尖叫,接著縮起身體頻頻顫抖。
「那個……小門?為什麼這麼要害怕?」
小門像是哽咽般喘不過氣。
「小高,你在生氣?」
「要生氣也應該是你生氣,我沒理由生氣。」
「因為,小高都沒有來參加社團活動了,小門還以為被小高討厭了……」
「沒有人會討厭小門。總之好久不見。」
她以淚汪汪的右眼向上看,窺視高行的模樣。
「真的沒生氣?」
「真的沒生氣。」
「真的真的沒生氣?」
「真的真的沒生氣。」
這種麻煩的對話是怎麼回事?
開始逐漸解除戒心的小門露出半邊臉。
「可以保證不打我嗎?」
「這樣聽起來,不就像是我經常會亂打人了!」
高行忍不住如此大喊。
二十四歲的大人,以像是屁股著火的響亮聲音放聲大哭。聲音傳遍整棟社辦,不,肯定還傳到操場上了。警衛闖進社辦只是時間問題。
怯懦到這種程度,令人懷疑她小時候是否被虐待過。但高行見過小門母親好幾次,她母親的脫線個性也不輸給女兒,而且還會專程把女兒忘記帶的便當送過來,這麼寵女兒的母親應該不會虐待。這個愛哭鬼在選手時代,是日本女性首度在百米賽跑突破十一秒關卡的飛毛腿,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落得這種結果就無計可施了。小門沒有止哭的徵兆,而且社辦的門在這時候被用力開啟,使得高行終於認命了。不要緊,只要解釋就行,高行擺出願意積極溝通的表情轉身一看,站在門口的並不是高舉警棍的警衛,而是手提便利商店購物袋的灰冢清彥。他露出毫無陰霾的陽光笑容說道:
「喂,高行,你又把小門弄哭了。」
高行用力搔了搔腦袋,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我沒有把她弄哭,是她自己哭的。」
「是你不夠溫柔。你這樣不會受女生歡迎的。」
「少囉唆,有些女生就是喜歡這種不溫柔的個性。」
應該有吧。希望有。高行露出無趣的表情,託著下巴撇過頭去。和灰冢的這種對話久違得令他懷念,要是沒有采取這種反應,嘴角可能會失守上揚。今天可不是來開心聊天的。
「小門,要吃布丁嗎?鶴屋觀音堂的新產品。」
「要!」
「我和高行要討論男人之間的話題,要是你肯暫時離開,我會很高興的。」
「我走我走!」
因一個布丁就恢復心情的小門離開社辦了,灰冢應付小門的手法實在高明。高行和灰冢相對而坐。
「飲料。要喝嗎?」
「嗯,給我一杯。」
從灰冢手中接過來的紙杯,裝滿一種淡黃色的液體,這是田徑社代代相傳的獨家特調飲料。酸中帶甜又隱含一點點鹹味,難喝程度拿捏得恰恰好。在盛夏流汗到幾乎脫水時,會覺得這宛如瓊漿玉液。因為過於懷念,高行差點就掉下眼淚。
高行不經意環視室內。
「挺亂的。」
「今年新加入的社員很多,得搬到再大一點的社辦才行。」
高行不禁感嘆。如今舌頭已經完全熟悉味道的這種懷念飲料,距離第一次飲用至今已經一年了。感覺就像是過了兩年。仙台的叔父開車載高行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高行,光是努力活過每一天就竭盡全力。這種說法絕不誇張,離家住進宿舍,周圍沒有任何認識的人——名為轉學的事件,就是伴隨著如此龐大的壓力。加上學園各種複雜奇怪的在地習慣落井下石,每年都會有學生轉學不到三個月就傷心返家。
兩人喝完飲料之後,灰冢說道:
「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離開教室,因為我說肚子痛也沒人相信。」
「誰叫你平常都沒有隱瞞自己是個健康寶寶,所以才會這樣。」
高行講得宛如不關己事。灰冢笑了幾聲,接著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所以,找我有什麼事?」
「不,沒什麼事,只是撿到你的失物,所以我拿過來給你。」
高行從口袋裡取出某個物體。就某方面看起來,就像是一顆小小的鯊魚牙齒。這是田徑用釘鞋所使用的金屬釘,高行把釘子放在手心把玩說道:
「記得只有你是使用這個牌子吧?」
「……嗯,沒錯。」
灰冢以僵硬的表情點了點頭。依照灰冢的個性,他應該不會故意裝傻,不過他這樣輕易承認,也令人有些掃興。遭受偵探質詢的犯人用盡花招想脫罪的光景,或許果然只存在於虛構劇情裡。
高行撿到灰冢這顆釘子的地方,是第二科學社的分社,也就是實驗機的「惡魔之眼」被偷的現場。雖然海龍王寺說沒有外部人士入侵的痕跡,但只不過是擁有監控功能的入口與通道沒有留下記錄。比方說如果有人從天而降,在樓頂偷走「眼睛」之後再度飛走,就不會留下記錄。
人類做不到這種像是鳥一樣的行徑,然而二十二號館旁邊,間隔短短五公尺就是二十三號館。只要有膽量,五公尺並不是跳不過去的距離,而且二十二號館與二十三號館構造相同所以沒有落差,對於專攻跳躍競技的田徑選手來說更是不成問題。
「你是故意留下釘子?還是巧合?總之怎樣都無妨。老實說,我很驚訝。以你的個性來說,這是非常果敢又拐彎抹角的做法。我並不是在責罵你,反而還感到佩服,我稍微對你感到刮目相看了。」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事到如今別再裝蒜了。那是海龍王寺很重要的東西,沒有那個,研究不會有進展。」
「海龍王寺嗎……你完全是第二科學社的一員了。你已經不打算回來了?」
高行開啟手機,顯示從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退社申請書做為回答。
「只要有小門的生體認證簽名,我可以立刻繳交。」
「只有這樣的話,你可能找不到你要找的東西。」
灰冢咧嘴一笑。原來這個傢伙也能露出這種表情,令高行再度嚇了一跳。
「如果我和你一決高下,或許那玩意就會忽然蹦出來了。」
高行早就預料到他會提出這個條件。即使擁有十足的人望與成績,灰冢依然堅決不願意接任社長職位。原本只是鷹嘴由真打趣安排,賭上社長寶座的那場跳高對決,至今依然令灰冢念念不忘。
「就是因為你老是執著這種無聊的事情,才害得伊佐那麼辛苦。」
「我覺得我對不起伊佐。不過這不是無聊的事情,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和你在找的東西一樣重要。」
「關於我的腳,你應該也隱約察覺了吧?」
「這種事我不清楚。你說謊成性,所以不能相信。」
這個亂七八糟,無可救藥的笨蛋。雖然不知道他在堅持什麼,但高行希望他趕快繼續前進,不要老是回頭依依不捨。
然而,高行自己沒有選項,也沒有拒絕的權利。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我曾經說過,事到如今對決也沒有任何好處。仔細想想,我這種說法是錯的,要是能夠一決高下,至少伊佐就不用那麼辛苦了,我給她添了好多麻煩。」
灰冢呆呆張著嘴。高行搔了搔腦袋之後起身。
「你這傢伙理解力好差。我的意思是,無論要比賽跳高還是青蛙跳,我都會奉陪。」
總算聽懂的灰冢起身迴應。
「真的?」
「我可沒有笨到在這種時候說謊。」
「那麼時間我想想,就定在一週後的週一,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怎麼樣?」
「可以。別忘記我在找的東西啊。」
「只要你不放水,以真本事和我對決,就肯定找得到你要的東西。」
高行憤慨說道:
「開什麼玩笑,要比當然是全力以赴。」
兩人握拳輕觸。
▼
高行離開田徑社之後,直接前往常去的那間醫院。雖然掛號時間已經結束,但高行大聲嚷嚷說現在不給熊醫生看診就會死掉,隨即熊醫生緩慢走來斥責「你在做什麼?」,把高行給帶進診療室。
熊醫生端出一杯芳香的紅茶。
「你是個麻煩的患者。叫你來的時候不來,沒叫你來的時候自己來,不聽我的吩咐,也完全不肯認真做復健,害我精神操勞到要禿頭了。」
明明一副像是連心臟都長毛的模樣,居然說得出這種話。他拿起茶杯送到嘴邊,自吹自擂說了一聲「好喝」。茶杯在他手中就像是迷你模型一樣。
「所以,你今天要把什麼麻煩事丟給我?」
說出要和灰冢進行跳高對決之後,熊醫生明顯蹙眉。
「當然不可以。雖然我這樣回答可以很省事,但還是姑且聽聽你的理由吧。」
高行開始述說自己四月至今經歷的事情,以及自己對於今後人生的決定。熊醫生摸著下巴鬍鬚專注聆聽。
「——就是這樣,希望醫生務必助我一臂之力。這是最後一次,可以讓我再度以全力跳一次嗎?」
不然自己就無法結束,也無法開始。高行以此做出總結。
熊醫生默默起身,前去泡第二杯紅茶。端著兩個茶杯回來的熊醫生,不斷冒出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毛茸茸臉頰滑落的淚水,滴入紅茶激起陣陣漣漪。
「原來你想不開到這種程度!你平常總是一副豪放不拘的樣子,所以我一直沒發現!」
熊醫生的性格如同外表一樣豪放磊落,但也是淚腺極為發達的人。
「我沒資格當醫生!」
「您擅自斷言自己沒資格當醫生,我會很困擾的。」
熊醫生髮出像是熊打呼的聲音擤鼻涕之後說道:
「無論如何,你非得這麼做吧?」
「無論如何。」
「我已經知道自己想怎麼做了,而且要付諸實行絕非難事。但如果只是收回前言,我不只無法向至今的自己交代,還會懸在半空中。一定要有人為昔日的我哀悼,而這人非我莫屬。」
熊醫生頻頻點頭。
「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會用盡各種手段,讓你毫無掛念再跳一次。接下來直到對決之前,你每天都要過來報到,一切交給我吧。」
高行深深低頭致意。
之後直到對決的這周,高行在熊醫生的指導之下,將所有時間投注在復健。刻意讓傷勢惡化的準備工作,要稱為復健其實不太得體,而且以一週填補四個月的空窗期實在太短了。即使如此,全力以赴依然有其意義。
高行在這段時間沒去學校。也沒有和海龍王寺、由真或有屋連絡。
在對決前一天的週日,高行整天窩在自己房間進行想象訓練。依照高行的經驗法則,自己絕對不會比想象中的場景跳得更高更完美,高行認為身體無法超越想象力。進行想象訓練的時候,腦中浮現的場景,肯定是灼熱無比的盛夏操場。
設置於操場正中央的墊子和欄架。
沒有觀眾。
全世界只有自己一個人。
平穩呼吸站在起跑點。宛如壓在身上的蟬鳴合唱,逐漸退到遙遠的另一頭。幾乎將頭頂烤焦的火熱陽光,從脖子滑落的冰冷汗水,都像是別人身上的事情,五感從身上切割而去。
閉上眼睛,就可以清楚感受到體內的狀況。宛如陷入絕境的動物,又細又淺的呼吸;就像是隨時會爆裂,強而有力的心跳;因為緊張而翻騰的胃,使得不快的酸味湧上喉頭;耳朵甚至像是聽得見肌肉與關節的摩擦聲。
張開眼睛,一圈四百公尺的操場無垠延伸,多餘的事物逐漸從意識之中剝落。天空、地面、自己、距離地面兩公尺高的境界線。除此之外的事物全部消失無蹤。
強烈的孤獨感,宛如得到全世界的全能感。無盡的土色和水色。在這個宛如清澈水底,失去距離感的恐怖世界——響起一個孤單的聲音。
聲音說,去吧。
應聲答道,去了。
宛如讓身體往前倒,緩緩踏步衝刺。
不是為了競速,是為了跳得更高。
地面與天空的界線逐漸接近。呼吸早就停止了,或許心臟也停止了。燃燒體內的一切能量向前跑,朝著無氧地獄盡頭的目標衝刺。
聲音說,跳吧。
應聲答道,跳了。
猛踩地面,撕裂重力。
並不覺得自己宛如鳥兒般飛翔,頂多只像是魚兒般悠遊吧。
跳高選手,是在一瞬間悠遊於無重力空間的魚。
扭動身體,弓起背脊,最後抽起雙腳。
勝者與敗者的競界線,從身體下方滑過。
充斥於整面視界的藍天。
盛夏太陽閃耀奪目,意識與視界染為純白,在世界的頂端失去天地。
剎那之後,無可避免終將落下。高行置身於這樣的預感之中,專注聆聽。
響起一個孤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