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同學沒有發郵件過來……)
從今天早上開始,三番四次地重複著確認手機的信箱,然後耷拉著披著毯子的肩膀,趴倒下來的動作。
“明天,我會給你驅除怨靈。”
昨天,自從收到他發來的這封郵件後,就再也沒有聯絡了。
(赤城同學……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給我發那封郵件的……?現在他究竟在做什麼……?)
要不我主動給他發一封郵件吧?
還是不要了。我不是已經決定不會再跟他見面了嗎。不是說好了就算他再敲門,也不會開啟鎖了嗎?
這樣做的話,一定能夠回到原來平靜的生活。
一想到是光,胸中就會覺得難過,或者突然覺得害怕不安,這種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可是,如果……赤城同學他真的把丟了的傘拿回來?)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
不可能。
可是,如果他把那把有天使魚游泳的藍色雨傘,再次在夕雨的面前撐開——
如果他能夠把那把傘——那把父母在夕雨生日的時候送給她的雨傘,以跟以往幸福時光中相同的樣子,再次送回她面前。
在充滿心胸的期待之後,覺得還是不太可能的漆黑絕望就會隨之而來。
外面傳進來的雨聲讓人煩躁,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像被針刺穿了似的疼痛不止。
(住手,不要再逼我了。我什麼都不想看,什麼都不想聽……)
不想受傷,更不想傷害人。
我只不過是想靜靜看著那些透明美麗的東西,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靜靜過自己的生活而已。
(雨究竟要下到什麼時候才停呢……)
拉緊了從頭蓋到腳的毯子,捲縮在房間的一角顫抖著身體。
小琉璃今天也依舊坐在窗邊,那機警的琉璃色眼睛正透過窗簾縫隙往外眺望。
(你想出去外面嗎?小琉璃?)
白色的尾巴微微搖晃。
夕雨雙手緊握著手機,用弱弱的聲音說道:
“不要走……小琉璃,你什麼地方也不要去啊……”
不安開始膨脹,淚水奪眶而出,喉嚨開始哽咽了。
當冰冷的淚珠劃過臉頰滴下的時候,小琉璃慢慢走近夕雨,把身體貼到了毯子上。
“謝謝你……小琉璃果然很溫柔呢,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吧……”
琉璃色的眼眸,仰視著夕雨。
——跟地球一樣的顏色呢。
光用溫柔的聲音如此評價的眼眸。
要是能夠一直一直待在這個小小的地球裡就好了。要是能夠閉上眼睛,做著幸福的夢,就這樣融人藍色的海底就好了。
就在這個時候,手中的電話突然震動起來。
“!”
吃了一驚的她連忙看著螢幕。
是是光打來的。
不是郵件,而是電話。
(怎麼辦……好怕……)
要是發郵件過來就好了。聽見是光的聲音,說不定自己又會動搖了。
手機仍在繼續震動。
夕雨停住呼吸,按下了通話鍵,慢慢把手機貼近耳朵。
‘夕雨,聽得見嗎?夕雨?’
是光的聲音通過薄薄的手機傳了過來。
胸中猛地一抖,淚水又漫溢位來。
嗚咽一般的氣息,從雙脣中透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到了,另一端的是光似乎微微舒了一口氣。
在互相確認彼此的存在之後過了不久,是光開始說話了。
比平時更為安靜……低沉的聲音。
‘到剛才為止……我一直在驅除怨靈。那些傢伙其實不是怨靈,他們有時候是普通的三八,有時候是認真又沒用的男人——但都不過是人類。’
欺負夕雨的女生們引起的事件,知道這一點的頭條採取了什麼行動。那之後的他又為了夕雨做了什麼。是光慢慢地尋找著合適的話語來形容這一切。
是頭條俊吾通知了自己有關光的死訊,這個夕雨是知道的。
在校舍後面的石碑前面獨自一人吃便當的時候,遇到的那位站在沙沙作響的竹林之中,有著桀驁不馴的眼神、身材高大的高年級男生。
他露出一臉不高興的表情,緊閉著嘴巴,讓夕雨有點害怕。
但是當夕雨慌慌張張要站起來的時候,他卻說,可以在這裡吃午飯沒關係。
下雨的那一天,她跟在屋檐下繃緊著臉避雨的他視線相接,於是對他說,可以送他一程。猶豫著遞過雨傘,他再次露出了不高興、不知道怎麼辦的表情。
“謝謝你。”
他說道。
“看來我來拿傘比較好啊。”
說著,他用十分紳士的動作從夕雨的手中接過傘。
她跟他說話,就只有這兩次。
不管哪一次,都很緊張,都很累。
家境、相貌、頭腦都很好的他,一直以來給她的感覺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所以就算別人說是她誘惑了他,或者她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她也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而他對於這些流言蜚語,肯定覺得很麻煩也很生氣。夕雨是這麼想的。
自從自己躲在這座公寓裡不再外出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想起過他。
想不到那個男生卻一直為此自責不已,一直想要守護夕雨。
對於這點,夕雨的心中滿是困惑。
“那麼……怨靈……已經不在了嗎?”
她弱弱地問道。
‘不,還有一個最後的怨靈。’
是光用嚴肅的聲音說道。夕雨的心臟一瞬間停止了。
為什麼要用這麼可怕的聲音說話?
‘而那傢伙必須要夕雨你親自驅除才行。因為,他就在你的心中。’
“!”
背上掠過一絲涼意。
突然覺得雨聲好像變得更加急促了。
“我的……?”
是光究竟在說什麼?她不懂。
可是,心臟卻在驚恐地顫抖。
‘在丟了傘的第二天,夕雨你去了學校吧?’
“沒有,那天我……請了假了。”
沒錯,那天的自己一直躲在床上哭泣。枕頭和床單都因為淚水而染上了鹹鹹的味道,而窗外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下雨……
‘不,夕雨你去了。好好想一想。’
是光卻沒有就此打住。
砰、砰——心臟跳得越來越快,敲打著窗戶的雨聲越來越強烈。
蒼白著臉拿著手機在聽電話的夕雨,甚至有種錯覺每一滴雨水都直接打在身上的錯覺。
就像被絕望的雨水打溼的那一天一樣。
丟了雨傘,被女生們嘲笑的夕雨箭一般在雨中飛奔,心裡抱著“會被吃掉、會被吃掉”的恐懼顫抖著跑回家——
那之後,她就一直待在家裡——
‘就在欺負你的女生們大放厥詞的那天,有人說在學校裡看見了你。大家都說那是你的生靈,到了現在這謠言也還在四處流傳。但是,那不是什麼生靈,而是你本人。’
腦海中,閃過幾段畫面。
不斷下著的雨。
緊貼在身體上的白色襯衣,從染黑了的裙子上滴下來的雨水。
掛在房間裡的校服皺巴巴的,彷彿裙裾還緊緊黏在大腿上,面板上起了雞皮疙瘩,好惡心,好想吐——
夕雨吃了一驚。
(為什麼我又穿上了皺巴巴的校服?為什麼還要穿上那條殘留著雨水味道的沉重裙子?)
穿著它,我要去哪裡?
推開房間的門……走下樓梯……然後…
腦袋突然一陣絞痛。呼吸變得沉重,禁不住嘆了一口氣。
沒錯……那天……我……
“是的……我……去了學校……”
玄關只剩下塑料傘了,於是撐著它,一邊害怕被人看見,一邊驚恐地打量四周。
‘去幹什麼了?’
“去……拿傘……去後院那裡……”
為什麼我的嘴巴會說出這種話?
就像真的幹過似的。不對,那只是一場夢……
‘為什麼你會覺得雨傘在那裡?’
“因為看到它從窗戶掉下去了。”
本來想要伸手接的,卻沒有接住。雨傘就那樣直直地掉下去了。
在眼下搖曳著黑色的波浪。
波浪高高躍起,從裡面跳出一條張著大嘴的魚——
‘是誰扔下去的?’
魚吞掉了雨傘——
“是我——”
是我扔下去的。
腦海中響起了某種東西破碎的聲音。
一直封印著的記憶.如潮湧上。
打溼了窗臺的雨水,走廊上放在窗邊的裝雨傘的桶,埋在五顏六色的雨傘裡的藍色雨傘。
遮擋夕雨身體的重要雨傘。
只要有這把傘的話,就算有人盯著自己看也沒有關係。就算被說了討厭的話也沒有關係。就算沒有穿鞋子,只是穿著脫鞋走在走廊上;就算開啟教科書發現上面寫著花痴、水性楊花之類的字眼,也沒有關係。就算在體育課上被籃球砸到,就算有人笑著跟自己說“對不起噢,我不是故意砸你的”也沒有關係……
就算被所有人疏遠,只要手裡撐著這把傘的話……就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
不對——其實根本不會沒關係!
視線還是會穿過傘透進來,話語還是會鑽到傘下,鑽到耳中來。
自己還要這樣子努力撐下去嗎?還要多久?到第一學期結束為止嗎?還是要再忍耐第二學期?再多一年?還是三年都要這樣子度過?
已經無法再忍受了!
還以為只要有雨傘在就能繼續忍下去的。
父母也很為夕雨能夠考入有著優良傳統的名門學校高興。
但是他們卻說要離婚。母親去了外國,父親則和別的人組建了新家庭。
這樣的情況下,自己去上學還有什麼意義?
不是因為有雨傘在所以可以忍下去,而是因為有雨傘在所以不得不忍下去吧?
如果沒有雨傘的話,自己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忍受了?
因為沒有了雨傘,就再也沒有保護我的東西了。
沒有了雨傘,就不能去學校了。
就可以不用去學校了。
靜靜地屏住呼吸,從傘桶裡抽出了那把重要的傘。
推開窗戶,細碎的雨滴打在臉上。
天空被灰色的厚厚雲層覆蓋,明明是白天卻顯得很陰暗。低頭看下面,那裡是密密麻麻的樹木,就像黑色的波浪一般起伏著。
從下往上吹的風讓樹木不斷搖擺。風過後,樹木的頂端往兩個方向分開,看上去就像是魚的嘴巴,脖子後面不禁一陣冰冷。
伸出去的手,也被雨水打溼了。
握著傘柄的手指漸漸放鬆,傘就這樣滑下。
就這樣掉下去了。
就這樣被吞噬了。
就這樣被吃掉了。
頭腦中一片空白,夕雨搖搖晃晃地回到了教室,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剛才,有什麼無可挽回的可怕事情發生了。
可是,究竟是什麼事呢?
努力想要想起來的時候,就會冷汗淋漓,呼吸變得沉重,所以夕雨就放棄再去想了。
只是不祥的預感侵蝕了夕雨的全身,從身體的內部開始膨脹。
然後放學的時候。
那個預感變成了現實,夕雨的雨傘丟了。
早上放在傘桶裡的雨傘,不見了。
(沒錯,我把自己丟掉了雨傘的這件事,一直封印在記憶裡。)
但是第二天,自己請了假沒有去學校,躲在床上哭泣顫抖的時候,傘被大魚吞噬的畫面,卻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腦海中。
(我得——回去把傘取回來才行……當時是這麼想的。)
明明是自己扔掉的——但是卻覺得自己必須要把傘從大魚的嘴巴里拉出來,於是換上了溼漉漉的噁心校服,撐著一把塑料傘穿過風雨,去了學校。
一邊戰戰兢兢地躲避著別人的目光,一邊繞到後院去尋找雨傘的影子。
但是沒有找到。
拼命地睜大眼睛,挺起腰板,在樹林裡不斷地來回走著找著。
伸出手去也夠不著。樹枝和樹葉割傷了面板,血滲了出來。
因為妨礙尋找而放在地上的塑料傘被風一吹,翻滾著跑走了。不停下著的雨打溼了全身,膝蓋跪在泥濘的地上,一邊向前爬一邊在樹林的深處摸索。
手和腳都被染成了黑色。
手指終於碰到了傘柄,於是把它拉了出來。
但是出現在眼前的,卻不是夕雨那把重要的傘,而是它的殘骸。
被吃掉了!
已經無法再拿回來了!
抱著那冰冷的殘骸,夕雨一邊害怕著張大嘴巴的幻影之魚從後面追過來,一邊穿過雨幕跑回家裡。
絕望之中,她開始明白,能夠保護自己的東西再也不存在了。
然後夕雨就變得害怕下雨,再也無法到房子外面的世界去。
“全部……都是我乾的……是我扔掉了保護我的東西……是我扔掉了那把生日時候爸爸和媽媽買給我的重要雨傘……是我——”
瞪大眼睛,愕然地自言自語。
全身像被凍住了似的僵硬。
小琉璃一直擡頭看著夕雨。
“怨靈,是我自己嗎?是我親手破壞這一切的嗎?想要吞噬我的——原來是我自己嗎?那條黑色的大魚——那條可怕的魚,是我嗎——?”
呼吸屏住了,喉嚨變得沙啞。視野不斷跳動著白光,頭像被鋸子拉過似的刺痛。
“我之所以被欺負,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我就是那個怨靈嗎?”
小琉璃的臉開始搖晃起來。
貼在牆壁上的魚的照片,也開始搖晃著溶化了。
海的王國開始崩潰。
再也不能以沉靜的心情,待在這裡了。
這裡一點也不安全!
因為,我就是那個怨靈啊——
這時候——
‘振作點!不要被那些無聊的幻想牽著走!不要再被自己心中的怨靈蠶食了!’
一把有力的聲音敲打著夕雨的耳朵。
‘有我在啊!不要再躲在房間裡想些陰暗的事情,快開啟鎖,開啟門吧!’
從手機中傳出的有力的聲音。
(你很堅強,但是我卻——)
猶豫的夕雨耳中,再次傳來聲音。
這次是透過夕雨房間的門傳進來的!
“不要輸!夕雨!你要靠自己走出來!”
是光就在門的另一邊!
視野再次搖晃。
但是,心卻先一步走向門。
‘只要踏出一步,說不定就會明白了。’
為什麼自己會在網上的戀愛諮詢論壇上提問?
為什麼會這麼想要見他?
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卻還是想要聽見他的聲音?
為什麼心底會如此顫抖?
為什麼——
是光沒有再喊叫。
房間裡,只剩下夕雨呼吸的聲音以及雨聲。
在幾乎要失神的一瞬間寂靜過後,一個帶著熱度的嘶啞聲音——一個柔弱的聲音,帶著悽楚的聲音,傳進了耳中。
“我想見夕雨……”
蓋在頭上的毯子唰的一聲滑落,夕雨注意到只穿著一件薄薄連衣裙的自己正向著門走去。
赤著腳,身體搖晃著,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房門。
凝視著門另一邊的是光。
我也得跟他說才行。
我對你的這種感覺,一定要告訴你才行。
一直都覺得很害怕,很不安。
一直都覺得,如果要戀愛的話,光是最好的選擇。光能夠溫柔地接受本來的自己。如果光在自己身邊,一切都不需要改變。
可以就那樣一直幸福下去。
但是現在讓夕雨的心搖擺不定.能夠牽著她往前走的是光的朋友——是一把弱弱的嘶啞聲音。
手指碰到了門上的鎖。
然後,轉動把手——
第一個映人眼簾的是緊閉著嘴脣,繃緊著臉,有著真摯眼神的紅髮少年。
他伸過來一把深藍色的雨傘。他的身後,是連綿不斷的雨幕。
敲打著鼓膜的雨聲,漸行漸遠,最後歸於寂靜。
“我也……很想見你。”
被淚水模糊的雙眼看著是光,顫抖的聲音拼命組織著字句。
在跟是光一起度過的日子之中萌生出來的感情,在兩人沒有見面的這段時間裡不斷膨脹,回過神來赫然發覺,它已經揮之不去。
好想見他。好想見他。好想見他。
是光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氣。
手足無措地他紅著臉吊起眼睛,用鬼一般可怕的臉回看著夕雨。
“……傘,我答應過你會找到的吧。”
他繃緊著臉一字一句地說道,然後收起自己的傘,放在玄關的角落裡,脫掉鞋子,走進了房間。
當是光提起雨傘的事情時,夕雨想起了之前忘記了的恐懼,裸露著的肩膀開始瑟瑟發抖。
(我的……雨傘……)
她屏住呼吸,凝視著是光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挺直後背。
小琉璃正搖著尾巴跟在是光後面。
像貝殼一般散落在牆角的母親很喜歡的電飯煲、電風扇,還有父親用過的舊高爾夫球包。
那是我為魚兒們建造的祈禱之塔。
是光把手伸向高爾夫球包的拉鍊,猛地往下拉開。
敞開著大口的空間。
他把手伸到裡面去,取出了一把藍色的雨傘。
是光回過頭來。
夕雨連忙伸手想要拉緊毯子來遮住身體,但是卻發現毯子已經落在剛才站過的地面上。
是光用火一般熾熱的雙眼靜靜看著夕雨。
“在這裡。”
他用清晰的聲音說道。
夕雨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在眼睛一眨不眨地張著,身體一動不動的夕雨面前,是光撐開了雨傘。
(不行!)
傘骨已經摺斷,布面部分粘著茶色的汙漬,還撕裂了好大一塊。
本來的美麗與鮮豔已經看不出蹤影的雨傘殘骸。
小琉璃像要哀悼它的死亡似的,輕輕喵了一聲。
(是我做的——)
證據就在這裡。
夕雨的雙腿突然沒了力氣,差點跌倒在地上。
是光放開了那把壞掉了的傘柄。
破爛的傘掉落在地上。
“這樣的傘已經用不了啊。”
用彷彿無所謂似的語氣,一針見血地敘述著事實,那麼的平淡,那麼的事不關己。
然後他張開因為扔掉了雨傘而空出來的手——
“走吧。”
繃緊著因為難為情而下彎的嘴角,他淡淡地說道。
外面雨還在下。
而此刻他的手中沒有傘。
沒有可以遮擋身體的東西。
但是,夕雨還是迴應了——
“是。”
她猛地點了點頭,握住了是光的手。
溫暖的手掌。
粗糙而硬朗的手指,猛地握著夕雨的手。
就這樣把她帶往玄關,夕雨雖然緊張得心跳加速,但還是跟在他後面。
小琉璃走到換鞋的地方,便很有禮貌地坐了下來。
“你有鞋子吧?”
“是、是的。”
夕雨慌忙地開啟鞋櫃,隨便拿出一雙鞋子穿上。
那是一雙皮質的校服配鞋,不知道是因為沒有穿襪子的關係,還是因為長期閉門不出運動不足讓腳變小了,夕雨穿上後顯得有點寬鬆。把手指放進去,能夠毫不困難地一直從前面滑到到腳後跟。
在她穿鞋子的期間,是光一直握著夕雨的手,扶著她。
門敞開著,一直保持著是光來時候的樣子。
雨繼續在下。
小琉璃像是在目送夕雨他們一般.
“喵”地冷冷叫了一聲。
是光拿起了放在玄關角落裡自己的雨傘。
他凝視著夕雨,彷彿在對她說沒關係一般,用力握緊她的手,然後拖著她邁向狹窄的通道。
屋檐基本上不起作用,冰冷的雨滴落在夕雨的臉上、肩膀上、手臂上。
走到通道盡頭後,是光強勢地拉著夕雨的手,拉著她跑向雨中。
“我要讓你看到只有外面才能看到的充滿驚喜的東西。”
他大聲說道,以足以讓夕雨暈眩的速度向前跑著。
雨水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在夕雨他們頭上傾瀉.
就像跟雨水賽跑一般,頭髮和衣服以及面板都被淋得溼漉漉,連鞋子裡也跑進了雨水。雖然身體不住地顫抖,但因為被是光毫不留情地拉著向前跑的關係,夕雨已經沒有多餘精力去害怕或者停步了。
每次腳下打滑快要跌倒的時候,是光就會用力拉她的手,扶著她。
夕雨就任他拉著,在這雨中拼命奔跑。
呼吸紊亂,腦中一片空白。
心臟的跳動越來越急促,快要撞破胸腔了。
曾經那麼害怕的雨幕,現在我卻在其中奔跑。
從公寓的玄關往外看的時候,外面的風景顯得是那麼的陰暗可怕,但是現在看起來,比自己想像中要明亮得多。
在幾經分叉的狹窄道路兩邊,建了很多獨棟住宅和公寓。玄關前面擺上了很多盆栽植物,上面開著紅彤彤的可愛花朵。旁邊房子的矮牆上則開著黃色的薔薇花。
從對面庭院伸出的樹枝上,沐浴著雨露的綠葉茂盛地伸展著,枝葉間點綴著有著可愛皺褶的吊鐘狀、雪白色小花,開得猶如滿天繁星。
諸如此類的風景在夕雨和是光的身邊不停掠過,帶著暖意的溫柔聲音傳入了不斷奔跑著的夕雨耳中。
——今天來這裡的路上,我看見了盆栽裡的牽牛花正在盛開。就像愛打扮的小女孩讓媽媽綁在頭上的紅絲帶一樣可愛的顏色呢。
——旁邊房子的薔薇也快要開了,真是讓人期待啊,不久就能看到那種像金絲雀羽毛一般的金黃色花瓣了。
——黃色薔薇的話語是“嫉妒”和“逝去的愛”以及“離別”,據說不太適合送人,但是另一方面,它也有“我與你墮入愛河”以及“友情”的意思呢。
——我並不討厭黃色薔薇。所以到夕雨的房間去的時候,我都會在那棵薔薇前面停下腳步,跟它說,快點讓我看見你最美麗的姿態吧。
(光也經過這條路了嗎?)
那黃色的薔薇,那紅色的牽牛花,都是曾經聽光說過話的花兒嗎?還有,那白色的花也是。
——在心形的淺綠色葉子中間開花的美國梓,就像有著皺褶的連衣裙的裙裾一般,看起來有如在風中搖曳著裙襬聊天的天真少女,光是看著就會讓人禁不住微笑了。雪白的花瓣之中,點綴著紫色和黃色的斑點,給人一種很努力打扮的感覺,很可愛呢。啊,真希望它能快點開啊。
在說到有關花的話題時,光總會露出那種興高采烈、充滿愛戀的目光,聲音也異常甜美、明亮而透明。
夕雨很喜歡聽光談起花兒的話題。
光是聽他描述那是什麼樣的花,有著什麼樣的形狀,在什麼樣的地方,開得如何等等,然後進行想像,就已經很讓夕雨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了。
夕雨是那麼的憧憬。
光所描述的世界。光所談到的花兒。
一切就像華麗而甜美的夢。
但是現在夕雨眼中所看到的鮮豔色彩,並不是夢。
(原來外面有著這麼多鮮豔的色彩!)
被是光牽著手跑出狹窄的小路,色定家葛在攀爬在柵欄上散發出甜甜的香氣,沿著這樣的人行道繼續往前跑。
接著眼前出現一個被樹木環繞的公園。
“就是那裡!”
是光那被雨水打溼的臉,很興奮地回過頭來看著夕雨。
“你絕對要看!這是光說的!”
(光嗎——!?)
迎接夕雨的是一片藍色的世界。
一進公園大門,便有一個池塘映入眼簾,周圍開滿了很多白色、紫色、藍色的花。長得很像菖蒲或者杜若,那是花菖蒲吧!
光曾經這麼說過。
——在公園的池塘邊叢生的花菖蒲,就像身材窈窕的淑女一般。葉片的線條鋒利而挺拔,但是花瓣卻圓潤而柔軟,像是在誘惑人心似的,真的很讓人著迷呢。
——你知道杜若和花菖蒲以及菖蒲的區別嗎?花萼部分白色的是杜若,黃色的就是花菖蒲。如果花萼部分有網紋——也就是格子紋的就是菖蒲。每一種花都很相似,但是又有那麼一點不同,各有各的魅力,都很漂亮呢。
在用石頭圍起來的花壇裡盛放著琉璃色和紫色的紫陽花。從萬葉時代日本就已經種植紫陽花,據說是因為藍色的花朵集中在一起,才有了這個名字——光曾經這麼說過。
攀附在柵欄上的淡紫色的大花,是爬藤植物裡的皇后。
就像明明是個充滿知性的才女,卻還用一雙性感的大眼睛暗送秋波的大姐姐一樣。光用溫柔的眼神說道。
高大的花莖上開著小小的藍紫色花。透明的水珠從柔軟的花瓣上滴下。
——新綠的季節結束之後便是短暫的梅雨時節,世界將會沐浴在天賜的甘露中,染上萬紫千紅。
光充滿愛意地描述的這些花兒,現在正在雨中盡情地展示著她們的風姿。這一切比夕雨所想像的更美麗,更鮮豔,更清冽——充滿了生命的力量。
(這就是光所看到的風景,這就是光喜歡的花兒啊……)
(充滿了整個世界的藍色!)
是光突然瞪大了眼睛,但是嘀咕了幾句之後,視線開始遊移不定了。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他脫下了襯衫,只剩下穿在下面的T恤,紅著臉把襯衫遞給了夕雨,說了一句“總比沒有好”,然後讓她披上。
注意到自己穿著的薄薄連衣裙因為被雨水打溼而變得透明,夕雨不禁臉上一片緋紅。
手裡拿著的是光的襯衫也是溼漉漉的——但是卻大得足以包住夕雨整個身體。
(太好了……)
是光害羞似的把臉轉到一邊,然後兩人再次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手,緊緊相握。
指尖的溫度非常舒服。
夕雨就這樣跟是光牽著手慢慢往前走,擡頭看到從枝頭上吹下來的雪白庭七籠,不禁驚歎她的美麗;看到池邊盛開的棉毛似的白銀茅穗,不禁發出由心的微笑;偶爾也會停下腳步,欣賞腳下怒放的淡紫色都忘花。
(被雨水淋成這個樣子,大家還是那麼努力地盛放……不對.正因為是在雨裡,所以才……)
光到夕雨的房間中來的時候,總是會帶來海的照片。
但是他那麼喜愛的花兒,卻只是興高采烈地用言語描述,從來沒見他帶照片過來,也沒見他給自己看過手機拍攝下來的照片。一次也沒有。
那是為什麼呢。
現在站在被雨幕環繞的公園裡看著眼前這些盛放的花兒,夕雨覺得自己終於理解光的心情了。
“光……是希望我能夠親眼看到這個景色呢。”
牽著是光的手,聽著淅瀝淅瀝的雨聲,夕雨不禁思緒萬千。
花兒的顏色。
樹木的芬芳。
拂面而過的風的清涼,滋潤大地的雨水的潤澤,光都希望自己不是依靠想像,而是能夠親眼看,親手接觸,親身感受。
光想讓自己理解箇中的美妙。
希望自己能夠體會世界的美麗。
用身體,用心去品味。
你是這麼想的吧?
“對,沒錯。”
是光——光的朋友斷言道。
彷彿光就在這裡,正溫柔地向著自己點頭——此刻的他應該是把視線稍微移向旁邊,然後揉揉眼睛,再看著夕雨,面露笑容吧。
——沒錯,夕雨。
通過是光,夕雨彷彿聽到了光的聲音,彷彿看到了在是光的對面微笑著的光的身影……胸中不禁湧上了一陣溫暖的感動。
“這就是跟光的約定?”
是光的眼神突然帶上了一絲悽楚。
他以讓人心痛的目光靜靜看著夕雨,沉默了一會兒。
“對……沒錯……”
突然他像是在心中得出了什麼結論似的,用有力的聲音說道:
“是很重要的約定。”
是光的臉嚴肅地緊繃著,眼神比平時顯得更為沉穩,像是對夕雨所不知道的某些事情甚為清楚——彷彿獨自一人承受著所有痛楚一般,讓夕雨的心無法平靜。
兩個人淋著同樣的雨,看著同樣的景色,但是感受到的卻是獨自一人等待是光到來時的空虛感,極力希望能夠填滿的空虛。
(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
帶點酸楚,帶點焦慮,帶點甜蜜,帶點苦澀,又有著不安——
(赤城同學為什麼會來見我?我明明對赤城同學說了那麼殘酷的話,為什麼他還會那麼拼命地呼喚我?是為了兌現光的約定嗎?只是為了這個嗎?)
當開啟門,看到站在那裡的是光熾熱的眼眸時所感覺到的顫抖與衝動,從喉嚨、從眼睛、從指尖慢慢湧上心胸。
往握著的指尖中注入力量,只見是光嚇了一跳似的看著夕雨的方向。
是光的紅色頭髮已經被雨水完全打溼,額頭上臉頰上都滴著大顆大顆的雨滴。
由於原來身上穿著的襯衫已經借給夕雨了,只剩下T恤緊貼在身上,看著都覺得冷。
高高吊起的眉毛下,一雙眼正困惑地看著夕雨。
像是在擔心自己有沒有讓夕雨不高興似的,嘴脣稍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嘀咕,卻聽不真切在說些什麼。
看著他那笨拙的樣子,夕雨以一臉快要因為不安而哭出來的表情,回看著他。
(赤城同學……我——我……)
是光的嘴脣再次動了一下,以虛弱痛苦的眼神俯視著夕雨。
光說過,如果對方在戀愛的話,只要看眼睛就知道了。
(我,對赤城同學他——)
互相握著的手指上,是光也注入了力量。他的手也是溼漉漉的。這是雨水?還是汗水?
夕雨的緊張也毫不遜色。
即使如此,她依然努力用眼神告訴他,自己心中快要滿溢位來的這份感情是“特別”的。
自己好想見他。好想見他。想見得不得了。
不管是對光還是對頭條,或者是其他的任何人,自己都沒有過這種痛苦焦慮的感情。
心跳太快,呼吸變得困難。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的眼睛,漸漸熱了起來。
(我對赤城同學——)
是光的眼睛中也開始浮現出熱度。被他緊握著的手傳來一陣疼痛,彷彿快要被握斷了。
但是知道他其實也很緊張這一點讓夕雨非常高興,被他那熾熱的眼睛注視著,心底盪漾起一股甜蜜的感情。
(啊啊,光……你說戀愛的人看眼睛就知道,原來是真的呢。不對,不單只是眼睛,眉毛、臉頰、嘴脣、手指、氣息,都可以看出來——)
是光的眼中燃燒著的感情。
那痛苦皺起來的眉毛,緋紅的臉頰,顫抖的嘴脣,從那裡吐出來的苦澀的氣息。手指上感覺到的痛楚。
所有的一切,都表達著是光的表情。
夕雨已溼潤的眼睛微笑了。
(我們是一樣的呢。)
她在心中充滿幸福地擡起臉,脣上露出了笑容,靜靜注視著就在眼前的那雙眼睛——那雙讓她愛慕的眼睛。
所謂的誘惑,一定就是這麼回事。
想要把對方的心再拉近——強烈地渴望能夠觸控對方,感受對方,與對方合為一體。
就在夕雨嘴角露出笑容的瞬間,是光卻難過地眯起了眼睛,然後慢慢地把臉靠了過來。
相握的手指,扣得更緊了。
夕雨的手指已經麻痺,再也沒有感覺。
但是心中卻充滿了歡喜。
夕雨的心正把是光的心一點點拉近。
彼此的脣笨拙地重合了。
濡溼而柔軟的感觸。非常的冰冷,有著汗水和雨水的香氣。
閉上眼睛,把身體交給這種快要溶化的感覺。不安,可怕,羞恥,但是很高興,很溫暖,很幸福。
整個人都充滿幸福……
——總有一天,你也會知道戀愛的幸福的。
光已經不在這個世界。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他仍在身邊,正用那溫柔的目光守護著自己。夕雨在心中念道:
(光,我終於戀愛了!我愛上了你的朋友!)
謝謝你,光。
謝謝你給我說了那麼多有關花兒的故事!謝謝你讓我看見這個“藍色”的世界以及這些花。
我一定會——一定會堅強起來的。
當夕雨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雲間流瀉下來的陽光灑滿了公園。
夕雨覺得,那是光送給自己的最後禮物。
——再見了,夕雨。我祈禱今後你的眼眸,能夠看見更多更美好的景色。
◇◇◇
我說啊,是光。
我之所以把夕雨的事情扔給你不管,一直沒有給你任何建議,絕對不是因為想看著你被初次戀愛左右的樣子取樂。
我還沒有壞心眼或者說腹黑到那個地步,如果唯一的朋友這樣誤會我的話,我會覺得很難過的。
咦?你說如果真是朋友的話,就不要裝作幽靈的樣子,不要擺出一副無所不知的臉來袖手旁觀,要多給你一點實際幫助?
真拿你沒辦法。我可不是裝的,我是真真正正的幽靈呀。
而且,我之所以把夕雨交給你照顧,並不是因為我對她沒有戀愛感情。
其實剛好相反。
夕雨雖然不是我的戀人,但她是對我很重要的女生,我絕對希望她能夠得到幸福。
所以,我才猶豫了那麼久。
對於夕雨來說,什麼才叫做幸福,把她帶到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真是最好的選擇麼?這點我至死也沒有得出答案。
因為我跟夕雨在本質上很相像。
我們兩個人都很害怕受傷,也害怕傷害別人,希望能夠在一個密閉的地方,靜靜度過永遠不會改變的平靜時光。
我不會渴求夕雨。
夕雨也不會渴求我。
我們只是一直保持這樣的關係,這樣的距離,存在於那個空間。
我們的關係是如此的柔和、平穩,因為有人能夠這樣子全盤接受自己而感到安心。
當太渴求某樣東西而感到疲倦的時候,或者因為被人渴求卻無法以同等程度迴應而感到痛苦和空虛的時候,我就會到夕雨的身邊去,在那種永遠停滯的感覺中治癒傷口。
那是一段很舒服的時間。
所以希望不要走出房間的夕雨的心情,我非常能夠體會,也不覺得那有何不妥。
有些花是隻在夜晚盛放的。
沒有誰能夠斷定,比起在太陽的耀眼光芒下長大的花朵,一直沐浴著冰冷的月之光華、開得雪白而美麗、帶著清冷香氣的花就一定是不幸。
並不是夜晚的黑暗囚禁了花朵,而是花眷戀著夜晚,希望活在夜晚之中,對於那朵花來說,那就是幸福。把本來在月亮下靜靜盛放芬芳健康的花兒,硬是拉到耀眼的太陽下暴晒,給予她苦痛,讓她枯萎,這樣的做法才是罪惡吧。
但是因為某件事,我再也無法以一個快樂不知愁的後官皇子的身份存在下去了。
這方面的事情,不好意思,現在還不能讓你知道。
我還沒有整理好思緒,要是現在說出來的話,連我也會陷入混亂的。
說不定有一天,我會給你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嗯……在黃金週之前,我胡作非為了一番,讓俊吾學長他們頓生厭意,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不過,我們就真的別再說下去了。
不管怎麼樣,一個出乎意料的轉折讓我決定了要跟女孩子們分手,只跟葵一個認真交往。
這個你已經知道了吧。咦?你說騎馬的時候我跟女孩子接吻算不算拈花惹草?啊,那個是……純粹的意外……而且女性的接吻要求總不能在人前露骨地拒絕吧?這樣會讓對方難堪的——不過,那真的不是拈花惹草哦!
那個,我們說回原來的話題吧。也就是說,當俊吾學長讓我跟夕雨分手的時候,我已經很清楚,自己必須跟她分手了。
所以我也跟俊吾學長約定,會把夕雨帶回外面的世界去。
這可真是個難題。
就像我一開始說過的那樣,其實我對於夕雨希望能夠一直待在那個房間裡的心情,是很有共鳴的。
我覺得我很難兌現自己的諾言。
我從來都是喜歡自然狀態下的花。
我會接受那朵花的一切。
我能夠按照對方的意願行動,能夠對她說她最想聽的話,那都是出自我的本心。
所以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麼多。
對於對方來說,只是作為一個可以安心相處的存在,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只是一種膽小而狡猾的手段。
只是為了避免衝突,避免責任,避免隨之而來的痛苦,避免進步的做法——總是肯定一切的我,根本沒有勇氣去否定什麼。
那種否定,可能會傷害對方的心,可能會破壞至今為止培育起來的感情。
如果我們兩個人都因為肯定對方的存在而感到安心的話,那麼我又有什麼理由去決定要改變呢?
也就是說,我之所以表現得毫不熱心,是因為對自己沒有自信。我這麼說,你是不是會稍微高興點?
你說難以置信?我平時總是笑嘻嘻,一副很樂觀的樣子,是個不分場合跟女孩子打情罵俏的後宮皇子?這個嘛,的確,我比你更清楚哄女孩子開心的方法。
但是啊,是光。
我其實一直對於自己的判斷都沒有自信啊。
一直都在內心陰暗地思考著。
告訴你如何避免失去夕雨的方法,我也是猶豫了很久的。如果你跟我一樣,被關在迷宮裡:如果你選擇了我所提示的另一條路——
但是是光,你總是會超越我,到達我觸碰不到的地方。
你的大膽、粗魯、率直,總是會讓我吃驚,
你不會害怕否定或者破壞,就算互相傷害也會不斷走近對方,會拉著對方一起前進,無論如何都絕對不會放手。
所以我才會把治癒我內心創傷的重要花兒,交給你保管。
夕雨會被你吸引這件事,我早就預料到了。
因為夕雨跟我很像,不可能會不喜歡我最重要的朋友。你的優點,夕雨是絕對能夠明白的。而且,如果是你,一定能夠改變夕雨。
而你也迴應了我的期待。
謝謝你讓夕雨看見了那個景色。
外面的世界有痛苦也有悲傷,但是這並不是全部,還有美麗的花在盛放。謝謝你告訴她這點。
夕雨會變得很堅強。
她會自願走到外面來,在這個廣闊的世界裡,找到那些美麗的事物。
這都是你給夕雨的。
……我說啊,我明明在稱讚你,為什麼你卻在哭呢?
你說都失戀了,還不讓你哭?
我不是忠告過你嘛。要是驅除了束縛夕雨之心的怨靈,把她帶到外面的世界去,你就會失去夕雨。
夕雨是一個做著美麗夢幻的女孩子。
內裡很溫柔,很怕羞但是很沉穩,有時候會像孩童一般天真無邪,只要她接受你了,就會像夕顏的藤蔓一般伸展著觸鬚,纏著你,粘著你。
就像女孩子總是對我存在隨心所欲的幻想一樣,能染上任何色彩的潔白無暇的夕雨,是男人心中隨心所欲的幻影。
她是彷彿只在夜裡盛放一瞬間的奇蹟一般虛無縹緲的存在。
對於愛上丁夕雨的你來說,這點也很好理解吧。
只要接觸到了外面的世界,夕雨就不會再是原來的夕雨了。
清晨到來的一刻,便是花兒凋謝的時候。那有如夢幻一般的少女,會像朝露一般化作煙雲。
你不是跟我說過,就算變成那樣也沒有關係麼。
那個時候,你沒有選擇另一條路,拒絕了我的忠告,讓我大為感動呢。
你說就算讓幽靈感動也沒有什麼好高興的?
現在不哭的話明天也會哭?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把肩膀借給你吧。
你說沒有實體的肩膀靠不住?既然都在哭了,就不要動手動腳地生氣啦,看你那眉毛,吊起來一跳一跳的,多恐怖。
別鬧彆扭啦,乖乖借我的肩膀靠一下吧。
你已經很努力了。
你果然是個英雄啊。
你看,夕雨也愛上你了。
是光,聽我說,戀愛只不過是一時的幻影,但愛上某個人的時候所感覺到的甜蜜與幸福卻不是幻影。就算手上不再有花的影子,但是曾經的鮮豔與芬芳卻會留在心間久久不去,和這是一樣的道理。
所以,對於曾經讓我幸福過的花兒們,我希望能夠跟她們好好道別。
也許這只是我的任性,也許只是自我滿足的手段,但是我希望她們不要哭泣,不要悲傷,能夠以歡快的心情走向未來。我希望能夠跟她們一一說再見。
在我,還存在於這個地球上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