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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地球之時……(光還在地球的時候……)(第二卷)》第8章
  回頭一看,只見近江雛和齋賀朝衣不知為何共撐著一把傘站在那裡。

  就像一朵盛放的鮮花似的暗紅色傘下,朝衣一臉不情願地舉著傘柄,旁邊站著的雛手拿一把收攏的薄荷綠傘,正雙眼發亮,興奮得有點駭人。

  (剛才說報仇什麼的人,是近江麼?)

  “我在那邊遇到了齋賀會長,於是一起偷聽你們說話了。”

  雛毫無悔意地說道。那微微吊起來的嘴角,露出了隱隱約約的笑容。

  而朝衣反而越發顯得不高興了。

  “我只不過認為自己作為學生會長,有權利聽而已。不要拿我跟你相提並論。”

  語氣中帶著憤概。

  “哎呀,我們已經是那種可以一起躲在一把傘下臉貼臉地偷聽別人說話的關係了。請不要說這種這麼掃興的話嘛。

  “還不是你自己擅自要走入我的傘裡!”

  “因為如果兩個人都撐著傘,從對面很容易看到啊!這裡需要隨機應變嘛!”

  “是嗎。既然都已經被發現了,你就給我出去吧。”

  “你太冷漠了,會長。”

  看到她們很有一直吵下去的勢頭,是光不禁打斷道:

  “喂,近江,你現在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近江用初生之犢不畏虎一般的眼神看著是光他們。

  然後,撐開了自己的雨傘。

  “也沒有怎麼回事,只不過說事實而已。”

  她唰的一聲轉動著傘舉到頭頂上,一邊走近一邊用試探性的語氣說道:

  “我說啊,頭條學長——”

  走到頭條面前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擡頭仰視著他的臉,再次露出了不怕死的笑容,用極快的語速說道:

  “頭條學長,你對奏井夕雨老是不親近自己這件事覺得很惱火對吧?那些欺負奏井同學的女孩子們把傘吊起來,說不定也是受了頭條學長你的教唆呢。你通過這樣的方法讓奏井同學變成怨靈,上不了學。明明是初中升上來的平民,還敢甩了自己的這個女人,跟自己待在同一個地方實在太礙眼了,對吧。”

  是光聽到她這麼說,不禁渾身燥熱,用凌厲的目光狠狠地瞪著頭條。

  (是這樣嗎?)

  就因為這樣的理由而想除掉夕雨嗎?

  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成為怨靈的麼?

  不對,近江說的這些話只是為了煽動對手,讓他在困惑之下自我坦白的一個幌子而已。不一定就代表她說的是真相。

  (不要騙倒了,要看清真相!)

  頭條皺著眉頭聽雛說完。雛閉上了嘴巴,以期待的目光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反駁。

  “……奏井夕雨,本來就不是我的戀愛物件。”

  他同樣用跟是光說話的時候、像在談公事似的硬邦邦聲音說道。

  朝衣用她那知性的細長眼眸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幕。看來她還在思考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的問題。

  在是光、頭條、朝衣緊繃著表情的注視下,雛獨自一人露出愉快的笑容,蹦出一句很明顯具有殺傷力的話:

  “這樣就更容易理解了。一個本來打算用完就丟的人卻竟敢拒絕自己,所以自尊心一向很高的頭條學長你才無法原諒吧?後來你還知道在奏井同學躲在一個人住的公寓裡不再外出的時候,光之君竟然還經常去探望她,憎恨的感情就更強烈了。

  因為光之君是具有頭條家主人血統的帝門家公子,按照社會上的常識來說,頭條學長處於作為家臣侍奉皇子光之君的立場上。雖然頭條家的確是名門望族,但並不是‘第一名門’。

  一個從血統上來說自己怎麼樣也無法企及的人跟自己在同一個學校裡,並且跟自己爭奪女孩子們的愛慕,老實說這點對於頭條學長你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吧。而女孩子們很明顯壓倒性地傾向於光之君。

  啊,對不起,頭條學長根本不在乎那些庸脂俗粉喜不喜歡自己吧。不過,對於光之君還是有著敵對意識的是不是?拒絕了自己的女人,卻接受了光之君,這種事很讓人惱火吧?因為相當於被認為,作為男人光之君比頭條學長更有魅力啊。這樣一來,頭條學長你的憎恨物件就不再只限於奏井夕雨,還轉移到光之君身上來了。”

  朝衣縮起了身子。

  是光也倒吸了一口氣。

  (近江那傢伙,究竟要說什麼——)

  頭條依然沒有動搖的跡象。

  橫風斜雨之中,雛的制服襯衣因被雨水打溼而變得透明,內衣的線條被清晰地勾勒出來。但她絲毫沒有因為這種狀態而覺得害羞,反而挺著她那豐滿的胸部,愉快地繼續說道:

  “根據我作為興趣一直在做的洗廁所過程中得到的資訊,頭條學長是在信州的別墅裡渡過今年的黃金週吧。咦?同一個時間,光之君好像也待在信州的別墅對不對?不過那一帶都是名流御用的別墅,就算在頭條家的別墅附近有帝門家的別墅,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不過可以玩的地方很有限,難免會偶遇自己不想見到的人。結果在森林裡騎馬的時候就很巧地碰上了,這就是所謂的神的惡作劇吧?這時候.頭條學長就開始對一直心懷怨恨的光之君展開挑釁了。也許是因為騎在馬上的光之君英姿颯爽的身影,讓你覺得不爽了吧。你大聲怒罵,還在馬上伸手扯住他的衣領,據說當時的頭條學長一點不像一向紳士的你啊。”

  是光努力不讓雛所提供的這些情報影響自己,拼命把怒火壓在腹中,但內心已經像吊了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喉嚨開始感到熾熱。

  頭條在別墅那裡遇到過光?

  還向光挑釁了?

  (這個我可沒聽說過呀!)

  作為光的表姐,朝衣應該早就知道這些資訊了吧。只見她仍然一臉漠然,只是靜靜地看著頭條的臉,等待著他的反應。

  頭條無言地俯視著雛。

  端正的臉上眉頭緊皺,但是背板依然挺直,眼神也依舊冷峻高傲。

  (這傢伙也是,究竟在想什麼啊!)

  雛稍微提高了聲調,挑釁性地說道:

  “你在那裡跟光之君說了什麼?對話的內容會不會讓頭條學長對光之君原來就有的憎恨更加強烈呢?”

  頭條沒有回答。

  只是緊閉著雙脣。

  雛代替他繼續往下說道:

  “頭條學長應該是因為奏井夕雨被搶走而產生憎恨,繼而殺了光之君的吧。”

  竹子被大風一吹,發出大浪一般的聲音往同一個方向倒去。

  停在竹葉上的雨點淅淅瀝瀝地灑下來,打在是光的臉上。

  雛以無畏的少年一般的目光微笑著。

  頭條則用輕蔑的目光俯視著雛,嘴角微微一動,正要說話。

  “說得沒錯。那個時候的俊吾學長,認真得幾乎要掐死我呢。”

  是光的耳中傳來一把甜美的聲音。

  頭條理應不可能聽到這把聲音的,但是他的嘴角再次閉上了。

  取而代之的是光的聲音,在雨中的竹林裡迴盪。

  “他向我大聲怒罵,說我‘蠱惑人心,如果不存在就好了’。”

  到剛才為止只是靜靜站在是光和頭條的身邊——安靜得有如美麗花朵的光,第一次有了行動。

  是光驚訝地看著光。

  在傾盆大雨之中,絲毫沒有被打溼,絲毫沒有被玷汙,只是安靜地站著的肌膚雪白、身材纖細的少年。

  甚至搖曳著竹子的強風,在他優雅的美貌面前也不禁化作微風,溫柔地吹拂著那淡茶色的秀髮。

  頭條、雛以及朝衣都看不見他那美麗的身影。

  但是,是光卻看得見。

  誰也聽不到的那柔美聲線,也只有是光能夠清楚地聽到。

  光的聲音——光所說的話。

  “俊吾學長之所以對我說那些話,並不是出於憎恨或者嫉妒。”

  為什麼突然說這些話?

  光那深邃的眼眸毫不猶豫地投向頭條。

  頭條眼中看不見的眼眸。頭條耳中聽不見的聲音。

  在場的人裡能夠看見他、聽見他聲音,能夠傳達給眾人的,除了是光以外別無他人。他是瞭解這一切,才故意這麼說的麼?

  (!!難道又要我當你的代言人麼!?)

  心裡想著“突然把球踢過來我也很困擾的啊!能不能事前跟我交代一下啊!?”的是光還沒來得及抱怨,就不禁被光的認真態度所影響,大叫道:

  “頭條才沒有殺光呢!”

  頭條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

  只見他微微張著嘴巴,瞪大眼睛看著是光。

  “雖然他已經生氣到想要殺了光,還罵他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之類的話,但並不是出於憎恨或者嫉妒才那麼說的。”

  為什麼我要來為頭條辯護啊。

  朝衣和雛都瞪大了眼睛。

  是光扯著自己鬢角上的頭髮,拼命想要聽清楚光說的話。然而光卻看都沒有看是光一眼,只是用知性的眼眸注視著頭條,微微張開少女一般秀麗的雙脣繼續說道:

  “至於俊吾學長的願望,是希望能夠保護夕雨。俊吾學長只是想拯救夕雨而已。”

  清澈而甘美的聲音之中,微微帶著一絲悽楚。眼眸中也透出一絲陰霾。

  “頭條,你——你只是想保護夕雨而已,你只是想救她。那就是你的願望,對不對?”

  作為光的代言人傳達著光的話語,同時是光的心中也不禁掠過一陣驚訝。

  (原來是這麼回事麼!頭條?你是為了保護夕雨才採取那種行動的麼?可是你不是一直都很高傲地說,那種初中才人學的女人根本不入你的眼麼?不是說很清楚自己要交往的物件是什麼樣的女人麼——)

  頭條的雙脣顫抖得像是喘息一般,雙眼茫然地張開著。面對雛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卻沒有表現出絲毫動搖的男人,此刻彷彿忘記了應該如何反駁。那麼,光說的話應該是真的了。

  而這個事實,再一次讓是光受到了打擊。

  “那一天的傍晚,俊吾學長去見了光。只不過是為白天在騎馬的時候對他的惡劣態度道歉才去的。你其實也有在反省啊。”

  頭條猛地緊皺起眉頭,彷彿在煩惱應該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

  而這其實也是是光的煩惱。

  胸中充滿了不安,體溫急速上升。一向給人妄自尊大、冷酷無情,能夠毫不猶豫地捨棄他人這種印象的頭條俊吾,此刻看起來卻是如此的陌生。

  背後操縱這一切的人,不是這傢伙麼?

  光用溫柔的聲音繼續說道:

  “在俊吾學長的眼中看來,也許覺得我是那種同時跟很多女孩子交往、風流成性的男人。騎馬的時候看到我跟女孩子一起,還跟對方在馬上接吻了,所以他才會對我那麼生氣的吧。”

  “……不過,那個,要是大白天看到別人在野外接吻或者打情罵俏,的確會恨不得上去揍那個人一頓。”

  是光自顧自地說道,頭條再一次瞪大了眼睛。

  為什麼是光能夠把當時的情況說得這麼具體?明明是隻有光和自己才知道的事情,為什麼他卻可以說得像是親身在那裡看著這一切發生似的——?

  現在的頭條一定很混亂吧。

  雛和朝衣也用驚訝的表情看著是光。

  “在到別墅裡看我的時候,俊吾學長也一直很在意夕雨的事情。還很生氣地質問我‘奏井夕雨對你來說是不是隻是一個鬧著玩的物件’。我是第一次看到那麼感情用事的俊吾學長,原來學長你是這麼重視夕雨。

  就連夕雨躲在家裡不肯出來以後,俊吾學長你也因為太擔心她,而讓僱傭回來的女保鏢搬到她家旁邊去住……那個大姐姐在我每次去夕雨家的時候,都會從門裡探出頭來,警告我不要做壞事呢。要是我們的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她不知是不是擔心我們做些兒童不宜的事情,都會故意敲敲牆壁,或是播放一些破壞氣氛的演歌、民謠、大聲喧譁等等,是個非常認真履行職務的人。但是明明設定是個做夜店工作的人,卻不管白天黑夜都在家,這點太過不自然就是了。要是一開始設定為繭居族的系統工程師或者是漫畫家就好了。”

  光口中說出來的這些話,像拼圖的一片片碎片一般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拼出來了。

  是光為整件事感嘆的同時,也不禁驚訝了。

  原來住在隔壁的那個潑婦,老是惡狠狠地瞪著是光,說些難聽的話,偶爾還會敲敲牆壁,是因為背後還有這樣的緣故啊!

  而頭條他竟然為了保護夕雨做到了這個地步!

  想到這裡,是光的胸中不禁一陣絞痛。

  “你……一直都很在意夕雨,還讓擔任保鏢工作的女人住到她的隔壁。你是這麼的擔心夕雨啊。”

  聲音中帶著痛楚,光的語氣和眼神都透著一絲悽酸的味道。

  “整整一年沒有去上學的夕雨之所以沒有被學校除名,也是因為俊吾學長在背後牽制的關係。我死了之後給夕雨發郵件,告訴她葬禮日期的,也是俊吾學長你吧?那個郵件傳送地址是‘UPVKPV’——表面上看起來就像是沒有意義的亂碼,但如果把每個字母之前的那個字母排列出來,就變成‘TOUJOU(譯註:頭條的日文發音)’了。”

  小小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有關光的去世訊息。

  那是頭條發給夕雨的。

  “告訴夕雨有關光的葬禮的事情,也是你對吧。把郵件地址上的英文字母的前一個字母排出來,那就是頭條——你的姓氏。”

  風停了,竹林之中只有下雨的聲音在淅瀝淅瀝作響。

  頭條痛苦地眯起了雙眼,這是他第一次露出與其性格不相符、充滿破綻的表情。

  雛不知為什麼用像是馬上就會哭出來似的臉擡頭看著頭條。

  朝衣皺起了眉頭,眼神中充滿複雜的感情,讓人看不出是在責備還是在同情。

  “這樣的你,不可能主動去讓夕雨陷入困境。”

  這句話不是光說的,而是出自是光自己的口,一股苦澀而悽楚的情緒在胸中蔓延。

  “是光說得沒錯。俊吾學長在夕雨被那些女孩子們欺負的時候,雖然從立場來看表面上不可能做些什麼,但是之後都有好好警告過她們。”

  是光也明白了。

  女孩子們一臉畏懼說出口的那句話——

  “心裡的黑暗會從內裡反映到外表上,這樣下賤的學生不適合待在我們的學校裡。”

  那不是她們的雨傘被吊起來之後,而是之前——夕雨的傘被偷之前,為了讓她們停止欺負夕雨而說的話。

  ——我根本不知道雨傘的事情!我才不會冒著惹怒頭條學長的危險做那種事——

  沒錯,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會蒼白著臉這樣大叫。

  “你對那些欺負夕雨的女生們進行了忠告,讓她們別再欺負她。而那些女生也因為你的話而覺得有必要稍微安分點。

  但是之後看到夕雨的傘被偷了以後大受打擊,她們就開始得意忘形又壯起膽來了。後來上得山多終遇虎,這次輪到她們作為偷雨傘的罪魁禍首被人疏遠了,便偷偷拿走了自己的傘,扮演受害者。

  而她們暗地裡耍的這些詭計,你其實都看在眼裡了吧,頭條。

  所以當那些傢伙出了化學室之後,你在傘裡倒了墨汁,告訴她們自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看到傘被染成了黑色,那些傢伙馬上就知道那是你想要傳達的資訊,應該很害怕吧。你的做法就跟直接告訴她們‘你們的心已經被染得這麼黑了’差不多吧。對於那些傢伙來說,比起怨靈,你的怒氣要可怕好幾倍,被你一直盯著肯定會嚇個半死吧。”

  看到是光塞在鞋櫃裡的挑戰書,看到——“怨靈謹上”這個署名,以為是頭條留下的她們,肯定嚇得不輕。

  以為報應終於要來了。

  “這樣一來,欺負夕雨這件事總算是塵埃落定了。但是超出你預料的某件事,卻在同一天裡發生了。那就是有學生作證說看見手腳都染得黑乎乎的夕雨抱著傘跑走了!因為這件事,雨傘被潑了墨汁吊起來反而被當作是夕雨的復仇手段,而夕雨也就被當成怨靈了。”

  學生們所看到的所謂夕雨的生靈,到底是什麼?

  那可能是……

  視野像被蒙上了薄紗般的雨裡,真相隱隱約約開始慢慢浮現出本來的姿態。

  光用茫然的眼神靜靜地凝視著是光。在他的對面,是光開始回想起夕雨那透明茫然的眼神——還有,想起昨天光跟是光說的話時,胸中突然一陣絞痛。

  但是光一直都沒有去觸碰生靈這一塊。

  頭條一定也隱約注意到了。

  但是那是今後夕雨自己必須要克服的難關,現在他們還有別的真相需要揭開。

  然後得把真相傳達給夕雨才行。

  ——你會失去夕雨的。

  耳中響起了光的聲音。

  ——我知道可以避免這種情況的方法。

  昨夜光以沉重而暗淡的眼神看著是光,猶如是正在敘述無法避免的悲劇的預言者。

  而現在的他也是…

  (你還真是愛擔心啊。)

  是光甩了甩下巴,彷彿要藉此甩掉心中的迷惘。

  就像那個時候的選擇一般,是光的願望自始至終也只有一個。

  他想挽救夕雨。

  要讓夕雨的心停止這種緩慢的崩潰,要支撐她走下去,現在需要的是真相。

  而掌握著關鍵的,正是眼前這個男人。

  頭條俊吾用力握緊苔蘚綠雨傘的傘柄,苦悶地垂著頭,咬著嘴脣。

  “頭條,你覺得夕雨被當作怨靈是自己的責任,一直在努力保護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夕雨。”

  光大概也感覺到是光的決心了吧。

  只見他露出了悽楚的眼神,張開了緊閉著的雙脣。

  “俊吾學長在別墅那裡用很可怕的表情跟我說‘如果不能做到跟其他女人分手,跟奏井夕雨一個人認真交往的話,就跟她分手’之後,又跟我低頭道歉。他說:‘求求你,讓她解脫吧。跟她分手,讓她可以走出那間屋子。如果你繼續這樣子去她的家裡,她是一步也不能走出那個地方的。她會覺得那樣的生活是一種幸福’——”

  從來哭不出來的光在寂寞和哀傷的時候所露出的笑容——

  這時候,正淡淡地出現在他的嘴角。

  是光的心猛地一陣收緊。

  “難道你覺得夕雨就這樣躲在家裡是好事麼!”

  是光責備他的時候,光只是自暴自棄地說——“我是一個幽靈啊。”也許他也注意到夕雨之所以一直閉門不出的原因,是出在自己身上才這麼說的吧。

  “……你低頭求光跟夕雨分手,也是為了夕雨好……”

  頭條握著傘柄的手指顯得更用力了。

  雨猛地拍打著傘面。

  光以率直而清澈的眼神看著頭條。

  “我給他的答案是——我明白了。”

  “光說,他明白了。

  “本來就已經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時候。不單只是夕雨,其他的女孩子也是……因為我就是決定了要那麼做,才去那座別墅的。所以,我跟俊吾學長約好了,要把夕雨帶到外面的世界去。”

  就像眼前突然撥開雲霧見青天一般,是光終於恍然大悟了。所謂的“約定”,不是指光和夕雨之間的約定,而是指光和俊吾之間定下的約定!

  身體裡不斷洶湧而上的熱度,正向著一點奔去。

  現在自己一定能夠毫不猶豫地說出來。

  “頭條根本沒理由殺光!因為光已經答應他,要跟夕雨分手,讓夕雨解脫了!”

  頭條用凝視對等對手似的目光,看著是光。他挺直了背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說一個傻瓜的故事麼。”

  他用低沉的聲音,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後院的這個地方是他最喜歡的地方,當他想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就會來這裡。學校裡的學生都知道這件事,所以誰也不會到這裡來。但是她……也許是因為不知道吧,恐怕也沒有會告訴她這種事的親密好友。午飯的時候,她來到這裡,就坐在那塊石頭上吃午餐。”

  低頭看著被石碑圍著長滿青苔的石頭,眼眸之中透出一絲寧靜,馬上又恢復憂鬱的目光。

  “明明是孤單一人,臉上的表情卻很沉穩滿足……他怕自己的突然出現會驚嚇到她,所以停下了腳步,在那邊站了一會兒之後,沒有跟她打招呼就回到了教室。第二天,她也出現在那裡,看到他之後困惑地縮了起來。他告訴她,可以繼續在這裡吃午餐沒有關係,但她依然顯示出很困惑不安的表情,小聲地道謝了。之後她把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害羞地拿起了筷子。”

  “第二天,她沒有來這裡。如果事情就這樣結束的話,也許一切就會有更好的結局……

  幾天之後,突然下起雨來,他在某座建築物的屋檐下避雨,舉著傘的她偶然路過那裡。視線相接的時候,她又再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就算不是很熟的人,但是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就這樣一個人跑回家去吧。只見她戰戰兢兢地舉著傘,把他帶到了能夠打的士的地方……”

  頭條提起夕雨的語氣,顯得安靜而淡然。

  “……那個時候,他應該拒絕她的提議的。直到現在,他依然很後悔當初走進了她的傘下。”

  對夕雨的感情,頭條一概沒有說出口。

  但是從那以強烈的意志壓制著感情的聲音之中,可以讓人深深體會到這一點。

  竹林,樹木,長著青苔的石頭,石碑——

  在這靜謐的景色之中,他的心被安靜得有如要溶化在這環境中夢幻感覺的少女所吸引了。

  受驚的身影,低頭的樣子,都讓他倍感憐愛。

  一向怕生的她鼓起勇氣遞出的雨傘,他也無法拒絕。在那過程中,交流著甜蜜的感情。

  我很清楚自己要交往的物件是什麼樣的女人。

  以嚴肅的眼神斷言的頭條,很明白讓門不當戶不對的女生做自己的戀人時,對方要承受的風險。

  他當初所說的那句話,原來是那種意思。現在的是光終於能夠理解了。

  越是心愛夕雨,他就越無法接近她。

  即使如此,他依然一直注意著她。

  他隱瞞了他的名字,隱藏了他的身影,守護著她。

  某次在夕雨的房間前面感覺到的視線,那一定也是來自頭條吧。

  ——俊吾學長從以前開始就是嚴於律己的人。

  是光用彷彿第一次看見眼前這個男人似的目光,打量著頭條俊吾。

  挺直了的背板,充滿男子氣概的嘴角,閃動著意志之光的眼眸。

  一直封印著自由戀愛,到底他眼中所見到的像蜂蝶輕撫花兒一般品嚐了無數次戀愛的光,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應該是很看不順眼的存在,這一點倒可以輕易想像。

  是光也一樣,剛開始的時候,也覺得光是那種沒半點正經、完美得讓人惱火、不知愁的花花公子。

  但是,應該也有一點憧憬吧。

  對於能夠輕鬆駕馭自己所做不到的事情的存在,還是會覺得很耀眼吧。

  (在這方面,說不定我們還是滿像的……)

  被同一個女生吸引這點也一樣。

  “……昨天,打了你,對不起。”

  是光輕聲說道。

  雛和朝衣瞪大了眼睛,而頭條則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對於俊吾學長來說,被打一頓還好受點……

  面對站在洗面臺前面情緒低沉的是光,光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因為有膽揍頭條家眾望所歸的寶貝兒子俊吾學長的人,在這學校裡可找不到別人了。

  是光想起當他舉起拳頭的時候,頭條完全沒有避開的跡象。

  也許那時候,頭條根本就是想捱揍。

  看不見,注意不到,想不明的一切。

  到昨天為止還因為不安而僵硬的手指、手臂、喉嚨、心,都開始靜靜地注入力量。

  光一動不動地靜靜看著是光。

  就算不說出口也能感覺得到。

  光的願望。

  (啊啊,我終於知道了啊,光。)

  心底一直蠢蠢欲動的感情終於被點上了火,一下子熊熊燃燒起來。是光向頭條大聲說道:

  “你跟光所定下的約定,由作為光的朋友的我來兌現!我會實現你跟光的約定!”

  光像是看到眩目的東西似的眯起了眼睛。

  雛探出了身子,而朝衣則是以銳利的目光看著他,輕咬著下脣。

  頭條用嚴肅的表情注視著是光,過了一會——

  “拜託了。”

  他靜靜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是光也用平靜低沉的聲音回答:

  “交給我吧。”

  緊握著傘柄,轉過身去,踏著泥濘的道路往前走。

  雨點淅淅瀝瀝地打在傘上。

  在校舍的後面,看到帆夏正站在那裡。

  應該是擔心是光,所以等著的吧。

  “赤——”

  她開口喊道,但是中途卻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也許是因為看到是光臉上有著視死如歸的緊張表情的關係吧。

  是光向著帆夏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向著校門走去。

  光沉默著跟了上來。跟是光一樣,他的眼神暗淡而嚴肅——充滿了決心。

  在前方等著他們的,將會是巨大的痛苦與悲傷,這是他們兩個都心裡有數的。

  ——你將會失去夕雨。

  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耳內迴響的話語。防止事情向著那個方向進行的辦法,光已經說過了。

  在冷雨紛飛的夜路上,他用真摯的聲音告訴了茫然的是光,怎麼樣才能避免悲傷的結局。

  (走吧,光。我們去把夕雨從怨靈中解放出來吧。)

  是光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在按下了電話裡記錄著夕雨的號碼之後,他以繃緊的表情把手機放到了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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