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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地球之時……(光還在地球的時候……)(第五卷)》第6章
  隔天早上。

  是光眼睛充血、面板乾燥,在這種極差的狀況下爬上已經走得很習慣的坡道去紅茶專門店「BonneChance」。

  昨晚他一直在想帆夏的事,還有美智留的眼淚,想到整晚睡不著。

  頭腦和身體都熱得像火在燒,即使蓋著棉被閉起眼睛,還是會想起大叫著「夠了」的帆夏,以及說著「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嚇到」摘下眼鏡揉眼睛的美智留,他不由得感到心痛。

  翻來覆去良久,是光微睜眼睛看時間,結果就發現了。

  他發現光夜裡沒在睡覺。

  溼黏的夏季空氣中,視窗投射進來蒼白的月光,照亮了光痛苦而寂寞的側臉。

  覆蓋著陰影的黯淡眼神。

  冰冷透明的臉頰。

  因孤獨而抿緊的嘴脣。

  (我在呼呼大睡時,光都是掛著這種表情嗎……)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眼中映出的只有黑暗……

  他不能出去散散步轉換心情,也不能看書打發時間,只是一直凝視著半空?

  是光一邊走一邊粗聲問道:

  「鬼……不用睡嗎?」

  光的眼神隱約搖晃了一下。

  他大概發覺了是光從早上就不太高興的理由,露出清爽的笑容。

  「我從活著的時候已經很習慣睡不著了。」

  他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我在關了燈的房間裡度過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一天又一天……因為女孩子不肯讓我睡嘛。」

  是光覺得他打算用玩笑話來敷衍過去,更覺得胸口揪緊。

  「哎呀,真是的,你的臉色怎麼變得更難看啊?是光?睡不著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數數榻榻米的格子,一個人玩玩文字接龍也滿有趣的喔。」

  「光!」

  「是、是的!」

  「我一定會早日讓你安息的!」

  是光強而有力地說道。

  「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別有含義。」

  光的笑臉有些抽搐。

  是光的鬥志都燃燒起來了。

  (沒錯,如果我再婆婆媽媽地煩惱,這傢伙的昇天之日就會拖得更久,這種痛苦的夜晚也會持續下去。我只是一晚睡不著就這麼難受,要是每天都睡不著簡直是地獄嘛。我一定要儘快消除他的遺憾,讓他早日升天。)

  首先要從找出番紅花開始。

  「今天一定要徹底地搜尋番紅花!」

  光的表情變得溫和。

  「是啊,她也差不多等得不耐煩了。」

  「呃,我昨天還不管她的簡訊,自己先走掉了……現在應該要回覆吧,混帳。」

  是光從口袋拿出手機,唔唔低吟著努力思考措辭。

  「告訴你喔,我對紅紅花小姐說我睡不著以後,她就寄給我能幫助睡眠的花草茶食譜、香精油配方,還有乾燥花的製作方法,提供了好多意見呢。」

  光開心地說。

  「而且她還把過程拍成很多照片,附上詳盡易懂的說明文字,真的寄了好多東西給我。」

  在晴朗的朝陽之下,光帶著明亮閃耀的表情,撥起透著金色的頭髮,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真是個好女孩!是個很棒的女孩對吧!」

  他那率直的話語和神情深深撼動了是光的心。

  無論是哪朵「花」,只要從光的嘴裡說出來,為什麼都會這麼鮮活明豔呢?

  他就像在跟朋友炫耀自己的情人似的,神情甜蜜地說:

  「她真是人如其名,就像可愛、純真、能讓心情低落的人打起精神的橘色花朵。」

  (嗯?番紅花是橘色的嗎?)

  是光不太懂花,但是他還沒開始找「番紅花」之前,先在網路上搜尋過圖片,看看叫這個名字的花長得什麼模樣,搜尋到的圖片都是紫花……

  算了,花的顏色不重要,反正一定有橘色的番紅花。

  「別再扯這些了。光,你也幫忙想想要傳什麼簡訊給番紅花吧。」

  「唔……這個嘛……首先要為昨天的事道歉,然後……」

  爬上坡道的途中,是光一邊聽光的建議,一邊打起文章。

  他在空檔時問起:

  「喂,坦白說,你覺得哪個人比較可疑?我心中的第一候補是那個很失禮的女服務生。」

  「你是說末子小姐?」

  「是啊,就是那個末子。聽葵說她讀的是千金小姐學校,而且最近才開始打工這點也很可疑,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這點也很不自然。何止是第一候補,我覺得根本就是她。」

  「呃,啊……是這樣嗎?可是你想嘛,紅紅花小姐有一頭筆直的黑髮,末子小姐的髮色比較淺,而且有點捲曲。」

  光的語氣不知怎的有點含糊。

  「頭髮這種東西要怎麼變都行啊,女人本來就很愛換髮型。」

  「呃,嗯……的確是這樣,不過……」

  「好了,我怎麼想都覺得就是她。既然如此,我就直接揪住她,逼她承認。」

  「是光!這又不是警察在逼供重刑犯!」

  光急著想要制止。

  這時有個粗俗的聲音赫然鑽進他的耳中。

  「開什麼玩笑!這根本是過勞工作!是說基本薪資也得提高,否則我就不幹了!」

  是光他們的前方有個女人對著手機大吼。

  她穿著針織長裙,揹著大大的斜揹包,雖然打扮清純,說起話來卻很粗魯……

  「……那個人,難道是……末子?」

  「呃……」

  光一臉心虛,語氣猶豫。

  (那個背影……怎麼看都像是末子。)

  可是她的語氣一點都不像大家閨秀,反而像酒吧裡的大姊姊,而且這種咄咄逼人的吵架語氣好像在哪裡聽過……

  「總而言之,我要求的只有加薪!就是這樣!」

  末子似乎意識到後方有個眼神凶惡的高中生駝著背慢慢逼近,猛然回頭。

  她一看到是光,立刻嚇得睜大眼睛,驚慌地拿起包包遮掩,不過是光已經看清楚她的臉了。

  「你就是住在夕雨隔壁的濃妝大姊!」

  「呃!」

  末子驚恐地後仰。

  沒錯,是光去夕雨的公寓時,聽過隔壁傳來什麼景氣不好、什麼金主之類的吼叫。

  是光敲了夕雨的門,她就一臉不高興地從隔壁探出頭來,罵道「你們這些小鬼別在我家隔壁卿卿我我」。

  後來是光才知道,她是頭條僱來保護夕雨的。

  那個女人此時掛著「名門女校高三學生鞠小路末子」的頭銜站在他面前。

  「你這次是為了保護葵而潛伏在這間店嗎?又是頭條請你來的?」

  「呃……」

  「哈哈……俊吾的確會做這種事。」

  光苦笑著喃喃說道。

  「葵小姐也對末子小姐讚不絕口,說末子小姐非常親切,教了她很多事情,又經常幫助她,而且葵小姐摔破杯子時,第一個衝過去的就是末子小姐呢。」

  「你教過葵用接著劑包紮傷口、用紅茶渣做驅蟲劑的窮酸招式對吧?」

  「窮酸礙著你了嗎!適是生活的智慧!」

  末子大概覺得既然已經露出馬腳就沒必要繼續遮掩,於是放下包包,露出臉來,她臉上的妝不像住在夕雨隔壁時化得那麼厚,不過這樣也夠濃了。

  「是說你到底幾歲啊?偽裝成女高中生太不要臉了吧?」

  「怎麼可以隨便問女人的年齡,你這小鬼真沒禮貌!我才剛畢業沒幾年呢!」

  「還取了鞠小路末子這麼誇張的假名,真丟臉。」

  「不好意思,末子是我的本名!」

  「是本名?一點都不適合!」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我父母因為我是四姊妹中最小的一個,很草率地給我取了這種名字,你有意見就去找他們啊!」

  「原來末子小姐是四姊妹中的小妹啊,就像《小婦人》的艾美呢。艾美是四姊妹中最早熟最漂亮的一個,後來還嫁了有錢人喔。」

  光發表了無關緊要的小知識。

  是光吐槽了半天,才以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所以說,你在我面前就用托盤遮臉,又裝出有氣質的語氣,是因為怕被我發現你的身分?」

  是光本來還認定末子是番紅花,沒想到第一候補這麼快就出局了。

  末子突然改換低姿態,對是光懇求說:

  「嘿,不要把我的事告訴小葵喔,當然,也別讓頭條家的少爺知道你已經發現我的真實身分了,不然我的酬勞就……」

  最後她還裝出狐媚的模樣。

  「怎樣啦?好不好嘛?如果你肯保守祕密,姊姊可以偷偷幫你服務喔。」

  「不用了。」

  「竟然拒絕得這麼幹脆!表情還那麼不屑!」

  「就是說嘛,是光,難得女方主動示好,你這樣太失禮了。就算不符合你的喜好,為了學習至少也該答應一次嘛。」

  「少羅唆,你這下流的小子。」

  「什麼小子,我是女人耶!啊啊!打工快要來不及了!我的薪水……你記住羅,要是說出去,我就把滾水倒在你的嘴裡!」

  末子拔腿狂奔。

  「啊……末子小姐的裙襬都飛起來了,枉費她打扮得這麼高雅。」

  光很遺憾地說道。

  「喂,光,你早就發現她的身分了吧?」

  「呃……」

  光的肩膀聳然一抖。

  「怪不得我說那傢伙很可疑時你都沒什麼反應。」

  「是、是這樣嗎……可能是因為睡眠不足,所以反應比較遲鈍吧。啊,好像還有點眼花……」

  「眼花個頭啦!少跟我演這種斕戲碼!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她就是住在夕雨隔壁的大姊!」

  被是光一瞪,光臉孔抽搐地露出討好的笑容。

  「因為末子小姐費盡心思不讓你發現,又是遮臉又是橫著走,臉還紅得像天竺葵一樣。她是這麼努力,如果我洩了她的底,她不是很可憐嗎?我一向站在女孩那邊嘛。」

  「別開玩笑了!你這個浪蕩男!對了,你以前也曾經把隔壁大姊比喻成天竺葵對吧!」

  「啊啊,手機響了啦,是光!」

  「少唬我了!啊,真的在響耶。」

  一直握在手上的手機噗嚕嚕地震動著。

  是光看到來訊通知就嚇了一跳。

  「喂,是番紅花耶。」

  「咦!」

  是光叫出簡訊,和光兩人一起盯著螢幕……

  『耍人也得有個限度。

  你根本就不想見我吧?

  還在我面前跟其他女人打情罵俏。

  我對北極星已經幻滅了。』

  「哇,她好像很生氣耶。不過她說我跟其他女人打情罵俏?我什麼時候在店裡跟人打情罵俏了?」

  「……你還真是毫無自覺。算了,這件事晚點再談,是光,簡訊還沒看完呢。」

  聽光這麼一說,是光又繼續捲動畫面。

  『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請你以後不要再傳簡訊給我,也不要再去我的部落格。』

  「搞什麼啊!竟然放話絕交!」

  「沒辦法,因為魅力十足的女孩接連不斷地出現嘛。後面還有呢。」

  「她還沒抱怨完嗎?」

  『在這之前,我會去見你最後一次,當面賞你一巴掌。

  所以你今天就讓番紅花用一巴掌甩掉吧。

  然後就真的結束了。』

  「啊啊啊啊?胡扯什麼,我幹麼要讓她打?」

  「太棒了!是光!」

  「哪裡棒了!」

  光的眼神和表情都散發著光彩,他對握緊手機大吼的是光興奮地說:

  「這樣不就表示紅紅花小姐要主動現身了嗎!」

  是光也明白了。

  「對耶!既然她要來打我耳光,我就見得到番紅花了。」

  萎靡的心情頓時飄高。

  「好!如果她來了,我這次一定會抓住她。」

  「……我說過了,這又不是警察抓壞人……」

  光似乎有些擔心。

  同樣的店,同樣的門,是光以不同以往的緊張心情開了門。

  「歡迎光臨~」

  先出聲的是已經洩漏身分的末子,她以眼神表示著「如果說出去我絕不會輕易放過你」,就像笑容大放送似地以滿面笑容迎接是光,幫他帶位。

  葵在店的角落輕輕點頭,露出清純的微笑。

  (太好了,她好像有精神了。)

  是光微微點頭,葵好像更高興,笑得更開懷了。

  光也跟著微微一笑。

  (對了,葵說過末子是她崇拜的人,很尊敬末子,如果她知道末子是頭條僱來保護她的,一定會很震驚吧。)

  就算是為了葵,最好還是別說出真相……

  是光點完飲料後,又開始掃視店內各處。

  在垂簾放下的窗邊座位上一邊擦臉一邊看報紙的客人、在中央的座位聊得很熱鬧的女高中生們,還有在牆邊翻著文庫本,眼神冷靜的……

  光取名為薄荷小姐的少女突然擡頭,注視著是光這邊。

  (難道……)

  她被是光排在末子之後,是番紅花的第二候補。

  從年紀來看,她應該是高中生。

  她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看書,不時望向是光,像是在觀察他。

  (是她嗎?)

  她會是番紅花嗎?

  那毫無熱力的清涼眼神好像在回答著「是啊」,是光吸了一口氣,正準備站起時……

  「北極星?」

  背後傳來聲音。

  「嗯?是啊。」

  回頭一看,是光的右臉發出了「啪」的一聲巨響。

  衝擊力讓他的腦袋往旁甩丟,他還以為脖子要折斷了。

  如此強勁、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是光滑下椅子,很難看地一屁股跌在地上,撞得尾椎骨喀啦作響。

  「什……什麼……」

  臉頰還在發燙,整個火辣辣的。

  嘴裡大概受傷了,他嚐到了一股血味。

  店內所有的視線聚集在是光身上,葵用雙手遮住嘴,像是要忍住尖叫,末子則是緊緊地抓住葵的肩膀支撐她。

  「是光!你沒事吧?」

  光愕然地看看是光的臉,然後大叫一聲「哇塞!」,扭曲了表情。

  想必腫得很厲害。

  被打之後呆了好一陣子的是光終於回過神來,坐在地上瞪著對方。

  「你這傢伙就是番紅花嗎?」

  強勁的聲音回答說:

  「是啊,北極星。」

  低頭看著是光的,是一位穿著紫色長上衣配牛仔短褲,清新得令人聯想到番紅花的凜然少女。

  (這傢伙就是番紅花。)

  是光咬緊牙關瞪著少女,四周的人紛紛說道「又有感情糾紛了」,是光卻聽若不聞,大概是在至今的騷動中早已習慣了。

  「總算見面了,不過很可惜,我們也要在此分手了,我會把你的號碼設為過濾號碼。」

  番紅花用清晰洪亮的語氣說著,露出爽朗的笑容,如同陽光中的紫花。

  掛在耳垂的大耳環和胸前的項鍊活潑地晃動,纖細手腕上的銀手鍊發出輕柔聲音而閃耀。

  感覺有點像誰,是光仔細一想才發現是帆夏。

  苗條的體型、好勝的上揚眼角、身體挺直的感覺都很像。

  (不過,為什麼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這傢伙真的是和光往來的番紅花嗎?

  「掰啦。網路上的你還不錯,但是現實中的你太讓人失望了。」

  番紅花甩了甩色調明亮的頭髮,就要離去。

  彷佛愛情劇一冪的豪華退場,讓那群女高中生們不禁感嘆。

  「喂……」

  如果現在讓她走掉,是光就沒辦法完成代理人的任務了。

  光的昇天之日也會越來越遠。

  而且,是光還沒掌握到胸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有哪裡不太對!

  只要能找出理由……

  滿頭汗水流入眼中,令是光的視野一片模糊,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綁辮子的班長,還有滾落她臉頰的淚水。

  就在此時……

  緊繃的空間裡迴盪著光的聲音。

  「你說的話太奇怪了,我又『還沒見到紅紅花小姐』。」

  光認真地望著番紅花的背影,柔順的頭髮透明而閃耀,勾勒出他天使般的清秀臉龐。

  是光激動地大喊:

  「我還沒見到番紅花啊!」

  「番紅花」優雅的步伐赫然停止。

  她默默無言地背對著是光。

  光冷靜地繼續說:

  「你確實是番紅花,不過和我通訊的番紅花小姐並不是你。」

  「你是番紅花,又不是番紅花。總之你不是和北極星有過約定的紅紅花!」

  光說的話在是光的腦海中逐漸膨脹。

  思緒的霧氣漸漸靠攏、凝聚,慢慢地塑造出形體。

  是光清楚地意識到這點,心臟狂跳到胸口發疼,他聚精會神地聽著光說話。

  「在網路的世界裡,番紅花開朗樂觀,是個純真的千金小姐,吸引了很多男生,但是現實中的番紅花真的是這樣的人嗎?」

  「在網路上搞部落格的番紅花看起來像開朗純真的千金小姐,很多人喜歡,但是真正的番紅花也是這樣嗎?」

  她披著淺色頭髮的直挺背影微微地顫動,好像在猶豫該不該回頭。

  掛在手腕上的銀手鍊輕輕發出聲響。

  店裡所有人一定都以為有個被甩掉的男人很可悲地企圖挽留女人,所以都假裝沒看到。

  只有坐在牆邊看文庫本、眼神冷靜的少女停下動作,注視著是光那個方向。

  而且葵也是……

  她以混雜著憂慮和困惑的眼神凝視著是光。

  在這期間,光依然不停地問著:

  「你不知道阿麥和阿肯是麥當勞和肯德基的簡稱,並非因為你是千金小姐,而是沒有朋友能在放學後和假日和你一起去吃吧?首飾不戴在身上,卻只是一直看,是因為不適合所以不好意思戴吧?」

  是光的腦海中再次浮現了美智留寂寞的表情。

  ——我、我也好想變得像小帆一樣,還買了和小帆一樣的手鍊。

  ——你記得小帆的手上戴著閃亮亮的鏈子吧?她一動,手鍊就跟著搖晃,看起來好酷好時髦……

  但她又以開玩笑的語氣說自己不適合。

  ——只敢看不敢戴,後來只好當作手機吊飾。

  崇拜帆夏、想成為帆夏的美智留,和光神采飛揚地描述的番紅花慢慢重疊了。

  ——番紅花小姐穿的是量身訂做的衣服,服裝都交給家裡的人負責,不過她很喜歡蒐集首飾,在日記裡也提過她很珍惜地收著那些首飾,她還會幫耳環和項鍊取名字。

  ——有一次她買了一個銀底座嵌太陽石的胸針,一直不知道要取什麼名字,還問我『北極星可以幫我想嗎?』。

  ——我說很想看到我命名的米妞掛在番紅花小姐動人的胸前閃耀的模樣,但她很害羞,不肯寄照片給我。

  只看不戴的首飾。

  番紅花沒有勇氣戴上這種東西。

  還是打扮得樸素一點比較適合,也比較安心。

  就像美智留在學校外也都穿著制服……

  「現實中的番紅花應該是打扮樸素、個性柔順又低調的女孩,至少我看日記內容想像出來的是這種女孩。」

  「現實中的番紅花絕對不是搶眼的女人,也不受歡迎。真要說的話,她應該是會靜靜待在教室角落的低調傢伙吧。」

  番紅花轉頭看著是光。

  她挑起眉梢,神情肅穆地瞪著是光,但是緊閉的嘴脣不停顫抖,那急促呼吸的模樣就像一隻缺氧的魚。

  視線若有似無地往旁瞄去。

  「我們熟起來以後,她要我叫她紅紅花。

  紅紅花(saffloer)在荷蘭語中指的是紅花,紅花還有末摘花、吳藍等名字,英文則是叫做falsesaffron——也就是『假番紅花』。對了,她還把部落格取名為『暮時的深藍』(注1),紅紅花小姐老早就坦承自己是偽裝的番紅花了!」

  光明明白白地說道。

  是光也瞪大眼睛,全力擲出光引匯出來的答案。

  「番紅花要北極星叫她『紅紅花』,她說這是特別的暱稱,希望北極星這樣叫。你仔細聽好了,紅紅花並不是『番紅花』!而是『假的番紅花』,也就是紅花!」

  番紅花咬緊嘴脣低吟。

  注1日文的「暮」和「吳」同音。

  她的眼中浮現了迷惘的神色。

  耳環輕輕搖晃,視線再次飄向旁邊。

  「那麼,番紅花到底是誰呢?我認為那一定是紅紅花小姐崇拜的女孩,既耀眼又善於交際、適合戴閃亮首飾的女孩。沒錯,就是站在我眼前的你。」

  「紅紅花一定很想像你這樣穿著漂亮衣服,戴上有型的首飾,卻又做不到。因為她太想成為你,又沒辦法成為你,所以至少要在網路的世界扮演你!」

  ——我也好想變得像小帆一樣。

  美智留說過這句話。

  雖然在現實世界辦不到,但是在隱匿了長相和姓名的網路世界,或許就能成為自己崇拜的女性。

  或許就能成為「番紅花」。

  紅紅花大概是這樣想的吧。

  「對,你就是『番紅花』!」

  「對紅紅花來說,『番紅花』就是你!」

  「但是,你並不是紅紅花小姐。」

  「可是北極星想見的番紅花並不是你,而是紅紅花!再說,這一週內你根本沒有來過店裡,竟然還敢自稱是番紅花,臉皮未免太厚了吧!」

  是啊,店裡如果有這麼顯眼的女孩,絕對不可能沒發現。

  「番紅花」咬著嘴脣不說話,她本來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現在卻變得很心虛。

  她的視線開始不安地遊移,一再瞄向旁邊。

  透出金光的柔順頭髮輕輕飄動,光往那個方向走去。

  「那麼,真正的紅紅花小姐到底在哪裡呢?她一定在這裡聽我們講話。」

  光無聲無息地踩著侵雅的腳步前進,是光也慢慢跟著走,一邊還呼喚著此時待在店裡的她。

  「喂,紅紅花!你聽見了吧!趕快給我出來,還是要我去把你拖出來?」

  番紅花驚恐地伸出戴著銀鏈的手臂,想要阻止是光,卻沒有抓到他,張開的嘴脣只發出了「啊」的細微驚呼。

  「紅紅花小姐會給觀葉植物取名,當成朋友和家人一樣地照顧,她也知道葉子長時間被夏天陽光直射會變色,所以會放下窗簾,以免讓植物照太久的陽光。」

  「你很愛護花草,還會給那些草取名字,就算來到這間店,你也會放下窗簾,免得植物晒得太久。」

  喀喀喀,是光的腳步聲響起。

  光走近窗邊的座位。

  那位常客正在看報紙。

  「是的,紅紅花小姐就是你。」

  纖細的指尖指向了報紙。

  是光從上方一把抓走那份報紙。

  「你就是和北極星有過約定的『番紅花』,也就是紅紅花!」

  沙的一聲,往後丟擲的報紙在是光的背後飛揚。

  以長長前發遮住臉龐的少女「呀!」地尖叫,縮在椅子上發抖。

  她綁成一束的頭髮又黑又亮,身穿套頭短袖上衣和外搭的樸素駝色披肩,裸露在外的手臂細長到顯得過瘦。

  旁邊的椅子擺著老舊的公事包,桌上放著一支黑色手機,銀鏈和橘色太陽石胸針做的手機吊飾閃閃發亮。

  那就是由光命名的米妞!

  是光抓起吊飾說:

  「這玩意兒證明了你就是紅紅花!」

  突然間,少女低著頭抱住公事包站起來,鑽過是光的脅下跑走了。

  完全不顧形象,拚了命地逃跑。

  她壓低身形、拱起背、屁股突出、在脖子下方甩黑色橡皮圈束起的頭髮和長達胸口的前發胡亂跳動,以幾乎仆倒的猛勁衝出店外,披肩在途中掉落,但她好像沒有發現,仍然繼續狂奔。

  「紅!」

  自稱番紅花的少女呼喊著。

  店長大喊「客人!你還沒結帳!」的時候,紅紅花已經消失在關起來的門外了。

  「混帳!」

  是光把紅紅花的手機收進口袋,又掏出錢包丟在櫃檯,立刻跑去追她。

  「赤城!」

  是光聽到葵在叫他,卻沒空回頭。

  (喂,幹麼逃走?我的話還沒說完耶!我還沒向你轉達光的話耶!)

  他推門跑出去,在店門口左右張望。

  結果他看見紮起的頭髮隨風飄擺,少女喀哩喀哩狂踩自行車的腳踏板,朝著坡道急速前進。

  「竟然給她逃了!」

  是光也朝那裡狂奔。

  「是光,她騎著自行車,你再怎麼跑也追不上的!」

  光大叫著。

  「我知道!」

  是光爬上通往高臺的石階。

  他舉腳舉到幾乎抽筋,一口氣三階、四階地往上跑。夏季太陽在他頭上照耀,滿身的汗水浸溼了T恤,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

  一口氣爬到坡頂後,他從圍繞著高臺的欄杆往下望,看見了以前傾姿勢踩著自行車的紅紅花,束在後方的頭髮就像蝌蚪的尾巴。

  「啊啊,沒救了,她跑掉了。」

  光苦著臉說。

  是光攀上欄杆大叫。

  「包在……」

  接著他一躍而出。

  「包在我身上~~~~~~~~~~~」

  紅髮倒豎,眉毛、臉頰、額旁都被風吹得往上揪。

  他在耳鳴之中聽見光驚愕地呼喊「是光!」的聲音掠過。

  然後,是光在騎著自行車的紅紅花前方不遠處著地。

  雙腿震得發麻,是光連忙站穩。

  持續加速的自行車迎面衝來,紅紅花從遮住臉龐的前發底下發出尖叫。

  是光額旁青筋和嘴脣顫動著,雙手抓住自行車的龍頭。

  手臂肌肉隆起,運動鞋的鞋底和柏油路劇烈摩擦。他簡直像是和自行車比賽相撲,眼睛睜大,牙關咬緊,用盡吃奶的力氣抵擋著。

  「你、你你你你你,你是怎樣啦——」

  是光魯莽的行動和凶神惡煞的表情,把紅紅花嚇得花容失色、聲音顫抖,綁在後方的頭髮鬆了開來、遮在臉上,更令她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狀態,那細瘦的手腳都不停發抖。

  是光抓著自行車龍頭,全神貫注地大叫:

  「我是北極星的代理人!我要把北極星的話轉達給你!」

  遮住臉孔的頭髮底下,紅紅花結巴地問道:

  「代、代理人……?你不是北極星本人?」

  「沒錯。」

  「原來你……不是北極星啊……」

  紅紅花的喃喃自語之中帶著慶幸的味道,像是在說「還好眼前這隻野獸不是北極星」。

  但她隨即哭喪著臉,質問是光:

  「為什麼他自己不來啊~~~~」

  「因為他死了。」

  「——!」

  大量頭髮垂在臉上,讓他看不清楚紅紅花的表情,但她想必受到巨大的衝擊。

  「你騙人……」

  她啞聲說著。

  「是真的,他在黃金週的時候掉進河裡,去了黃泉……我也不確定他去了沒有,總之是死掉了,所以他來不了。」

  「……是光,你解釋得太隨便了……」

  光在一旁不滿地抗議。

  「你看,紅紅花小姐都啞口無言了呢。」

  (不然你要我怎麼說?難道要告訴她你變成了鬼,現在就飄在這裡?這樣才會把她嚇跑吧。)

  是光正在心中抱怨……

  紅紅花突然滑下自行車,軟綿綿垃癱在地上。

  「呃!」

  她無力地垂著雙臂,頭也垂到頭髮拖地,然後嗚咽地哭了起來,頻頻吸著鼻水。

  「原、原原原來是這樣,原來北極星和我做了約定之後不久就死了。我、我見不到北極星了,再怎麼想見都見不到了。」

  (哇,別哭啦!)

  是光最怕女人哭,整個人都慌了。

  而且還是在大馬路邊。

  如果有路人看到,一定會以為是光是隨機殺人魔。

  (怎麼辦?該怎麼辦啊?光!)

  是光回頭一看,光不在那裡。

  原來他已經蹲在紅紅花的面前,流露出憂愁的眼神安慰她:

  「好了,別為我這麼傷心嘛,我們好不容易才見面,別一直低著頭,讓我看看你可愛的臉吧。」

  (你這傢伙~~~~~~~~~~~)

  是光看得都呆住了。

  「你的頭髮真是烏黑亮麗,不過稍微長了點,彷佛隔開我們兩人的昏暗御簾,這樣我就看不到你的笑容了呢。」

  光難過地垂下層梢。

  (你只是想看人家的臉吧?)

  話說回來,是光這些日子費了這麼多苦心,他也很想知道那片頭髮底下到底是什麼長相,不過此時他更在意的是撲簌簌地落在裙子和地面的水滴。

  「嗚嗚……咿咿……可、可是……或許不見面才好……」

  紅紅花頻頻吸著鼻水,擠出聲音說。

  「因、因為,要是見面了,反而是我會讓北極星,幻幻幻幻幻滅……」

  感情彷佛隨著聲音宣洩出來,她嗚咽地哭著,光的表情也充滿了哀傷。

  是光沒辦法繼續保持沉默,就粗著嗓子問道:

  「為什麼北極星會幻滅?」

  「因為我很醜啊!」

  她清晰而果斷地回答,又繼續哭泣。

  「而、而且我的個性很陰沉,還會像老頭子一樣用溼紙巾擦臉,可是緊張的時候,鼻、鼻子就會熱起來……我很擔心鼻子是不是又變紅了,忍不住用溼紙巾去冷卻……還有還有,就就就就像你說的一樣,我的確總是一個人縮在教室的角藩,經常被人嘲笑長得很奇怪……沒、沒辦法用平常心和人說話,也也也沒有人會找我一起去阿麥或阿肯,存了半年零用錢才買的首飾卻一點都不適合,根本不敢戴出去……所以我很討厭這麼可悲、這麼悽慘的自己……我只是裝成大紅人『番紅花』的假番紅花啦~~~~~~~~」

  「……不要說自己可悲。」

  是光語氣不悅地說道。

  小時候,是光因為外表令旁人畏懼,一個朋友都交不到,姑姑小晴就對他說「不可以把這個當作藉口」。

  是光一直將她的教訓牢記在心,直到十六歲的今天都嚴格地遵守。

  「可是,我我我真的很可悲,臉長得醜,鼻、鼻子也很怪。」

  大量水滴撲簌簌地落在樸素的褐色裙子上,水漬漸漸暈開。紅紅花的肩膀越來越垮,更多頭髮垂到臉前。

  光很難過地凝視著紅紅花。

  是光把自行車架好,走到光的身旁蹲下。

  然後他朝紅紅花伸出手,撥起如簾子般披垂的黑髮。

  「沒這回事。」

  是光才剛這麼一說,就愣住了。

  「——!」

  (這、這傢伙……!)

  要說醜,是還不至於。不過,是光也沒辦法說她一點都不醜,實在說不出來!

  首先是長臉。

  寬額頭。

  小眼睛。

  窄小的嘴……這些都還好。

  不過,問題是掛在臉中央的鼻子,又高又長,簡直跟大象一樣,或許是因為情緒激動,鼻子前端還有點紅。

  照理來說,看到女生臉紅都會不由得心跳加速,但他並不是因為甜蜜的感覺而心跳加速,而是因為看到了非常珍奇的東西而心跳加速。

  該怎麼形容才好呢?獨具一格……不,個性鮮明……不不不,奇珍異獸……

  (死定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啊!)

  在撥起人家頭髮、四目相對的狀況下,沉默得越久,事態就會越難收拾,是光再怎麼不瞭解女人心也明白這一點。

  紅紅花被是光的粗魯舉動嚇得睜大眼睛,但是隨著時間流逝,她的眉毛慢慢下垂,眼神也變得越來越絕望。

  (一定要快點說些什麼才行!超現實?很像前衛藝術?很像外星人?混帳,這又不是讚美!)

  當是光陷入恐慌的時候……

  「什麼嘛!明明很可愛啊!」

  旁邊傳來毫不遲疑的爽朗聲音。

  是光側眼瞄去,發現光眼睛發亮,專注地望著紅紅花的臉。

  (可、可愛?他竟然說得這麼幹脆!)

  光美麗的瞼上充滿了喜悅的光輝,他笑逐顏開,眯起眼睛,顫抖著嘴脣繼續說:

  「面板好白,臉蛋纖細,額頭也很寬闊,嘴脣像梅花的花瓣,又有點突出,讓人好想用指頭戳戳看。尤其是鼻子!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可愛的鼻子!實在太可愛了,我都看得轉不開目光,忍不住看呆了!多麼棒的鼻子啊!」

  光如湧泉般滔滔不絕地說出是光絕對說不出口的話,聽得他渾身戰慄。

  而且光絕對不是在說客套話,他是說真的。

  千真萬確!

  他真的覺得這傢伙可愛!

  這讓是光第二次感到戰慄,而且很厭動。

  (原來你不只是個花心的後宮皇子!)

  光平時經常笑著說,每朵花都有各自的魅力,都很可愛,他說的確實是真心話。

  「深愛著所有花朵」那句話始終堅定不移。

  (光,現在的你帥翻了!你真是男人中的男人!我都對你肅然起敬了!)

  一定要把光的話告訴紅紅花。

  對,一定要說。

  (要不然我這個代理人就白當了。)

  「你、你你你你也覺得我長得很、很很很很奇怪吧!」

  是光傾出上身,對著鼻子發紅且噗嚕嚕顫抖的紅紅花大喊:

  「才不是這樣!你有夠可愛的!你的鼻子可愛到不行!」

  「咦咦咦!」

  紅紅花極為震驚。

  「真的很可愛!再也找不到像你這樣的女生了!太棒了!如果北極星還活著,他絕對!絕對!絕對會說你很可愛!」

  不只是鼻子,她連臉頰、額頭、脖子、眼底都漸漸泛紅。

  「紅花剛開始綻放時是橘黃色的,然後色彩會越來越深,慢慢變成紅色,就像現在的紅紅花小姐喔。它會長出很多小小的種子,這些種子可以製作高階的紅花籽油,還可以製成墨條呢!

  花瓣當然也可以做染料,你一定知道吧!它可以把白布染成溫暖的橘色、鮮豔的紅色,還能製成胭脂,為女性的嘴脣點綴美麗的色彩。據說畿千年前的埃及人給木乃伊穿的衣服也是用紅花染出來的,紅花在那麼久遠的古代就受到無數人們的追求、喜愛,流傳到世界各處呢。」

  光以充滿憐愛的語氣說著。

  是光也熱烈地傳達了這番話。

  「紅花是很了不起的花喔!北極星跟我說過!埃及木乃伊的衣服也是用紅花染的!紅花已經流傳到世界各地,除了染布以外還能製作油和墨條耶!那是全世界都需要,所有人都喜愛的花!」

  紅紅花聽得出神了。

  「紅花擁有的許多別稱也可以證明這一點。它的日文名字是吳藍、久禮奈為,英文叫safflower。法文叫carthame,saffloer則是荷蘭文。會稱為假番紅花,是因為番紅花和紅花一樣可以製成黃色染料,這兩種花不分軒輊,各有各的魅力。

  除此之外,還有《萬葉集》裡歌詠的末摘花。

  這也是個很棒的名字喔。

  這名字有兩種解釋,第一種說法是紅花要從莖的頂端開始摘,第二種說法是要從花瓣的外側開始摘。

  我最喜歡的稱呼,就是末摘花。

  好像可以看見沾著露水的橘色花叢,以及愉快地摘花的萬葉少女們呢。」

  「紅花會有那麼多稱呼,就是因為廣傳到全世界,有很多人喜愛。它又叫saffloer和吳藍,但北極星最喜歡的稱呼是『末摘花』,因為會讓人想到一大片的橘色花朵和開心摘著花的傢伙!」

  「末摘花……」

  「是啊,因為摘花時要從最旁邊或頭頂開始摘,所以取了這種名字。這也是北極星說的。」

  紅紅花的小眼睛溼潤了,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好厲害……北極星連這些事都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Saffloer.末摘花、吳藍……指的都是紅花……」

  光像在對待易碎物品一般,輕輕捧著紅紅花的鼻子,溫柔地說:

  「嗯,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是最棒的女孩,最棒的末摘花。」

  光用幾乎要溶化在空氣中的輕柔甜美聲音訴說著思慕之情。

  一雙清澈的漂亮眼睛憐愛不已地望著紅紅花。

  看到這一幕,是光也覺得紅紅花的長臉、小眼睛、窄嘴巴、象鼻變得很可愛……

  於是他用力地說道:

  「是啊,北極星都知道!他說你是最讚的末摘花!」

  這想必就是光要告訴她的話。

  光用充滿感情的圓潤聲音、溫柔的聲音傾訴著。

  為快要垂下花瓣、快要枯萎的花朵澆灌清水、傾灑陽光。

  「我最喜歡認真溫柔又獨特的末摘花了。

  我喜歡認為竹筍和香菇是好朋友(注2)的末摘花,我喜歡以為阿麥和阿肯是真人的末摘花,我真的打從心底喜歡為失眠的我提供花草茶食譜和乾燥花枕頭做法……對我說外表不重要……對我說喜歡我的內在……這麼可愛的末摘花。

  在離別之前,我很想見你一面,親口向你道謝。

  我要告訴你,謝謝你迴應我的留言。

  謝謝你對我這麼溫柔。

  還有,我也好喜歡這樣的你。」

  「北極星很想當面向你告別,他說謝謝你陪他聊天,又對他那麼好,還有,他很喜歡你。」

  紅紅花顫抖著紅紅的鼻子,吸著鼻水,小眼睛裡一再地落下淚珠。

  注2竹筍的日文是「竹之子」,香菇的日文是「木之子」。

  「北極星一定知道自己,活、活不久了,所以想在僅剩的生命中來見我……」

  (咦?我剛才不是說光掉到河裡死掉了嗎?幹麼說得好像他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其實光要跟女孩們告別並不是因為知道自己死期已近,而是為了跟葵交往。

  紅紅花很感動地抽泣著說:

  「原來北極星,這這這這麼喜歡我……」

  因此是光什麼都說不出來。

  光的表情像是快要跟著哭出來了。

  「雖然紅紅花小姐看不到我,但你就跟我想的一樣,是個很棒的女孩喔。」

  他這麼說道。

  「如、如果我見到北極星,一定也會喜歡他,不管北極星多麼宅,多麼不受歡迎,長得多麼醜,我我我我也一定會愛上他!」

  她好像又誤會了什麼,不過是光還是保持沉默。

  因為,紅紅花對北極星近乎戀愛的甜蜜感情,以及光摟著紅紅花肩膀溫言安慰的憐惜之情,雖然有些可笑,有些脫線,卻都是真心的。

  「對了,你忘了手機。」

  是光將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時,吊飾的鏈子被勾住,結果扯斷了。

  「呃!

  「啊!」

  是光和紅紅花同時發出驚叫,光卻輕柔地微笑著說:

  「一定是『米妞』自己扯斷鏈子的,因為她想要掛在紅紅花小姐的胸前。」

  是光臉頰發燙,從斷裂的鏈子取下閃閃發光的橘色太陽石胸針,戴在紅紅花的胸前。

  他因害羞而咬著牙、全神貫注的動作,令她緊張到滿臉通紅。

  「『米妞』也覺得待在這裡比較好。」

  聽到是光粗聲這麼說,紅紅花便低頭盯著在胸前傲然閃爍的胸針。

  「……謝謝。」

  她咧開窄窄的嘴巴笑了。

  那張臉看起來非常純真開朗,是光也覺得她很可愛。

  (什麼嘛,這傢伙真的滿可愛的耶。)

  「喂,你想不想看北極星的照片?」

  是光姑且問問看。

  如果她想看,他就去向月夜子討光的照片或畫像。

  紅紅花如果看到光的長相,或許會被現實和想像之間的鴻溝嚇呆。

  可是,胸前戴著和太陽同色調的太陽石胸針的紅紅花卻搖頭說:

  「我喜歡的不是北極星的外表,而是他的內在。我不需要知道他的長相。」

  光很開心地微笑了,是光也以清爽的心情喃喃回答:

  「是喔。」

  涼風從他們身旁吹過,透明的陽光將太陽石照得晶瑩剔透。

  紅紅花挺起胸膛,朗聲說道:

  「因為北極星在我的心中是世界第一的美少年。」

  ◇◇◇

  嘿,是光。

  這次我的「花」雖然有些奇特,卻也是可愛到讓人轉不開目光的出色花朵吧?

  能夠在遼闊的網路森林中遇到這朵花,真是太幸運了。

  那段時間,我在夜裡經常睡不著。

  若能碰觸女孩溫暖的身體是還好。

  但是偶爾獨自過夜的時候,就覺得或許永遠不會天亮。

  或許我會被囚禁在這片黑暗中,永遠沉陷下去,想得我的胸口好鬱悶。

  或許我藏著的祕密罪孽深重,無論有什麼理由都得不到赦免。

  雖然我拚命隱藏,儘量不讓任何人發現,或許祕密就像裂開容器滲透出來的黑水,早就從我的內心透露出來,被所有人發現了。

  為了排解這種漫長而苦悶的夜晚,我在網路的森林中徘徊,來到了她的部落格。

  貼在部落格中的鮮綠香草、小小花朵、杯子、首飾,每個都取了名字,感覺得出物主的愛,令我不禁莞爾,很有共鳴。

  我看到她的日記,更覺得溫馨可愛,於是在意見欄裡寫了留言。

  她也都會回覆我的留言,慢慢變成信件往來。

  和長相、年齡、本名一概不知的女孩之間充滿謎團的互動,感覺好新鮮,很愉快。

  想像著她是個怎樣的女孩時,我都好興奮、好期盼。

  我想她一定很穩重,容另害羞,不善交際,也有些脫線,但我情緒低落時她都會努力鼓勵我,想必是個溫柔的女孩。

  可是呀,是光。

  她最吸引我的地方,並不是可愛或溫柔,而是她身上帶有的小刺。

  紅花的花瓣和莖之間隱藏著細小的剌。

  這些刺雖然柔軟,摸起來還是會隱隱約約地感到刺痛,這是番紅花沒有的東西。

  我透過螢幕和她對話,不時因純情天真的女孩偶爾顯露的尖銳祕密而心跳加速。

  當她說出「希望你叫我紅紅花」的時候,我對她的興趣也達到了顛峰。

  她說紅紅花是暮藍語中的番紅花,但我一聽就知道這不是真話。

  因為紅紅花指的是紅花,也就是假番紅花。

  她是偽裝成番紅花的紅花——末摘花。

  知道這件事之後,螢幕另一端的女孩變得更神祕、更深奧,令我背脊戰慄,心頭揪緊,完完全全地陷下去了。

  什麼?你說我本來就很容易陷下去?

  你問我是不是一開始就發現經常在看報紙的客人就是番紅花?

  你找番紅花找得要死,我自己卻飄在空中看著你偷笑?

  這、這是誤會啦!

  我又不是當下就能確定。

  我只是有一點點懷疑或許是她,絕對沒有看著如此賣力的你偷笑!

  不過,我承認我確實想要多享受一下這種驚險刺激、卻又平靜溫馨的時光。

  她對我而言,是個溫暖的謎。

  柔嫩花瓣底下藏著小刺,那是絕不會刺傷人心的柔和刺激。

  只要透過薄薄的螢幕和她交談,我就可以撐過一人獨處的寂寞夜晚,而不用詛咒自己的外表。

  我就可以在心中描繪著這神祕花朵的樣貌,用幸福的心情迎接黎明。

  聯絡著我們的是言語,是心,是謎團。

  當我看到鏡子中的臉而心生厭惡、因為睡不著而吃了一大堆感冒藥當作安眠藥、半夜在游泳池裡差點淹死、祈禱自己能消失在這個世上的時候,那朵末摘花對我說……

  她喜歡我的內在。

  能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絞盡腦汁,找尋這麼迷人、這麼神祕的末摘花,一定會是個最精采的暑假。

  感覺像是兩人一同去尋寶。

  有可靠的夥伴在身邊,讓我好快樂、好安心,又覺得好刺激。

  我們找到的花,比想像的更棒吧?

  我想,紅紅花小姐今後一定會變得更有魅力。

  看過無數花朵的我鐵定不會說錯。

  不只是在網路上,在現實世界遲早會有男人臣服在她的魅力之下。

  嘿,是光,就算看不到形體,還是會有感情的羈絆。

  在溫暖陽光中,不知不覺地冒出幼芽,逐漸成長。

  我們就是靠著這樣的感情得到療愈、得到救贖。

  身為鬼魂的我和你之間也有了這樣的感情。

  等到我離開地球,這份感情還會繼續存在嗎?

  我在天空另一端呼喚你的聲音,你會聽見嗎?

  我們兩人的小冒險,也會一直留在你的心中嗎?

  我會遙望著地上,回憶起這個夏天發生的事嗎?

  那樣雖然寂寞,但也是很棒的事。

  只要我們無論相隔幾億光年,還是能心繫彼此。

  只要我離開地球以後,和你依然是朋友。

  只要有個朋友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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