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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羅,天才少女(第二卷)》第4章
  (2019/05/27)

  隔週的週一,高行一大早就起床,在瑠璃垣先生還沒醒來之前就離開瑞穗莊。如今日照時間較長,外頭已經很明亮了,但清晨的空氣依然冰冷,使得太陽穴附近有點刺痛。爬上通往高中部的好漢坡,鳥叫聲傳入耳中。

  高行通過五號門,進入無人的校區。繞過體育館就可以看到社辦雜院,然而樣貌與之前完全不同。一樓所有窗戶都釘上木板,主要出入口以沙包、器材和鐵管組成拒馬封鎖,屋頂高掛寫著「七七組」的旗子。似乎已經有不少人住在裡面,大量糧食正從架在二樓的梯子搬運進去。雖然這種喧囂的感覺和準備市集時很像,不過忙碌的雜院居民們,臉上的表情都很凝重,空氣非常緊繃。繞到社辦雜院正面,可以看見市集慶功宴時緊急搭建,就這麼棄置至今的臨時舞臺。八葉就這樣孤零零坐在舞臺一角,以嚴肅的表情看著雜院,交疊的雙腿頻頻晃動,一眼就看得出來她情緒相當煩躁。

  察覺到高行出現,八葉的險惡表情稍微緩和了。

  「你也來看狀況了。」

  「我才要說你,明明嘴裡說什麼隨有屋放手去做,其實你很擔心吧?」

  「那當然。既然決定要死守,就得讓他們儘可能堅持下去。要是沒幾天就被攻下,我會很困擾的。」

  這個傢伙真不老實。如此心想的高行坐到她的身旁。從這個位置可以眺望整座雜院。

  「要喝嗎?」八葉遞出罐裝咖啡。高行回答「要」並且接過咖啡,溫度不冷不熱難以形容。八葉得意洋洋說「我是放在懷裡溫熱的」。又不是草鞋,真希望她別做這種無謂的事情。

  「我只有從社辦拿兩罐出來。大概有一陣子沒辦法喝了。」

  聽到八葉這麼說,對於這種已經習慣的甜膩味道,高行也不是沒有任何感慨。後來兩人並沒有閒聊,就這樣任憑時間緩緩流逝。高行有時候眺望社辦雜院,有時候看向頻頻搖腳的八葉圓潤雪白的膝蓋。

  終於,隨著第一堂課開始的鐘聲,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來了。包含寺尾和宮野只有十人,少得令人意外。對於改造成要塞的雜院威容,他們毫不畏懼向前走,停在以拒馬封鎖的正面入口。

  雜院居民紛紛現身,有屋的身影也在其中。寺尾稍微彎腰瞪向有屋,兩人似乎正在交談,但是這裡聽不到聲音。在高行覺得心急的時候,八葉取出一副眼鏡。

  「雖然很陽春,不過上頭有安裝收音麥克風,你也一起聽吧。」

  她說完之後湊到高行旁邊。八葉的臉就在臉頰幾乎相觸的距離,秀髮飄來的芳香,以及緊密接觸的胸部和腿,使得高行內心慌亂不已,但還是試著專心聆聽。

  眼鏡的腳架,傳來一個帶著噪聲的聲音。

  『——也就是說,你們不打算乖乖撤離是吧?』是寺尾的聲音。

  『剛才不就說過了嗎!』這是有屋的聲音。

  『你們應該知道,這樣違反學生自治會的決定吧?』

  『是你們逼我們這麼做的吧!』這個低沉的聲音,應該是來自「樹脂工廠」廠長。

  『哎呀哎呀,你似乎有所誤會了,我也不希望使用這種暴力手段。不過是你們自己進行無聊的內鬨,害得好不容易收集的善意聯署書付諸流水吧?這不叫自作自受要叫什麼?』

  『做出那種卑鄙的事情,居然還敢講這種話!』

  「靜止軌道」店長凶狠大喊,但寺尾毫不在意。

  『你到底在說什麼?別再說這種無聊的藉口了,有話想說就去找相關單位控訴吧,不過前提是你們擁有確切的證據。』

  『你——你這個水煮蛋!給我道歉!』

  有屋忍無可忍要撲向寺尾,雜院居民在千鈞一髮之際拉住她了。八葉輕聲說道:「有屋同學真令人捏一把冷汗。」

  寺尾頻頻摸著凌亂的瀏海。

  『講不贏就訴諸暴力嗎?你們終究只有這種程度。』

  此時宮野的聲音介入險惡的氣氛。

  『寬限期到後天的二十九日。請在這之前撤離社辦。』

  有屋發出像是小狗的低吼聲。『如果我們拒絕呢?』

  『學生自治會已經批准強制驅離了,不過我希望儘量避免物體毀損或是有人受傷﹒。』

  宮野的聲音冷酷得令人背脊發寒,連有屋似乎也嚇得說不出話。八葉露出淺淺的微笑說道:「比起寺尾副委員長,她的做法更加精明。既然已經批准強制驅離,他們肯定能夠立刻執行公權力,但她刻意不這麼做,藉此營造出一種狀況——雖然自治會這邊已經留了情面,但雜院居民堅持立場,所以只好逼不得已進行驅離。演變成這種狀況,我們就很難訴之以情,改變自治會的決定了。」

  「居然想得這麼深入嗎……」

  雖然有屋和八葉的行事方向不同,但她們似乎都認同宮野是優秀的強敵。

  恐怖的宮野真琴。

  就這樣,統括委員會和七七組的對話,在互不相讓的狀況結束了。統括委員會轉身悠然離開,寺尾任憑七七組憎恨的視線從身後射來,愉快地放聲大笑。

  八葉取下眼鏡跳下舞臺,翻著裙襬轉頭仰望高行。

  「那麼,時間所剩不多了,我們也開始行動吧。」

  八葉如此說著。她難得對於研究以外的事情如此充滿幹勁。

  ▼

  統括委員會離開之後,高行和八葉轉移陣地到咖啡廳「伊甸」。穿著熊布偶裝莫名有魄力的店員,引導他們坐在店裡深處,宛如以圓木刨成的一張餐桌旁邊。

  桌上裝著花草茶的杯子,嫋嫋冒出芳香的蒸氣。八葉沒有喝茶,而是開啟手機。顯示在手機上的,是成為事件開端的那份合約書。

  「聯署書被退回之後,我以垂死掙扎的心態,再度詳細看了一次合約書。很遺憾,我沒有找到合約裡有任何能扭轉局勢的漏洞,不過相對的,我發現另一個漏洞。」

  「什麼……?」

  「我在這份合約書使用的簽名功能和時戳協議我找到致命的安全漏洞。畢竟這是十年前的檔案,所以也在所難免。」

  「換句話說,這份合約書有篡改過……?」

  仔細想想,即使簽訂時間是在十年前的混亂期,這份合約書的內容,對學生也太為不利了。

  依照鹿兒島的情報,統括委員會拿來作證的合約書,是某人私自傳給營運機構的。先不質疑究竟是誰在何時這麼做,不過在高行看到這份合約書的時候,營運機構很有可能已經篡改成對校方有利的內容。

  「不過即使確實有篡改,證據應該也已經被湮滅了,所以真相不得而知。」

  「什麼嘛,這樣的話根本沒用吧……」

  高行一下子全身無力,向後倒在椅背上。八葉咧嘴露出笑容。

  「忘了嗎?這份契約書就像是複本的複本,原本應該由營運機構和學生雙方,各自持有一份原始檔案才對。」

  高行身體微微往前傾。「對喔,只要找出沒有竄改過的原始檔案找他們對質——不、等一下,還是不可能。」忽然激動起來的高行,以撲鼻的花草芳香冷靜下來。

  「這種東西,我們到底要怎麼找?即使是營運機構的伺服器,也沒有儲存原始檔案吧?即使有人可能還留著檔案,也都是當時代表簽約的學生們,而且這些人早就畢業了。」

  「你以為我是誰?這方面我有萬全的準備。」八葉傲然繼續說道:「我認識一個最適合幫忙尋人的朋友,而且已經請對方追蹤相關人士的訊息了。」

  「你認識這種像是偵探的傢伙?準備得真是周到。」

  「你以為有屋邀請我去泳池的時候,我為什麼會拒絕?該不會以為我窩在家裡鬧彆扭吧?」

  由於她說得八九不離十,使得高行輕哼了一聲。八葉表示「可別瞧不起我了」輕撥瀏海,接著轉頭東張西望。

  「話說,我其實今天和那個女生約在這裡見面……」

  既然是女生,那就是女偵探了。高行也跟著環視店內,卻沒有看到類似的人。此時一名打扮成蜜蜂的店員說「要幫水杯加水嗎?」並且接近過來,八葉看到店員的臉就喊出「哎呀」,高行則是尖叫「出現了!」

  「討厭啦,把人家當成幽靈一樣。」

  鷹嘴由真轉著木製托盤,發出喵哈哈的笑聲。

  ▼

  由真點了蔬果蛋糕和高階花草茶。說到扮成「伊甸」店員的原因,她說「要是正常現身就沒樂趣了」,看來並不是基於特別的意圖。由真大口吃著西紅柿蛋糕,指著剛才交給八葉的資料。

  「這是簽訂合約書當時,雜院社團與社團成員的清單。不過幾乎所有人都已經離開學園都市,不然就是下落不明。好像還有幾位學長姐留在學園都市,總之先找他們問問看吧?」

  「嗯,我會這麼做的。這樣就稍微有希望了。」

  八葉合起手機如此說著。

  「還沒有討論報酬吧?之前有說過,無論是任何要求,只要荷包與倫理允許就沒問題。」

  「也不想想我和海龍王寺同學是什麼交情,報酬這種東西就免了。不過要把事件的前因後果好好告訴我喔。如果統括委員會或營運機構真的有對合約書動手腳,光是這件事就是超級獨家新聞了。」

  「你……到底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高行低聲詢問。上個月,高行為了造訪海龍王寺的住處,曾經請由真幫忙,當時由真也沒有要求回報,不過她肯定有得到某種比高行能付出的代價更好的成果。這個女人和「友情」或「善意」這種高貴的東西極為無緣。

  就像是抓住這個大好機會,高行越說越激動。

  「到頭來,整件事就很奇怪吧?雖然你說要以獨家新聞當作報酬,但是你手邊已經有相關人士的名單,其實你可以自己去找,不需要把這份情報交給我們。」

  「疑心好重耶,高行兄,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個性了?明明之前是個率直的好孩子,我好難過喔。」由真舔著沾到鮮奶油的叉子。「聽好囉?我沒有那種閒工夫,沒空把時間用在不一定是真相的詭異訊息上。何況,如果要調查統括委員會,就得揹負相當的風險,要是一個不小心被盯上,之後各方面都會綁手綁腳,要是查過之後發現徒勞無功,那我可受不了。這樣你明白了嗎?」

  由真給了一個媚眼。雖然高行還是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不過八葉說「好了好了,冷靜下來吧,來,啊~」餵食一塊牛蒡蛋糕,所以高行沒有繼續說下去。

  「鷹嘴同學,很高興你有這心意,但我不能免費收下這份資料。因為在資本主義社會,免費的東西最貴。這一餐由我買單,這樣就扯平了,今後不可以另外找我請款。」

  「如果這樣能讓你滿意,那請自便吧。啊,那我還要點蛋糕卷,聽說是蕪菁蛋糕卷耶,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玩意。」

  趁著八葉要請這一頓,由真加點了蛋糕、餅乾與冰沙等大量餐點。把上桌的餐點各吃一口滿足之後,就留下「剩下的就由高行兄負責吃光囉」這句話離開咖啡廳。

  在高行生悶氣猛吃蔬果甜點的時候,八葉露出苦笑說道:

  「抱歉。我沒有和你商量就和由真連絡,我對此道歉。」

  「我知道時間緊迫,可是……」

  即使如此,卻還是貿然找由真幫忙,這種未經深思熟慮的作風,並不像八葉的個性,至少平常的八葉肯定會更加慎重行事。或許即使表面看起來一如往常,八葉內心也已經相當焦急了。

  八葉就只是頻頻切著南瓜派,像是辯解般輕聲說道: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由真這個人確實很詭異,但要是一直迴避,就沒辦法掌握她的真面目吧?何況我已經有所覺悟,即使付出某種程度的犧牲,也要保護那座雜院。」

  要是雜院再怎麼樣也無法擺脫拆除命運,高行認為八葉會下定決心收山,暫時銷聲匿跡一陣子。實際上,她本人也曾經講過這樣的事情,但她不知何時改變宗旨了,果然是有屋的行動影響到她吧。

  八葉與有屋的做法雖然不同,想要保護雜院的心意卻沒有兩樣。

  這麼一來,兩人不可能無法相互理解。

  高行吞下紅蘿蔔冰沙之後說道:

  「既然你這麼想,就幫忙吃一點吧。」

  「這就辦不到了,因為我討厭吃蔬菜。」

  ▼

  在學園都市,每名學生入學時,都會領到一支專用手機。手機不只是兼具錢包與學生證功能的工具,在持續進行數字化的學園都市裡,也是不可或缺的儲存媒體。

  由於手機裡有個人資料,而且是先端科技的結晶,所以在返鄉等原因暫時離開都市時,手機大部分的功能會被鎖定。畢業離開學園都市的時候,不只是所有資料都得刪除,手機本身也要歸還給學校。既然校方伺服器沒有存檔,可能儲存原始合約書的地方,就只有當時以學生身分參與簽約,而且畢業之後依然待在學園都市的人物手機。

  關於這一點,雖然不太甘心,但由真清查列出的名單非常正確。以研究員或教師身分留在這裡的當年學生,由真不只是確實查出他們現在的任職處,還細心排列成能夠以最高效率走訪的順序,這方面的貼心實在令人高興,真的是專業人士的做法。尋找合約書的過程碰壁,是基於另一個理由。走出外觀宛如前衛藝術失敗作品的宇宙建築研究所時,高行嘆了口氣。

  「這已經是第五人了……」

  當時擔任「岡本太郎研究會」會長的男學生,如今擔任這間研究所的所長,一聽到八葉的名字就欣喜接見。他對於社辦雜院還在感到驚訝,得知雜院面臨拆除危機之後,就表示務必要提供協助,毫不保留提供當時的照片、活動日誌等可以當成線索的資料。然而——

  「出乎預料。沒想到『大停電』居然影響到這種程度。」

  八葉在名單打上一個叉,並且也嘆了口氣。

  「大停電」——這是七年前襲擊學園都市的異常災難。就像是出現一隻吞食電力的怪獸,包含私人發電在內的所有電力停止供應,使得學園都市陷入混亂狀態,原因至今不明。可能是恐怖攻擊,也有人說是天才災難。完全無法用電的狀況持續許久,等到總算恢復供電的時候,所有記憶媒體的資料都有毀損,個人使用的手機也不例外。不過以這個事件為教訓,學園都市構築更加穩固的備份機制,手機的充電站也更加完備。

  研究所所長的手機因為「大停電」而損毀,合約書也在當時消失了。至今的四人,也都是基於相同理由沒有合約書。

  天空已經泛著暮色,今天即使想繼續找,應該也只能再拜訪一個人了。

  「再來要去哪裡?要是去太遠的地方,太陽就下山了。」

  「等我一下,我現在查……喔!」

  開啟名單的八葉,不經意露出暗藏玄機的笑容。

  「在這種時候,就會想到FrigyesKarinthy的著作《Chains》,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真小。」(注:本著作首度提到「六度分隔理論」。世界上任何兩個人,平均只要經過六個人就能扯上關係)

  高行從旁邊探頭審視名單。

  「咦,這個名字,總覺得似曾相識……」

  「高行同學,這麼有個性的名字,一般來說聽過一次就很難忘記的。」八葉無可奈何繼續說道:「——雲母阪文香,你不記得了嗎?」

  聽八葉這麼說,高行才終於回想起來,是上個月在水族館遇見的那名女研究員。記得她的外表看起來像是高中生,如果她在十年前是貨真價實的高中生,現在就已經超過二十五歲了。

  「哇……不過看起來不像就是了。」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慢著,這樣的對話上次就講過了。水族館五點關門,雲母阪研究員原則上不會加班,所以大多準時回家。」

  八葉如此說著,並且要打電話給雲母阪然而……

  「沒接聽。不過從這裡的話,水族館用走的就能到。」

  「OK,那就用跑的吧!」

  「唔……不得已了。」雖然八葉輕聲嘀咕,但還是將手機收入口袋。

  高行與八葉,在夕陽之中的研究所區域奔跑著。

  ▼

  才跑到距離水族館還有一公里的地方,八葉就説出「肚子好痛。」這種喪氣話,並且大口喘氣。她的身體虛弱得超乎預料,看來即使是簡單的長跑,對她來說門坎也太高了,還是重新擬定一份強化八葉體能的方案吧。

  水族館——正式名稱為「海洋生物學研究所」的這個地方,高階研究員各自擁有專用研究室,如果是這個時間,雲母阪在自己的研究室。高行等人不是從正門,而是從員工專用的後門進入水族館。裡面的通道依然雜亂,看不出來是走在海洋學尖端的設施。

  雲母阪的研究室,就位於這條通道的深處,房門是生體認證的自動電子鎖,甚至還有視訊對講機,這方面就是處理機密資料的研究所會有的作風。八葉按下對講機按鈕,並且朝著鏡頭揮手示意之後,房門立刻就開了。

  裡頭是統一使用白色色調,像是學校保健室的房間。並排在牆邊的,只是存放藥物與實驗器材的櫃子,以及銀色的工作臺,並沒有什麼稀奇之處。不過這個房間最大的特徵,就是中央有一個大約三公尺見方的水槽,隱約聞得到潮水的味道。

  「海龍王寺小姐。」

  身穿白袍的雲母阪步步走來。整齊剪短的黑髮,留著稚氣的臉蛋。這樣的她居然比高行大上一輪,令人難以置信。

  八葉親切向她打了聲招呼。

  「我有打手機給你,不過你沒接,所以我就直接過來了。」

  「啊啊,不好意思,我沒有發現。」

  「有打擾到你嗎?」

  「不,我正在進行細菌的基因合成,算是在打發時間。」雲母阪以較快的速度如此回答,接著看向高行。「這位是……?」

  雲母阪完全不記得高行。不過高行也幾乎忘了她,所以沒資格抱怨。

  「他是竹原高行,我請他擔任第二科學社的副社長。我上個月帶他過來的時候,你應該有見過他一面。」

  「這樣啊,那就是我有失禮節了。」

  雲母阪低頭致意,並且以觀察稀奇生物的目光凝視。使得高行無所適從,只能東張西望。

  「今天是來拜託雲母阪研究員一件事。」

  「海龍王寺小姐有事情拜託我?這就值得驚訝了。」

  雲母阪說完之後邀請兩人坐下。

  在八葉說明事情的畤候,雲母阪一邊點頭,一邊以記事本寫下重點。不是電子記事本,而是紙本,藍色的封面畫著橘色魚兒的圖。

  「那座社辦雜院居然還在,這又是值得驚訝的一件事。」

  聽完說明之後,雲母阪宛如宣洩情感般輕聲說著。

  「距離那件事已經十年了嗎,我也老大不小了。」她說完露出宛如高中生的表情。

  「是的,我就讀高中部的時候,確實是那座雜院的居民。雖然這麼說,不過只是學長把合約書交給我處理,我並不知道這個事件的詳細經過。當時雜院也一樣面臨拆除危機,聽說有一群完全不相關的學生們,帶領雜院的社團成員團結起來對抗校方,簡直像是英雄。」

  雖然有性別上的差異,不過任何時代都會有類似有屋這樣的人。所謂的英雄,或許是迴應人們的要求,從外界前來的使者。

  「那麼,合約書你還存著嗎?」

  「很遺憾……」雲母阪拿起剛才放在工作臺的手機。

  「果然是因為『大停電』吧?」

  「是的。那是前所未有的災難,耗時數年進行的研究化為烏有,手機也因而毀損,只有硬體功能好不容易修復……當時我加入的社團是在我那一屆解散,所以也沒有人繼承。」

  八葉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像是心急如焚搖晃雙腳踩踏地面,並且繼續不死心詢問:「即使如此,或許還有留下不完整的檔案。方便讓我調查你的手機嗎?」

  「請自便,如果有其他可能有用的檔案,也請儘管複製一份。」

  雲母阪輕易遞出手機,令高行感到驚訝。在學園都市,手機幾乎就是自己的分身,除非是極為信任的物件,否則手機連碰都不會給別人碰。八葉以傳輸線連結自己和雲母阪的手機,瞪著好幾個顯示出來的視窗。閒著沒事的高行,則是走到房間中央的水槽窺視。水是混濁的淡綠色,大量的氣泡形成激烈的對流,看不出裡面有什麼生物。

  「這是在進行難培養菌群的培養實驗。」雲母阪如此說明。「細菌本身基本上無害,不過這個水槽的培養水融入高濃度氮氣,一個不小心摔下去就再也上不來了。」

  雲母阪隨口說出這種恐怖的事情,並且以像是能穿孔的視線凝視高行。承受不住這種視線的高行,發現研究室角落有個書櫃,試著轉移話題。

  「這裡有書啊。」

  「得知海龍王寺小姐會看紙本書,我就效法她了。」

  「使用紙本筆記本,也是基於相同原因嗎?」

  雲母阪悄悄看向八葉,確認她沒在聽這邊的對話之後說道:

  「我以研究者的身分尊敬海龍王寺小姐,好幾次希望能擔任她的助手,但每次都被婉拒。」

  尊敬比自己小一輪的孩子,一般來說都會因為自尊心作祟而難以啟齒。即使看起來像是高中生,雲母阪依然是成年人,而且是足以擁有專用研究室的優秀研究員。由這一點來看,就知道八葉的才華多麼遠超過常人,並且與世隔絕。

  「竹原先生和海龍王寺小姐是情侶嗎?」

  上次來水族館的時候,好像也被問過類似的問題。

  高行不記得上次怎麼回答,不過絕對沒有肯定這種說法。

  「不是的。我和那個傢伙不是這種關係。」

  「那麼是朋友嗎?還是助手?」

  「這個嘛……我覺得都不太對。」

  在高行不知如何回答的時候,雲母阪低頭看向腳邊的水槽。

  「我很羨慕竹原先生。和海龍王寺小姐年紀相近,而且能在她身旁度過校園生活。我真的好羨慕,羨慕到很想把你推進水槽。」

  高行默默遠離水槽,隨即雲母阪表示「騙你的」並且輕聲一笑。

  「不過我真的很羨慕。因為高中時代的我,曾經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但我覺得我應該沒辦法和竹原先生一樣,優秀到足以陪在她身旁。」

  高行沒想過這種事。何況他甚至不曾拿自己和八葉比較過。真要說的話,與八葉這種程度的才華相鄰,沒有自卑感還比較奇怪。

  不只是對於八葉,最近的高行,或許從未有過「絕對想贏」或是「不想輸給某個傢伙」之類的想法。

  以前的自己並非如此。每天都把灰冢視為勁敵,最擅長的是瞧不起別人,藉以將自己的地位拱到孤傲的高度。高行在這時理解到,自己已經完全喪失那種過剩競爭心和滑稽自尊心了。

  對此感覺有些悲傷的高行說道:

  「透露一個祕密……那個傢伙曾經說過,雲母阪研究員應該會創下名留歷史的大發現,還說她贏不了你。」

  高行說完之後,雲母阪像發條鬆掉的玩具停止動作。由於真的是動也不動,所以高行說聲「還好吧?」並輕觸她的肩膀,沒想到她的身體就這樣傾斜,差一點直接摔進水槽,高行連忙抓住雲母阪的手,將她一把拉了過來。

  她就這樣恍神在高行懷中微微搖頭。

  「這是不可能的。我這種人完全比不上海龍王寺小姐。」

  「太艱深的事情我不懂,不過那個傢伙很少認同別人,我覺得你在這方面可以抱持自信。」

  雲母阪稍做思考之後,擡頭看向高行的雙眼,高行也像是被她的眼眸吸引,無法移開視線。這樣的狀況大概持續了十秒。

  「果然沒有留下合約書檔案的樣子。」

  擡頭一看,八葉雙手抱胸站在旁邊,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

  「雖然不重要,不過你們感情進展得太快了吧?」

  「是誤會。」「這是誤會。」

  高行和雲母阪宛如同極相斥的磁鐵彈開了。

  (2019/05/28)

  第二天也是依照由真調查整理的名單,拜訪當年社辦雜院的相關人士。

  有人爽快答應協助,也有人不願意回憶這段往事而發火。高行也藉此想象十年後的自己,會以什麼樣的心情回憶現在這個事件,不過這只是在白費力氣。

  第十名相關人士,在舊稻媛市的山丘上蓋了一棟豪宅生活。這個人在高中時代設立股票投資社團「全力以赴」,年紀輕輕就賺到足以過一輩子的資產,因此過著自由自在的隱居生活。即使是這樣的高人也沒有合約書。

  走訪第十人也落空之後,高行察覺八葉變得不太講話,腳步也開始蹣跚。大概是從昨天就走遍學園都市的疲勞,加上屢次拜會陌生人的精神壓力使然吧。

  雖然八葉表示「完全沒問題」,但高行還是讓她坐在山坡途中某個公車站的長椅休息,並且跑到附近的自動販賣機,稍微猶豫之後不是購買罐裝咖啡,而是購買礦泉水。八葉小口小口啜飲著礦泉水,然後終於說出「有點累了」這樣的真心話。

  「一開始就用不著無聊嘴硬了。」

  八葉忙碌操作手機說道:

  「要是我在這時候放棄,社辦雜院明天將會再度接到撤離勸告,有屋同學和雜院的他們應該絕對不會讓步,統括委員會將會強制驅離,一個不小心可能會演變成流血事件,只有這個結果一定要避免。」

  以前,八葉無法拿捏自己和有屋的距離時,曾經說過「要是和我親密的人因為我而受到傷害,我會非常難過」,如今連雜院的居民們,對她來說都是她「親密的人」了。不知道八葉是否有察覺自己這樣的變化。

  「我並沒有要你放棄,只不過,就算這麼焦急也無濟於事吧?」

  「焦急?你說我在焦急?」

  八葉的表情,就像是別人說她T恤穿反了一樣,不過如果借用她的說法,她很明顯「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不然她就不會對有屋使用那種語氣,也不會隨便找由真幫忙,更不會沒有考慮到自己的體力硬是逞強。

  八葉沉思片刻之後,忽然發出笑聲。

  「原來如此,這樣簡直就像是寄居蟹了。」

  「你又忽然講這種奇怪的事情了。」

  「我原本只把那座雜院當成暫時的居所,有必要的話還打算拋棄社辦。不過這種想法不知不覺已經從腦中消失了。結果我這個人,會對於離開住慣的地方感到恐懼,即使找到新的棲身之處,也會擔心是否又會惹人白眼。有看過爬出貝殼的寄居蟹嗎?它的外型左右不對稱,肚子軟軟胖胖的,是一種意外詭異的生物。」

  「我哪知道寄居蟹長什麼樣子。」

  「我想反過來問你,你為什麼不肯放棄?你不像我處於進退兩難的局面,也不像有屋同學抱持著同理心。你沒有理由執著於保護雜院,我有說錯嗎?」

  「我說啊……」高行搔抓著自己的頭髮。自己明明抱持著明確的意志,真要說出口的時候卻會詞窮。「第二科學社的社辦——那間又小又髒滿是器材的房間,能夠令我內心平靜。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八葉停止操作手機的手,並且愣了一下。

  「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高行點頭回應。「待在社辦的時候就不用繃緊神經,可以聊廢話、做蠢事,盡情讓自己懶散下來。我至今未曾待過這樣的地方。」

  田徑社是隻憑己身實力得到的地方,所以如果要待在那個地方,非得隨時和他人競爭,並且隱瞞自己的弱點。

  第二科學社就沒有這個必要。如果以怠惰來形容就沒得談了,不過「並非獨自一人」這種事,不只在各方面會很麻煩,而且比想象的難度還要高,但也因此存在著無法預測的樂趣。高行最近終於開始有這樣的想法了。

  「所以我不打算放棄保護雜院,不過——」

  高行幾乎是下意識採取行動,將八葉的手連同她的手機一起緊握。

  「我的人生已經完全脫離預定的軌道了。方向盤打過頭,甚至不知道今後會抵達哪裡,這全都是被你害的。但你卻把我扔在這種地方,我怎麼能忍受這種事?無論你要去哪裡,我都會跟著你到天涯海角。」

  聽得到八葉微微曣氣的聲音,後來她終於以明顯聽得到的聲音說「手好痛」,看來不知不覺用力過度了。高行連忙說聲「抱歉」放開手,隨即八葉摸著自己的手,將視線投往其他的方向。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不過用不著在這種大馬路旁邊,還用這麼大的音量講吧?即使是我也會有點不好意思。」

  路人不時轉頭看著這裡。高行回想起自己剛才說出的那番話,忽然覺得難以自容了。這番話簡直像是跟蹤狂的臺詞,自己就像是被女朋友拋棄卻還死纏爛打的男生。好丟臉!

  在這個時候,斜坡道路遠方有一輛公交車行駛而來。

  「休息到此結束。」八葉從長椅起身如此說著。

  「已經可以了?」

  「老實說很累,即使繼續拜訪,應該也沒什麼希望。但要是中途而廢,就會被有屋同學罵了。等到拜訪結束再思考其他方法也還來得及。」

  八葉像是看開般如此說著,並且主動伸出手。

  「來吧,你不抓住我沒關係嗎?不然我會繼續往前走喔,因為我是會找到世界答案的人。」

  她的嘴角,浮現一如往常的戲謔笑容。

  高行抓著她的手起身。

  「要講大話,等你的體力達到普通人水平再說吧!」

  後來直到傍晚,兩人按照名單依序拜訪相關人士。

  但是終究沒找到擁有合約書的人。

  ▼

  高行與八葉鞭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高中部,要向有屋回報這邊的進度。由於不想害她空歡喜一場,所以兩人正在尋找原始合約書的這件事,至今並沒有讓有屋知道。以結果來說,這樣的貼心做法是正確的。

  兩人穿過校門,繞過體育館前往社辦雜院。雜院周圍以市集殘骸組成一圈拒馬,不是一般人搬得動的重量。只有沾滿泥巴和雨水的P2依然棄置在原處,威嚴的模樣宛如守護聖域的石像。

  「樹脂工廠」的成員們聚集在雜院門口,依序稽核想要進入雜院的人。原本以為他們在門口站崗,是為了阻止外人和統括委員會的間諜入侵,然而「樹脂工廠」的成員們,甚至拒絕高行等人進入。依照他們的說法,高行和八葉沒贊成設立七七組,並且反對死守雜院,所以沒有資格進入雜院。這種說法實在無法令人接受。

  「我們有話要跟有屋說,讓我們進去。」

  「這可不行。」

  無意義的問答進行一陣子之後,幸好「樹脂工廠」廠長出面訓誡社員,才得以和平收場。

  「抱歉,我家的人有所冒犯了。」廠長板著臉如此說著。雖然他的表情嚴肅得連哭泣的孩子都會收聲,但他平常就是這種表情,所以難以判斷他是否真的不高興。「我已經派人請有屋小姐過來了,可以在這裡稍待片刻嗎?」

  「嗯,我們在這裡等。」八葉如此回答。

  「看來大家的情緒很緊繃,我們並不是要刻意刺激他們。」八葉看到除了食物和生活必需品之外,還有大量沖天炮和不像市售規格的大龍炮也搬進雜院。「火藥很危險,再怎麼樣也千萬不能對人發射。」

  「我們明白,這只是嚇阻用的。」

  挺直站立的廠長保持沉默。時間在這個時候也分秒流逝,撤離雜院的期限逐漸逼近。統括委員會呈現出不惜採取強硬手段的態度,所以屬於武鬥派的「樹脂工廠」,會過度抱持同仇敵愾的心態也是在所難免。不久之後,有屋終於出現了。

  「阿行,海龍王寺同學,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八葉點頭回復。

  「我們買了伴手禮回來。」

  高行舉起手提的紙袋。

  有屋的眼睛閃閃發亮。

  「伴手禮?是什麼東西?」

  「鶴屋萬年堂的紅豆布丁。」

  「喔喔!真是闊氣,要去社辦嗎?」

  八葉看了有屋身後的廠長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不,在裡面似乎靜不下來,可以的話,希望只有我們三人聊一下。」

  大概是感受到八葉話中有話,有屋繃緊表情。後來有屋以繩梯爬下來會合,三人靠在P2旁邊吃布丁。

  「好甜好好吃喔,最近老是吃罐頭和乾糧,所以吃起來更加感動!」

  有屋每吃一口就感動至極微微顫抖。她穿著迷彩褲,脖子綁著一條卡其色領巾,和前天道別時相比,看起來似乎消瘦了些,不知道是否是錯覺。

  「我的也給你吃吧?」

  「咦?可以嗎?可是這樣不太好啦!」

  「別介意,這是昨天沒來幫忙的賠禮。」

  「唔……既然這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有屋解決兩人的布丁,心情變得愉快的時候,八葉把握這個時機說道:

  「有屋同學,我有些事情必須向你道歉。」

  「什、什麼事?」有屋用力擦嘴,朝高行投以困惑的視線。不過高行已經答應這次交給八葉主導,所以不發一語搖了搖頭。

  「首先,是演變成這種事態的原因。」

  八葉開始詳細說明。統括委員會真正的目標是自己;社辦雜院只是遭殃而面臨拆除危機;當成拆除依據的合約書可能竄改過,兩人四處尋找原始合約書希望扭轉局勢,還是找不到。

  「當時說出那種大話,如今卻是這種結果。非常抱歉,請你原諒我。」

  面對低頭的八葉,有屋稍微挑選話語之後說道:

  「……可以的話希望你一開始就告訴我。不過這不是你的錯,不需要道歉或原諒。」

  「你願意這麼說,我就可以舒坦些了。」

  兩人臉上綻放笑容,然而八葉接下來這番話,立刻讓場中氣氛變得緊張。

  「有屋同學,可以說服大家依照統括委員會的命令撤離嗎?」

  「咦……?」有屋瞪大眼睛。

  「明天,統括委員會肯定會採取強硬手段,這樣的話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受傷,而且你將得負起所有責任。只是停學或退學還好,以最壞的狀況,也可能接受除學處分。」

  「除學處分是……?」

  「學則大綱所訂立最嚴格的處分。接受除學處分的學生,永久禁止進入學園都市,不只如此,從就讀學園都市至今的所有記錄都會被刪除。換句話說,會被當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或許是重新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有屋收起所有表情,目不轉睛凝視著地面。

  「我並不是要恐嚇,但我不認為你們的行動,有預先認知到這樣的風險。統括委員會的做法確實卑劣至極,你們的行動力值得讚賞,不過再怎麼樣都明顯會輸,即使就這樣繼續佔據雜院,最後吃苦頭的也會是我們,這部分你要三思。」

  「海龍王寺同學不在意嗎?」有屋臉色蒼白擡頭說道:「即使雜院沒了,即使我們的社辦沒了,你也不在意嗎?」

  八葉毫不猶豫回答:

  「要是一切能因此圓滿收場,那也無可奈何。社辦可以另外再找,其他社團的去處,我也會盡可能幫忙安排,所以能請你改變心意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並不是這種問題!」

  有屋用力搖頭,八葉說聲「冷靜下來」伸手要摟有屋的肩膀,但有屋撥開她的手。

  「因為海龍王寺同學是天才,所以不曉得我們的心情。」

  從內心深處擠出來的這句細語,令八葉宛如被潑冷水般佇立不動。

  「有屋!」

  高行放聲大喊,有屋也理解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連忙捂住自己的嘴,然而說出來的話已經無法收回了。

  有屋想要繼續說下去,卻沒能將想法化為言語。

  「——對不起。」

  她只有勉強說出這三個字,就像是逃走般回到雜院了。高行明明知道只有自己能攔下有屋,卻站在原地一步也踏不出去,就這樣不發一語佇立不動。

  「因為是天才嗎……」

  忽然間,八葉發出宛如自嘲的笑聲。

  「你以前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我真的覺得講這句話之前,得考慮一下我的心情……這句話挺傷人的。」

  八葉說完之後,凝視著拒馬圍繞的雜院。

  直到最後,高行連一句貼心話都說不出口。

  ▼

  高行與八葉道別,拖著疲憊至極的身體回到瑞穗莊一看,餐廳放著以保鮮膜包好的晚餐,還有一張瑠璃垣先生寫的字條,似乎是去參加地方自治團體的聚會了。香澄小姐因為工作要到明天才回來,鹿兒島跑去哪裡做什麼並不重要,總之今晚的瑞穗莊只有高行一個人。把冷掉的晚餐扒進肚子裡之後,高行整理好餐具回到房間。

  他沒有開燈就倒在床上,然後翻身仰躺,瞪著窗戶縫隙透入的月光照亮的天花板汙漬,徑自陷入沉思。

  八葉與有屋一直在頗為摩擦的狀況相處至今,高行想要成為雙方橋樑的努力依然白費,兩人在今天終於起了正面衝突。她們的立場完全相反,至今沒有發生狀況已經是一種奇蹟。高行再怎麼讓思緒運轉,也想不到該如何修復兩人衝突之後嚴重破裂的關係。或許無論如何,她們都無法理解彼此吧。

  到頭來,自己為什麼不惜這麼努力,也要讓八葉與有屋成為好朋友?自己在做的事情,簡直就是把撮合姻緣當成生命意義的雞婆大嬸。

  『主人,方便我問個問題嗎?』

  在高行屏息讓腦袋加熱運轉時,手機忽然如此說著。這傢伙總是會在忘記它的存在時講話。

  『所謂的朋友,是指什麼樣的人際關係呢?』

  主人正在挑戰一個非常難解的謎題,它卻問這種囂張的問題。

  「這很簡單吧?就是——」

  高行想要回以一個簡潔的答案要手機閉嘴,但是說到這裡就停頓了。他沒有認真想過「朋友是什麼」這種青澀的問題。手機不等高行回答就繼續說道:

  『所謂的友情,是不依靠金錢等要素,基於純粹的善意抱持信任,認同彼此價值的人際關係。我明白這種字面上的含意。除了定義之外,我想收集更加具體的事例。主人有朋友嗎?』

  「……你啊,不準貿然就講出這種話,會刺激到我內心脆弱的部分。」

  雖然高行因而皺眉,卻還是試著清算自己屈指可數的人際關係。首先要面對的,就是「男女之間是否存在著普通友情」這種一般性的疑問。這是人類挑戰至今依然沒有得出答案的難題,高行當然也無從解決,所以還是先把女性排除在外比較好。這麼一來,原本就狹隘的人際關係又要減半了。

  剩下的男性臉孔依序浮現在腦海。瑠璃垣先生是宛如母親加上親戚伯伯的可靠人物;學弟南條會莫名激發高行的保護欲,自己有弟弟的話肯定就是這樣的人;要是一個不小心把鹿兒島認定是朋友,接下來的校園生活將會一片潻黑。

  這麼一來,剩下的候選人只有一個人。

  潔白閃亮的牙齒浮現在腦海。高行不太想輕易認同那個傢伙是朋友,不過這樣的話,就會同時承認自己沒有朋友,可說是進退維谷的狀況。

  『換個問題,請問主人和海龍王寺八葉之間有產生友情嗎?』

  「不知道。」

  『主人和灰冢清彥之間呢?』

  「總之,該怎麼說,我和他算是友情的衍生型,算是勁敵吧。」

  『海龍王寺八葉和有屋美月呢?』

  不知道。能知道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八葉是天才,有屋不是天才。

  『我和主人之間呢?』

  「應該沒有。」

  『為什麼?』

  「因為你是手機,我是人。我隨時可以拋棄你,也可以把你折斷扔進垃圾桶,但你無法抵抗。我是使用者,你是被使用者,這是單方面的關係。」

  間隔一段思考時間之後……

  『換句話說,產生友情的條件,就是雙方是否處於對等地位。是這樣的嗎?』

  「——或許吧。」

  『主人認為,有哪種方法能讓彼此處於對等地位?』

  高行想到可能是唯一朋友的那名男性。那個傢伙曾經是威脅,隨時有可能會超越自己,所以不能卸下心防率直和他來往。這樣的關係之所以產生變化,是在進行那場回想起來就覺得丟臉的跳高對決,並且退出田徑社之後的事情。兩人在這之後就處於對等地位了。

  「交情很好的朋友也要互敬互讓,但也不能過於客氣。只要曾經針鋒相對,彼此盡情宣洩內心的想法大吵一架——」

  高行沒有繼續說下去。他因為自己這番話而察覺了。

  讓彼此處於對等地位的必經之路。

  八葉與有屋,現在就是在進行這個過程。

  其實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關心任何細節。在八葉偷看有屋的個人資料時,如果高行沒有出面當和事佬,如果當時讓她們盡情吵個痛快,或許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種嚴重的結果。或許自己的關心不只是徒勞無功,還是多管閒事。

  也就是說,能吵架就代表雙方處於對等關係。如果對等的兩人珍惜重視著彼此,就已經滿足條件了。即使高行什麼事都不做,她們肯定會自行演變為最適合的關係。不過到了這個地步還更改原則也沒什麼樂趣,所以高行決定繼續當一個愛管閒事的人。高行的目的並不是讓八葉與有屋成為好友,他不是這麼付出又不求回報的人。高行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主人,請問怎麼了?』

  「沒事。」高行咯咯笑著拿起手機審視。

  「希望你將來也有個能吵架的物件。」

  手機燈光反覆閃爍,就像是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2019/5/29)

  五月最後一個週三。

  社辦雜院居民撤除的延長期限。

  換句話說,就是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進行強制驅離的日子。

  高行迅速整裝之後離開瑞穗莊,並且在玄關前面巧遇早上才回來的香澄小姐。

  「怎麼了?出門時間早得這麼誇張。」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

  這句冷淡的響應,使得香澄小姐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但是隻有今天得請她放自己一馬。高行一鼓作氣衝上好漢坡進入高中部。越接近雜院,就越是感覺得到該處的騷動氣氛,進行晨練的運動社團,露出困惑的表情站在旁邊討論。

  雖然想以最短路徑前往雜院,不過各處都以紅色雷射畫出封鎖線,顯示「禁止通行」或「禁止進入」的字樣。各處都有身穿黑衣的統括委員站崗驅離學生。即使是統括委員會,應該也沒有這樣的許可權,不過事情演變到這種程度,他們似乎顧不了這麼多了。

  「應該是不想讓局外人接近雜院吧。」

  『主人,我有一個提議。』手機繼續說道:『從學園都市第八管理分支主機「達文西」暫時篡奪系統管理員許可權,連結到學園都市持有的定位衛星群,取得周邊區域的衛星影像之後擬定簡易地圖,這樣就可以避開封鎖線,引導主人前往目的地。』

  「拜託講國語吧?」

  『雖然會有點繞遠路,只要走校舍內部,就可以避開統括委員會的眼線,移動到社辦雜院。』

  「從一開始就該這麼說了。」

  高行依照手機指示,穿過沒使用的校舍、跨過窗戶、爬上圍欄、並且在樓頂奔跑,就像是在進行某項運動的感覺。

  花費比平常多好幾倍的時間之後,高行好不容易避開監視的眼線,成功抵達雜院後方。他悄悄觀察雜院的現狀,雜院已經以竹竿、刺鐵網、煙火發射臺等工具打造成宛如剌蝟的要塞,而且雜院前方洋溢著緊張的氣息。封鎖線宛如牢籠圍繞雜院,大約五十名統括委員會的成員,像是玩具兵一樣整齊列隊,寺尾與宮野也在其中。至於他們的身後,則是並排著好幾架高達兩公尺,粗壯四肢宛如銀色雞蛋的奇妙物體。

  「那是什麼……?」

  『相良重工製造的遠距離遙控型土木機器人——十七式金剛,是環境整備委員會的財產。』

  仔細一看,在統括委員會的黑衣部隊裡,有幾名身穿黃綠色制服的學生,他們就是環境整備委員會的人。該委員會大多是專攻建築或機械工學的學生,負責學校設施的增建與翻修。不過最近的流體建築,只要對機械輸入程式就能搞定,所以他們主要的工作是拆除非流體建築的古老校舍,這也是他們擁有「破壞專家」或「拆除業者」這種負面稱號的原因。

  『十七式金剛是擁有優秀馬力和持久力的傑出機種,雖然有降低規格供學生使用,但是用這種裝備拆除雜院是小題大作。』

  「居然連這種東西都拿來用,代表他們這次是來真的。」

  寺尾拿著擴音器不知道在喊些什麼,然而雜院沒有任何人出現,宛如緊閉的貝殼保持沉默。高行應該沒辦法從正面接近了,而且每扇窗戶都以木板釘死,連一隻老鼠都鑽不進去。

  高行在雜院後面徘徊,思索著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似乎順風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高行轉頭四處張望,發現地面一角開了一個洞,TIF代表像是土撥鼠一樣探出頭向他招手。

  「竹原同學,這裡這裡。」

  高行跑過去跪在洞穴旁邊。

  「我們臨時動工,讓雜院和地下會議室連結起來了,入口也設計成不會被發現。」

  代表輕拍貼著草皮的入口蓋子。

  「你是來找有屋同學的吧?快進來,被統括委員會發現就麻煩了。」

  高行跟在他後面,沿著梯子爬到地底。

  ▼

  地底的祕密會議室變得大不相同,一面牆被打掉,挖出一條通往雜院內部的隧道,隧道入口掛著以毛筆字寫著「不屈不撓」的布簾。小茶桌擺著一個小型燈籠,為狹窄的室內提供朦朧的光線。高行坐在小茶桌前面睜大眼睛等待。

  TIF代表說「有屋同學應該很快就過來」,並且坐在高行的對面。

  「謝謝。雜院現在是什麼狀況?剛才看寺尾來勢洶洶,一副隨時會進攻的樣子。」

  「對方下達最後通牒了,要是中午還沒交出雜院,就會進行強制驅離。」

  高行確認時間,現在的時刻是九點整。退回聯署書之後,對方先給予兩天的緩衝時間,並且在當天又給了三小時的緩衝時間,這麼一來就可以在報告書加上「再三說服並且做出讓步,依然未見局勢有任何改變,因此不得已動用強迫手段」這行字。無論由誰怎麼看,雜院居民們都是不對的一方。

  「都已經找來那些人手和工具,事到如今哪可能和平收場?」

  「是啊……大家都已經自暴自棄,抱持著唯有抗戰到底的心態了,再這樣下去,或許真的會有許多人流血。」代表稍微猶豫之後問道:「竹原同學是要來帶走有屋同學嗎?」

  「如果我說『是』,那你會怎麼做?」

  「我會很困擾……因為現在的雜院,就是以她為中心團結起來的,如果失去支柱,我們將會在轉眼之間瓦解。」代表繼續說道:「不過,如果有屋同學自己表示想收手,我們也沒辦法硬是留住她,因為這場戰鬥再怎麼看都沒有勝算,我姑且有預先想好,如果到時候狀況危急,我會讓有屋同學逃走,扛下責任成為這場事件的主謀。」

  「有屋絕對不會半途而廢,也不會逃避自己要扛的責任。」

  代表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真沒面子……就是因為我會說這種話,所以總是會被『樹脂工廠』的廠長罵。」

  「我不認為訴諸武力是正確的做法,在這之前,應該還有別的方法可行。」

  「意思是你有腹案?」

  「這不是我負責的部分。我能做的頂多只有浪費力氣多管閒事。」

  「原來如此。」代表頻頻點頭說道:「不過你也是個勞碌命。」

  即使聽代表這麼說,高行也不覺得自己多麼勞碌,肯定是因為這是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是自己應該要做的事情。

  像這樣和TIF代表閒聊一陣子之後,有屋終於掀開布簾現身了。TIF代表說「那我回去了」並且消失在布簾後方,改由有屋坐在代表剛才的位置。

  「阿行早~」

  「嗯,早安。」

  「這是之前買的運動服吧?」

  高行發現有屋穿著上次在「HeartBird」買的紅色——更正,應該是深紅色的運動服而如此說著。有屋回答「沒錯」並開心露出笑容。原本高行想先找幾個話題閒聊,但還是打消念頭。在這種重大場面緩和氣氛也無濟於事。

  「必須在中午十二點之前撤離吧?」

  「嗯,我打算在時間快到的時候,再和統括委員會溝通一次,如果還是行不通,就只能說服大家,避免造成流血意外了。」

  「這樣啊。」

  「海龍王寺同學怎麼了?」

  「今天早上還沒看到她。在這麼重要的時候,不知道她跑到哪裡做什麼了。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轉達嗎?」

  「沒有。」有屋以悲傷的表情搖了搖頭。「……雖然是在這種時候,但我說在泳池說的那件事,你願意聽後續嗎?」

  「只要聽就好的話,你儘管說吧。」高行如此回答。

  「那麼,先看這個。」有屋操作手機,傳了一封郵件給高行。間隔數秒之後收到的郵件,附加了一個檔案。高行開啟檔案之後嚇了一跳。

  「這是……」

  「我的個人資料。」

  「這樣沒問題嗎?」

  「嗯……海龍王寺同學看到我的個人資料時,我害羞的情緒比憤怒來得強烈。我覺得在她心目中,我肯定是個毫無可取之處的無趣傢伙。」

  「沒那種事……」

  有屋無力搖了搖頭。

  「我並不像海龍王寺同學那麼聰明,也不像阿行有運動方面的天分。剛來到學園都市進行的適性檢查,給了我一記當頭棒喝。」

  個人資料不是能夠輕易解讀的東西。必須以複數圖表與數值比對過去的統計結果,才能得出具體的適性。不過光看基本數值也知道,有屋在運動方面的適性,整體來說都不算高,即使在高中生程度具有高水平,要更上一層樓就有所極限——大致是如此。

  戰勝病魔、離鄉背井,意氣風發來到學園都市之後,卻面臨這樣的結果,這已經不只是碰釘子的程度了。

  「劈頭就說我沒有才華,我也沒辦法接受這種結果,所以我無視於適性這種東西,總之就是去做我想做的事情耶?」

  「這樣很像有屋的作風。」

  「不過,無論是游泳還是騎自行車,只要逐漸有了好成績,我就會想,真的可以這樣嗎?繼續努力應該也沒意義吧?或許自己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了不起。」

  高行從來沒想過,平常總是表現出開朗態度的有屋,內心卻有這樣的想法。

  羨慕他人的優點,鄙視自己的缺點,而且厭惡這樣的自己。這是一種隨處可見,令高二學生痛得不忍正視的制式情結。

  「這就是我經常換社團的原因。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這樣的我很遜吧,笑我也沒關係喔?」

  「這不是好笑的事情。」

  「阿行有權利笑我。」有屋強硬說道:「因為阿行不在乎適性結果,一直走在自己所選擇的田徑之路。」

  「這是你的觀點,我只是沒有刻意多想而已。」

  「這就是阿行了不起的地方。」

  「等一下。」

  高行以手心朝向有屋。記得之前也出現過相同的對話,有屋不知為何非常捧高行,必須澄清這是她的誤會才行。

  然而,有屋宛如獨白繼續說道:

  「或許阿行不知道,自從在學園祭初次見面,我就一直很在意阿行耶?」

  「是這樣嗎?」

  「看到認真努力練田徑的阿行,以及宛如浮萍飄忽不定的我,就覺得為什麼我們會相差這麼多。我曾經想和阿行一樣,找到能夠讓自己全力付出的事物。我不是在誇大其詞,如果當時沒遇見阿行,我或許已經離開學園都市了。所以聽到阿行可能會離開學園都市的時候,我希望你務必回心轉意。」

  以結果來說,高行選擇繼續留在學園都市。

  然而高行沒有接受有屋的邀請加入游泳社,而是選擇第二科學社。

  「我啊,在嫉妒海龍王寺同學。她非常聰明,總是冷靜,對自己有自信,不會像我一樣沮喪煩惱,所以即使知道海龍王寺同學是對的,我還是不肯明理,還說了那種過分的話傷害她……我簡直爛透了。」

  有屋讓額頭咚一聲撞在茶桌上。

  「別用頭撞,會變笨蛋的。」

  「我已經是笨蛋了,來不及了。」

  一次還不夠,有屋撞了第二、第三次。

  「就叫你別撞了……」

  高行用力抓住有屋的頭,有屋發出呻吟並且掙扎。

  「你說八葉有自信?不會煩惱?這是在開玩笑吧?那個傢伙是我至今從沒見過的膽小鬼,那個傢伙光是去吃燒肉,就必須像是要墜入地獄一樣下定決心。」

  有屋搖了搖頭,就像是無法相信這種事。

  這也是在所難免的。八葉明明身心都很軟弱,卻只擅長做表面工夫;明明對任何人都直言不諱,卻只有在表達自己情緒時,發揮卓越的古靈精怪個性。因為她是這樣的人,所以會受到周圍的誤解,並且被貼上「天才」的標籤。而且八葉也沒有積極想剝掉這個標籤。

  「我希望有屋能夠好好認識那個傢伙,所以希望你再好好聽那個傢伙講一遍,如果有屋想說什麼,也不用客氣盡管對她說。」

  「嗯……明白了。」

  高行將有屋的頭髮摸亂之後放開手。

  「我一定會找到八葉,把她帶來這裡。有屋想辦法爭取時間吧,如果是那個傢伙,即使在這種緊要關頭,肯定也能夠解決問題。我來硬的都會要求她解決。」

  有屋輕聲笑了。

  「畢竟她是天才啊!」

  「就是這麼回事。」高行點頭回應。「把該做的事情做到該有的水平,所謂的適才適所。」

  而且,如果該做的事情就是想做的事情,那就更好了。

  高行看著有屋走回隧道另一邊,走出祕密會議室。他邊聽著遠方傳來的寺尾大吼大叫聲邊奔跑起來。

  ▼

  在空無一人鴉雀無聲的走廊前進,自動照明設施就會感應高行的動作啟動。由於電梯沒有運作,因此只能慢慢爬樓梯,不久之後終於走到樓梯盡頭,眼前出現一道厚實的鐵門。門把旁邊安裝一個誇張的電子鎖,但是已經被某人破壞,從上個月就沒有效果了。高行推開沉重的門來到樓頂,在強風吹拂之下,發電草皮宛如激起漣漪般微微搖曳。

  八葉站在鐵塔旁邊,任憑頭髮在風中飄揚。

  聽到高行的聲音,她按住頭髮轉身咧嘴一笑。

  「居然知道我在這裡,我們的羈絆真是堅定。」

  「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高行高舉手機。他之所以能找到八葉,必須再度歸功於手機導航。八葉位於原本以為早就棄置的第二科學社分社。

  「這裡和社辦一樣,是留下各種回憶的地方。我曾經在這裡咬過你,差點毀掉弗拉吉爾一號,我也有反省自己當時不夠冷靜。」

  「一點都沒錯,當時居然把我咬到流血了。」

  「記得當時是隨時都會下雨的天氣。如同『雨過天晴』這句話所述,要是我當時沒咬你,或許你就不會加入第二科學社,就這樣離開學園都市。」

  「你打算用這種說法,把自己的過錯合理化?」

  「我不認為那是過錯。」八葉聳了聳肩。「明明是上個月的事情,卻覺得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回想起來,我覺得和你一起製作弗拉吉爾一號,是我最快樂的時光。最近周圍的環境特別熱鬧,令我覺得有點累。」

  「這是沒辦法的,在這個世界上難免會有討厭鬼。這種人偶爾會鬧出麻煩事,有時候也非得大吵一架才行。」

  八葉踩踏著發電草皮接近過來。

  「我遇見你之後就變得軟弱了。明明一直認為自己理所當然會孤單,一直認為自己理所當然無法被他人理解,如今卻會對此感到難過。」

  八葉停在胸口幾乎相觸的距離,然後仰望高行。

  「其實,我只要有你就夠了。」

  「明明是天才,你卻忘了自己說過的話?撮合你與有屋成為朋友的是我,即使你逃到我這裡,我也絕對不當你的安全避風港。」

  與他人來往,或許就是這麼回事吧。高行極為狹隘的人際關係包括了有屋,有屋又與更多其他的人們相連,所以和高行在一起的八葉,也沒辦法把這些人當作和自己毫無關係。

  「雖然不是自豪,但我幾乎沒有和別人吵過架,繼你之後,有屋同學或許是第二人。我不懂吵架與回嘴的方式,要是不小心說錯話,導致無法挽回的結果,那該怎麼辦?」

  「就算這樣,也不能由我代替你去和有屋吵架吧?」

  「你真的一點都不溫柔。」八葉朝高行肚子敲了一記不痛不癢的拳頭。「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會選擇你。」

  接著八葉看向雜院的方向,露出宛如少年的笑容。

  「再稍微垂死掙扎一下吧。」

  ▼

  八葉開啟手機,同時開啟幾十個視窗。這都是在尋找合約書的過程中,從雲母阪等相關人士那裡收到的資料,包含社團活動日誌、會計賬簿、相簿、當時校內新聞的剪輯等等,可說是琳琅滿目。

  「再把這些資料整理一次吧,或許我們看漏了某些細節。」

  八葉戴上眼鏡,以驚人的速度清查資料。顯示在視窗的內容,證明十年前的學生運動有多麼熾烈。學生犯罪層出不窮、出席率低落、外部組織介入,終於按捺不住的營運機構,認定未受管理的非公認社團是萬惡的源頭,派遣統括委員會毫不留情強制解散這些社團。非公認社團數量在這個時期幾乎減半,他們用為根據地的社辦雜院,則是有七成拆除。

  在這種肅清的時代,我們的社辦雜院——第三十八、三十九臨時社團活動教室能夠存留下來,主要多虧了雲母阪稱為「英雄」的人物。正確來說,這是由數名男女組成的團體,不過成員姓名以及該團體真正的行動原因不得而知。在他們東奔西跑孤軍奮戰的活躍之下,成功簽訂那份合約書,使得社辦雜院得以存續到現在。回想起這樣的事實,令高行重新下定決心,果然不能讓那座雜院在自己這一屆被拆除。

  「和這個時代比起來,現在的學園都市和平多了。」八葉繼續說道:「營運機構的影響力受限,學生得以保有大多數的權利,不過處在這種安寧的環境,現在的學生或許已經忘記如何戰鬥——忘記親手爭取某些事物的方法了。」

  「說得也是。」

  「因為人類的歷史就是戰鬥的歷史。」

  「動不動就講得這麼誇張。」

  「還是找不到更多線索……既然這樣,就得祈禱像是十年前的他們這種救世主現身了。」

  八葉半開玩笑如此說著。時間像是高黏稠度的液體,緩慢卻永無止盡流逝而去,焦躁的情緒在腹部深處作祟。

  「到了最後關頭,我會去找營運機構當面談判。」

  八葉讓視線角落的某個視窗顯示一張圖,似乎是以社辦雜院為背景拍攝的團體照。照片與合約書的簽署日期一樣是2009/05/01,應該是當時的雜院居民們,紀念今天簽署合約所拍的照片。雖然所有人都疲憊骯髒不堪,臉上卻浮現灑脫的笑容。

  真希望自己也能像這樣展露笑容。高行如此心想並且要關閉視窗的時候,忽然停止動作。

  有一種無法以言語巧妙形容,莫名熟悉的感覺。高行皺眉尋求這種感覺的真面目。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照片右方。

  那裡有一名像是從暗處瞪著鏡頭,身軀高瘦宛如幽靈的男性。如果是高行以外的人,或許會認定是貨真價實的靈異照片。原來這名男性從十年前,就擁有這種看過之後至少會有一年忘不掉的驚悚氣息了。

  高行想到某種可能性,再度仔細檢視照片的每個人。

  然後,真的找到了。

  照片中間靠右邊的地方,有一名被許多學生圍繞的少女。

  身材高佻,手腳修長,及腰的長髮綁成一束。不是刻意加工,而是真的磨損得千瘡百孔的牛仔褲,加上一件露出肚臍的挖背背心。這名少女叼著一根菸,露出被咬似乎會很痛的虎牙,而且不知為何伸出中指直指天際。

  「啊——」高行眉心的皺紋消失了。

  看到高行過度驚訝而停止動作,八葉詢問「怎麼了?」並看向照片。回過神來的高行,推開八葉的臉並盯著照片猛瞧。像這樣重新審視,已經沒有質疑的餘地了。

  「香澄小姐,您在做什麼?」

  高行愣在原地細語。

  ▼

  高行幾乎是拖著八葉跑向瑞穗莊。他無視於八葉「總覺得這個月好像一直都在跑」的抱怨以至今最快的速度衝下坡道,終於回到了瑞穗莊。

  「香澄小姐!」高行側身鑽進半開的拉門進入玄關如此大喊。

  「嗯~?我在這裡~」

  香澄小姐的聲音來自緣廊,高行扔下慢吞吞脫鞋的八葉,跌跌撞撞衝了過去。香澄小姐以一如往常的輕便穿著側躺在緣廊,以鮭魚乾當小菜配啤酒享用。雖說是剛完成任務的休息期間,但她大白天就已經如此悠哉了。

  香澄小姐起身看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的高行。

  「瞧你臉色大變的樣子,地球要毀滅了?」

  「香——香澄小姐,那個,香澄小姐念高中的時候,雜院,合約書……」

  高行拼命想要讓呼吸平順的時候,八葉大步走來說聲「讓路」推開高行,然後在香澄小姐面前正坐。

  「初次見面,我是海龍王寺八葉。」

  香澄小姐愉悅揚起嘴角。

  「是喔,你就是海龍王寺啊,聽說你逼著我們家的竹原做牛做馬?而且姓名還這麼誇張,真囂張。」

  忽然遭受先發制人的攻擊,使得八葉呻吟一聲略微退縮。天性怕生的八葉,以旁若無人為賣點的香澄小姐,兩人的調性實在不合。然而八葉在這時候展露毅力了。

  「這方面改天再致意,現在是緊急狀況,請您務必提供協助。」

  八葉開啟手機顯示那張照片。

  「這張照片上的人,是十年前的您沒錯吧?」

  「十年前?」香澄小姐瞪向照片,藉此搜尋記憶片刻之後,似乎回想起來了。她輕拍膝蓋說道:「喔~對對對,沒錯,這是我。好懷念喔,這張照片從哪裡撿來的?」

  「您是否有參與第三十八、三十九臨時社團活動教室那份合約書的簽署過程?」

  「這麼說來,好像發生過這種事。咦,什麼?竹原之前提到快被拆除的雜院是這裡?哈哈哈,真令人拍案叫絕!」

  由於語氣過於悠哉,高行忍不住抓住香澄小姐的肩膀晃動。

  「要是香澄小姐當時就想起來,我們就用不著這麼辛苦了!」

  「喝啊,吵死了!」

  高行中了香澄小姐一記前踢,甚至因而滾進廚房。

  「竹原你這種貨色,沒資格對我說教!何況你會把那麼久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嗎?啊啊?」

  高行不屈不撓回到緣廊,和八葉一起圍住香澄小姐。

  「所以合約書呢?您還留著嗎?」

  香澄小姐迅速從乳溝取出手機。她的手機散發著類似翡翠的光輝,是鑲嵌高密度聚合結晶的項鍊款式。高行記得之前看型錄的時候,這種款式的手機售價令人瞠目結舌。香澄小姐讓手機閃爍光芒,釋放出大量的視窗,以非常隨便的動作確認內容。

  「我不記得有扔掉,而且每次換手機的時候,都會把所有資料轉移過去,所以應該還在。」

  「不過有受到『大停電』的影響吧?」

  至今連絡上的相關人士,也有人記得合約書的事情,然而全都因為「大停電」而失去最重要的原始檔案。

  「啊~那是七年前的事件吧?聽說當時狀況挺慘的,不過我那時候並不在日本,所以和我無關。」

  「這就奇怪了,畢業之後,學生應該沒辦法把手機帶離學園都市才對。」

  「小妹妹,凡事都有漏洞可鑽哦?」

  香澄小姐露出咄咄逼人的笑容,八葉則是不太高興沉默了下來。

  後來香澄小姐說著「有了有了」調出一個檔案,說聲「拿去」就傳到八葉的手機。八葉迅速開啟檔案緊盯著內容確認。她的呼吸聲有點大,應該是沒能隱藏興奮的情緒吧。

  八葉緩緩擡起頭說道:「這麼一來,是我們贏了。」

  高行點了點頭,向香澄小姐表示「事後一定會回禮」並且起身。

  「回去吧,有屋在等我們了。」

  「又要跑嗎……」

  香澄小姐不發一語,聆聽著兩人匆忙離開瑞穗莊的腳步聲,隨即將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

  「過得挺愉快的嘛,少年少女。」

  她如此說著,像是貓咪一樣用力伸個懶腰。

  ▼

  離開瑞穗莊的時候,距離正午時限沒有多少時間了,然而八葉的體力已經抵達極限,終於在瑞穗莊通往高中部的好漢坡中段耗盡力氣。她跪倒在地面,在喘氣與嗚咽之間說出「我不行了」這種喪氣話。

  「高行同學,你自己先走吧。」

  「都走到這一步了,你說這什麼話?」

  「現在已經連這種對話的時間都沒有了。即使沒有我也無妨,合約書趕上就可以解決,只要交給宮野同學,她肯定會進行公正的處理。你必須在此時進行合理的判斷。」

  八葉如此說著。然而如果只將道理視為一切,她為何要露出如此不甘心的表情?她的雙眼已經溼潤,幾乎隨時就要落淚了。

  「你不是想幫有屋嗎?」

  「對。」

  「有屋不是在等合約書,是在等你啊!」

  「我明白!但我連一步都走不動了,雙腳無力到站不起來,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

  八葉握拳敲打自己的腳。

  「我會好好看著你,讓你不再停下腳步。記得我們曾經做過這個約定吧?」高行繼續說道:「既然你表現出這種態度,我也只好不得已毀約了。」

  八葉停止動作,並且凝視高行。

  表情就像是牽著的手被甩掉的孩子。

  「你這種隨時令人捏一把冷汗的傢伙,光是旁觀就會影響我的心理衛生,我肯定會因為精神壓力禿頭。」

  高行硬是拉八葉起來,也不管她提出「拉這麼用力會痛」的抗議。

  「和我約定,在死心之前先找我幫忙,如果我不可靠,你可以儘管把我當成道具或零件,總之一定要用我,無論如何都不要只想獨自努力。」

  「這……」八葉頓時啞口無言。「要、要我用你?居、居然講這麼不知羞恥的事情!」

  「吵死了,我都被我自己講的話嚇到了!不提這個,到底要不要和我約定?」

  「明白了,明白了啦!我答應你。」

  八葉滿臉通紅,像是在怒罵般說道:

  「竹原高行的身心,我會連一分一毫都利用得乾乾淨淨!」

  「你接下來要我怎麼做?」

  「帶我到有屋同學那裡。」

  「交給我吧!」高行說完之後,強行將八葉背起來。

  剛才那番話與其說是不知羞恥,總覺得更像是使勁把身為人類的尊嚴拋向九霄雲外了。該不會自己也有這方面的性向吧?想到所剩無幾的自尊終於見底,甚至有一種愉快的感受。

  八葉的身體果然很輕,因為一直跑到現在,體溫甚至稱得上火熱。被高行揹著爬上坡道的八葉輕聲說道:

  「剛才流了很多汗,所以可能會有怪味。」

  「我已經習慣汗臭味了。」

  「應該要否定我有怪味吧!」

  拌嘴的兩人終於抵達高中部,去路卻被統括委員會拉起的封鎖線擋住,和多數學生與運動社團一樣無計可施。

  繞路的話實在來不及,因為揹著疲憊至極的八葉,所以也不能強行突破。高行努力思考該如何前往雜院。

  然而在這個時候,有人從後方輕戳高行。都已經在運轉空空如也的腦袋了,誰還在這個時候想礙事?高行憤慨轉過身去,隨即被潔白牙齒的光芒照得一陣暈眩。

  高行拉下表情說道:「是你啊……」

  「嗨,高行。」

  露出陽光微笑的灰冢後方,以伊佐為首的田徑社成員齊聚一堂,所有人都穿著黑底紅條紋的田徑社運動服。灰冢看向揹著八葉的高行,咧嘴露出笑容。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遇到田徑社?

  「你想去雜院吧?我們來幫忙。」

  「但我們不能連累你們,對方是統括委員會。」

  八葉在高行身後如此說著,隨即灰冢回答「放心!田徑社的面子挺廣的!」並且使了一個眼神。能夠自然而然做出這種動作,這一點值得令人尊敬。

  「八葉,這傢伙說得對。」高行瞪向灰冢。

  「沒問題。」灰冢開朗笑著。

  「這是我和清彥的備用服。」

  伊佐從運動揹包取出兩套田徑社運動服。

  「換上這個吧,快點。」

  「欠你一次,我不會道謝的。」

  ▼

  正如灰冢所說,體育會是學生自治會的三大勢力之一。處於領導地位的田徑社,擁有超乎想像的強大特權,不需要理會統括委員會擅自拉起的封鎖線。

  一開始是由灰冢出面協調,但統括委員會遲遲不肯點頭同意,後來伊佐看不下去,並且以犀利的口吻質詢,統括委員會就怕得讓路了。

  「首先算是成功潛入了。」

  再度走走停停的八葉如此說著。伊佐的運動服尺寸完全不合,使得她不得不經常捲起袖子和褲管。

  「安靜一點,會被發現的。」

  由於高行與八葉很有可能被統括委員會認出來,所以兩人在暗處換上運動服之後,田徑社社員就將兩人團團包圍,擋住統括委員會的視線開始移動。比較有名的八葉,還戴上慢跑用的墨鏡以防萬一。

  兩人加上田徑社成員,擠成一團慢慢前進。

  每次越過封鎖線,統括委員們就遠眺露出遺憾的表情。

  「高行果然適合穿運動服。」

  灰冢感慨說著。

  「沒想到我居然會以這種形式,再度穿上這套衣服。」高行板著臉繼續說道:「你真有本事,能夠湊到這麼多人。你肯定是強行帶他們過來的吧?公私不分也要有個限度才對。」

  高行心想,到時候你被怨恨也不關我的事。但伊佐不太高興回答「哪可能會是這樣」,灰冢則是不知為何驕傲挺起胸膛。

  「這裡的所有人,都是得知你可能面臨危機而主動前來幫忙的,我沒有強迫。」

  田徑社的社員們,不只沒有向高行說話,也沒有將眼神投過來。就像是雖然明顯在意高行,卻刻意佯裝不認識。感覺脖子一陣搔癢的高行心神不寧,八葉則是在這時拍打高行的背。

  「高行同學,看來我們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特別。」

  「……你在說什麼?」

  八葉頻頻點頭說道:「你就哭吧,我會裝作沒看到。」

  「少囉唆。」

  高行也拍打八葉的背還以顏色。雖然肯定有大幅減輕力道,但是下半身已經沒什麼力氣的八葉誇張搖晃,跌出田徑社圍成的圈子。

  一名統括委員看到八葉,喊出好大一聲「啊!」,接下來的動作簡直是電光石火。在灰冢與伊佐的率領之下,田徑社社員兵分兩路,在蜂擁而來的統括委員前面築起人牆。高行二話不說背起八葉,任憑灰冢「去吧!」的喊聲從後方傳來,踏出腳步使勁狂奔,擺脫追在後面的統括委員,沿著通往社辦雜院的路線跑去。

  「高行同學,我也能跑!」

  「別講話!會咬到舌頭!」

  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的高行終於看到社辦雜院的時候,現場已經在寺尾的號令之下,即將進行強制驅離了。七七組以拒馬防禦,展現出抗戰到底的架勢,土木工程機器人在啟動之後,發出巨響朝雜院接近。

  高行在越過雜院周圍的封鎖線時,終於精疲力盡往前撲倒了,八葉則是把高行當成踏臺往前跳。她著地失敗在地上滾了一圈,在慢吞吞爬起來的畤候,以至今沒聽過的響亮聲音大喊:

  「到此為止了!」

  聲音大到使得在場所有人停止動作。高行心想「鋒頭都被你搶盡了」,然後趴倒在地面。

  看到八葉闖入,七七組和統括委員會,都無法掩飾驚訝之情。八葉走到雙方之間,悄悄朝著拒馬後方的有屋看了一眼。

  「海龍王寺八葉,你這是在做什麼?」寺尾繼續說道:「我們已經等夠久了,即使繼續等下去,事態也不會有所進展,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你所說的進展,是指強制拆除雜院吧?」

  「很遺憾,就是這麼回事。招致這種結果的人,就是你身後那群愚蠢的傢伙,要恨就恨他們吧。」

  「這可不行。因為不只是你,連營運機構都沒有權力拆除我們的雜院。」

  「你在說什麼夢話?」

  對於八葉的說法,寺尾一笑置之。

  「你應該不會說你忘記看過合約書吧?事到如今再怎麼耍賴,也無法推翻合約內容了。」

  「如果合約書有被篡改過呢?」

  八葉的這句話,使得寺尾宛如受到當頭棒喝般搖晃了一下,並且立刻露出憤怒的表情,斥責「不準胡說八道!」

  「是不是胡說八道,等到調查之後就知道了,因為我這裡有一份原始的合約書。好啦,就拿去比對到滿意為止吧。」

  八葉開啟一個視窗,顯示剛才從香澄小姐那裡收到的原始合約書。宮野代替咬緊牙關不為所動的寺尾,收下原始合約書的複本,七七組則是由有屋出面,同樣也拿了一份複本。

  原始合約書立刻在雙方陣營裡傳閱,和篡改過的合約書進行比對。剛開始不明顯的喧囂聲逐漸變大,接著各處開始有人高聲議論。在最後,宮野以冷靜的聲音說道:

  「海龍王寺小姐說得沒錯,我承認這份應該是原始檔案的合約書,和我們所知的合約書有部分差異。」

  「宮野,你要站在他們那邊嗎!」寺尾放聲大喊。

  「我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你要不要自行確認?」

  「唔……拿來!」

  寺尾從宮野手中搶過原始合約書,以像是隨時要咬下去的表情瞪著內容。高行感到訝異,從那種模樣來看,寺尾不只是不知道原始合約書的內容,甚至不知道有這種東西的存在,也就是說,篡改合約書的應該是營運機構。

  「寺尾副委員長,你們當作拆除雜院根據的第十六條,可以請你把原始內容朗誦一遍嗎?」

  寺尾只是微微顫抖,一句話都不說。

  「那麼,由我來念吧。」

  有屋舉手自願。

  「第十六條『關於設施的解散與廢止』,本設施必須經過所屬團體全數同意暨學生自治會的認可,才能予以解散並廢止……那個,換句話說……」

  閱讀合約書的七七組議論紛紛。「這是怎麼回事?」「到頭來根本沒道理拆除吧?」「這是篡改,而且是惡質篡改!」「叫負責人出來!」

  統括委員們也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這是在所難免的,因為對他們來說,就像是原本的立場忽然被顛覆了。

  「慢著!慢著慢著!」

  寺尾粗魯抓著自己發線明顯後退的瀏海,並且逼問海龍王寺。

  「你要怎麼證明這份合約書真的是原始檔案?還是要怎麼證明我們的合約書有篡改?」

  「很遺憾,我沒辦法證明這一點。這份契約書有致命的安全漏洞,應該不會留下任何篡改的痕跡。」

  「你有看過嗎!」寺尾宛如逮到把柄般大喊:「居然說我們的合約書有篡改過,真是荒唐的藉口。我們的才是原始檔案,你們那份是偽造的!居然使用這種卑劣手段,這是偽造公文!」

  做賊喊抓賊就是指這種情形。不只是篡改合約書,甚至還動用挑撥離間的計謀,到底是誰卑劣?雖然高行怒火攻心,但八葉非常冷靜。

  「那我請教一下,你宣稱是原始檔案的那份合約書,到底是從哪裡得來的?就我聽到的訊息,似乎是營運機構從外部弄來的檔案,為什麼你能斷言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是原始檔案?補充一下,我這份檔案是當時參與簽約的人士直接交付給我的,而且有許多相關人士清楚記得當時的事情——好啦,如果你還有話想說,我就洗耳恭聽吧。」

  寺尾發出無聲的呻吟。

  八葉鄭重宣佈:

  「重新來過吧。不對,以這種狀況應該說『給我滾!』,對吧?」

  寺尾頓時崩潰。

  七七組歡聲雷動,聲音響遍校園。

  ▼

  總算調勻呼吸的高行,起身拍掉運動服上的塵土。這下子衣服非得送洗了。七七組跨過拒馬,紛紛來到雜院前面的廣場,並且唱歌跳舞陶醉於勝利的滋味。

  八葉也正在和TIF代表與「甜點之友」會長等人交談。看到她有些生澀卻不是表面工夫的笑容,高行感受到一絲落寞。兩人一起製作弗拉吉爾一號是最快樂的時光,其實高行對此也有同感。但高行不願意看到八葉今後依然沒有改變,主動築起高牆,被旁人貼上「天才」的標籤,在雙重孤獨之中默默研究的樣子。

  八葉的視線不經意遊走,投向被七七組眾人團團包圍的有屋。有屋也很在意八葉,但是實在無法動彈。

  「看來我們必須承認自己輸了。」

  高行轉身一看,宮野就站在後面。他們花費這樣的時間與人力,還是沒能成功拆除雜院,但宮野看起來不以為意。

  「事情演變至此我才敢說,關於這個事件,委員會內部也有聲浪,質疑這麼做的必要性。雖然很容易遭受誤會,但我們和你們一樣是學生。」

  「那當然。」

  統括委員們無計可施凝視著七七組。他們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悔恨或憤怒,更像是「拿你們沒辦法」這種釋懷的表情。

  就在這個時候,高行注意到被所有人遺忘的寺尾,正在採取某種行動。受命動員卻忽然沒事可做而賦閒的環境整備委員們,圍住寺尾進行火爆的質詢,但寺尾終於忍不住推開環境整備委員,搶走一個手心大的控制裝置。

  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高行大喊「你在做什麼!」的同時,寺尾露出屢敗司令官的笑容,以手指操作這個裝置,靜止的十七式金剛隨即啟動。

  外型圓潤得甚至有些可愛的機器人,卻發揮難以想象的威力,頻頻朝著拒馬衝撞,三根爪子的手臂以及破壞錘也胡亂撣動,這個狀況使得原本開心的七七組尖叫竄逃不知所措。「樹脂工廠」廠長等數人勇敢發射沖天炮應戰,卻連玩具槍的效果都沒有。

  即使是高度自動化的機器人,依然沒辦法由一個人操縱全隊,因此機器人的動作生硬又危險,其中兩架搖搖晃晃離開拒馬,衝向列隊的統括委員們。

  叫聲、腳步聲與物品毀損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使得雜院周邊宛如進行著戰事。

  「不準擅自使用我們的東西!」

  「你有執照嗎!」

  看不下去的環境整備委員會,試著從寺尾那裡搶回機器人控制器,高行也立刻前往助陣,大喊「死不認輸的傢伙!」試著包圍他,然而他擺脫眾人圍捕,把一架機器人叫到自己身邊。

  「不準過來!」

  機器人發出沉重的聲響襲擊而來,高行與環境整備委員會立刻鳥獸散,落荒而逃各自找掩蔽。在找機會繼續圍捕的時候,八葉來到高行所躲的掩蔽物後方。

  「哎呀哎呀,這下麻煩了。」

  「有屋呢?她沒和你在一起?」

  「沒看到她,但我覺得她肯定會順利逃走的。」

  高行從掩蔽物後方探頭尋找有屋的身影,不過所有人四處逃竄,想找人也找不到。與其擔心她的安危,應該先收拾現在的局面。

  「不能想辦法處理那架機器人嗎?」

  「就算要我想辦法……動得那麼快就沒辦法入侵系統,雖然是學生用的土木機器人,卻也不是肉身能對抗的對手……」

  在八葉思考對策時,機器人們繼續在場中肆虐,不只將市集殘骸踩爛,而且終於要突破拒馬了。宛如守護神矗立的P2,依然像是大木頭杵在原地,對於機器人絲毫沒有造成嚇阻效果。

  「就是那個!」八葉放聲大喊。

  「就是哪個?」

  八葉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

  「以眼還眼,以機器人對付機器人。」

  ▼

  高行重新綁緊鞋帶,在掩蔽物後方伺機行動。機器人依然忙於進行幾近失控的破壞行動。接下來必須一鼓作氣衝過去,雖然一個不小心就會沒命,卻莫名沒有恐懼的感覺。

  周圍的聲音逐漸遠離,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腹部湧上來的難受感,就像是與自己無關,很像是正準備跳高的感覺。

  ——八葉的作戰是這樣的。

  改造成炒麵機器人的P2,是以量身打造的程式來驅動。不過原本是能夠以簡易AI,進行低階自動作業的遙控型機器人。

  而且,AI可以經由更高層的AI控制。高行手機搭載的AI,是海龍王寺特製的版本。

  換句話說,要以高行的手機操作P2,對抗那些機器人。

  「不過,P2在市集那天不能動之後,就一直放著不管直到現在了,真的沒問題嗎?」

  「當時只是暫時過熱,所以只是短時間運作的話不會有問題,我保證。」

  八葉充滿自信如此說著。要是真的不能動,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如此心想的高行,下定決心從掩蔽物後方起跑。

  高行與P2之間的直線上,總共有三架機器人。

  它們各自感應到高行接近,安裝在身上的鏡頭同時轉過來。

  第一架機器人胡亂揮動手臂擋住去路,第二架剛好爬到拒馬上面所以動彈不得,即使如此它還是努力想動,因而使得拒馬崩塌,各式各樣的東西掉了下來。保齡球、鈦合金的大熊擺飾、巨大魔術方塊、三十二吋映像管電視,不管被哪種東西砸到應該都很痛。

  「完了完了!」高行如此大喊。他放低身體閃躲發出吼聲擦過鼻尖的機器手臂,好不容易躲開從天而降琳琅滿目的雜物時,第三架機器人猛然衝撞過來。機器人雙手加裝挖掘用的鏟子,簡直是銅牆鐵壁進逼而來的魄力,第一架機器人也從後方伸直手臂追過來了。

  前門有機器人,後門也有機器人,進退維谷。

  「高行同學!」八葉的叫聲傳入耳中。

  下一瞬間,高行腦袋一片空白,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猛踩地面跳起來了。

  在密度增加的時間之中,自己下意識做出該做的姿勢。

  弓起背脊的身體下方數公分處,土木機器人的銀色軀體高速通過。

  腳踝稍微被機器人撞到,使得身體失去平衡。

  高行從背部摔到地面,衝擊令他瞬間無法呼吸。

  機器人就這麼繼續衝撞,連同第二架一起正面撞上第一架機器人。響起巨大的車禍聲響之後,三架機器人冒煙不能動了。高行就這麼癱坐在地不寒而慄。看來剛才的自己幾乎在毫無意識的狀態,以跳高的要訣飛越機器人了。

  雖然是很難立刻相信的亂來行徑,不過眼前的慘狀與右腳的疼痛證明了一切。

  『主人,您有受傷嗎?』手機如此說著。

  「啊、啊啊……勉強沒事。」

  『那麼請您站起來,開啟P2背上的艙門。』

  高行拖著腳步忍受痛楚,爬上P2開啟背上的艙門,握著手機把手伸進去。

  『雷射傳輸協議成立,同步作業開始。』

  手機燈光反覆閃爍,機體開始急速發熱。高行忍著幾乎要燙傷的熱度趴在P2背上,不過剩下的幾架土木機器人,終於在此時突破拒馬了。機器人走到雜院開始撕裂外牆,隨著物體碎裂的不祥聲音,整座雜院開始搖晃。

  「喂,還沒好嗎!」

  『……是,已在控制之中,正在進行簡易檢查……感應系統一切正常,驅動系統一切正常,確定動力足以啟動,剩餘運作時間182秒,要開始了。』

  高行關上艙門跳下P2,接著P2的鏡頭髮出光芒,燃料電池釋放的電力令馬達運轉,龐大的力量走遍鋼鐵之軀。

  終於,P2發出低沉的聲響啟動了。

  軍用機器人可不是浪得虛名。察覺到P2啟動而接近過來的土木機器人,P2以四個輪子將它們悉數壓得變形,並且若無其事越過堅固搭起的拒馬,以雙臂抓住雜院前面的土木機器人,再以炒麵用的鏟子劈成兩半,從後方襲擊而來的機器人,也被P2一個轉身就打飛,飛了十公尺之後狠狠撞上雜院。

  P2突然啟動,並且展現驚天動地的活躍,使得七七組和統括委員會都驚歎不已。

  「別做得太過火,要是毀掉雜院,那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操縱機體的經驗不足,難以進行復雜的動作。』

  剛才完全無法應付的土木機器人,眨眼之間就被P2化為廢鐵。環境整備委員會基於另一種意義放聲慘叫。只過了短短几十秒,土木機器人就只剩保護寺尾的那一架了。

  高行正面看著寺尾說道:

  「很抱歉,那玩意似乎沒辦法手下留情,不想受傷的話,就別再做出無謂的抵抗了。」

  明明說得沒錯,高行卻莫名覺得這番話像是壞蛋會說的話。陷入絕境的寺尾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派土木機器人突擊而來。

  手機忠於高行的命令,確實手下留情了。P2以細膩的動作閃躲機器人的突擊,輕輕給了側腹一拳,光是如此就使得機器人失去平衡跌倒,蛋形身軀在地面不斷滾動。

  這麼一來,應該已經沒有機器人能動了。雖然一時之間還擔心會有什麼結果,不過整個事件似乎無人受傷就順利收場了。

  稍微鬆懈下來的高行,看向滾動而去的機器人,頓時感到驚愕。八葉就位於機器人滾動的路徑上,而且因為過度驚嚇而茫然佇立。即使高行連忙想拔腿衝過去,右腳卻傳來刺痛而無法使力。沒想到P2手下留情,居然會導致這樣的反效果。

  「八葉!快躲啊!」

  雖然是自己如此大喊,但八葉很明顯不可能有這樣的運動細胞。

  八葉與機器人的距離越來越近。

  就在高行覺得這一撞無從避免的瞬間,某人從暗處衝出來撲向八葉。

  緊接著,土木機器人高速經過八葉剛才的位置,就這樣順勢狠狠撞上拒馬。隨著轟隆一聲,出現一陣撼動地面的衝擊,並且揚起漫天灰塵。

  周圍一陣騷動,不曉得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高行跌跌撞撞趕過去一看,抱著八葉倒在地面的是有屋,而且兩人動也不動。該不會撞到不該撞的地方吧……在高行臉色蒼白如此心想的時候,有屋猛然起身,害羞笑著說「這次我的身體聽使喚了」。高行思考片刻之後才明白,她是在說準備市集時,八葉從梯子摔下來的事情。

  「我不是要你別亂來嗎?要是晚了一步怎麼辦?」

  「阿行還不是一樣亂來?我看到剛才那一跳了,好帥氣。」

  「……有屋也很帥氣。」

  高行嘆了口氣。有屋則是將八葉扶起來。

  「海龍王寺同學,沒事嗎?」

  「啊、啊啊,我沒事……」

  八葉似乎還沒掌握剛才發生的事情,先是看向完全損毀的土木機器人,然後再看向有屋。

  「有屋同學,你額頭流血了。」

  「咦?」有屋伸手摸額頭,看到指尖稍微沾血變紅了。

  「啊,真的耶,不過這種程度沒事的。」

  「不行,頭部的傷一定要好好處理。」

  八葉仔細觀察有屋的臉,確認她臉上的傷勢,並且取出手帕,擦掉傷口上的塵土。

  「這樣太亂來了。一個不小心的話,我們會一起被壓扁的。」

  八葉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如此說著。

  「剛才阿行也罵過我了,不過我們都平安無事,所以就無妨了吧?」

  「這是所謂的結果論。總是以結果當作論點來陳述,總有一天會嚐到苦頭的。」

  「到時候再思考該怎麼做就好了吧?」

  「你真是樂觀。」

  「海龍王寺同學真是愛操心。」

  八葉與有屋說完之後,以嚴肅的表情相互凝視片刻,接著發出清脆的笑聲。感覺氣氛挺不錯的,而且高行不禁心想,我剛才也差點沒命,為什麼這時候卻好像被排除在外了?

  八葉鞭策沉重的身體起身。

  「好啦,再來就是想辦法收拾這個局面了……」

  寺尾已經被七七組制服,P2正以機械手臂抓住他的衣領,把他當成洗好的衣物吊起來。

  「至少得避免有人動用私刑。」

  就在八葉如此細語,有屋也點頭同意的時候,宮野站到寺尾的面前。

  由於宮野身高比較高,所以兩人現在的視線高度差不多。

  「沒想到你愚蠢到這種程度。要是我們自己違反規則,規則本身就沒有意義了。你連這種事情都不懂?」

  寺尾瞪大眼睛惡狠狠說道:

  「宮野,你知道你在對誰講話嗎?我是副委員長,別旁觀了快來幫我!」

  沾到泥土髒掉的副委員長臂章微微搖晃。

  宮野簡短吐一口氣,宛如拔刀般高舉右手,緊接著朝寺尾臉頰用力賞了一記耳光,響聲足以令旁人縮起身子。

  「你要亂來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差不多該給我閉嘴了。」

  寺尾臉頰紅腫,愣得說不出話。

  「委員長命令我負責監視你,而且授意有必要的話,可以剝奪你的副委員長許可權。你將會接受應得的處分,請覺悟吧。」

  宮野扯下副委員長的臂章,然後轉身面對高行等人,恭敬低頭致意。

  「我們的人,造成各位莫大的困擾了。」

  「原來你是臥底。」八葉繼續說道:「總覺得被你玩弄於手掌心了,真掃興。」

  「之後會再登門造訪,討論事後處理的細節。」

  宮野以公式化的語氣說完之後,就命令統括委員會撤收,帶著寺尾離開了。

  之後留下現場的,就是有屋、高行、八葉、這次真的再也不能動的P2,正在氣頭上卻無從宣洩的七七組,以及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整理的慘狀。

  高行板著臉輕聲說道:「……總之,算是我們勝利了吧?」

  「應該……算是吧?」

  有屋也沒什麼自信。八葉傲然點了點頭。

  「毋庸置疑是我們的勝利,因為我們保護雜院了。」

  「可以當成是這麼回事嗎?」

  「就當成是這麼回事吧!」

  因為接連發生太多不同的事情,搞不懂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即使如此,全員依然一致認定,這次的事件在某方面已經落幕了。

  有人提議「那就來歡慶一下吧」,原本以為負責起頭的人當然是七七組總長有屋,但她忽然宣佈「我要辭去七七組總長的職務!」而引發騷動,有屋則是趁亂推舉TIF代表負責起頭。

  他頗為惶恐說道:「那麼預備……喲!」

  眾人隨著他的呼聲鼓掌,震耳欲聾的掌聲就這樣持續了好一陣子。由於封鎖線解除,其他學生們一同聚集過來,其中也有田徑社成員的身影。灰冢大幅揮手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卻被某人乘興放煙火的聲音蓋過了。八葉凝視著接連綻放的煙火說道:

  「即使是白天的煙火,也別有一番風味。」

  「像是這種時候,就要高聲喊TAMAYA(注:日本人看煙火時的歡呼聲)對吧?」

  有屋同時摟住八葉和高行,放聲大喊「TAMAYA~!」

  午後的藍天,綻放出紅色、綠色與金色等繽紛的花朵,轉眼即逝。

  ▼

  當天下午,報導社的號外新聞,經由紙張和網路刊登在高中部各處。以誇張到無以復加的程度,說明社辦雜院事件的來龍去脈,以及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非法行為的細節。

  報導完成的時間實在太早了,肯定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而事先準備。不用說,這一定是多虧了檯面下某隻狐狸的活躍。

  造成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前所未有的憾事,使得寺尾受到嚴厲的偵訊。寺尾承認設局對雜院居民挑撥離間,並且在陷入絕境時操縱土木機器人作亂,但是直到最後都否定有篡改合約書。

  提供合約書給寺尾的營運機構,對於本次的事件始終保持沉默,似乎打算讓真相不了了之。

  後來,課外活動統括委員會與七七組達成協議,關於撤除拒馬以及修復雜院的費用,全部由統括委員會承擔,實際上這等於是敗北宣言,統括委員會的權威也嚴重掃地。

  「統括委員會的許可權或許會縮小,降級為次等委員會。」

  宮野對高行如此說著。雖然不想同情,但是寺尾一個人的亂來行徑,導致認真做事的宮野與其他統括委員也受到波及,高行感到不以為然。

  「沒能阻止寺尾的我們也有錯,這是連帶責任。」

  高行試著詢問:「這次的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以確定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就應該思考誰會在這件事之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我不懂。就我看來,沒有人在這次得到好處。」

  「真的是這樣嗎?」

  宮野舉起右手。

  全新的副委員長臂章,在她的上臂閃閃發亮,高行對此啞口無言。

  「開玩笑的。」

  宮野輕觸眼鏡,面不改色如此說著。

  (2019/5/30)

  之前因故不了了之,要決定第二科學社活動方針的社團會議,在今天重新召開了。發生那麼多的事情,如今卻是回到起點,令人覺得頗為滑稽。

  環境整備委員會的土木機器人,在社辦雜院周圍來來往往。它們並不是來拆除雜院,是來清理昨天那場騷動的殘骸。看來雜院還要好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原狀。

  高行在雜院入口,被TIF代表等人叫住了。TIF代表似乎企圖趁這個機會擴建雜院廁所,但「樹脂工廠」廠長和「靜止軌道」店長也有別的想法,因此正在進行一場只顧著表達自己意見,根本稱不上是議論的議論。高行完全不想管這種事情。

  和他們道別之後,高行趕往第二科學社的社辦,腳步不知不覺越來越快。走到社辦前面的時候,聽得到裡面傳出交談聲,八葉與有屋似乎已經先到了。

  「——擴張型心肌病變啊,這是很嚴重的疾病。」

  「雖然這麼說,也只是不能運動而已,而且也已經服藥輕鬆治好了。」

  「順帶一提,開發這種治療藥物的,是我也認識的一名天才。」

  「真的?」

  「這個人雖然怪,不過很有趣,有機會再介紹給你認識。」

  高行伸手想要開門,卻臨時打消念頭。在昨天,她們兩人肯定到最後都沒能靜心聊一聊,所以高行想要貼心留給她們一點時間。雖然隔著薄薄的一扇門聽得到對話內容,不過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這樣啊,我從來不認為自己的人生會和天才有關,原來並非如此……可是我曾經對海龍王寺同學講得那麼過分,說什麼因為你是天才……我們明明沒有任何差異的說。」

  「一下子你道歉,一下子我道歉,總覺得我們老是在做這種事。」八葉有些困惑地繼續說道:「當時是我的說法不好,你不要為此道歉。雖然我曾經說沒有社辦也無妨,不過我來到學園都市之後的時間,幾乎都是待在這間社辦,所以並不是沒有任何情感。」

  「說得也是。如果不是真正喜歡的地方,就不會堆這麼多東西在這裡了。」

  「把我當成倉鼠嗎?不過,嗯,就是這麼回事。我對於這個場所的執著,和有屋同學差不多……不過,高行同學讓我察覺了一個道理。『待在哪裡』其實沒有很重要,『和誰一起做什麼』才是更有價值的東西。如今我可以理解你堅持要保護雜院的理由了,大家同心協力保護自己的棲身之所——這樣的行動正是意義所在。我至今沒有察覺這一點。」

  「雖然做法大不相同,不過我和海龍王寺同學想保護的事物,應該是一樣的吧?」

  高行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感覺自己終於能夠卸下被迫揹負的重擔。散落各處的東西,總算收回該收回的地方了。

  「我一直沒機會講一件事,我不太喜歡別人用姓氏叫我,可以的話用名字叫我吧。」

  「是嗎?那就得幫你想個綽號了……啊、你也可以用你喜歡的綽號稱呼我哦?」

  「不能直接用『美月』稱呼嗎?」

  「直接叫名字的話,不覺得……會不好意思嗎?」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感覺。我記得喔,你曾經對於高行同學直接叫我名字有意見吧?」

  「唔、那是……」

  「所以高行同學可以這樣叫,我就不能這樣叫。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感覺氣氛朝著詭異的方向演變,所以高行退後五步,刻意踩出響亮的腳步聲開啟社辦的門。

  「抱歉,我來晚了。」

  「啊、終於來了!」有屋看起來鬆了口氣。

  坐在凳子上的八葉,搖晃著交迭的雙腳說道:「好慢,太慢了,你是不是缺乏身為副社長的自覺?有點自覺吧,高行同學!」

  「慢著,其實就算改由有屋當副社長,我也不介意。」

  「喂!」八葉放聲怒罵。

  在兩人如此交談的時候,有屋摸索著除了書包之外一起拿來的袋子。

  「我一直在等阿行過來之後,才要正式公開喔!」她說著喊出「噹噹~!」的音效,取出袋裡的物品拿給兩人看。

  是以淡淡的紅色、藍色、紫色染成的T恤。

  大大描繪在胸前的圖案是牽牛花。

  「還記得之前去過的那間『HeartBird』嗎?這是我請那邊作的衣服!」

  有屋明明說她對牽牛花的印象不好,卻刻意選擇牽牛花做為T恤的圖樣。雖然不知道這樣代表什麼意義,不過肯定是她的心態有所變化吧。八葉看著T恤輕聲說道:

  「喔、這不是設計出來的顏色,是真的用牽牛花染色,在這個時代很稀奇。」

  「嗯,我請『伊甸』分一些牽牛花給我,硬是請店家幫忙染的。」

  「原來如此,很漂亮的色彩。不過這個SSC是什麼的縮寫?」

  「第二科學社。寫成英文就是SecondScienceClub,對吧?」

  「完全不對。第二並不是排名,而是代表著『特別』,而且第二科學社標榜的科學,是追求知識的態度,所以是SpecialPhilosophiaClub,是SPC對。」

  「真的嗎……失算!」

  有屋嗚嗚啜泣的時候,八葉從她手中一把搶過T恤。

  「不過就算了吧。我很喜歡,所以採用了。」

  「咦?真的!?」

  有屋眨眼之間得寸進尺,又從袋子裡拿出兩件T恤。

  「每個人都有一件喔。好,既然這樣的話,也來設計帽子和貼紙吧!」

  「你是打算做生意嗎……」高行無言以對。

  「不過就某方面來說,以牽牛花做為我們的象徵,或許非常貼切。」

  八葉轉身面對窗戶,將T恤高舉在日光之中說道:

  「牽牛花經常令人聯想到觀察日記,但其實也是有許多愛好者的園藝植物。」

  「你說牽牛花……?」

  「牽牛花的基因容易產生突變,至今確認的突變種已經上千種了。擁有這麼多形態的植物幾乎是獨一無二。比方說——」

  八葉沒有開啟手機,而是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鉛筆,隨手畫了一張牽牛花的圖。高行第一次看到八葉畫圖,感覺她在素描方面頗有心得。八葉畫的牽牛花,有的綻放著宛如向日葵大的花朵,有的美麗得宛如藝術品,有的奇妙得像是來自其他星球的植物,多采多姿。

  「這些全都是牽牛花?」

  「沒錯。茄目旋花科番薯屬,學名Ipomoeanil,英文名稱是JapaneseMorningGlory,全都是指牽牛花這種植物。」

  「究竟是茄子還是番薯?」

  「我不是說了嗎?這叫做牽牛花。」

  「……我完全不知道這種事。」

  有屋頻頻打量著T恤上的牽牛花,以及八葉所畫的牽牛花。

  「比方說,號稱夢幻之花的黑色牽牛花,甚至有『青斑入蟬葉濃葡萄鼠丸咲大輪黑王』——通稱『黑王』的專有名稱喔!」

  這名字聽起來挺帥氣的。高行如此心想。

  「無論顏色、形狀與大小再怎麼不同,種子依然是那種又小又黑,我們非常熟悉的模樣。雖然統稱為牽牛花,不過必須培育出來,才知道會綻放何種花朵,我很欣賞牽牛花的這一點。」

  第二科學社尊重社員的自主性。

  八葉隨時都會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有時候應該會意見相左,而且會經常起爭執,而且或許總有一天會分道揚鑣。即使如此,高行覺得自己絕對不會忘記自己、八葉和有屋共同相處的時光,不會忘記這裡曾經叫做第二科學社。

  「我想種牽牛花看看。」有屋如此說著。

  「也好,這個時期剛好適合播種吧?最重要的,這很像是科學社會做的事情。」

  八葉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我不介意,不過會不會又種到枯萎了?」

  「這次我會細心呵護啦!真是的,為什麼要講這種話啦!」

  高行隨著苦笑嘆了口氣,為再度大聲拌嘴的兩人扮演和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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