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4/18)
直到高行出生前不久,都存著一種名為週休二日的制度,規定週六是公定假日。再早一點則是將週六訂為隔週休,有些地方則是隻有下午休假,存在著名為「半天課」的習俗。
高行不知道其中有什麼曲折離奇的原因,而且也並沒有特別想知道,不過週六的制度因為大人的方便而不斷更改,對於週六來說應該很困擾吧。
到了公元2019年現在,「學園」的週六是「必須上學卻沒有安排課程」的日子,比之前還要莫名其妙。
可以和意氣相投的朋友打發時間,使用學校開放使用的設施,也可以選修沒學分卻意外有趣的各種輔修科目,不過大部分的學生,都會參加自己所屬社團或同好會的活動。至於目前暫定加入第二科學社的竹原高行,四月第二個週六的預定計劃是——
整理社辦。
週六早上,對鬧鐘先下手為強之後,從怎麼選都沒什麼看頭的便服之中,隨便挑一套穿上並走出房間。到洗臉檯一看,鹿兒島和香澄小姐正在並肩刷牙洗臉整理頭髮。雖然高行有道早安,但兩人似乎都快遲到了,所以只有含糊應聲敷衍。有點惆悵。
高行把牙膏擠在牙刷上,然後離開洗臉檯,從緣廊來到庭院。天亮時分似乎下過一場雨,受到妥善照料的花木以及宛如綠色地毯的草皮,披著無數的雨滴閃閃發亮。雖然天空依然多雲,不過從湛藍的天空和耀眼的陽光來看,應該是不會再下雨了。
灑水用水龍頭的旁邊,放著一張老舊的圓凳。高行撥掉雨珠坐在凳子上開始刷牙。某處傳來麻雀的叫聲,水滴隨著樹葉的沙沙聲滴落。今天是一個清爽的早晨。
「高行小弟,你怎麼在這種地方刷牙?」
瑠璃垣先生單手提著裝有抹布刷子等整組打掃工具的水桶,無聲無息從主屋後方現身。身高超過190公分,體格宛如摔角選手壯碩的大叔卻穿著烹飪服,這已經完全進入戰慄的範疇了。雖說如此,只要每天目睹這一幕,這也是一幅日常光景。
「早安,因為洗臉檯現在客滿了。」
瑠璃垣先生像是理解狀況般點頭響應。
「啊啊,鹿兒島要上輔導課,香澄是假日出勤。週六明明是假日卻忙成這樣。」
「瑠璃垣先生的學生時代,是採用週休二日的制度吧?」
「你的意思是我年紀大了?」
「我的意思是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
「還不是一樣?你這個嘴硬的小鬼。」
高行被宛如岩石的拳頭輕敲腦袋。
瑠璃垣先生把水桶放在一旁,將宛如樹幹的粗壯雙手利落抱在胸前。
「不過,高行小弟住進來已經一年了嗎……真是的,季節輪替得好快。」
「今年……」
泡泡已經快要塞滿整張嘴了。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噗。
「今年好像沒有新生入住,明明還有空房間的說,好浪費。」
「因為這裡並不是為了賺錢而經營的。」
瑠璃垣先生說完之後,仰望身後的建築物。
高行居住的宿舍名為瑞穗莊,從這座都市成為學園都市之前就存在於這裡,甚至令人認為可能是學園都市裡最古老的建築物,是一棟古色古香佔地寬廣的純日式宅邸。
就讀學園都市的學生們,住宿的地方大致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又新又幹淨,管理制度良好,相對來說房租也比較高的公營學生宿舍。另一種就是房租便宜但服務質量參差不齊,私人經營的民營學生宿舍。
除了房租便宜之外,基於討厭門禁等宿舍規定,或是不想在放學之後繼續過著團體生活等理由,有不少學生選擇居住民營宿舍,也因此民營宿舍容易成為怪人或叛逆學生的聚集地。至於並非怪人也不叛逆的高行之所以會住進這座瑞穗莊,是基於某個看似複雜卻單純的理由。
「看您收的房租便宜到誇張的程度,就知道您不是為了賺錢而經營這裡。不過您每年真的有好好招收新生嗎?我是奶奶介紹過來的,所以不清楚這方面的事情。」
瑞穗莊的前任宿舍長兼屋主——高原瑞穗女士,是高行奶奶在學生時代的好友。
「我姑且有在招生,今年也來了十個人左右,不過那種軟弱的傢伙,沒資格跨過瑞穗莊的門檻。」
瑠璃垣先生大口呼吸如此斷言。
高行嘆了一口薄荷味的氣息說道:
「記得住進瑞穗莊的資格是男子氣概?」
「是男子漢氣概。」
依照瑠璃垣先生的說法,男子漢氣概蘊藏在靈魂之中,而且不分性別。雖然不確定高行的靈魂是否擁有男子漢氣概,但如果奶奶和瑞穗莊的前宿舍長不是老朋友,高行應該會遵照常規住進公營宿舍吧。而且……
「不過,當我聽說前宿舍長在我入學前過世,改由瑠璃垣先生代為管理的時候,我真的很擔心這裡是否能順利經營。」
瑞穗女士在高行即將轉學進入學園都市時過世了。至今未曾罹病的她驟然離世,據說令周圍的人們震驚與哀傷。
「瑞穗女士是我的恩人,我曾經向瑞穗女士發誓,即使賭上生命也要守護這座宿舍。」
學生時代受到瑞穗女士百般照料的瑠璃垣先生,聽到女士的死訊就立刻趕來,得知瑞穗莊因為屋主過世而面臨拆除危機時,當場自願接下管理人的職責。真的是充滿男子漢氣概的行動。
如果奶奶和瑞穗女士不是朋友,如果沒有瑠璃垣先生,高行就不會像這樣住在瑞穗莊,也肯定不會認識瑞穗莊個性獨特的居民們。
所謂的緣分真是不可思議。
「……我也好想見瑞穗女士一面。」
璯璃垣先生以潔白的牙齒展露笑容。
「你們不是每天都會見到瑞穗女士嗎?」
高行腦袋被用力摸了好幾下。對於瑠璃垣先生的話中涵意,高行似懂非懂,但他可不能刻意詢問這是什麼意思。無知並不可恥,但有時候佯裝知道會比較好。
高行指著腳邊的水桶說道:
「瑠璃垣先生,這些打掃工具,今天可以借我一天嗎?」
「嗯?我無所謂,但你要打掃哪裡?」
「社辦。」
瑠璃垣先生稍做思考之後說道:
「你說的社辦是哪個?你最近加入的?」
「第二科學社。補充一下,我只是暫定入社。那間社辦亂得有夠誇張。」
高行決定暫定入社的那一天,兩人扭打在一起的時候,海龍王寺弄丟了一個重要的東西,沒有那個東西,實驗就無法有所進展。後來兩人努力尋找失物,把右邊的東西搬到左邊,把左邊的東西搬到右邊,但是社辦亂成那樣,想找東西根本找不到。
完全浪費整整一週的時間之後,兩人達成共識,必須將社辦好好打掃一遍才行。真是的,想到社辦的慘狀,就令高行心情低落,今天大概會整天耗在社辦打掃了。
只要支付足夠的校幣給環境準備委員會,他們會以行家自嘆不如的利落手法,將社辦整理乾淨,海龍王寺也提議應該這麼做,但是看到把社辦弄得那麼亂的當事人毫不悔改的樣子,火上心頭的高行不由得說出「自己用過的東西就應該自己整理」這種中肯的意見。高行不禁覺得自己的修養還不夠到家。
「高行小弟,不過我看你挺開心的,是我多心了嗎?」
「是您多心了。」
瑠璃垣先生笑得更開了。
「——馬子?」
「並不是,完全不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高行起身提起水桶。
「那麼就是這樣,我要借用了。」
在瑞穗莊,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吃週六的早飯,也可以自行裝進便當盒帶到學校。既然社辦的大掃除肯定會成為長期奮戰,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有時間吃午飯。社辦似乎沒有冰箱,海龍王寺也不像是會帶便當的樣子,所以高行決定今天以外食解決。
高行正要離開時,瑠璃垣先生以平靜的語氣詢問:
「高行小弟,還是沒改變心意嗎?」
瑠璃垣先生總是不多話。但話語絕對不會缺乏表達力,反倒是因為刪除無謂的詞藻,更能犀利說中他人的心。
高行停下腳步,不過沒有回頭。
「是的。」
他斷然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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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練田徑,甚至不再跳躍的人生,我完全無法想象。
這正是自己該走的人生。我沒有抱持絲毫疑惑相信至今。如此堅信的自己面前沒有敵人,宛如全世界都在閃閃發亮為他祝福。我沒有思考過不同的人生,認為除此之外的人生不可能存在。
所以,再也不能跳的我,獨自承受著折磨。
雖然考慮過轉型挑戰其他競技,卻覺得其他專案都是在地面愚蠢掙扎的丟臉行徑,實在沒辦法全力以赴。然而我已經連自己身高的高度都跳不過去,所以沒資格嘲笑。
這樣的日子,包括寒假在內持續了好幾個月。
到了現在,我也想過必須與至今的自己劃清界線訣別,尋找其他的人生。然而致力於田徑至今的我,讓自己鋪設的軌道延伸得太快太遠,即使現在想回頭,分歧點也已遠被拋在後方。
比方說,即使從現在開始努力向學,也很難追上一般人的水平。即使能夠畢業,但是這樣的我到底做得了什麼?我曾經嗤笑那些再怎麼努力也沒有成果的凡人,但曾經如此嗤笑的我,現在連一介凡人也說不上,再也跳不高的我完全沒有貢獻。至今被我嗤笑為凡人的傢伙,反而從我構不到的高處嗤笑著我。
已經不認為自己能成為任何角色,不認為自己能立下任何建樹了。
說我沒有不甘心是假的。然而如果打從心底不甘心,就可以轉型挑戰其他競技,或是摸索完全不一樣的生活方式,可以用各種方式努力掙扎。然而我卻只是拼命填補著不斷剝落,名為自尊的鍍金。
曾經那麼閃耀的世界,如今我卻覺得褪色到無從挽回的程度。只投注於單一事物的這十幾年完全徒勞無功嗎?自己堅信並走到現在的道路,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死路?
這樣的想法,是對於自己的背叛。
為了讓自己依然是自己,我再也不能待在這座學園了。
竹原高行如此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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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提著裝滿打掃工具的水桶,離開瑞穗莊前往學校。
從瑞穗莊徒步十分鐘,就可以抵達高中部校舍。高行獨自走在兩側以櫻樹點綴的坡道。
坡道上有一棵特別茂密的櫻樹,走到這裡,視野就會變得開闊許多。「第三學園都市」容納於一座近乎圓形的盆地,能夠輕易盡收眼底的這片土地,居然住著一百萬居民,令人驚訝。
盆地中心是公共設施與繁華街集中的都會區,學生大多單純將那裡稱為「城市」。盆地斜坡從北方順時針依序是國小部、國中部、高中部、大學、研究所設施、公營學生宿舍等六個區域,每個區域以無人電車的環狀線路連結。
每天早晚各看這片風景一次的生活,持續至今已經整整一年了,但高行實在無法喜歡這座都市。獨自眺望這幅風景,會覺得像是在欣賞照片或是畫作。即使走在街上,也像是迷路闖入一片精巧得可怕的佈景,會莫名感到不安。結果直到最後,高行都無法喜歡這座都市。
「第三學園都市」大約是在二十年前整建完成,前身只是極為平凡的地域都市,而且當然有一個與現在不同的市名,不過高行只在入學典禮的學園長致詞聽過一次,如今已經完全忘記了。
發下豪語表示過目不忘的海龍王寺,可能記得原本的市名。如果忘了就好好嘲笑她吧。
高行停止源源不絕的思緒踏出腳步。如果要前往社辦雜院,與其走正門,走五號門會比較近。過門的瞬間,屁股口袋裡的手機響起短暫的電子音效。學號19023508的竹原高行上午八點五十二分抵達學校的事實,會以這樣的小動作在學校的管理伺服器留下記錄,等到下午一點之後離開學校時,也會以相同方式記錄放學時間。
體育老師單手握著竹劍放聲怒吼,最後衝刺也無功而返,校門就在面前無情關閉——這種復古的上學光景,已經只存在於連續劇了,學生手冊裡的遲到標記,是沒血沒淚的數字訊號。啊啊,管理社會就是如此空虛。
與拉拉隊團體擦身而過,斜眼看著面對牆壁練球的網球社社員,再繞到體育館後面,就可以看到社辦雜院。最近幾乎每天都會來,所以高行完全掌握最短路線了。週六的社辦雜院和平常不太一樣。雖然雜亂至極的光景一如往常,但是從各社辦傳來的笑聲和怪叫聲音量增加三成,比平常的上課日還要熱鬧。
田徑社的社辦一半是更衣室,一半是置物間,並不是可以長時間坐著的地方,對於沒有朋友的高行來說更是如此,所以高行覺得這裡的氣氛也不錯。站在第二科學社的門前敲了敲門,但沒有人響應。海龍王寺粗心大意沒有上鎖,而且她本人也還沒來。
距離約定會合的上午九點還有十秒。
十、九、八、七、六……一。好,確定遲到。
高行在暫定入社之後就得知一件事,海龍王寺是非常不守時的人。除了不把遲到當成一回事而且毫無悔意,要是高行提早抵達,還會被她反罵「沒遵守時間抵達會令我很困擾」。你是義大利人嗎?
高行放下水桶,坐在海龍王寺平常使用的凳子上。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
依照時間就是金錢的真理,高行可以不等海龍王寺抵達就先行打掃,但高行遲遲無法著手進行。如果這個爆發性散亂的房間真的只是普通社辦,高行當然不會客氣,但海龍王寺每天都是整天窩在這間社辦,會在這裡吃飯換衣服,幾乎可以說是住在這裡。室內所有東西都是海龍王寺的個人物品,脫下來亂丟的衣服和內衣隨處可見,要是挖掘地層或許會出現更不妙的玩意。
這間社辦,貨真價實是海龍王寺的城堡。
高行就這麼呆呆坐在凳子上環視社辦。雖然怎麼看都是混沌的房間,不過來過這裡幾次之後,就可以觀察到混沌之中存在著某種秩序,即使是書籍的堆法,也感覺得到屋主的堅持,這方面似乎挺棘手的。
塞滿書籍的櫃子,就像是不懂規則的人首度挑戰俄羅斯方塊堆成的玩意。高行眺望著這樣的櫃子並且察覺一件事,這些大量的書籍似乎都是小說。雖然大多是英文與其他外文的書籍,沒辦法一眼就看出書名,不過仔細一看,在沒看過也沒聽過的書名之中,散亂陳列著一些連幾乎沒看書的高行也聽過的知名著作。比方說《小說燈籠》、《萬延元年的足球隊》、《綠野仙蹤》、《盛開的櫻花林下》、《夏之門》、《約翰-倫農大戰火星人》(注:ジヨン-レノン對火星人》)、以及夏目漱石前期的三部作品。
在無數並排的書籍裡,會注意到這本書,或許只是單純的巧合。這是一本文庫尺寸的書,書背印著《超機動戰記艾特利翁》。高行隨手將這本書拿下來閱讀。
內容大致描述一群擁有特別素質的少年和少女,駕駛人型機器人對抗來自異次元的侵略者,並且在過程之中產生情愫、爆發內鬨、或是經歷同伴的死並加以克服,是一本類似題材比比皆是,一般稱為輕小說的讀物。
雖然稱不上好看或無聊,是一本極為普通的輕小說,不過幾乎沒在看書的高行,不知為何把整本看完了。即使看完整本,海龍王寺還是沒來,遲到這麼久實在有些誇張。由於事先有交換電話號碼,所以高行開啟手機想要連絡她。
接著,高行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手機上的時鐘,顯示現在時間是上午九點十二分。
明明看完整本小說,卻只經過短短的十幾分鍾,高行不禁心想這太荒唐了。雖然是輕小說,但內容也有兩百多頁,而且高行自認並沒有因為內容無聊就只看重點,依然記得清清楚楚。主角優奈是很適合綁馬尾的活潑少女,她的兒時玩伴京介一直暗戀她,這戀情在劇情中盤開花結果,然而京介卻在接下來的戰鬥保護優奈而死。高行記得很清楚,從頭到尾每字每句完美記得。
慢著,等一下——每字每句完美記得?
哪可能會有這種荒唐事?只是看過一次,絕對不可能完美記住小說內容,如果高行做得到這種事,就不會總是在每次的國文考試低空飛過或是上輔導課了。然而如今他有自信把《超機動戰記艾特利翁》從頭到尾背一遍。高行陷入極度的混亂,腦袋裡像是有尖銳的鐘聲響起,明明坐著卻感到暈眩,他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感覺背脊一陣寒冷的高行看向桌上的書。封面是一張動畫風格的插圖,封底只印著《超機動戰記艾特利翁》,沒有標示作者的姓名,內頁最後也沒有版權頁之類的東西,取而代之夾著一張現今非常罕見,沖印在紙張上的照片。
是幾名年輕男女的團體照。後面橫躺著一具完全損毀的機械,照片裡所有人全身髒兮兮的,並且無憂無慮展露笑容,裡頭有幾名男女的髮色與膚色明顯不是黃色人種,比現在略微年幼的海龍王寺也在其中。
「嗯?竹原同學,你已經到了?」
是海龍王寺的聲音。總覺得有種從夢中醒來的感受。高行不知何時喉嚨乾渴至極,沒辦法好好發出聲音,吞嚥好幾口口水才勉強回話。
「嗯。」
「抱歉,可以幫我開門嗎?我雙手拿著戰利品沒空。」
戰利品?即使如此心想,高行還是聽話開門了。
身穿制服的海龍王寺,以跌撞的腳步進入室內。
「哎呀,好重好重,真希望有人稱讚我沒有半途而廢。」
海龍王寺把雙手所拿的大紙袋重重放在地上,然後癱坐在高行剛才所坐的凳子,輕聲說著好累好累,從書山挖出一罐咖啡大口飲用。接著她看到高行蒼白的臉色,再看向桌上的《超機動戰記艾特利翁》,宛如理解一切般嘆了口氣。
「明明有這麼多書,卻偏偏看這本……不,要怪我沒有預先提醒,抱歉。感覺不舒服吧?放心,這只是暫時性的,很快就會恢復。」
如同海龍王寺所說,一陣子之後,難受的感覺像是沒發生過一樣消失了。
高行戰戰兢兢看著《超機動戰記艾特利翁》問道:
「這本書,到底是什麼……」
「如你所見,是一本稱不上好看或無聊的平凡作品,不過文字排列藏著某種機關,閱讀時會迅速提升注意力,無論內容好壞,讀者會被迫一鼓作氣看完,就是這樣的一本書。副作用是看過的人都會出現頭痛或暈眩症狀,總之,要說是一種小型的天才災難也不為過。」
「天才……?」
海龍王寺讓指尖滑過《超機動戰記艾特利翁》的封面。
「這是我幾年前鬼迷心竅寫的東西。不過我有一個美國朋友是個大變態,非常喜歡做出讓我討厭的事情,刻意幫這本書畫封面並且印了一百本左右,這就是其中一本。我原本並不是想寫出這種危險的東西喔?不過沒能讓讀者看完的書很可憐,所以我就試著加入一點巧思……但無論基於什麼理由,會讓讀者感到不舒服的書稱不上平凡作品,應該說是失敗的作品。不,這種東西沒資格叫做小說。」
光得知這是海龍王寺的著作,就覺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現象,完全不是什麼異常的狀況。異常變成常識,非日常變成日常,不容分說塗篡改寫。
海龍王寺是天才。
高行如今總算理解了。
天才撥起長長的頭髮嫣然一笑。
「竹原同學,怕嗎?」
並沒有詢問害怕什麼。
高行率直答道:
「有點怕。不過,有點期待。」
海龍王寺瞪大雙眼停止動作,接著把《超機動戰記艾特利翁》扔到一旁放聲大笑,聽起來宛如少年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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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把另一罐挖掘出來的咖啡喝完,然後稍做休息。
雖然現在才想知道,但他戳了戳海龍王寺提來的紙袋。
「這個袋子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大學車站前面,有一間叫做青蛙書房的古書店嗎?那邊的老闆打電話給我,說我之前請他找的書已經找到了。結果我去領書的時候,忍不住又多買一些別的,不過我買到好東西喔,像這本已經是古文書等級的珍本,總共居然只花了我四萬八千圓!」
海龍王寺開開心心從紙袋取出來亮相的,是宛如隨時會解體,深褐色的汙損古書,書名是《惡之華》。高行懷疑她瘋了,這傢伙果然是笨蛋。
「四萬八千圓?這些全都是書?」
希望她不要在一段話藏兩個吐槽點。
「別問這種看了就知道的事情,何況你不用這麼大聲,我聽得到。」
「接下來要整理社辦吧?我不會阻止你買書,但好歹看一下時間和場合!」
高行感覺暫定入社至今,每天都會大吼三次。
原來自己是如此急躁的人,令他不禁悲從中來。
「竹原同學,世間萬物絕無永恆,所有的邂逅都是奇蹟,就像我和你。」
海龍王寺露出像是玩累孩子的表情,緊抱著陳年破書。
高行誇張嘆了口氣。
「……好吧,你是對的。」
只是稍微拉高音量喊幾句而已,真的爭論起來,也不可能講得過海龍王寺。
高行決定立刻進行打掃工作。無可比擬的混沌,正在兩人面前展露無遺。當然,今天並不是要把所有東西確認分類並且整理收納,高行敢斷言這是不可能的任務。
整理社辦的目的,是要找出海龍王寺的失物。由於是在兩天前弄丟,很有可能還埋在很淺的地層,但隨著時間經過有可能越來越難以挖掘。
「所以,你所說的重要東西是什麼形狀?」
海龍王寺以拇指和中指,比出一個雞蛋般大的圓形。
「大概這麼大,像是彈珠的東西。」
清理東西的關鍵,在於敢不敢丟棄東西。
既然空間有限,整理收納的方式也有極限。反過來說,即使不太擅長整理收納,只要沒有東西也無從散亂,追根究底,不會清理東西的人,就是捨不得丟東西的人。這是奶奶傳授的道理,所以肯定沒錯。從這個觀點來說,海龍王寺並不是不會清理東西的人。
一旦著手進行清理,海龍王寺判斷是否要保留的速度就很快,而且是以三比七的比例接連處分。雖然她對於想要的東西花錢毫不手軟,卻似乎會在東西納為己有的時候就滿足了,不過似乎還是有矛盾之處就是了。佔有慾或個性都是另一個次元的問題,總歸來說,海龍王寺是個不會清理東西的人。
高行之前就隱約察覺,海龍王寺的體力差得可以,運動神經也趨近於零,這一點在今天得到了證實。
光是把紙箱從右邊搬到左邊這種極為單純的動作,她花費的時間就足以把泡麵泡好。只要朝著高處伸手,就會以摸彩抽到五獎的機率跌倒。
有心就做得到,但只有一個人的話做不到。類似這種感覺。
「你很礙事。」
高行清楚說出這句話。
「礙、礙事?我會礙事?」
海龍王寺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但是高行毫不在意。職責分配應該要適才適所。結果,海龍王寺就定位坐在凳子上進行指示,高行再依照指示行動,這種大小姐與管家的模式最有效率。
「竹原同學,把這個搬到那邊。」
「收到。」
「竹原同學,可以把那個和那個分開嗎?」
「收到。」
「竹原同學,過來按摩一下肩膀。」
「喂,不準得寸進尺。」
這種模式似乎會在今後定型,高行極為抗拒。
清理工程好不容易進入比較樂觀的階段,也開始有餘力閒聊了。
「你喜歡海中生物?」
高行把相當精密的空棘魚模型,從櫃子放進寫著「保留,易碎」的紙箱裡,並且如此詢問。排滿社辦牆壁的櫃子上不只是書籍,還並排著魚類的實體標本、模型、透明骨骼標本、泡入福馬林儲存的實體,盡是一些又重又難以處理的東西。在立體影像技術發達,連人體模型都從理科教室消失的現在,如此大量的生物資料,大概要到博物館才看得到吧。
「不限海中生物,水生的生物我都喜歡。不覺得種類繁多又美麗嗎?」
「不過,古怪的東西是不是有點多?」
以高行認得出來的生物來說,除了空棘魚之外,還陳列了鸚鵡螺、龍魚、三棘鱟等生物,不只是絕對不會在海邊看得見,而且都是脫離現代主流,就某方面來說類似異形的生物。
「陳列在這裡的大多是孑遺生物,也就是俗稱的活化石。」
「這我聽過。就是那些從幾億年前就沒有更改過外型的頑固傢伙。」
「就是所謂的孑遺物種。要被認定是孑遺生物,必須符合幾個條件,你剛才說的就是條件之一。以常見的生物來說,像是大象、犀牛,以及銀杏和楓樹等植物,也是符合其他條件的孑遺生物。」
能夠流利說出這方面的知識,並且說得淺顯易懂,連高行都聽得懂,這一點就令高行覺得海龍王寺真的很聰明。或許是因為自己缺乏理科知識才會這麼想吧,但如果她說這些都只是常識,高行也只能無言以對。
「換句話說,你喜歡海中生物,又擁有復古嗜好,所以非常喜歡活化石。」
高行把莫名其妙的講義逐一塞進垃圾袋,並且做出這個結論。
「復古嗜好?」
正在看書的海龍王寺沒有擡頭,就這麼露出納悶的表情。
她並不是在偷懶不打掃,而是負責一項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把還沒看過的書當場看完,儘可能減少藏書數量。雖然海龍王寺以一秒一頁的驚人速度翻閱,但她並不像某個少年偵探擁有瞬間記憶能力。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評語。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總算擡頭從書本移開目光的海龍王寺,鼻子上掛著一副風格頗為古老的眼鏡。她是在用鏡片的攝影功能拍下書籍內容,這樣不會侵犯著作權嗎?
「最近已經很少人閱讀紙本書了,而且櫃子上都是早期的小說,我真佩服你收集這麼多的分量。畢竟又重、又佔空間、又會積灰塵,而且要四萬八千圓吧?明明連學校課本都已經用數字檔案案了……」
「並不是全部的書都是珍本。」
「不過有些書的售價,甚至超過四萬八千圓。」
她沒有反駁。高行難得掌握一次優勢,因此乘勝追擊。
「你那副眼鏡也是,這個時代一般都用隱形眼鏡吧?不過我只會在上課的時候使用。」
穿戴式的行動計算機,也在天才出現之後有著恐怖的進化。
原本像是戰鬥機飛行員的頭盔,後來變成工地安全帽造型,又變成稱不上時尚的角色扮演道具,在進化過程還誕生手錶型或飾品型之類的各種衍生型態,最後則是高行提到的隱形眼鏡型,——正如其名,就像隱形眼鏡一樣裝在眼睛,將情報直接投射在視網膜。
海龍王寺愛用的玻璃眼鏡型,是十年前以眼鏡計算機或計算機眼鏡為宣傳,在世間流行一時的款式,如今則已經落伍,製造公司也早就停止維修服務了。
海龍王寺取下眼鏡,珍惜地捧在手上。
「雖然看起來老舊,但我有改良內部構造,所以比起最新款式毫不遜色喔。不過你說得對,我覺得你會說我有復古嗜好也在所難免……不過,我並不是喜歡復古的東西,我是喜歡真實的東西,喜歡這種能夠親手觸控、親眼看見,能夠確實感覺到位於面前的東西。」
高行內心一顫。
海龍王寺說著和奶奶一樣的話。
由於是雙薪家庭,高行從小和奶奶相處的時間比較多,戀祖母情結的程度,包含自己在內眾所公認。奶奶講的話是最高準則,奶奶講的話絕對正確,只要跟著奶奶就可以放心,這種觀念已經烙印成為高行的本能了。
雖然黏著奶奶度日非常輕鬆,但長遠來說肯定不會對自己有幫助。連高行自己都明白這一點,奶奶應該也有察覺。所以高行轉學進入學園之後,就很少和奶奶連絡了。
「怎麼了嗎?看你好像停止動作了……」
一根菸的距離前方,就是海龍王寺取下眼鏡的臉。她的睫毛長得驚人,似乎每次眨眼都能揚起微風。
高行說聲「沒事」並推開她的臉。
「我有點想知道,海龍王寺為什麼會在『這裡』。」
當事人繼續進行未讀書籍的拍攝工作,並且咧嘴一笑。
「為什麼會在這裡嗎……你這個問題挺哲學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雖然只是漫畫和連續劇的印象,不過說到天才就會想到跳級,說到跳級就會想到天才吧?但你卻在學園都市按照正常年齡就讀高二,我覺得應該是基於某種理由——」
講到這裡,高行想到了一件事。這麼說來,自己還不知道海龍王寺的年齡。雖然理所當然認為和自己同年,不過或許並非如此。海龍王寺該不會外表看起來這樣,實際上卻是十歲兒童吧?
海龍王寺完美解讀高行的混亂想法說道:
「我確實滿十七歲了,十歲兒童哪可能有這麼嬌嬈的身材?」
她隔著制服凸顯自己的胸部。
「不要做這種無謂的性感姿勢。」
「無謂是什麼意思?我的身體這麼沒有女性魅力嗎?」
絕對沒這回事。在這間社辦被推倒時,那種柔軟到近乎暴力的觸感,至今依然令高行難以忘懷,但高行終究不敢從實招出「其實我喜歡屁股更勝胸部」。
海龍王寺揉著自己的乳房說道:
「說到天才就會想到跳級,這真的是日本特有的愚昧想法,今後請你務必改正。關於我,我曾經遵照爺爺——遵照海龍王寺家的方針,在七歲前往美國留學,因為那個國家關於天才的保護研究是世界第一,為天才設立的教育機構也很完善。」
「可是,美國已經……」
「嗯,因為那個國家發生那種事,所以我大約是在兩年前的這時候回國。」
在那個時間點,她不只是宛如理所當然地完成大學教育,還取得了五個博士學位。到了這種程度,就已經和一億光年遠的超新星爆炸一樣了,由於過度偏離日常,所以無法感覺這是現實發生的事情。
「後來我過了一年的超級家裡蹲生活,從去年開始在學園都市當高中生。」
果然無法認同。以海龍王寺的能力,肯定有許多大學或研究所想要延攬,但她為什麼要老老實實從高中一年級展開校園生活?
高行提出這個問題之後,海龍王寺展現出思索答案的態度。
海龍王寺凝視著手邊的書。
「我啊,是個膽小鬼。」
她宛如自言自語說著。
「我逃避各式各樣的事物直到現在。害怕各式各樣的事物,不斷逃啊逃地逃到現在,因此害得身邊的人受傷,連這件事我也逃避了。我至今一直做著這樣的事情。回到日本之後我窩在家裡一年,思考再思考,明白了自己不能只是思考,所以我下定決心,再也不會逃避任何事物了。」
海龍王寺說到這裡哼笑一聲。
「聽起來真是不合邏輯。我不太會用言語表達這想法。」
海龍王寺究竟是逃離何種事物至今?
究竟是何種事物傷害海龍王寺至今?
高行只能模糊想象。
然而,只有那份不想逃避的心情,高行覺得自己可以理解。
只不過,早早就想要逃離學園的自己,沒資格以過來人的立場發言。高行閉上原本想說話的嘴,重新為依然深不見底的雜物堆進行分類作業。
▼
整整三個小時。
困難至極的搜尋作業,姑且要劃下句點了。未讀書籍的掃描工作告一段落,心不在焉發呆的海龍王寺,忽然叫出「啊!」的聲音。
「竹原同學,肩膀借我騎一下。」
「啊?你在說什麼?」
即使高行拒絕,海龍王寺依然二話不說,從高行的背後想爬上去。不斷擠壓背部的乳房觸感,使得高行瞬間淪陷,沒資格成為臀部愛好者了。依照吩咐讓她騎在肩膀之後,與乳房有著不同柔嫩觸感的潔白大腿,從兩側把臉夾成三明治,光是這樣就足以突破極限了,上方的海龍王寺還不斷亂動,使得裙子蓋住高行的臉剝奪視線。高行在瀰漫著香味的黑暗之中感覺到生命危機,過度的肌膚接觸,使得腦袋加熱到危險溫度,高行打從心底覺得不妙要死掉了。如果海龍王寺拍肩膀說「放我下來」的時間再遲個幾秒,即使沒有死掉,高行大概也會噴鼻血吧。
高行手腳撐地,整理著內心的各種情緒,海龍王寺則是不顧這樣的他喊道:
「這個,就是這個!原來在這種地方!」
海龍王寺高高舉起的東西,是可以收進手心,宛如凸透鏡的物體。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途,不過這個物體在窗戶射入的陽光照耀之下,閃耀著不可思議的色澤,看起來是非常昂貴的物品。
海龍王寺遺失的物品,是在站上凳子也構不到的櫃子最上層發現的,位於那裡的原因完全不明。唯一能夠確認的只有一件過於悲傷的事實,那就是長達三小時的搜尋作業完全徒勞無功。
歷經一年堆積而成的社辦混沌,即使花費一整天也不足以解決,然而即使如此,清出來的垃圾還是多達四個紙箱加上兩個九十公升垃圾袋的量。裝進紙箱裡的主要是書籍,之後必須請「促進有益舊書流通聯盟」回收,總之現在必須把特大垃圾袋拿去扔掉。
海龍王寺捲起袖子,朝著垃圾袋伸出手。
「我也一起去吧。要是苦力全部交給你負責,我會過意不去。」
垃圾袋動也不動。
「…………」
即使改拿比較小的垃圾袋,結果依然不變。
高行溫柔拍了拍海龍王寺的肩膀。
「把那些摺好吧。」
社辦裡有一堆海龍王寺之前脫掉亂扔的衣服和內衣,大概是一個人抱得起來的量。
「這方面我終究不能幫你。」
「明白了。雖然是困難的課題,但我會漂亮完成給你看。」
將無謂振奮精神的海龍王寺獨自留在社辦,高行提著垃圾袋離開社辦雜院。
操場角落有一個名為垃圾站(垃圾回收處理站的簡稱),像是自動販賣機怪物的裝置。垃圾站裡棲息著能夠吃掉任何東西的猙獰細菌,無論是廚餘或金屬都能分解,而且不只如此,還貼心精製成可以立刻當成資源利用的物質。最近這種機器的體積縮小許多,連一般家庭也普遍使用,這也是天才帶來的技術之一。
高行把垃圾袋塞進收容口,讓機器掃描袋裡是否包含不能丟的東西。理論上,垃圾站似乎連核廢料都能分解,不過曾經發生過有人將屍塊扔進垃圾站處理的事件,後來掃描功能就成為標準配備了。
通過掃描的垃圾袋,逐漸被垃圾站發出嗡嗡的聲音吞噬。高行父母還在念高中的時候,似乎得將垃圾一一分為「可燃」與「不可燃」兩種。高行一方面覺得這樣應該很費力,另一方面則是猜想「不可燃」的垃圾會是哪些東西。是畢業文集或是舊情人送的禮物,類似這樣的東西嗎?
在高行思索著這種無所謂至極的事情時……
「發現高行兄!」
高行一轉身就被閃光燈照了一下。是鷹嘴由真。她今天也是便服打扮,底下是黑色的緊身短褲,上半身是即使在南國渡假勝地也不太敢穿的熱帶風格襯衫,宛如狐狸的眼睛一如往常。她踩著輕快的腳步接近過來,然後在高行身邊團團轉。
「結果,聽說你加入第二科學社了?」
「只是暫定。」
以為總算不會被她追問田徑社的事情了,接下來卻是問這個問題。由於見到每個人都會被問到相同的話題,所以高行糾正時也變得相當敷衍了。不過以由真的狀況,她肯定早就知道實情,卻刻意用這種說法捉弄高行。
「高行兄,你完全變成話題人物囉,因為你是連那個海龍都認同的男人!聽說你是以田徑鍛鍊的強健身體攻陷她,真的嗎?」
鎂光燈接連閃起。
「饒了我吧,把我的日常還給我。」
雖然高行不耐煩地如此嘀咕,不過由真這種直截了當的捉弄方式,比那種故意以聽得到的距離講壞話的手法好上百倍。
「哎呀,我說真的,這已經不可能了。直到高行兄退學,你身邊肯定會一直風波不斷的。」
「等一下,你為什麼知道這件事?」
關於自願退學的決定,高行至今只告訴過瑞穗莊的成員和海龍王寺,為什麼由真會知道?只見由真搖著食指嘖了幾聲說道:
「高行兄,你太大意囉,社辦雜院的牆壁薄得匹敵方塊酥,所謂隔牆有耳,人的嘴巴是堵不住的喔?」
高行抱頭蹲下五秒鐘。
「有看過高中部的BBS嗎?海龍王寺邀請高行兄入社之後,上頭已經在熱烈討論囉。」
由真刻意以手機在空中顯示畫面,讓高行觀看討論熱絡的留言板。光是簡單瀏覽就可以確認,明顯只是胡亂臆測的討論串排得滿滿的,簡直達到令人煩躁的程度。
「傳聞這種玩意真是隨便。」
「我也不相信這種情報,報導社的宗旨是『題材要用自己的雙腳收集』,因此我就像這樣直接來採訪了。所以,海龍王寺這個人怎麼樣?」
「……該怎麼說,她非常特別,而且也有神祕的一面。」
暫定入社至今已經一週了,雖然不免覺得已經逐漸能掌握海龍王寺的性格,但是與她相關的疑問與謎團有增無減。
「這樣嗎,我真想仔細聽聽。要不要在這時候交換一次情報?」
高行沉思了。想更加了解海龍王寺,這樣的意願頗為明確,然而總覺得不應該在暗地裡調查。如果是認識之前就算了,但海龍王寺當時是坦率以那間髒亂的社辦迎接高行。
鎂光燈一閃,打斷高行的思緒。
「煩惱沉思的少年側臉真不錯。既然高行兄沒這個意願,那就改天吧。」
「什麼?」
退讓得如此乾脆,免不了令高行感覺洩氣。
「聽到我說可以不用講,你就會忽然很想講吧?咪哈哈哈!」
由真發出開朗的笑聲。
「上好的報導題材,如果逼得太緊就會跑掉,有時候也必須避免窮追不捨靜心等候。」
「這樣不就和報導社的宗旨矛盾了?」
「有嗎?」由真刻意裝傻。
「那麼,我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訴你,你可以幫我不經意問問海龍王寺嗎?」
「就算問到了,我也不一定會告訴你啊?」
「到時候是我和高行兄之間的較量吧?」
「……OK,我跟了。」
高行伸出手,由真則是輕輕一拍。交易成立。
由真再度取出手機,並且連結某個網站。沒多久之後顯示出來的,是一個滿是英文的乏味網頁,頁首是GCO三個英文字。
「我想知道的,是海龍王寺的『特化領域』。」
▼
與由真道別,回到稍微整理過的社辦一看,海龍王寺不見蹤影。
桌上有海龍王寺的虛擬分身——鯊魚。鯊魚一發現高行,就從嘴裡咕嚕咕嚕吐出泡泡送出一封郵件,然後縱身彈跳消失蹤影。
郵件內容,是乍看之下毫無意義的數字列。
是海龍王寺的暗號。
雖然說起來真的很蠢,但是最近的海龍王寺,無論是寫便條紙或是以手機打郵件,似乎都喜歡使用暗號,明明不是在交換什麼非得保密到家的情報也一樣。高行剛開始解讀十個字需要十分鐘,但現在已經完全習慣,不僅只需要花費數秒鐘,而且用心算就能解讀。但是這個技能在日常生活完全派不上用場,令高行心有不甘。
郵件的內容如下所述。
「在二十二號館重新集合,記得帶兩人份的午餐。」
這是怎樣?
仔細一看,剛才命令她摺好的衣物,就只是隨意塞進紙袋扔在地上。
任性也要有個限度吧?如此氣沖沖的高行,卻還是聽命前往商店購買食物,主導權完全掌握在對方手中。
名為二十二號館的建築物,高行不知道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用的,在過於寬廣的高中部校區,有好幾棟類似的建築物。以手機檢視地圖,二十二號館位於步行可到的位置,而且以簡潔得不輸給海龍王寺的暗號標著「理科實驗大樓」。對於理科只有上過必修學分的高行來說,這是與他無緣的地方。
校內設施會依照重要程度以及使用目的設定出入許可權,從可以自由出入的無色等級,到完全封鎖的黑色等級共六個階段。二十二號館是開放程度第三高,允許自由出入但會留下記錄的藍色等級。
這裡似乎是很少使用的建築物,定時清掃的走廊陰暗而寧靜。通往樓頂的門沒有上鎖,真難得。平常為了防盜與防止危險,樓頂幾乎都是封閉的空間。
樓頂正面鋪滿發電草皮,正式名稱是「染料敏化植物性太陽能電池」。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草皮,不過這是一種經過基因改造,會在光合作用的過程產生電力的植物,光電轉換效率高達驚人的四十%,而且幾乎實現完全免維修的目標。這玩意似乎還在實驗階段,在學園都市以外的地方非常少見。
從二十二號館開始每隔五公尺,依序是相同構造的二十三號館、二十四號館與二十五號館,樓頂一樣鋪滿發電草皮。只有二十二號館的樓頂,有一座大約高行三倍高的鐵塔,完全看不出是什麼用途。夾帶深谷而且遼闊的青翠草原上,並沒有海龍王寺的身影。在暫定入社至今的短暫期間,高行的忍耐極限好幾次面臨挑戰,所以不會為這種小事而生氣。
樓頂角落有一間不起眼的小屋,高行心想或許就是那裡,感受著腳底傳來發電草皮特有的清脆觸感,前往這間樓頂小屋。門是鎖住的。正以為猜錯的時候……
「暗號?」
門後傳來這樣的聲音,而且還下工夫使用了變聲器。忽然不見人影,擅自叫人過來,甚至還要求幫忙買午餐,結果劈頭第一句話是這個?
「我哪知道那種東西,你以為你是誰啊!」
高行宛如毆打門板般敲門。
「哎呀哎呀,太生氣會害得腦血管斷裂喔?」
門往內側開啟,海龍王寺探出頭來。
「歡迎來到第二科學社分社。」
放置緊急發電機的這間樓頂小屋——更正,這間第二科學社分社,散亂的方式和社辦很像。海龍王寺似乎習慣把自己的地盤徹底弄亂。不過和社辦相比,這間分社散亂的主成分不同。社辦大半是書籍與標本,這間小屋則是用途不明的工具和機械零件比較多,而且有個覆蓋防水帆布的詭異物體佔據大半的地面,擁擠的程度無話可說。
「這怎麼想都是非法佔據吧?」
「這棟二十二號館,這幾年來幾乎沒有使用過,你應該說我在有效活用這棟剩餘裝置。」
「為什麼要刻意使用這種地方?只要你想,隨時申請得到一、兩間研究室吧?」
高行從之前就有注意這件事。第二科學社社辦所在的雜院,以建築物的等級來說差得墊底。沒有水和瓦斯,門窗破舊歪斜,牆壁薄得像餅乾,室內保證冬冷夏熱,會使用這裡的也幾乎都是非公認同好會,或是不像善類的狐群狗黨。既然天才擁有的特權幾乎沒有上限,只要她有這個心,明明可以擁有更高階的社辦才對。
高行提出這個問題之後,海龍王寺鄭重回答﹕
「免費的東西最貴。」
「也就是說?」
「日本通過的GCO天才憲章第十二條是這樣的:『契約國允諾保護天才,避免天才受到各種目的與各種形態的榨取』。換句話說,日本必須阻止贊助人獨佔天才的研發成果,並防止天才受到威脅與暴力——表面上是這個樣子。」
「實際上不是?」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免費的特權更是如此。使用特權就等於是借錢,總有一天會被吃得死死的。」
高行有點質疑這種想法。雖然高行是以田徑資優生的身分轉入學園,但學園未曾提出強硬的要求。不過他自己總是抱持著必須留下功績的意識。
「這個道理並不只適用於天才,任憑孩子予取予求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從『學園』採取的校幣制度來看,應該也是顯而易見。總之既然想要自由與自立,我們就必須與現行體制保持距離。」
聽起來像是左翼團體的意見。
「既然你甘願這樣,我不會有意見就是了……不過這間分社是拿來做什麼的?」
海龍王寺露出「問得好」的表情。
「我覺得差不多該讓竹原同學看看了。」
接著,海龍王寺抓住高行從剛才就很在意的帆布一角。
「看吧!這就是我正在進行的研究!」
帆布翻開,孤傲天才少女的祕密研究就此曝光。
採訪亞馬遜原住民部落的記者受邀品嚐頂級美食;結果端到面前的卻是泥巴丸子。高行臉上就類似是這種表情。無論從哪個角度,怎麼去看,高行都想不出能以哪種方式來形容這個物體,海龍王寺則是露出「你怎麼看不出來?」的表情。
「總之,幫忙把這玩意搬到外面,午餐等搬完再吃。」
兩人在屹立於藍天的鐵塔旁邊鋪上帆布,將研究物擺放在上面。分成無陣列件的研究物,大部分是金屬打造所以很重,而且沒什麼在幫忙的海龍王寺還不時喊著「再小心一點!」或是「別撞到了!」這種抱怨,所以花了一個小時才全部搬出來,搬完的時候也已經滿身汗了。自從沒有前往田徑社之後二咼行平常就只有做簡單的自我訓練,所以體能有些退步。在高行躺在發電草皮大口喘氣的畤候,海龍王寺坐到他的身旁,唱著肚子餓的歌開啟商店購物袋翻找,連一句慰勞的話語都沒有。
「嗯嗯,眼光挺不錯的,我就吃這個吧。你要吃哪個?」
「我晚點再吃,先給我飲料就好。」
高行拿起整瓶柚子蘿蔔汽水猛灌之後活過來了。吹過樓頂的風,為流汗的肌膚帶來涼爽的感覺,春天的蜻蜓橫越眼前而去。
從這個樓頂,可以俯瞰田徑社平常使用的操場。像這樣從高處俯視,就會覺得操場挺小的。一圈四百公尺的那個橢圓形,曾經是屬於自己的世界。想到這裡就令高行輕聲一笑。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過竹原同學一個問題。」
海龍王寺拿著花枝幹三明治,緩慢仔細地品嚐著。明明是用手抓,看起來卻頗有氣質,真令人不可思議。加上她的姓氏誇張,又在奇怪的細節不懂世事,或許她是某名門的千金小姐。
「你開始練田徑的原因是什麼?」
「沒什麼,不是什麼帥氣的原因。」
「記得你是從國小開始練田徑吧?」
為什麼海龍王寺會知道這件事?不過就算問了應該也沒有意義。
「明明大多小孩子會喜歡像是足球或籃球等運動,但你卻刻意選擇田徑,肯定是基於某些原因。比方說裡頭有心儀的女生,或是令尊逼你加入之類的。」
「不對,只是因為當時我只能練這一項運動。」事到如今,就說吧。
「我小時候胖得不得了,光是坐著就汗如雨下,手腕像是去骨火腿,甚至上廁所只能選坐式馬桶,綽號是肥行。」
高行比手畫腳坦承說著。已經吃掉花枝幹三明治,接著拿起雞蛋三明治(百分百蛋白)的海龍王寺,一邊吃一邊露出驚訝的表情。
「只要我提到以前很胖的往事,大家都會露出這種表情,好久不見的親戚,一定會擔心問我是不是身體出狀況。總之因為這樣,我很難交朋友,也不擅長和別人交談或競爭。」
海龍王寺露出更加意外的表情,但高行至今依然沒有朋友。或許內心最深處的部分,至今依然是那個遲鈍慢吞吞的肥行吧。
沒有就讀都市學園的兒童,有義務接受遠距教育。在兒童人數不多的高行家鄉,除了遠距教育,還有一個會每週固定集合兒童數次,類似兒童館的設施。
「不過兒童館有一個不成文規定,升上小學三年級的兒童,都必須加入運動社團。」
「這、這真可怕……」
只看運動細胞的話,應該和小學高行不分上下的海龍王寺,聽到這番話之後微微顫抖。
「受歡迎的運動專案,果然是籃球或是足球,可以的話我也想加入這種社團,不過我在體育課老是負責搬器材,所以我打從一開始就沒考慮這種選項。」
「然後就選田徑嗎?可以獨自練習,又不需要和對手競爭的運動,也沒有太多選擇了。」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雖然完全不擅長跑跳,不過總比扯別人後腿或被當成累贅好得多,高行之所以選擇田徑,就是基於這種消極的理由。
「有什麼關係呢,消極也無妨!」
海龍王寺把三明治送到嘴邊說道:
「無所不能就等於一無所能。打造一個人的要素並非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儘可能碰壁,這也不做那也不做,我就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只要能達到這種境界,任何人都能成為天才。不過藉此獲得的才華究竟到何種程度,就另當別論了。」
這番話好刺耳。如今的高行,正在後悔自己將十幾年的光陰投注在單一事物,覺得自己至今所做的一切悉數沒有意義。
「選擇不可能性,就是把一座山削成象樣的形狀。選擇可能性,就是把泥土堆成自己想要的形狀。或許成品的外型相同,但是堆起來的山肯定比較好看。」
「你究竟是在安撫我,還是在瞧不起我?」
「我不會做那種無意義的事,只是在陳述事實。」
高行不經意回想起由真那番話。天才各自擁有「特化領域」,這到底要用何種方式判定發現?果然是在削減自己的可能性到極限而逐漸現形嗎?還是……
「總覺得我內心脆弱的部分被刺激了。」
高行坐起上半身,頗為憤慨說道:
「因為很火大,我也要問問題。」
「好吧。」
海龍王寺挺起傲人的胸部如此回答,因此高行直截了當問道:
「你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的『特化領域』?」
海龍王寺瞬間露出意外的表情,但隨即像是看透真相般瞇細雙眼。
「我隱瞞『特化領域』?這種謠言,你到底是從誰那裡聽來的?」
「咦?謠言?沒有啦,那個……」
「嗯,據我推測,應該是來自鷹嘴由真吧?」
事實被說中而造成的內心動搖,完全寫在臉上。
「果然。因為她最近似乎一直在打聽關於我的事情。」
「……天才的情報,似乎可以成為上好的報導題材。」
「這不是什麼不能透露的祕密,所以我並不介意。但她看起來像是有必要的話會自己編題材的人,為了你好,我覺得你最好避免過度和她接觸。」
一切都被她看透了。雖然對海龍王寺而言,他人的內心想法就像明天的天氣一樣難以理解,但她看人的眼光犀利得令人驚訝,她乾脆別當天才,去當偵探算了。
不久之前,由真拿給高行看的GCO——天才管理機構的網站上,有對外公開該機構登入的天才名單。雖然只是簡單列出姓名、出生年月日、國籍與「特化領域」,不過在個人情報比初生嬰兒更受重視的這個時代,是一件值得驚訝的事情。
「簡直沒有把天才當人類看待,就像是動物圖鑑。」
由真愉快地露出笑容。
名冊裡偶爾會出現「Banned」或「Incinerated」的註記。「Banned」是禁止公開,代表GCO判定該天才具有危險性而加以拘禁,並且封印知識或能力。
至於「Incinerated」則是認定該天才的存在就是一種危險,或者是曾經犯下重罪而指定必須除去的標記。在這分內容並不有趣的名單裡,有海龍王寺的名字。
Name:YatasuhaKairyu-Oji
Born:April15,2001Kyoto,Japan
Branch:Unknown
「Unknown是怎樣?而且只有海龍王寺是這樣,明顯有問題,我聞到一種陰謀的味道。你不覺得超在意的嗎?」
超在意的。推測海龍王寺刻意隱瞞「特化領域」的人並非高行,而是由真。以這種意義來說,或許可以說是由真的獨斷見解。
然而海龍王寺斷然說道:
「鷹嘴同學的推理是錯的,我並沒有隱瞞『特化領域』。」
她咧嘴一笑。
「看來,你對於天才的認知,與實際上大不相同。」
海龍王寺天生喜歡說明,只要高行有什麼不知道的事情,她就會開開心心開始述說。這樣的她有點煩,然而因為她很會說,所以不知不覺就會專心聽下去。
「你是以何種根據,將天才認定為天才?進一步來說,人類史上出現過無數天才,以及天資聰慧或天賦異稟的英才。二十世紀後半首度出現的天才,到底和這些人有什麼決定性的差異?」
學校課程確實有教過這方面的事情。
「不就是大腦構造不一樣嗎?」
「是的。天才的腦部構造明顯與常人不同,GCO稽核天才資格時,大腦的斷層掃描也是必備專案。但我並不是在講這種生物學上的差異,這就像是在形容柳葉魚和喜相逢的差異時,不用味道而是用鱗片數量來說明一樣沒意義。」
「這種譬喻我完全聽不懂。」
「人們出生時擁有的就只是各種可能性,是否能讓才華開花結果,端看自己的努力與周圍的環境,以及運氣。然而天才並非如此。天才的腦中,天生就存在著關於『特化領域』的知識。」
「天生?」
海龍王寺點了點頭。
「我待在美國的時候,有一個朋友是專精於生物工學的天才,她三歲時沒有向任何人學習,就開發出極具獨創性的生物分解技術。」
這項發明就是垃圾站的基礎理論。太奇怪了,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即使偉人從小就與眾不同,但是這也太快了,三歲應該才剛到語言能力終於比較象樣的年紀吧?
「天才首先會以萬能的形式誕生,是一種因為無所不能所以一無所能的人。天才還沒讓『特化領域』覺醒的期間被稱為蟄伏期,蟄伏期結束時進行的第一項研究或實驗,會以生產用語稱為『首胎』。」
大概是吃飽了,海龍王寺不再進食,把還有三分之一的雞蛋三明治(百分百蛋白)捏在手中把玩。
「『特化領域』無法隱瞞,更不是自己能夠選擇的玩意,天才因為生為天才所以是天才,這也是天才的苦衷。不過只有我不能套用這種說法。」
她的語氣自暴自棄,就像是陳述著昔日的失敗。
「我沒有『特化領域』。不對,應該說不知道。依照統計,即使再怎麼晚,『特化領域』都會在第二性徵出現之前覺醒,但我直到現在都沒有靈光乍現的感覺。即使接受再多的檢查,也查不出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初潮早就已經來了……」
她在最後講了這個無謂的下流話題,嚴肅的氣氛都搞砸了。
高行露出像是忍耐著頭痛的表情沉思。
天才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該走的路。如果是以前的高行,應該會單純認為這樣不用煩惱所以挺好的,但如今他難以判斷這是幸福還是折磨,也無法想象海龍王寺後續的苦惱。
有種嚼蠟無味的感覺。
明明完全沒有食慾,肚子卻是飽的。
「不過,我可不打算一直飾演一隻不會飛的豬。」
「有什麼妙計嗎?」
海龍王寺鼓起鼻翼,指著帆布上的器材。
「就是這個傢伙。我有預感這傢伙會成為我的首胎。竹原同學,只要你願意協助,這個計劃肯定能夠完成。再度請你多多關照了。」
看到她難得恭敬低頭致意,自己莫名覺得不好意思。高行大口飲用汽水,並且輕聲說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是不能幫忙。」
「謝謝你,感謝協助。」
海龍王寺擡起頭,像是安心般露出微笑。
「我就送你這雞蛋三明治當謝禮吧。」
「這是你吃剩的吧?而且是我出錢買的吧?」
就這樣,週六結束了。
(2019/04/16)
四月的第三週,高行全心全力協助海龍王寺的研究。
海龍王寺不分早中晚隨時會連絡,所以還挺忙的。不過高行堅決不肯去田徑社露面,也幾乎完全放棄學生做學問的本分,所以即使擔任海龍王寺的助手,時間依然多得有剩。
沒課的週二下午,高行陪同海龍王寺一起上街。每個月的第三個週二,是海龍王寺常去的古書店「青蛙書房」更換商品上架的日子,不過好像只有更換商品,沒有折扣出清的活動。
從車站前面轉進某條小巷的寧靜場所,就是「青蛙書房」的所在處。在上廁所都不必用紙的這座城市,刻意開設這種專賣紙本書籍的書店,而高行擅自想象應是搖搖欲墜的木造建築的店面,實際上卻是一棟白色的小巧建築物,與其說是古書店更像藝廊。
店裡也沒有充斥黴味的紙本書塞滿櫃子的光景。流體建築特有的牆壁與地板設定展示櫃,上頭各自擺放幾本販賣用的古書,以玻璃紙妥善包裝,顏色與大小各不相同的古書,看起來就像是一種藝術品。室內隱約飄著香氣,甚至提供可以內閱的柔軟沙發,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舒壓空間。
唯一如同預料的,就只有坐在像是玩具般的矮凳上看店,外表宛如撲克臉炸彈巖的店長。他的身體肯定有七成是以頑固和乖僻組成。海龍王寺說聲「打擾了」就踏進店內,迅速物色著新陳列出來的寶物,說著「那麼,今天會有什麼樣的邂逅等待著我?」而且眼神閃閃發亮。看到開心拿起古書的海龍王寺,店長冷淡哼了一聲。
「又是你,年輕人應該把時間和金錢花在更值得的地方吧?」
接著店長以估價般的眼神看向高行。他的眼神毫不客氣,與其說在觀察高行是什麼樣的人,更像是在稽核高行是否是人類。要是就這麼悶不吭聲,或許店長不會把高行當成人類看待。
「那個,呃,這間店好漂亮。」
「…………」
「請、請問是店長的興趣嗎?」
「……這裡是我的店。」
店長逐字清楚說完之後,就緩緩轉身背對高行。
「太好了,店長很欣賞你。」海龍王寺如此說著。
「這樣叫做欣賞?」
「因為如果是不欣賞的客人,他會毫不留情把對方轟出去。」
「光臨這間店的門坎真高……」
「對於店長來說,這裡比起商店更像他的個人沙龍。古早時代,書對於庶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高價品,藏書是代表家系的品格,陳列愛書的地方就是接待客人的空間。或許現在的書正要回歸為這種身分吧。」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唯一能夠斷言的是無論技術再怎麼進步,書也是永恆不滅,我覺得這是非常美妙的事情。」
海龍王寺對自己這番話點頭同意,然後繼續物色古書,高行也在店裡到處閒逛。比方說,放在地面的「沉思者」雕像支撐的櫃子並排著五本書,從右邊依序是維克多-雨果的《悲慘世界》法文原文書、森田思軒的《十五少年漂流記》、幸田露伴的《五重塔》、樋口一葉的《比肩》、以及佐拉的《酒店》。種類大不相同,排列順序也毫無規則可言,共通點只有一個,這些書都是首刷或前幾刷的古書,不過這裡是古書店,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海龍王寺大略眺望這排書之後說道:
「嗯,真是美妙的陣容,這一櫃我全買了。」
她做出一點都不成熟的全包行徑,至於總金額就當作沒聽到吧,個人認定的價值只專屬於個人。高行從另一個櫃子取下的,是網羅各式各樣黏菌的詭異全綵圖鑑。色彩與形狀簡直不像是世間應有的黏菌,甚至令人感受到莫名的情色感。大概歷史不算古老吧,這本書的價格連高行也負擔得起。
高行覺得自己挖到寶,所以也把圖鑑遞給海龍王寺看。海龍王寺拿起黏菌圖鑑隨手翻閱,說了一句「我還是喜歡真菌」,然後把圖鑑還給高行。
「沒什麼興趣?」
「不,沒這回事,畢竟黏菌計算機也即將進入實用階段了。不過我已經決定過,紙本書我只會看小說。」
這麼說來,社辦裡的書籍也都是小說。既然掛名科學社,放幾本學術書籍或圖鑑應該也無妨才對,難道她有什麼堅持或執著嗎?
「因為做學問的時期已經結束了。」
海龍王寺若無其事說著。
「古老的知識只會死不復生,怎麼殺都會復活的,只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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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龍王寺買了十幾本古書,只把克利福德-艾爾文所著的《騙局》(注:ClifforidIrving《TheHoax》)留在手邊,其他的全都寄回宿舍,高行則是隻買一本黏菌圖鑑就離開青蛙書房。原本預定直接回到高中部繼續上工,但兩人都有點餓了,所以決定吃個東西再走。
「你看起來挺挑食的。」
「很遺憾,只要不是臭的或是噁心的食物,我什麼都吃。」
「我也一樣。那你平常都是去什麼樣的餐廳?」
「我幾乎不會在外面吃飯,我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
「所以都是自己下廚或是吃宿舍伙食?」
「不,都是叫外送,主食算是披薩。」
她剛才買東西也是毫不手軟,她到底多有錢?
「你遲早會弄壞身體的。」
「哈哈哈,這麼說來,之前就有人說我可能有高血脂症。」
「一點都不好笑!」
「忍耐不吃愛吃的食物,逼自己做家事累積壓力,這樣稱得上幸福嗎?人生苦短,最重要的是生活質量。」
「真心話呢?」
「老實說,像是洗碗盤之類的事情有夠麻煩。」
「我就知道是這樣!」
拌嘴的兩人沿著站前道路前進。這附近是高中部周邊最熱鬧的學生街,但是不喜歡街上氣氛的高行幾乎沒有來過,他整年只過著來往於學校和宿舍的生活。
沒有人孔也沒有電線杆,寬敞整潔的道路;管理得井然有序的區塊;看起來只像是超前衛藝術,尚未完工的流體建築;浮在空中的無數廣告螢幕;宛如圖畫描繪的未來都市。明明各方面充實無比,卻莫名欠缺現實的味道。現在時間還早,路上沒什麼行人,所以這種感受更加強烈。
「會嗎?這座城市雖然沒什麼歷史,不過很深奧。」
有道理。感覺這座城市像是虛假的膺品,只是高行的個人主觀。總是戴著這種有色眼鏡,肯定會看漏許多細節,比方說「青蛙書房」就是很好的例子。如果不是海龍王寺帶領造訪,高行肯定直到最後都不知道這間書房的存在,感覺至今似乎遺漏了非常多的東西。
「不用太悲觀,從現在開始逐一認識就行了。」
「就算你這麼說,也只剩下半個月了。如果早點發現,事情或許就會有所不同吧。」
海龍王寺凝視著輕聲說出感想的高行。
「啊,對了。」
她輕聲說完之後忽然轉向。
「附近有一座公園,那裡經常有販賣食物的攤子,不過每次都大排長龍害我放棄。如果是這個時間,或許就不用排太久了。」
離開站前道路,沿著平緩的坡道往下走,隨即就看見公園的綠地。進入公園,旁邊就停著以橘色箱型車改造的路邊攤。依照海龍王寺的說明,這個攤子的雙胞胎兄弟總是一邊拌嘴一邊做生意,販賣的東西會依照季節改變,現在販賣的是名為次世代鯛魚燒的食物,而且生意興隆。總之可說是掌握學生愛嚐鮮心態的商品。
海龍王寺購買無糖豆沙鯛魚燒,高行則是購買味噌起司鯛魚燒。規模不大的公園正中央有個大噴泉,配合立體影像展現著幻想風格的水幕,不過沒有其他遊客欣賞。
兩人決定找個有草皮的樹蔭坐下來吃鯛魚燒。
海龍王寺吃了一口就開始抱怨。
「好難吃!」
「我的還不錯。」
雖然還不錯,但是再怎麼樣也不能算是鯛魚燒。
「要交換嗎?」
「免了。」海龍王寺搖了搖頭。
「竹原同學,你覺得什麼是充實?」
高行也已經習慣這種突如其來的話題了。這種時候的海龍王寺,並不是在期待正確答案,只要毫不掩飾,基於直覺回答就行了。
「所謂的充實包含各種層面吧?比方說享受好吃的鯛魚燒,就無疑是一件充實的事情。」
「沒錯。不過吃到難吃的鯛魚燒也是一種充實吧?我認為充實和選項數量成正比,即使再怎麼富有,擁有再優秀的才華,如果只有一種既定的生活方式就沒有意義了。自己任何一個想法,都會使得人生變得更加充實或單調,以這種論點來看,我可以說是過著非常充實的人生,不過充實過頭有點困擾就是了。」
海龍王寺一口口吃著鯛魚燒,一邊抱怨著果然很難吃一邊問道:
「竹原同學,你至今過著充實的人生嗎?」
「這個嘛……很難說。」
相信田徑就是自己人生道路的那個時候,高行沒有思考過其他選擇,毫無迷惘面對未來。明明至今也一樣別無選擇,眼中所見的景色卻完全不同。
海龍王寺說道:
「竹原同學,你喜歡田徑嗎?」
這是一個宛如看透內心的問題。如果能夠以言語表達,就用不著那麼辛苦了。
所以高行借用了海龍王寺的說法。
「不喜歡也不討厭。唯一能夠斷言的是——如果繼續待在這座學園,我一定會變得討厭田徑。我覺得這是非常不應該的事情。」
海龍王寺說完「這樣啊。」點了點頭,再度咬了鯛魚燒一口,然後輕聲說道:
「不過,這還真難吃。」
▼
吃完鯛魚燒之後,海龍王寺閱讀《騙局》,高行則是閱讀黏菌圖鑑。海龍王寺似乎偶爾會像這樣待在公園看書。高行幾乎是第一次在戶外開啟書本,今天經歷了好多初體驗。
不過雖說是看書,但他看的是黏菌圖鑑,盯著色彩繽紛的黏菌看三十分鐘,眼睛就開始冒金星了。看向海龍王寺,她就像是把書貼在鼻尖般專注閱讀。
「那本書是什麼內容?」
「依照某位假畫畫家的真實事蹟改編的小說。」
「假畫?仿冒的意思嗎?」
「對。他明明擁有高超的才華,卻依然繪製許多仿冒真跡的畫作,你覺得為什麼?」
「不知道……因為沒有他想畫的題材?」
高行隨口回答,但海龍王寺意外表達認同之意。
「我也這麼認為。這只是我個人的想象,不過他或許曾經能夠隨心所欲畫出任何東西,既然什麼都能畫,換個想法就是很麻煩。一般人下意識選擇或拋棄的題材,都必須逐一思考檢討。」
高行回想起可能性和不可能性的話題。路面的小石頭應該很悠哉吧,會在不知不覺之間從坡道滾落,只要任憑擺佈就可以抵達該抵達的地方。不過有些人沒辦法這麼做。
「他應該也很聰明。無論畫什麼題材,都可以在作畫之前知道結果。知道會發生什麼問題,知道花多少時間能畫到何種程度,知道即使自己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勝過這個領域的天才。」
忽然間,高行腦中浮現灰冢徑自展現的陽光笑容,以及宛如從地面彈起的有力跳躍。高行心想「你別冒出來」並趕走這幅光景。
「就算這樣,也不構成可以仿冒的藉口吧?」
「沒錯。他後來金盆洗手,逐漸開始創作屬於自己的畫作,但好像沒什麼名氣就是了。」
「還真是繞了一大圈遠路。」
「會嗎?他必須仿冒別人的作品,才能成為真正的畫家,至少他肯定沒有後悔自己曾經是假畫畫家,我想要如此相信。」
「……好艱深。」
「你說得對,就像人生一樣艱深。」
高行向後仰躺在草皮上。
今天從早上就是好天氣,陽光從樹梢之間灑落,身上被陽光照耀的地方暖呼呼的,這時候再來一陣清涼的微風真的很舒服。
像這樣躺著,眼皮就越來越沉重了。這幾天從早到晚都跟著海龍王寺跑,所以有點睡眠不足。
高行無法承受眼皮的重量閉上雙眼,樹葉摩擦的沙沙聲輕柔傳入耳中。
短短几分鐘,就完全任憑意識遠離了。
像是有蟲在爬的異樣感從右腳傳來,使高行的意識清醒了。想說發生什麼事情而睜眼一看,海龍王寺整張臉幾乎要湊到高行的右腳,使得高行瞬間閉上眼睛。
安撫驚慌的內心之後,高行試著緩緩微張雙眼。海龍王寺捲起高行的褲管,像是醫生進行觸診一樣,以不強不弱的力道觸碰高行的右腳。長長的秀髮若即若離,帶來酥癢的感覺。她的手指緩緩從腳踝移動到膝蓋。
——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
若即若離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陶醉,甚至像是隨時會朝高行的腳咬下去。而且她胸前誇稱質量遠高於標準的雙峰,正毫不避嫌壓在腳上。正如前面所述,高行雖然喜歡臀部,但絕對不是討厭胸部,所以在一時之間的混亂消失之後,情慾就像是填補空隙般宣洩而出。高行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當她冰涼的指尖沿著肌肉遊走,就令高行不由得差點叫出聲音,只能像是遭遇色狼的少女繃緊全身。為什麼自己會遭受襲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在高行思緒亂成一團的時候,海龍王寺採取了更加大膽的行動。
由於褲管無法捲到膝蓋以上,她強行把手伸進來,將手心平貼在高行的大腿內側。自從不用再換尿布之後,這個部位就未曾被其他人,何況還是被女性摸過。而且光是觸碰還不滿足,她還反覆來回撫摸輕捏,並且繼續往上摸。
忽然發生的煽情場面,使得正值青春期卻從來沒有機會活躍的竹原小弟,像是要掌握這個好機會般開始不安分。心臟立刻贊同小弟的舉動,無視於腦袋的阻止,持續將血液送到下半身。
不妙,這樣下去的話,會被海龍王寺發現小弟進入應戰狀態。雖然高行如此心想,但如果現在才抵抗,不就會被看出自己抱持非分之想嗎?明明自己沒有做任何錯事,反倒還算是受害者,高行卻大為慌張——就在心想萬事休矣閉上眼睛的時候,伸進褲管深處的手迅速抽離了。
海龍王寺在最後,就像是意猶未盡般輕撫腳脛,將捲起來的褲管放回去,然後若無其事繼續閱讀《騙局》。
讓內心平復下來、讓小弟解除武裝,並且假裝不經意清醒,這段過程總共花費將近一個小時。高行決定暫時將這件事收在內心深處。
(2019/04/17)
在協助海龍王寺的這段日子,高行也持續與鷹嘴由真進行密會。
有時候以電話,有時候以郵件,有時候約在社辦雜院後方,有時候則是在學校餐廳一角交換情報,像是關於「特化領域」的細節,或是正在進行的研究內容等等。雖然高行非常清楚付出遠勝過收穫,但由真不知道從哪裡收集而來,各種雜亂又詭異的傳聞非常吸引人。高行的說話技巧嚴重不足,如果沒有由真提供這些有趣又奇怪的話題,或許會不知道要和海龍王寺聊些什麼。
這種症狀,名為由真依賴症候群。
在公園發生那個事件的隔天,高行謊稱有事情要忙,提早結束放學之後的協助工作。雖然海龍王寺有所不滿,但是昨天才發生那種事情,使得高行沒辦法直視海龍王寺的雙眼,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高行連續兩天來到很少前來的城市。感覺自己暫定加入第二科學社之後,生活模式就被搞得亂七八糟了。
學生電影院「華光戲院」離「青蛙書房」很近,位於一條雜亂小巷的盡頭。這裡似乎是隻播放學生自制電影的電影院,只要付一次門票的錢,就可以一直待在裡面看電影。雖然令人覺得是一個非常適合打發時間的地方,不過這裡播放的是學生電影,是灌注多到不行的時間加上半桶水的熱忱而問世,受到詛咒的青春產業廢棄物。要是不經思索買票進來看,別說是打發時間,反而會被裡頭的電影打發走。
也因此,「華光戲院」總是門可羅雀。高行向櫃檯玩著手機遊戲的大姐姐支付入場費,然後進入「華光戲院」。鋪著紅色地毯的大廳陰暗冷清,盆栽、看似堅固的椅子、自動販賣機和傳送電子傳單的機器,以極為散亂的方式排列在牆邊。
高行開啟隔音門,總共約有兩百個座位的劇場,大致環視也只有屈指可數的觀眾,其中位於很前面的某個座位,有個傢伙正在舉手高聲呼喚。在電影院大聲喧譁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但是隻有在「華光戲院」不會有人在意這種事,因為這裡沒人在認真看電影。「華光戲院」真的是顏面掃地。
高行注意著陰暗的腳邊接近過去。
「高行兄,你有夠慢的,我都快無聊到死了。」
「既然這樣,就不用約在這種地方見面吧?」
高行嘆了口氣,坐在鷹嘴由真左邊的座位。
「就像是在電影院密會的硬派偵探與情報販子,這種狀況不是很常見嗎?我一直很想嘗試一次。」
由真說完露出笑容。雖然由真或許是情報販子,但高行既不是偵探也不是硬派,高行只輕聲說著「這樣啊」就把目光移到大螢幕。半裸男女正在白色的房間裡使勁互丟各種蔬果,螢幕上持續播放這種奇特的行徑。不知道該說演員不會演還是運鏡手法笨拙,也可能兩者皆有,總之能夠讓觀眾看五秒就認定很無聊的影片也很厲害。
「今天是我先攻,所以從報告開始。」
反覆密會之後,交換情報的程式自然而然就會定型。首先由先攻的一方提出新情報,後攻再依照自己所知的範圍提供相關情報,下次就更換先後順序,以相同方式交換情報。
由真取出手機進行操作。雖然這也是電影院禁止的行為之一,但其他觀眾並沒有告誡勸阻。
「我試著調查海龍王寺至今參與過的研究,想說可以從中預測她的『特化領域』。」
由真點頭示意,以手機顯示好幾段影片。浮在空中宛如巨大甜甜圈的建築物,會講話的三花貓,打碎多少次都會宛如影片倒帶般復原的玻璃杯——每種都是隻要看一眼就知道超越人智範疇的「天大玩意」。
原來如此,確實只有天才研發得出這種成果。
「至今和海龍王寺有關,並且推行到出現成果的研究有九項。雖然還是沒辦法全部查出來,不過好像命名為『九大結晶』,幾乎已經成為一項傳說了。」
「九種嗎……」
「對,九種。不過這些結晶都是和其他天才合作,或者是改良現有技術的成果。哎,光是這樣也非常驚人就是了。從頭到尾都由海龍王寺親自完成的研究,或許並不存在吧?」
「——雖然不是研究,不過作品的話應該有。」
「什麼意思?」
高行說明了關於《超機動戰記艾特利翁》這本輕小說的事情,也說明自己閱讀這本小說時經歷的神奇現象。由真深感興趣點頭說道:
「哇……如果有這種玩意,我務必要拜讀一次。下次帶來吧。」
「不,那本書禁止外借。應該吧。」
「小氣鬼!」
由真嘖了一聲合起手機。
「不過,這隻像是隨興完成的『小遊戲』吧?所以高行兄正在協助的研究——就是『海龍』海龍王寺八葉的處女作了。」
聽她這麼說,就覺得自己也位於海龍王寺人生的重要分歧點。天才用來讓「特化領域」覺醒的研究——記得叫做「首胎」。
由真雙手抱胸歪過腦袋。
「不過,海龍王寺為什麼現在才提起幹勁?應該是基於某種契機吧?高行兄,你心裡有什麼底嗎?」
「我?怎麼可能,當然不會有。」
「是嗎……」
由真露出納悶的表情。
「說不定,海龍王寺喜歡高行兄?」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你不這麼認為?」
「…………」
這真的是荒唐至極的假設。連唯一可取之處都失去的我——不可能妥善經營細膩的戀愛情感,木訥到連一個帥氣笑話都說不出來,卻只有腦中的妄想強而有力,世界上哪裡有女孩會主動喜歡這樣的我?有的話麻煩帶來給我瞧瞧,而且這種怪胎我也不敢領教。高行如此心想。
忽然間,頗有年代的喇叭傳出女性嬌滴滴的叫聲。朝螢幕一看,劇情不知何時進入親熱場面了,原本半裸的男女已經全裸,沾滿果菜汁的軀體扭動交纏在一起。往觀眾席看去,一對像是國中生的情侶正毫不害臊接吻。高行憤慨地說了一句「好蠢」。有時間創作這種影片,還不如專心向學。有體力看這種影片,還不如致力於社團活動。風紀已經紊亂到這種程度了,啊啊,令人不勝唏噓。
「跳舞的人是傻子,看的人也是傻子,用不著討論誰比誰好,倒立也無妨,像毛蟲躺在地上也無妨,跳得難看當然也無妨。」
直到這個時候,高行才終於發現由真似乎是在激勵他。
「雖然我沒辦法跳得好看,不過還是像這樣擁有常人的幸福。現在的高行兄只是徑自耍帥,一個人裹足不前。這樣不空虛嗎?你想交女朋友吧?」
由真有一個剛交往三個月的男朋友。高行只看過由真的男朋友一次,雖然稱不上英俊挺拔,不過是一位態度和藹,宛如會散發陰離子的大學生。回頭審視自己的孤獨,就會忽然覺得一陣心酸。
電影的親熱場面終於進入佳境,剛才被西紅柿砸中而故障的電視噴出火,白色的房間被火焰籠罩。在熊熊燃燒的室內,全裸男女激烈交纏,國中生情侶的妨礙風化行為也更加火熱。高行正想找人拿滅火器過來的時候,由真不經意讓自己的手,和高行放在扶手上的右手相迭。
她稍微把指甲留長的指尖,在高行的手背畫圈圈。
「什、什麼事?」
「我來當你的女朋友吧?」
「……你有男朋友吧?」
「那如果我和他分手,你願意讓我成為女朋友嗎?」
甜美得不像由真會發出的聲音卻非常適合她,令高行背脊發麻。
「我不需要那種玩意。」
這是謊言。高行當然想交女朋友。不過男女交往應該是更加循序漸進,有所規劃,類似儀式的一種行為。奶奶也是這麼說的。至少不可以是「天上掉下來一個禮物」這種順其演變的狀況。高行將散漫的精神力集中,用力推開由真。
由真打退堂鼓並且咧嘴一笑。
「坦率一點吧,我知道喔,高行兄一直獨自努力到現在,所以稍微休息一下也無妨的。現在的高行兄需要『療愈』,應該交一個溫柔的女朋友,用滿滿的愛當作處方。即使你現在不夠帥氣,也肯定有人喜歡你。」
這番話從由真口中說出來,就非常具有說服力。但高行把狹隘如窄巷的人際關係審視一遍,也找不到可能符合的女性。
「沒那回事,像高行兄這樣總是逞強的人,一旦露出軟弱的模樣,將會有驚人的破壞力。有些女生最不會招架這種狀況了,會覺得這個人需要我,我一定要保護這個人才行。」
對於由真毫無根據的這番發言,高行只輕聲回答「好蠢」。
(2019/04/18)
學園都市高中部的學生人數大約三十萬人,雖然數字看起來很假,不過是事實。假設一班有四十名學生,三十萬名學生就要分成七千五百班,至少需要七千五百名導師與七千五百間教室,這麼一來有多少錢和土地都不夠用。
因此,高中部並不是採用分班制度,而是類似大學的形式。高行剛轉學進來的那段時間,每到下課時間就會在校內徘徊找不到去處。個人置物櫃井然有序排滿走廊的光景在校內隨處可見,學生經常以「郵筒巷」或「冰箱巷」這種四方形物體的名稱來形容。
有些學生絕對不使用這些由校方管理的個人置物櫃,也有學生毫不在意,高行是後者。
一時興起久違到教室上課,但週四滿滿都是不擅長的理化課程。耗盡精力好不容易撐過來的高行,為了放課本而來到靈骨塔巷。以手機解除電子鎖開啟置物櫃時,高行停止了動作。
置物櫃小門的背面,有一個安裝小鏡子的地方,海龍王寺的鯊魚分身就黏在上頭。鯊魚以惺忪眼神看了高行一眼,送出郵件之後就宛如融化般消失。
郵件內容是暗號,這已經司空見慣了。然而即使如此,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海龍王寺怎麼把郵件藏在上鎖的置物櫃裡。難道對於海龍王寺來說,這種程度的電子鎖,就像拉門的紙一樣不構成任何阻礙?交情再好也要遵守禮儀,同為家人也要尊重個人隱私,看來應該要好好令她認知這個道理。
由於思考著這種事,解讀暗號的速度慢得難有進展。今天折騰一整天的腦袋,決定以勞動基準法為擋箭牌罷工。
「腦袋不靈光了……367×16是多少?」
「5872。」
一股氣息拂過耳際,令高行不禁尖叫。
連忙轉身一看,大概是高行的反應點到笑穴吧,有屋正拼命忍笑。今天的運動服穿著依然很適合她。
「嚇到了?」
「那還用說……」
「你在做什麼?」
「解讀暗號。」
「暗號~?」
有屋歪過腦袋。
「男生就是喜歡這種東西耶。」
「是小孩子喜歡吧?」
高行試著以5872解讀暗號。
「喔、正確答案。」
「嘿嘿嘿~我以前就很擅長算術喔!」
有屋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但高行不記得有屋的數學成績特別好,反而還曾經聽她說過「數學不及格,完蛋了~!」這種話。或許她真的只擅長加減乘除的算術吧,真遺憾。
自從海龍王寺闖入教室之後,這是第一次像這樣和有屋當面交談。
有屋像是抓準時機問道:
「你說的暗號,是海龍王寺同學給的?」
她似乎已聽說高行暫訂加入第二科學社一事。
「嗯,是啊。」
「今天我社團不用練習,所以想說找你一起到處逛逛再回去……」
高行猶豫片刻之後說道:
「抱歉,改天吧。」
「改天是哪天?你不是快要離開學校了嗎?」
高行即將離開學校的訊息,由真已經在上週得知,所以如今任何人知道也不奇怪了。不過以這種形式讓有屋知道是一次敗筆,果然還是應該親口告訴有屋才對,這樣才叫做朋友,這樣才合情合理。
有屋輕拉自己的運動服衣角說道:
「……為什麼要離開?」
這是高行曾經自問好幾次,並且已經得出明確答案的問題。
不過真要化為言語,還挺困難的。
「比方說,要是夫妻離婚,其中一人就會搬離原來的家吧?就是這麼回事。」
「咦咦?阿行離婚了?原來你結過婚?我怎麼沒聽說!」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是在舉例,舉例。已經斷絕來往卻一直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以精神衛生來說不太好,所以我要離開。」
高行認為這是很中肯的說明。不過總覺得在化為言語時,就加入某些欺騙或瞞混的要素。
「阿行別離開,改由對方離開不就好了?」
「這我辦不到。因為是我借住在這個家,是對方答應讓我住進來的。」
「就算分手,也不一定要討厭彼此吧?有很多情侶在分手之後還是好朋友啊?」
「雖然已經分手,但我無法忍受原本的情人和其他異性打情罵俏。我就是這種小家子氣的人。」
反覆舉例過頭,逐漸搞不懂現在是在討論什麼了。
有屋依然想要試著反駁,但高行對她說道: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這句話冷漠而且無從挽回,甚至不像是出自於自己的口中。明明有屋如此關心,就不能再說得委婉一點嗎?然而講出去的話已經收不回來了。有屋低下頭,以女生來說有點短的頭髮,遮住雙眼周圍的神情。
「這樣啊……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那就沒辦法了。」
她的嘴邊隱約浮現笑容。
「不過,好希望你在下定決心之前找我商量一下。雖然我不像海龍王寺同學那麼聰明,或許完全幫不上忙,即使如此——」
有屋只說到這裡。並且在下一瞬間,做出超乎想象的行動。
她猛然擡起頭,朝著旁邊的置物櫃,施展一記宛如炸彈的頭槌。連哭泣的孩子都會嚇呆的巨大聲音響遍靈骨塔巷,巷子裡所有人停下腳步看向有屋。
「怎麼回事?是地震還是打雷?」「那不是竹原嗎?」「他旁邊是美月……」「竹原不是被海龍吃掉了?」「聽說是他反過來吃掉海龍。」「連有屋同學也……」「為什麼都是竹原吃香?」「不可原諒。」「殺!」……
局外人給我閉嘴。
「喂、喂,沒事嗎?」
「嗚嗚……」
有屋抱頭蹲了下去。
捱了這記頭槌的置物櫃,像是隕石坑一樣凹陷下去,這樣當然很痛吧。一陣子之後,有屋以緩慢的動作站了起來。
「……我想稍微思考一下,我先回去了。」
她轉過身去快步離開。
「有屋!」
高行不由得叫住她,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有屋扔了某個東西過來。
「送你。」
反射性從空中接下來的這個東西,是裝在小包裝裡的糖果。
高行交相看著手中的糖果和有屋的臉。
「——謝謝。」
好不容易說出了這句話。接下來已經無須言語了。
有屋輕輕揮手示意,宛如跳舞般轉過身去,從轉角處離開高行的視界。消逝靜止的時間迴歸,靈骨塔巷的人們再度開始移動。
雙腳依然釘在原地的高行,想要開啟包裝卻總是失敗,最後甚至動用牙齒,才把有屋給他的糖果送進口中。
薄荷味令鼻腔深處一陣冰涼。
▼
來到二十二號館的樓頂,海龍王寺像是久等般跑了過來。
「買的時候有碰到問題嗎?因為種類很多,或許你會有點難以分辨吧。」
「……什麼事?」
「居然問我什麼事,暗號確實有交到你手上吧?」
從海龍王寺肩膀浮現的分身,就像是予以肯定般瞪向高行。由於無預期遇見有屋,所以高行完全忘記了。海龍王寺的暗號內容是「零件不夠,幫我去工學部的福利社買」。
「抱歉,我忘了。」
海龍王寺明顯露出「你這傢伙真沒用」的表情。
「算了,並不是今天一定會用到的零件。別發呆了,快來幫忙吧。」
這一天,高行絲毫無法集中精神,不過作業一如往常順利進行。
換句話說,他的工作根本就不需要注意力,頂多就是依照海龍王寺的指示,把右邊的東西搬到左邊,或是把高處的東西拿下來,心不在焉凝視海龍王寺忙得團團轉的時間長得多。
「幫我拿扳手。不,不是那把,是24號那把。」
「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海龍王寺真是勤快。明明運動細胞差得令人絕望,平常不喜歡拿比罐裝咖啡重的東西,但如果是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就會不惜投注所有精力,對於這個不明研究物體的熱誠尤其異常。在高行沒有前來幫忙的時候,她似乎也整天窩在樓頂小屋,不分晝夜進行著作業。生活作息不規律至極,頭髮翹得像是被颱風掃過一樣誇張,也經常冒出像是病人的巨大黑眼圈。
海龍王寺宛如被恐怖的討債集團逼到絕境,以負擔明顯過重的步調進行研究。天才明明完全不用修習學分,所以時間要多少有多少,很難理解她為什麼要趕工到這種程度。
無視一切專注進行組裝作業,使得在一週之前看起來只像是散亂零件的研究物,開始呈現出某種程度的完成形了。海龍王寺正在大口飲用名為「環保推土機」的超詭異補給飲料,高行站在她身旁看著目前的成品。
如果要以現有的事物來形容,這玩意類似某種魚類的骨骼標本,大約是成年人橫躺下來的尺寸。看似背脊的主軸部位是鋼鐵打造,肋骨是鋁製骨架,內臟部位塞滿用途不明的各種機械取代。旁邊陳列著一排微微透明的翡翠色零件,大概是最後的組裝元件。這些零件以神祕的材質打造而成,硬如金屬,輕如塑料,而且宛如橡膠充滿彈性。
「這是什麼?」
「這是在空中悠遊的魚。」
看來這是魚的骨骼標本沒錯。
「在空中?悠遊?這玩意能飛?」
海龍王寺點頭表達肯定之意。然而眼前的骨骼標本,沒有用來產生動力的馬達或引擎,也沒有用來產生推力的螺旋槳或噴嘴,還沒裝上去的零件,也找不到能產生升力的翼型裝置。
高行以敏銳的觀察力,一針見血指摘這一點。
「這個笨蛋!」
海龍王寺隨即爆發了。或許是睡眠不足加上疲勞,使得她各方面的控管能力下降吧。
她用力抓亂自己的長髮,像是無法忍受飢餓的熊四處走動。
「魚的屁股有噴射引擎嗎?有哪種魚的鼻尖長了變速螺旋槳!你在瞧不起魚類四億八千年的歷史嗎?真是的,不準講這種不識趣的感想!別令我失望!」
「為什麼非得被你說成這樣……」
無視於高行的嘆息咆哮一輪之後,海龍王寺終於冷靜下來,並且從制服口袋取出一個美麗的物體。
那是曾經在散亂至極的社辦裡失蹤,並花費三個小時尋找的透鏡狀物體。在戶外看到這個物體,會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似乎並非基於光線反射,而是物體本身的顏色就無止盡變化著。
「實驗機的骨架已經組裝完成,所以今天終於要安裝這個玩意了。」
還來不及再度詢問那是什麼東西,海龍王寺就蹲在實驗機前面,一邊進行作業一邊說明。
「這玩意本身只是效率很差的運算裝置,不過依照使用的方式,可以在某種程度的機率範圍進行操縱。我花了三個月製作這玩意。」
「喔喔,那還真厲害。」
「你肯定沒聽懂吧?不準假裝有聽懂。」
海龍王寺瞪了高行一眼,然後高舉喝剩一半的補給飲料。
「這裡有一瓶補給飲料,溫度是常溫。只要沒加熱就不會沸騰,反過來說,沸騰的補給飲料,會慢慢冷卻恢復為常溫。」
雖然覺得把補給飲料煮沸不太好,但問題不在這裡。
「這個現象是依據熱力學第二定律,這可以說是著名過頭的著名物理定律。不過這個定律其實只證明了一半。只是因為至今實驗過幾萬幾億次都不例外,所以姑且認定是正確定律。嚴格來說,無法斷言常溫液體不會忽然沸騰,也無法斷言沸騰的液體遲早會冷卻,只是可能性非常低。這個運算裝置,可以撼動這種趨近於零的可能性,所以借用馬克斯威爾的惡魔,命名為『惡魔之眼』。」
「換句話說,這顆『眼睛』是用來燒開水的裝置?」
「也可以這麼說。就是這個意思。這玩意周邊會發生平常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比方說響起奇怪的聲音,明明沒有水氣卻完全溼透,或是移動到伸手構不到的地方,記得吧?」
夾住兩側臉頰的大腿觸感在腦中鮮明浮現,使得高行心領神會說道:
「所以只要巧妙利用,肯定也可以飛上天空嗎?」
「如果只靠這個玩意,頂多只能像氣球一樣浮在半空中吧。」
所以就像是魚鰾?高行雙手抱胸嘆了口氣。
「搞不太懂究竟厲不厲害。」
海龍王寺發出開心的笑聲。
「對,這是一個令人搞不懂的玩意,不過是世界唯一的珍貴寶物。」
雖然搞不懂,不過既然海龍王寺看起來很開心,高行就覺得無所謂了。這條機器魚究竟要怎麼飛,他也純粹對此抱持著期待。「惡魔之眼」並不是安裝在實驗機頭部,而是以魚類來說位於中段的胸鰭位置。
「這樣就行了。」輕聲說完起身的海龍王寺,一個站不穩差點跌倒,高行連忙伸手抱住海龍王寺。最初被摔的時候,以及被迫讓她騎在肩上的時候都有想過,這種柔軟與彈力究竟是如何兼具,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抱歉。唔,終究是睡眠不足了嗎?」
「不,不提這個……」
高行察覺到某件事,把臉湊到海龍王寺的面前。
「怎、怎麼了?我的臉上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嗎?」
不知為何,海龍王寺臉頰泛紅而且有些羞澀。
高行把臉湊得更近,讓鼻子發出吸氣的聲音之後說道:
「你是不是……有點臭?」
冰冷堅硬的金屬板手,重重打在高行的右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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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剛才的發言有不當之處,不過就算這樣,哪有人會直接拿工具就砸?」
一個不小心就會出人命。高行瞪著正前方的富士山提出抗議,每次開口就會令右臉頰刺痛。
「所以我剛才不是一直道歉了嗎?你也真夠計較了。既然難得來到澡堂,這種小事就付諸流水吧。」
分隔男湯和女湯的嚴峻柏林圍牆另一頭,傳來海龍王寺略帶回音的聲音。
她大概認為這個譬喻很不錯吧,但是一週沒洗澡的傢伙,到頭來根本就沒有發言權。即使是埋首進行研究,一週也太誇張了。如果想要得到正常的發言資格,就該把身上的汙垢徹底洗掉再說。
每天洗澡是文明人的義務。鍾愛洗澡的高行願意如此高聲疾呼。
「要把身體好好刷乾淨,才能泡進浴池啊。」
「吵死了,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真是的,你是我母親嗎?」
高行與海龍王寺,來到學園都市僅存的一間澡堂。雖然高中部就有好幾間可以自由使用的淋浴室,但海龍王寺耍賴表示要洗就要到寬敞的浴室洗,所以兩人專程來到城市。海龍王寺似乎是這間澡堂的常客。
不知道是因為時間還早,還是現在的澡堂都如此冷清,男湯只有一位宛如海帶泡在浴池裡的老人,以及應該是這名老人孫子的小男童,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客人。
女湯那邊似乎也一樣,除了海龍王寺刷洗身體時哼歌的聲音之外一片寂靜。
「唔,胸部底下長汗疹了。」
「用不著報告。」
高行仰望頭頂高處天窗射入的陽光照亮的嫋嫋蒸氣。
「不過,沒想到學園都巿還有這樣的澡堂。」
「因為和市中心比起來,這裡比較保留舊稻媛市的街景。」
海龍王寺果然記得這裡改造為學園都巿之前的市名。
盆地山麓是宛如夢想光景的未來都市,「青蛙書房」和「華光戲院」都位於這個區域。越接近盆地中心,市容就會越顯差異。雖然比不上瑞穗莊,卻散發厚重歷史氣息的木造建築;擅自闖入似乎會遭天譴的神社;生鏽得面目全非的紅綠燈;以及鐵卷門極為顯眼的商店街等等,風格耐人尋味的昭和遺物接連展現在面前。由於得轉搭公交車才能抵達這裡,所以明顯看得出來,新市區是圍繞著盆地底部的舊稻媛市建造而成。澡堂「伏見湯」就剛好位於新舊市容的界線上。
由於出遊或購物等活動,大多可以在新市區解決,所以沒有學生會刻意來到這裡,海龍王寺的行動範圍廣得令人意外。高行在一瞬間心想,如果有海龍王寺相伴,或許可以過著頗為有趣特別的生活,要繼續留在學園也無妨。
不,還是辦不到。這等於是在扼殺自己。
高行讓身體沉入浴池超過鼻頭細細思索的時候,隔壁傳來舀水衝身體的聲音。終於把身體洗乾淨進入浴池的海龍王寺,發出「呼哇哈~」的怪聲。
「好舒服的熱水,我深深慶幸自己生為日本人。竹原同學,你知道嗎?洗澡不只是促進身體健康,還會讓腦袋變聰明。澡堂萬歲,人生萬歲。」
「既然這樣就給我每天洗。你這陣子也沒什麼睡吧?把自己逼得這麼緊,身體遲早會垮的。」
浴池遠處忽然飄來一顆看似美味的桃子,原來是小男童只露出屁股浮在水面。高行輕戳圓滾滾的屁股,小男童隨即呀呀大笑逃走了。
海龍王寺以極為悠閒的語氣說道:
「雖然你說得正確至極,但是沒時間了。」
沒時間是什麼意思?那條悠遊於天空的魚,預定要用來參加比賽或是發表會嗎?
「不是那個意思……不是因為那樣,是因為你。」
「我?」
「你在這項研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在這個月完成……」
「雖然是有幫忙,但我只有做一些大家都能做的事情吧?」
「……我說過,我非常膽小……」
海龍王寺越說越小聲,聽不到她最後說了什麼。
不好的預感。
「喂!你該不會睡著了吧?」
沒有迴應。就在心想這下子大事不妙的時候,剛才的小男童輕戳高行的肩膀。笑咪咪的他,臉上滿是天真無邪的惡作劇心態。高行點了點頭。
「好,交給你了。她是胸部很大的姐姐,一眼就認得出來。」
小男童像是海豚般從浴池起身,咚咚衝出男湯。
一陣子之後,響起女湯拉門被開啟的聲音,緊接著「咪啊!」這種像是貓被踩到尾巴的尖叫聲響遍浴場,又經過一陣子之後,小男孩哈哈大笑回來了。似乎是拿冷水潑她的樣子。
「幹得好,等等請你喝咖啡牛奶。」
高行用力摸了摸小男童的頭,然後朝女湯說話。
「醒了嗎?」
「……嗯,清醒到無可復加的程度。」
雖然聲音聽起來還有點睡意,但應該不可能再度睡在浴池裡。
「我先出去了。你泡暖身子之後就出來啊。」
高行留下這句話之後離開浴場。以復古的商用體重計量體重,迅速穿上衣服,遵守約定請小男童喝咖啡牛奶之後,高行走到外頭一看,並沒有看到海龍王寺的身影。他只好做起無謂的伸展操,但海龍王寺遲遲沒有出來。
高行拜託體型像是日式鏡餅的櫃檯阿姨進去看看,一分鐘之後,海龍王寺像是冷凍鮪魚一樣被拖出來,而且身上只圍著一條浴巾,絲毫沒有女性應有的矜持。
「她癱在按摩椅上了。」
用喊的用打的都叫不醒,看來幾乎不省人事了。
「你要幫她穿衣服嗎?」
阿姨發出「唔嘻嘻嘻」的笑聲,臉上浮現下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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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預定簡單吃點東西之後繼續上工,不過幫意識模糊軟癱無力的海龍王寺穿衣服花了不少時間(當然是請櫃檯阿姨幫忙),揹著海龍王寺搭公交車返回高中部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泛著暮色的操場沒什麼人,只有蟲鳴嘹亮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海龍王寺又輕又軟。原本以為女孩又輕又軟只是處男的妄想,實際上似乎不是如此。但是也只有在一開始感受到幸福的心情,高行沒想到揹著完全脫力的人是這麼辛苦的事情,即使很輕,手臂也開始麻痺了。海龍王寺溼潤的頭髮貼到高行的臉頰。
「差不多該起來了吧?」
「唔咪……」
「你真的睡著了?」
「呼咕!」
「你啊……」
對話也隨著嘆息停止了。明明剛洗完澡,汗水卻已經流滿全身。回到社辦之後得讓海龍王寺稍為休息,如果她自己沒辦法回家,還得送她回宿舍才行,光是這樣應該就是一項大工程了。
高行揹著海龍王寺,以慢如烏龜的腳步橫越操場到一半的畤候,看到校舍那邊有一群人接近過來。看起來宛如戰隊特攝影集低等戰鬥員的黑底紅條紋運動服,遠遠望去就非常顯眼。高行房間衣櫃深處,也沉眠著相同款式的運動服。
是田徑社。
「這不是高行嗎?」
帶頭的高瘦男性察覺之後,隨著響亮的腳步聲接近過來,是灰冢。其他社員似乎也有發現高行,但除了灰冢以外沒人靠近,只是以僵硬的表情看向高行——哎,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喲,你在做什麼?」
高行默默以下巴示意背上的重物。
雖然不可能是現在才發現,但灰冢探頭看著海龍王寺說道:
「雖然有聽說,原來你真的加入第二科學社了。」
海龍王寺把臉貼在高行背上,想要避開灰冢的視線,似乎是在害羞。海龍王寺極度缺乏面對他人的能力。
「所以你要離開學校的傳聞也是真的?」
「無風不起浪。」
「為什麼?停學之後要做什麼?」
「當然是回家。」
「當時的對決還沒分出勝負吧?」
所謂當時的對決,指的是大約一年前,在鷹嘴由真的安排之下預定舉行,爭奪田徑社下任社長寶座的跳高對決。雖然這一切愚蠢至極,但灰冢對此躍躍欲試,結果高行以各種理由搪塞延後,就這樣過了一年。
「這種往事,現在重提又對誰有好處?」
抱著海龍王寺的手逐漸麻痺沒感覺。高行道別後試圖快步離開,然而灰冢迅速擋住去路。
「這不是好處壞處的問題吧?」
「別擋路,讓開。」
「不,沒聽到可以接受的理由之前,我不會讓路……難道說,你的腳嚴重到這種程度?」
就是因為在這方面特別敏銳才傷腦筋。高行像是要逃避灰冢般移開目光,隨即與另一個狠狠瞪過來的強烈目光相對。在屏息看向這裡的田徑社員中,有一名特別顯眼的女社員。
伊佐勇裡。她從小和灰冢一起長大,是眾所矚目有機會突破日本女子七公尺大關,跳遠界的明日之星,也是田徑社的下任副社長。由於灰冢執著於那場對決,堅持不肯接下社長職位,所以她是田徑社實質上的領導者。
個性開朗,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使得她在同性之間非常受歡迎,即使對方是男生,也毫不客氣提出意見,有時候甚至會以實際行動干涉。以這種狀況來說,很可能會被醜化形容成難纏的女生,但是如果有人煩惱於無法超越自我記錄,她願意陪同練習到深夜;如果看到有人失戀而自暴自棄,就會表示可以幫忙介紹喜歡型別的異性。她隨時保持著這份細膩的貼心,而且器量又好,所以校內有人私下成立她的粉絲團,也不是什麼令人驚奇的事情。
不過高行這一年以來,總是儘量迴避伊佐。
因為伊佐似乎很討厭高行。
高行心裡並不是沒有底。伊佐寄情於灰冢,但因為灰冢對於男女之間的情感遲鈍得宛如在搞笑,所以兩人完全沒有進展。所有人都看得出伊佐的心意,但當事人灰冢開口閉口都是高行的話題,而且高行不只未曾給灰冢好臉色看,還不斷以任性的行徑破壞田徑社的向心力。
感覺會被她討厭也在所難免。
高行、灰冢與伊佐三人,女方追著男方跑,男方追著另一名男方跑,女方因而憎恨另一名男方。他們處於這種沒有結果也沒有意思,僵持不下的三角關係。
察覺到高行的眼神,伊佐揚起細長的眼角,眉心的皺紋增加一-五倍。宛如碰到會被割傷的犀利視線,使得高行微微顫抖。不對,身體之所以顫抖,是因為揹著海龍王寺至今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總之,這是已經決定的事情,事到如今我沒什麼話能對你說。」
高行經過灰冢的身旁快步離去。後腦勺明顯感受得到包含伊佐在內,田徑社員們充滿敵意的視線。高行硬是朝著失去知覺的手臂使力,挺起胸膛向前走。
海龍王寺忽然輕聲說道:
「竹原同學。」
「什麼事?」
「好青春呢,我有點羨慕。」
高行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回答:
「……這種玩意,只有麻煩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