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表夕暗影炮士
「人家的爸媽在烏爾格羅布的郊外經營牧場。」
我們躺在被窩裡聊著天。
紅色月亮和藍色月亮混合在一起,灑下紫色的月光,照在人家和史菲亞所褪下的衣物上。
耳邊傳來海浪的聲音,這是一個美麗的紫月夜。
「人家是九個兄弟姊妹中的老大,所以每天都一大早就起床,幫爸爸準備牧草;為了減輕媽媽的負擔,人家從煮飯到打掃、洗衣服、照顧弟妹都會幫忙,經常忙到半夜。」
史菲亞說他想知道人家的成長背景。
把有關自己的一切告訴老公大人——史菲亞,人家當然不會有任何抗拒。
當人家說:「可是人家的背景很平凡,很無聊喔。」的時候,他摸摸人家的頭,害羞地說:「我想知道關於我喜歡的人的一切。」
「然後呢,人家的爸爸是個很棒的人喔!他打從心底愛著媽媽,也很公平地對待人家和弟妹們。
爸爸說的話,都很有深度喔。雖然一開始總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每次遇到了困難,爸爸說過的話一定都會在人家的心裡浮現,成為人家的助力唷。」
「哇,真不愧是蕾貝卡的爸爸呢!」
「不過,只有這次,人家有一點點怨恨他。因為他突然對人家說:『喂,蕾貝卡,你現在去嫁人!』一開始人家還以為他在說夢話呢!」
聽到人家模仿爸爸的語氣,壓低聲音這麼說,史菲亞便眯起眼睛笑了出來。
「這樣啊,那你爸爸就是在沒有取得你同意的狀況下,把你送去應徽影炮士的新娘羅?」
「對呀。人家在梅爾加德時聽他們說,把女兒送去當影炮士的妻子,那個家庭就可以得到國家賞賜的獎金。所以爸爸那傢伙根本就是為了錢,才把人家賣掉的。為此,人家消沉了好一陣子,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在做夢呢。
可是這是真的。當來接人家的馬車出現在家門口時,人家還考慮著要不要當場抓狂呢。所以,人家把爸爸之前藏起來的書,全都放到餐具櫥櫃去了!不知道爸爸現在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
「啊哈哈哈,真不愧是蕾貝卡!」
「可是啊,人家還是打從心底尊敬著爸爸的。因為爸爸所說的話,從來沒有錯過。所以,爸爸叫人家來當影炮士的新娘,一定也是因為他覺得只要這樣做,人家就能得到幸福喔。」
「嗯,真好。好羨慕你喔。」
「效,接下來換你了。史菲亞的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是個很過分的人。我從小就覺得『為什麼非得忍受這種痛苦才行?』……我很討厭他。」
「嗯……」
「他的口頭禪是『不這樣的話,就不能成為優秀的影炮士喔』。我和爸爸在一起的時間,永遠都是在訓練。所以我唯一的樂趣,就是在那間圖書室看書,還有聽媽媽講以前的故事。」
史菲亞用充滿悲傷的眼神望著人家。
「但是我不會寂寞啦。這裡有薩伊魯先生和約翰先生在;更重要的是,我總算有真心想守護的人了。」
史菲亞再次擁抱人家,親吻人家的雙脣。
接著,他在床底下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個圓形的物體。
「這也是和影炮士結婚的證明。你願意……收下嗎?」
那是影炮士所使用的加薩利烏姆彈。
「人家很樂意收下。」
人家帶著滿臉的笑容,迴應他的心意。
從隔天開始,住在長城的三個男人,臉色就變得和以往不同了。
距離影巨人出現的時間還有三天。史菲亞在檢查加薩利烏姆彈,薩伊魯在準備醫療用品,而約翰則在確認修補城牆用的材料。
每個人都在為迎擊影巨人做準備。而人家能做的,就只有一邊祈禱著大家都能平安無事,一邊準備晚餐了。
當太陽沉入夕暗之海,我們總算能聚集在一樓的大房間,享受片刻的休憩。
「這是小姐第一次看見巨人呢。」
約翰先生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說道。
「是的。不過人家不太感到害怕。因為有大家在。」
「哈哈哈,聽到你這麼說,還真令人感激呢。那麼,影炮士大人也得展露出你帥氣的一面羅。」
史菲亞搔搔頭,彷佛很傷腦筋似地,只說了一句:「對呀。」
「喂、喂,老爺爺,不要給這傢伙施加太多壓力啦。要是他沒打中,必須擊發第二次的話,治療受傷的史菲亞可是很累人的耶。」
「哈哈哈,說得也是。這樣一來我的工作也會變多,還真傷腦筋呢。」
薩伊魯一如往常地開著玩笑,替史菲亞增添了更多壓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天人家去找薩伊魯說的話,帶給他太大的衝擊,隔天他一整天都待在房裡;不過現在已經完全恢復原狀了。
「等等,你們兩個,可以不要欸負人家的老公大人嗎?」
聽到人家一心想護著史菲亞的這番話,約翰先生和薩伊魯相視而笑。
「哎呀,真是抱歉。」
「你已經完全習慣擔任老婆的角色了嘛,蕾貝卡。」
正當人家鼓起臉頰,想對兩人抱怨的時候……
我們突然感受到一陣劇烈的震動!
就好像整個房間被什麼東西給擡了起來似的。
「什、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喂、喂,這該不會是——」
薩伊魯趕忙衝出客廳。我們也跟在他的身後跑出客廳,順著樓梯往上爬,來到城牆上。
「等一下,薩伊魯,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怔然地站在那兒,緩緩地舉起手,指向海面。在夕陽的照射下,海的顏色不是黑色,而是呈現一片橘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天空和海平面之間,有一個巨大的人影佇立著。
「怎麼可能,不是應該三天後才……」
約翰先生受到極大的衝擊,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欸,史菲亞,那就是影巨人嗎!?」
史菲亞轉向人家,默默地頷首,接著如脫兔般飛也似地衝進了城內。
「不知道他為什麼今天就出現了,可是既然已經來了也沒辦法。老爺爺,蕾貝卡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那影巨人就交給你了!」
「好!」
巨人突如其來的出現,讓整座城陷入一片忙亂。
薩伊魯進入城裡,約翰先生從懷裡拿出望遠鏡,確認巨人的動向。
「那、那是什麼……」
他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眼睛,接著再看一次。他不斷地重複這樣的動作,同時喃喃自語地說道。
「怎麼了,約翰先生!?」
「巨人……跟以前不一樣!」
約翰先生說,並把望遠鏡遞給人家。他說巨人和以前不一樣,但是人家也不知道以前的巨人長什麼樣子,叫人家看也沒用啊。人家在巨人每走一步,就傳來的一陣令人不悅的震動之下,將眼睛湊上望遠鏡。
在海上朝這裡走來的巨大黑影,眼睛發出黃色的光芒,下方則有像是藍色血管的東西延伸至胸口,在巨人的上半身形成一個發亮的網狀。
而最詭異的,就是他的左胸口,竟然戴著一個巨大的白色面具。
「那、那個蠢東西該不會……」
約翰先生不禁冒出冷汗,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就在此時,史菲亞裝備著連肩部也包覆住的臂鎧,拿著加薩利烏姆彈,回到約翰先生的身邊。
「約翰先生,現在的距離是?」
「巨人已前進了不少,現在已經進入射程範圍裡了,可是他不是之前的巨人!」
「你說什麼?」
人家把望遠鏡遞給史菲亞,讓他確認巨人的模樣。
「約翰先生,這、這是……」
「比以往十天的間隔還要早出現,而且又是以這種異樣的姿態……影巨人確實出現了某種變化吧。
史菲亞將望遠鏡還給約翰先生,接著以銳利的眼神望著海面,脫下了外套。
「無論如何,該做的事情都還是一樣。約翰先生,蕾貝卡就拜託你了。」
「喔,好。」
史菲亞脫掉外套,站上城牆的邊緣,銀髮在海風的吹拂下飄揚。
「你、你要做什麼?」
人家說完,史菲亞便緩緩地轉過頭來,凝視著人家。
「蕾貝卡,你還沒有看過我的這個樣子呢。」
一陣海風將人家的麻花辮吹得揚了起來。
「以往的新娘,有一半在看到巨人之後,另一半則是看到我的模樣,知道我的本性之後……就逃走了。可是,你——」
「人家沒關係!!」
人家握緊拳頭,朝站在城牆上的史菲亞喊道。
「不管發生什麼事,人家都不會從你身旁逃開!」
人家從懷裡拿出加薩利烏姆彈,高高地舉在史菲亞眼前。
「因為蕾貝卡是影炮士史菲亞的妻子!」
史菲亞那張一直看起來都很稚嫩的臉孔,突然變得威風凜凜。
「謝謝你,蕾貝卡。」
史菲亞握住加薩利烏姆彈,於是炮彈便發出藍白色的光芒,飄浮在他的胸前。接著,史菲亞敞開手臂,閉上雙眼。
史菲亞的身體漸漸產生了變化。上半身的筋肉隆起,銀色的頭髮變長,隨風飄蕩。耳朵和指甲都變得又長又銳刊,尖尖的牙齒也從嘴裡露出。
「這就是我真正的姿態……我是銀獸人。」
雖說這是人家第一次看到他有如野獸般的模樣,但奇妙的是,人家卻一點都不會感到害怕。
「你好棒喔,史菲亞。」
在夕陽的照射下,那銀色的身影美得無可比擬,甚至帶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
「我沒有任何迷惘了。」
「咦?」
他突然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人家嚇了一跳,趕緊將身子探出城牆,只見史菲亞揹著魔法陣,浮在空中。
「約翰先生!史菲亞在飛耶!?」
「安靜點,小姐!你會讓影炮士大人分心的!」
被他這麼一責罵,人家立刻搗住嘴巴。
史菲亞將右手掌伸向飄浮在空中的炮彈,注入瑪納。於是,炮彈所發出的藍白色光芒便隨之變得更加刺眼。
影巨人將夕陽拋在背後,一步一步地朝我們走來。
巨人每跨出一步,大地就傳來一次震動,紅磚的碎片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掉落在沙灘上。
他那發出詭譎光芒的雙眼,彷佛望著比長城更遠的地方。
「那個巨人侵略的速度也比較快!」
約翰先生小聲地對人家說。
「史菲亞能迎擊那個巨人嗎?」
「………」
約翰先生沒有回答。人家似乎太小看影巨人了。
「小姐……如果遇到最壞的狀況,至少也要讓你逃離這裡。」
「人家不要。人家要在這裡!」
人家沒有一絲猶豫。畢竟正面與巨人對峙的又不是人家,而是史菲亞。人家能做的,也只有在這裡祈禱他平安無事了。
人家握緊拳頭,對著史菲亞的背影大聲喊道:
「史菲亞,加油!人家還沒愛夠你呢!」
在下方沙灘上抱著急救箱的薩伊魯,以及在人家身旁的約翰先生,都變得臉色鐵青。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剛才已經那麼強烈地要人家保持安靜了,人家卻還是這樣大喊。
不過,史菲亞卻將左手往旁邊伸出,舉起大拇指予以迴應。
「我要上羅!大家閉上眼睛,搗住耳朵!」
史菲亞大喊道,接著用左手壓住右手手臂,將右手往前伸,把手掌朝向炮彈。人家迅速地搗住耳朵,蹲了下來。
就在下一瞬間,眼睛感受到一道彷佛要穿透眼皮的強烈光線,耳邊傳來即使搗住耳朵也幾乎令人耳鳴的爆炸聲!人家趕緊往海面望去,只見史菲亞正猛烈地朝這邊飛來,撞上了城牆,發出一聲巨響!!
「史菲亞啊啊啊啊!」
長城因為受到撞擊而搖晃,城牆凹陷,紅磚的碎片四處飛散,塵霧瀰漫。
「蕾貝卡,史菲亞交給我就好!你繼續看著巨人!」
薩伊魯的聲音讓人家大吃一驚。人家把視線轉向海面,只見史菲亞發射出的炮彈,在一團藍白色光芒的籠罩下,漸漸地接近巨人。巨人發出吼聲,重低音撼動了四周,接著他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擺出防禦的動作。
史菲亞擊發的炮彈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巨人,發出了劇烈的爆炸聲!
海面因受到衝擊而湧起波浪,巨人將力量集中在手臂上,拚命地試圖抵擋炮彈的衝擊與破壞力。
然而史菲亞發射的炮彈威力十分強大,影巨人不由得被迫緩緩後退,那惡魔般的臉孔,浮現了痛苦的神情。
最後,炮彈貫穿了巨人的上半身,把巨人的上半身給炸燬了!
失去上半身後,巨人的下半身無力地倒向海里,巨人身體的碎片化為黑色的泡沫,一一墜入海中。
「太好了……太好了!成功了!」
約翰先生朝著城牆下方喊道。
人家急忙往下一看,只見史菲亞撞到的城牆形成了一塊凹陷,沙灘上的瓦礫堆積如山。
「史菲亞————!」
人家衝下沙灘,朝著瓦礫堆奔去,看見薩伊魯正在替史菲亞療傷。
「薩伊魯!史菲亞怎麼樣!?」
薩伊魯眯起原本就很小的眼睛,舉起大拇指。
「沒問題。他意識很清楚,傷得也不重。」
史菲亞突然坐起身來。
長長的銀髮隨著海風飄揚,他對著人家微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人家流著眼淚,情不自禁地奔向他。
「喂,喂喂,不要亂——」
「沒關係的,薩伊魯先生。」
史菲亞溫柔地抱住嚎啕大哭的人家,輕輕地撫摸人家的頭髮。
「史菲亞你這個笨蛋。為什麼不說明得清楚一點呢?人家很擔心耶!」
「對不起。因為我覺得影炮士的工作,實在沒辦法用言語解釋清楚嘛。」
人家的手,觸碰到了他身上混著砂礫的黏稠血液。
「你到目前為止,每十天都要射擊巨人一次,然後承受這樣的傷嗎?」
「嗯,因為這是我的工作啊。我的爸爸、爺爺,以及更古老的祖先們,都是影炮士。為了讓這個王國的人民能夠安心無虞地生活,派一個人去做這種辛苦的工作,也是沒辦法的——我那最討厭的爸爸總是這麼說。」
卷讜饒什麼都不明白。不,不只是人家,這個國家裡幾乎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這個一直在流血作戰的鬆炮士。
一想到這點,人家的眼淚就停不下來。
「你為什麼哭?我還以為你會笑著誇獎我說『幹得好』呢。」
人家霸道地親吻了還是野獸姿態的史菲亞。
接著人家稍微離開他一些,擦乾眼淚,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幹得好,真不愧是人家的老公大人!」
聽完人家的話,史菲亞便恢復了人類的姿態。
「嘿嘿,我今天也很努力了喔。」
人家輕柔地抱住強忍著痛、擠出笑容的史菲亞。
「嗯,史菲亞……人家已經完全愛上你了。」
人家和史菲亞擁抱著,同時對一臉不悅又害羞的薩伊魯說:
「薩伊魯,人家要和這個人生小孩。就算你不贊成也沒用。」
「喂、喂,那——」
薩伊魯驚訝地注視著人家的雙眼。
「人家再說一次。就算你不贊成也沒用!」
薩伊魯終於明白人家是認真的,於是嘆了一口氣,開始收拾醫療用品。
「唉——我大概知道蕾貝卡是個什麼樣的傢伙了。她是個只要把話說出口,就絕對不會改變的超級頑固鬼。」
人家用笑容迴應薩伊魯的抱怨,薩伊魯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拍拍身上的沙,便轉身離去。
「史菲亞,既然你站得起來,就回去吧。我在城裡幫你治療。真是的,明明不久之前還是個小鬼,娶了一個好太太之後,就馬上變得充滿男子氣概……」
人家讓史菲亞搭著盾,並與他相視而笑,接著跟在薩伊魯身後走去。
「話說回來,今天發生的事,還真是特例中的特例呢。那個巨人不但打破了十天間隔的原則,還以奇怪的模樣出現……」
約翰先生望著在暖爐內舞動的火焰,低聲說道。我們聚集在大房間,討論著今天發生的事情。
據說這次治療史菲亞所花的時間,比上次還短。只要撞擊到對的地方,就能像今天一樣只受到一點輕傷,立刻就站得起來。
「而且,今天的巨人在快要中彈的時候,還採取了防禦的姿勢呢。這個行為也明顯地和以往不同。」
看來薩伊魯也覺得今天出現的巨人有點奇怪。
「人家可以插個話嗎?今天是人家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看見巨人;今天的巨人跟之前究竟有什麼不同呢?」
史菲亞回答了人家的問題:
「原本的影巨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全身漆黑,並戴著白色的面具。眼睛、鼻子、嘴巴都沒有像今天看到的怪異樣貌。而且,巨人以往總是慢吞吞的,就算遭到了我的炮擊,也都是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可是今天出現的巨人,不但眼睛會發出詭異的光芒,還會擺出防禦的姿勢。換句話說——」
「巨人可以說是進化了吧?」
薩伊魯手拿著咖啡說道。
「這是最合理的解釋沒錯。」
史菲亞的話,讓全場的空氣凝結了。
「看來事態正在急遽地變化呢。」
約翰先生說道。緊接著史菲亞也提出了疑問:
「約翰先生,你是在二十年前來到這裡的對吧?」
「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什麼線索?事情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
「嗯……」
約翰先生垂下視線,思忖了一陣後,忽然拍了一下膝蓋,擡起頭來。
「我的確知道影巨人出現的間隔第一次縮短時的情況。」
「在這種時候,如果你知道些什麼,請告訴我們!」
約翰先生瞥了薩伊魯一眼,嘆了一口氣後,開始說道:
「在那之前,我想先說明影巨人出現之前的事。在過去,包括梅爾加德相烏爾格羅布等地的這一帶,都遭到羅格那克的侵略,成為羅格那克的領土。」
「羅格那克……也就是說,那是在傑德聯邦成立之前的事羅?」
「沒錯。當時他們和塔隆王國的關係還不好,因此在塔隆王國的援助之下,總算趕走了羅格那克軍。
影巨人就是在這之後才開始出現的。巨人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就如同大家所熟知的,人類是在他登上了陸地之後才擊潰他,那個大漠腐也就是因為這樣而形成的。」
史菲亞一邊聽著約翰先生的說明,一邊翻開一本老舊的筆記本。
「根據這本歷代影炮士的紀錄,一開始巨人出現的間隔是三十天。可是在三十年前,間隔卻突然變成二十天,最後又變成現在的十天。也就是說,在你來到這裡的十年前,影巨人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嗯,這、這個嘛……」
「等一下!」
薩伊魯忽然大聲說道。
「這麼說來,最基本的一點,連我也不知道呢。約翰,你在來到這裡之前,是在什麼地方、做什麼的?你是因為什麼罪名,才被送到這裡的?」
人家不由得插嘴:
「薩伊魯,罪名是指……?」
「這裡是邊境金德里的邊緣地帶。如果不是在首都做了什麼事,是不會被流放到這裡的。約翰老爺爺,我之前一直以為你只是個好奇心很強的工匠,但你有時不經意流露出的神情,反而比較像是軍人呢。」
「約翰先生是軍人!?」
聽見薩伊魯的這番話,史菲亞也嚇了一跳。
「我的事情待會兒再說吧。現在我想先說明三十年前發生的那場騷動。」
在大家充滿疑惑的此刻,約翰先生彷佛想要打破這份緊張感般開口說道。
「距今三十年前,當時的加薩拉國王,也就是當今國王的父親,接到了一份報告——在首都梅爾加德的某座山丘附近,發現了一個疑似羅格那克統治時代建造的巨大地下迷宮。於是當時的國王便召集了精銳部隊與優異的冒險者,組成探索隊,派遣他們前往地下迷宮。
迷宮內部已經成為怪物的巢穴,但以精銳結成的探索隊順利地將怪物驅除,打破封即,進入了地下二樓。然而就在此時,探索隊突然接到命令,於是即刻返回了。」
「為什麼?都進展得那麼順利了。」
約翰先生轉向薩伊魯,用嚴肅的口吻說道:
「因為首都接到了從夕暗長城傳來的緊急通報。也就是——」
「影巨人出現的間隔……縮短了。」
約翰先生點點頭,同意史菲亞說的話。
「沒錯。從此之後,國王就將地下迷宮視為機密,進行嚴密的監視。」
「也就是說,地下迷宮的封印,會對影巨人造成某種影響?」
「嗯。換言之,最近可能有人闖進迷宮,解開了迷宮裡的封印吧。」
「那人家就知道了。」
人家站起來,看著大家說。
「大家長期住在這裡,所以不太清楚首都發生的事情,對吧?不要說首都梅爾加德了,現在整個亞連希亞大陸的人,大概沒有人不知道加薩拉的地下迷宮吧。」
「你說……什麼?」
約翰先生臉色發青,一陣愕然。
「因為謠傳說迷宮的最深處,有一把傳說之劍。全亞連希亞的冒險者,都以那把劍和寶藏為目標,今天也應該有人在迷宮裡探索吧。」
「怎麼可能!那種謠言,是誰——」
「天曉得。謠言的出處,人家就不知道了。」
「知道那座地下迷宮的封印的人,應該只有少數幾個才對啊……」
「約翰先生,你今天第一眼看見那個巨人時,說了一句『那個蠢東西』對吧?你口中的『蠢東西』,指的該不會是當今的加薩拉國王吧?」
史菲亞和薩伊魯都露出驚訝的神情,望向人家。
「蕾貝卡,你到底想說什麼?」
人家走向低著頭的約翰先生。
「二十年前,當時的國王加薩拉十七世,因為政變的關係被逐出首都,從此消失了蹤影。現在的加薩拉王國,是由加薩拉十八世統治,但他即位之後,不但對人民課以重稅,又加強軍備,甚至與加薩拉礦山的矮人族的友好關係,都變得岌岌可危。」
約翰先生瞪大了眼睛,看著人家。
「欸,薩伊魯,你沒見過前任國王吧?」
「嗯,畢竟我加入王國的軍隊,是十五年前的事啊。」
「可是,你應該有聽過關於前任國王的評價吧?」
「當然。聽說他是一位明君,不要說鄰近諸國了,就連大國菲爾格特王國,都對他敬重有加呢。」
「人家聽到的評價也是這樣。欸,約翰先生,你是在二十年前來到這裡的,而那位明君加薩拉十七世遭到流放,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你應該知道人家想說什麼了吧?」
聽到人家的這番話,薩伊魯和史菲亞都震驚得站了起來。
「約翰先生的餐桌禮儀和不時流露出的高貴氣質,都不是一般人會有的。那只有在王侯貴族身上才能看到。好了,約翰先生,請你回答人家!」
約翰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像是覺悟了一般,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沒錯。我就是前任加薩拉國王——強納森·賽伯提斯·提爾·加薩拉。現任國王巴爾帝亞·艾提斯·提爾·加薩拉……是我的兒子。」
第五章·裡卡納克與妮娃
自己的床被佔據的我,最後在修道士的房間度過了一夜。
那感覺就好像回到了在賽連迪亞的時候,令人懷念。
翌日一早,雨總算停了。
雨滴在光澤飽滿的嫩葉上彈開,太陽在巴斯特山脈和瑪爾村灑下充滿恩典的光輝。
宛如棉花一般的雲朵飄浮在天空中,像是在遊戲似地一邊改變形狀,一邊緩緩移動。
比我先起床的妮娃,卻沒什麼精神,和今天的好天氣形成對比。
「喔,早啊,妮娃。」
「早安。」
她一副軟趴趴的樣子。
「欸,妮娃,你為什麼在我的房間睡覺?」
「因、因為昨天,我以為應該會——」
「咦?」
「沒事~」
妮娃垂下肩膀,彷佛十分喪氣。我做了什麼嗎?
「對了,妮娃,從今天開始,我也會暫時睡在修道士的房間裡喔。」
聽到我這麼說,妮娃突然眼睛一亮!
「啊,原來是這樣啊!說得也是,再怎麼說,在神官大人的房間裡,未免也太不恭敬了嘛!」
「咦?不恭敬?」
「啊——我真是個笨蛋!所以卡納克先生昨天就睡在修道士的房間嗎?」
「嗯。我睡得很舒服喔。」
「唉呀——真是的——明明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對不起!」
她為什麼要道歉呢?
難道是因為她沒發現阿爾瑪的入侵?
「啊,不,沒關係。昨天我自己想辦法解決了。」
「咦……咦咦咦咦咦!?自自自自自自自自自、自己解決了!?」
妮娃的臉頓時漲紅,眼睛瞪得老大。
「嗯。雖然有點危險,但總算是解決了。」
「危險……啊、啊嗚,一、一大早就這麼大膽……」
「什麼?」
「今、今晚我一定會幫忙的,請放心!」
「喔,謝謝。所以我希望你暫時不要一個人獨處。」
現在又眯起眼睛,淚眼汪汪的。
「竟、竟然對我這麼……我好開心!」
「因為不知道那個男的什麼時候會再來襲,也不能排除有其他入侵者的可能性嘛。畢竟我們不知道對方有什麼企圖,說不定目標是你也說不定。」
「入、入侵者?」
「嗯……嗯?」
「啊嗚,咦?咦?這是什麼意思?」
我把昨晚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一頭霧水的妮娃。
當然,我隱瞞了自己是銀獸人的事。
「——所以,那個叫做阿爾瑪的盜賊,恐怕正躲在村子的某處呢。」
「昨、昨天竟然發生那種事……」
「昨天我雖然自己解決了,但如果身為幻術系魔術師的你也在我身邊的話,我一定會更放心的。」
「啊!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嗯嗯?
她現在才弄清楚!?
而且她的臉紅到不行。
「你、你怎麼了?發燒了嗎?」
「……我去衝冷水冷卻一下頭腦。」
妮娃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房間。
真、真的沒事嗎?
接著,我們度過了一如往常的一天。
我們一起閱讀瑪爾教典,吃飯,並巡視了雨後天晴的村子。
「啊嗚……哇哇哇,啊!」
妮娃跌了一個狗吃屎,臉埋在水窪裡。
衣服又全沾滿泥巴了。
「噫——」
「那是你昨天跌倒的地方……」
「嗚嗚,對不起——」
妮娃還真不是普通笨拙啊……
「你先回聖神殿去吧,我也馬上就會回去。」
「是——」
我很快地巡視了村子一遍,檢視村民們的狀況。
天氣晴朗的日子,大家的身體狀況也很好。有些人去田裡工作,有些人去釣魚,有些人去採買物品——瑪爾村總算變得稍微有活力了一些。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放心了。我和路上的行人打了招呼後,便準備回到聖神殿去。
途中,我看見一個女孩子坐在水窪旁哭泣。
原來是妮娃。
「你、你怎麼了,妮娃!?」
「嗚嗚,對不起……我的腳扭傷了,根本動不了……」
「你說什麼!?」
我跑到妮娃身邊,摸摸她的腳踝,發現她的右腳腫起來了。
「你的治療魔法呢?」
「我忘記帶魔杖了……」
「你、你、你說什麼……」
魔術師的魔杖,就等同於戰士的劍。
忘記帶魔杖,實在是件稀奇的事。
「而且不但在同一個地方跌倒,腳還扭傷,真是丟臉……嗚嗚,哇——」
「沒辦法,這也不是你的錯。來,我揹你。」
「咦!可、可是神官衣會被弄髒耶!」
「書是用來看的,鞋子是用來穿的,衣服是用來弄髒的啊。別在意,來吧。」
我拉起娓娃的手,將她背起來。
「啊嗚嗚,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啦。」
背上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接著慢慢變得溫熱。
「呃,那個……」
「什麼?」
「不,沒什麼?」
昨晚偶然瞥見的妮娃的睡姿,突然浮現在腦海中,於是我閉上眼睛,將它揮去。
「對不起,妮娃。」
「咦!呃、不,我才對不起呢。」
「不是,我的——」
這時,我感到眼前的聖神殿,傳來一股巨大得令人懼怕的力量!
「那、那是什麼!?……那不是瑪納,好像是一種更黑暗、混濁的……」
「在聖神殿裡!?」
探測魔法明明就沒有任何反應,那股力量到底是怎麼入侵的!
我趕緊回到聖神殿,讓妮娃坐在禮拜堂的椅子上。
「妮娃,你在這裡不要動!我去看一下情況!」
「等一下,卡納克先生!?」
我匆忙地跑向石碑之室,只見石碑前站著一個全身被斗篷覆蓋住的人。
「不準動!」
我把魔杖對著那個人。
對方的個子很小,但是卻散發出極大的力量。那力量大到讓人的臉頰不禁顫動。
「你是什麼人?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那個人緩緩地轉向我,掀開斗篷的帽子。
「怎、怎麼可能……!」
那張臉映入眼簾的瞬間,我詫異得連手中的魔杖都不禁掉落在地。
如絹一般柔滑的紫色長髮,氣質出眾的五官,渾圓的雙眼。
那個人……絕對是優莉葉沒錯。
「你忘記人家了嗎?卡納克。」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這個聲音,這個容貌,真的是優莉葉不會錯!
「可、可是,為什麼……你不是應該被傳送到一千年前,而且已經壽終正寢了嗎……」
「人家很想見到你,所以回來了呀。」
我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啊……是優莉葉。
是我最愛的優莉葉!
「卡納克,人家好想你喔。」
「我也是……我也是啊!!」
我一步又一步地走進優莉葉。
「人家最喜歡卡納克了。」
「我也是……我愛你!」
我忍不住走到她身邊,緊緊地抱住她。
「卡納克……」
「優莉葉!優莉葉!」
……………………
………………
…………
……
不對!
「……你是誰?」
「你在說什麼呀,人家是優莉葉呀!優莉葉·利巴爾特呀!」
「優莉葉自稱自己的時候,不會說『人家』,而是說『我』。你——」
「夠了!」
此時,一個熟悉且強而有力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一回頭,只見盜賊阿爾瑪正站在那兒。
「阿爾瑪!?」
「不要被騙了,笨神官!」
「你為什麼會在這——」
「不要管那麼多了,閃一邊去啦!」
阿爾瑪不理會搞不清楚狀況而一團混亂的我,像閃電一般地迅速繞到優莉葉的背後,用短劍抵住她的脖子!
「優莉葉!!」
我撿起魔杖,畫出魔法陣,同時大喊道:
「反彈空氣波!!」
一陣風鑽入優莉葉和阿爾瑪之間,接著爆炸般地膨脹,將兩人分開。
「優莉——」
那並不是優莉葉。被短劍刺傷的地方變成了沙粒,不斷滑落,臉和身體也漸漸地崩解,令人不忍卒睹。
「啊嗚嗚……」
正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我的身後又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火焰之霧!!」
一瞬間,正在崩解的優莉葉腳下出現了一片火海,優莉葉的哀號聲響遍屋子。
「卡納克先生,您沒事吧!?」
原來是拖著扭傷的腳,倚著牆,手拿著魔杖的妮娃。
「妮娃,優莉葉她……優莉葉她……」
「冷靜一點,卡納克先生!優莉葉小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看著優莉葉在我的眼前痛苦哀號,我實在無法冷靜。
「那是優莉菜,她好痛苦!快、快去救她——」
我的腹部傳來一聲「咚」的鈍物撞擊聲。阿爾瑪的拳頭擊中了我的腹部。
「唔……為什麼……」
「笨神官,看清楚!那是人類嗎!?」
優莉葉……不,那個本來是優莉葉的東西,在火焰中笑了起來。
「小心!那傢伙不是普通人!」
阿爾瑪放低姿勢,再次用雙手握緊短劍。
妮娃也用單手拿著魔杖警戒。
「呵呵呵,要是沒有這些干擾,我早就可以輕鬆地把你帶走了。」
女子揮了一下手臂,妮娃變出的火焰便立刻消失。
「這種程度的魔法,是沒有辦法阻止我的。」
如黑夜般的漆黑長髮和眼珠,血紅的雙脣,土黃色的肌膚——那個人根本不是優莉葉,而是完全不同的陌生人。
「你就是魔導師莉潔對吧!?」
被稱為莉潔的女人,瞪了阿爾瑪一眼。
「你怎麼會知道我是誰?」
「我不會將這個笨神官交給你的!」
突然間,四周的空氣一變,莉潔身上散發出混濁的黑色氣團。
「喔——?算了,你這種小角色,我根本就不在乎。」
莉潔的身體在黑色的氣團中浮起。
「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阿爾瑪用短劍擋住臉部,大喊道。
「欸,卡納克。」
女子怱然呼喚我的名字,讓我嚇了一跳。
「我啊,是來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情的。」
「不要聽她說!」
阿爾瑪站在怔住的我的面前。
「瑪爾一邊想念著你,一邊度過了幾十年孤獨又痛苦的旅行喔。」
「那種事不用你說,我也——」
「如果我說,瑪爾的……優莉葉的苦,可以靠你的力量解救,你相信嗎?」
「你……你說什麼!?」
「你這個……怪物!」
短劍閃過一抹金光,阿爾瑪瞬間跳進我和莉潔之間,揮舞短劍!
「盜賊技,破門!」
莉潔的身體被切成兩半,上半身滑落在地。
然而,接下來卻發生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莉潔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握住了阿爾瑪的短劍。
「什、什麼!?」
我對著一臉驚愕又困惑的阿爾瑪,急忙畫出魔法陣。
「毫髮無傷防護魔法!」
在我吟唱咒語的同時,一個巨大的黑色拳頭,從莉潔的身體中伸出,槌了阿爾瑪一拳!
阿爾瑪瞬間被彈飛到我身後,撞上了牆壁。
「啊……嗚!」
阿爾瑪垂下頭,昏了過去。
毫髮無傷防護魔法的效果只有一次。雖然抵擋住了莉潔的一擊,但卻無法抵擋他撞上牆壁時的衝擊。
「我話還沒說完呢。」
莉潔對著我和妮娃說。
她被阿爾瑪斬斷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恢復了原狀,背後又伸出一隻巨大的黑色手臂,抓住了地板。
這……這到底是什麼!
「我再說一次,卡納克。只要運用你的力量,就能將瑪爾從悲慘的宿命中拯救出來。只要你願意,就連讓你回到一千年前……我都能做到。」
「你到底是什麼人!?」
妮娃抓住我,對莉潔問道。
「我是莉潔,來自夢與意識的世界·伊斯特利亞的使者。」
「伊斯特利亞?」
「我今天只是來打個招呼而已……再見了,卡納克。」
黑色的手臂貫穿了天花板,發出轟然巨響,黑色的氣團也像被吸走似地從天花板上消失,莉潔就這樣消失了蹤影。
我可以將優莉葉從痛苦之中拯救出來?
我可以去優莉葉所在的一千年前?
這些都是常識無法憩像的事情。
但是……即便如此,我的心……為什麼會有所動搖呢?
我甩甩頭,和妮娃一起把失去意識的阿爾瑪擡到修道士的寢室去。
盜賊雖屬於戰士系職業,但為了進行隱匿的行動,通常不喜歡穿著金屬製的鎧甲。一般盜賊所穿著的皮製盔甲,防禦效果非常差。
我輕輕脫下阿爾瑪的盔甲,看見他的背部果然滲著血。
「卡納克先生,您沒事吧?」
妮娃擔心地望著我。
「啊,嗯。我沒事。」
「那就好。」
「妮娃…你可以用治療魔法幫阿爾瑪療傷嗎?」
「喔、是,好的。」
妮娃在畫魔法陣的時候,仍一邊緊張地看著我。
「好吧,我去修補一下石碑之室。不趕快修好,珍貴的石碑就會被雨淋溼了呢。」
「啊……是。」
我轉身背對妮娃,趕忙前往石碑之室。石碑之室的天花板破了一個大洞,宛如霧般的濛濛細雨淋在石碑上。看起來就像石碑在哭泣似的。
「對不起。我現在馬上幫你修好。」
我仔細地畫出一個巨大的魔法陣,吟唱修復魔法。
天花板上損毀的紅磚,緩緩地逐一恢復了原狀。
我往下一看,草人們正流著眼淚,互相擁抱著。
「對不起,讓你們害怕了。來,現在已經沒事了,過來這裡吧。」
草人發出「嗶——嗶——」的哭聲,朝我跑過來。
被送往一千年前的優莉葉所製作的草人,和一千年後的我所製作的草人——這兩個草人,正是我和優莉葉之間的羈絆。細碎的雨滴從還沒修補完全的天花板中飄落而下,我躺了下來,讓雨水打在我身上。
一直以來,我以為我能為優莉葉做的,就只有陪伴在沉眠於這塊土地中的她而已。
我以為我只能繼續這樣活下去。
但是那個叫做莉潔的女人說——
『只要運用你的力量,就能將瑪爾從悲慘的宿命中拯救出來。只要你願意,就連讓你回到一千年前……我都能做到。』
她的話是真的嗎?
站在現實的角度來看,這實在不可能發生。
然而,我心中的不安與騷動,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抱著這樣的心情,將石碑之室修復完畢,再把睡著了的草人們放到他們平常睡的地方去。
他們兩人在石碑的臺座下挖了一個洞,在那裡生活著。
草人是我發明的魔法,本來必須透過與施術者的連結,才能讓施術者遠端操縱草人;然而優莉葉被傳送到一千年前的世界後,改良了這個魔法,讓草人連結的不是施術者,而是這個含有大量瑪納的石碑。為了仿效她,我花了很多時間來解析這個法術,終於成功地讓我的草人也和石碑產生連結。
從此,這兩個草人便形影不離。
——代替無法永遠在一起的我和優莉葉。
我能從小優身上,感受到那份來自一千年前的無聲訊息。
瑪爾……優莉葉,真的很愛我。
所以她才會拚了命地尋找著我。
如果可以的話,我好想回應她的這份感情。
但是,但是………
我靜靜地離開石碑之室,走向妮娃和阿爾瑪所在的寢室。當我正要握住門把,打算將門推開的時候,我聽見了房裡傳來的對話,因此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咦——原來阿爾瑪是一流的盜賊呀。」
是妮娃的聲音。
「不要看不起人好嗎?你這個臭丫頭!我在留西歐法庫爾盜賊團裡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呢!」
「是喔——」
「那是什麼完全沒興趣的反應啊!真是令人討厭~!!」
「對了,那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暫時住在這裡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今天發生的事情讓我明白了——我不在這裡不行啊!」
「我不要!」
妮娃用盡全力拒絕道。
「為、為什麼?我住在這裡也沒什麼關係吧?」
「卡納克先生由我來保護就可以了!」
「你明明就沒辦法保護他……」
「我會從現在開始加油的!你去柏拉先生那裡啦!」
「啊?那是誰?」
「這裡的村長。」
「是個老伯?」
「嗯。」
「為什麼我非得跟老伯同睡一個屋檐下才行啊……」
「反正我不要就對了啦!討厭討厭討厭!!堅決反對!給我滾出去,你這個小偷!」
「不、不準叫我小偷!我們根本沒從這附近的居民身上偷過一枚銅幣耶!」
「臭小偷!快回家啦!這裡是神聖的瑪爾聖神殿耶:」
「臭……喔,我知道了——!你說這些話,其實只是想跟那個笨神官卿卿我我而已吧?要是我在的話,就變成電燈泡了嘛~該不會其實你今晚就有什麼企圖了吧?」
「才才才、才不是呢!才不是那樣!」
「喂,笨拙修道士。」
「什麼啦!」
「你這個色狼。」
「…………可惡——————!」
我將手從門把上收回,轉過身去。
反正妮娃也在,看他那麼有精神,應該也沒事了吧。
更重要的是,那個莉潔所說的話,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中。
……我必須花些時間思考。
我悄悄地走開,轉而前往神官室。
翌晨。
被晨霧籠罩的村莊,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宛如幻境般的樣貌。
瑪爾村真的是一個很棒的地方。
不但有著冰涼且潔淨的空氣和水,還有百看不厭的豐富景緻。
「早安,卡納克先生。」
當我在進行早晨禮拜時,背後傳來了妮娃一如往常的聲音。
「早安,妮——」
看到她的臉,我頓時無言。
她的臉頰腫了起來,手臂和腳上都是擦傷。
「你、你是怎麼了?」
「那個叫做阿爾瑪的人,還滿厲害的……」
「原來你們打架了啊……你還好嗎?」
「我沒事!更重要的是,卡納克先生,那個男的明明是盜賊,可是卻說要暫時住在這裡耶!?」
「這樣啊。那就住啊,有什麼關係呢?」
「咦——————為什麼!?」
「他住下來,這裡也會變得比較熱鬧嘛。」
因為熱鬧一點,我也就不用煩惱許多事了。
例如莉潔的事……還有優莉葉的事。雖然不知道阿爾瑪有什麼企圖,但是現在的我,很需要有他這種人在身邊。
「卡、卡納克先生不是已經有我了嗎!」
妮娃漲紅著臉大喊道。
「嗯。我很感激有你這個朋友喔。」
妮娃的肩膀頓時失望地垂了下來。為什麼!?
「而且,阿爾瑪人其實不壞啊。」
「看、看到我的臉,您還這樣覺得嗎!?」
「嗯。」
「哪裡不壞!?」
「阿爾瑪從來沒有因為你是黑暗精靈而輕蔑你,對吧?」
「…………!」
「所以你們一定能相處得很愉快的。」
「可可、可是,他是盜賊耶!?盜賊是暗職業耶!?」
「身為暗族的你,怎麼可以歧視暗職業呢?」
「唔!」
「就算是暗族,也有好人——告訴我和優莉葉這件事的,就是你呀。」
「嗚嗚嗚,是的。」
我對妮娃微笑。
「啊,那個,卡納克先生,昨天那個叫做莉潔的女人說的——卡納克先生的能力,是什麼呢?」
我凝視著妮娃的雙眼,猶豫了一會兒。
「……你會好奇嗎?」
「說完全不會是騙人的。」
「這樣啊……」
我閉上眼睛,靜靜地將外衣褪下。
「卡——卡卡卡卡卡、卡納克先生!?」
「你是我的朋友,如果不讓你看,也太不公平了。』
我緩緩地解放沉眠於體內的力量。
我的銀髮變長,指甲變硬,牙齒如野獸一般。
我展現銀獸人的姿態讓妮娃看。
「這就是我的本性——銀獸人。我變身成這樣之後,就算不用魔杖也能很快地畫出魔法陣,遇到再頑強的戰士,我也有信心不會輸。」
我本以為妮娃會感到驚訝或害怕,但她卻不知為何雙頰泛紅。
「好、好………」
「嗯?」
「好帥喔。」
「咦!?」
「啊,不,這個,那個,我什麼也沒說!」
我對慌張失措的妮娃投以一個微笑,再度變回人類的樣貌。
「沒想到卡納克先生竟然是銀獸人………真是太令人驚訝了!我以前只聽過銀獸人的謠傳而已。」
「謠傳?」
「是的。尤其是在加薩拉,聽說銀獸人和瑪爾一樣,都被當成守護國家的神只崇拜呢。」
「咦,是喔?」
「而且再怎麼說,銀獸人都是這個亞連希亞大陸上最強的稀少種族啊!」
「我想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會受到莉潔的覬覦吧。」
「怎、怎麼會……!!」
這時,我察覺有人走進了禮拜堂。
「早啊,阿爾瑪。看來你的傷已經好了嘛。」
「唷,笨神官的鼻子竟然這麼靈啊。」
妮娃驚訝地擡起頭,在她眼前的是額頭上貼了一個大OK繃的阿爾瑪。
「你的額頭怎麼了?」
阿爾瑪難為情地紅著臉說:
「昨、昨天一時大意啦!」
「因為他的動作太敏捷了,所以我就用幻視魔法把房裡的擺設全都變成透明的了。」
「真是的,這樣怎麼對得起我阿爾瑪之名呢?真沒想到我竟然會被反將一軍!」
看來他是在快速移動時撞上了什麼吧……感覺真痛……
「哼,所以我就跟笨拙修道士和解了!」
「我的臉頰也很痛耶!」
「那我們就扯平了!別在乎那麼多啦人」
阿爾瑪豪爽地笑道,同時伸手拍拍妮娃的肩膀。
「那我們去吃飯吧!飯菜就有勞你準備羅!」
「什麼……你給我來幫忙!」
妮娃怒氣衝衝地追在阿爾瑪身後,離開了房間。
這兩個人好像挺合得來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