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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地球之時……(光還在地球的時候……)(第六卷)》第7章
  雙手猛力推開紙門之後,是光最先看到的是朝衣緊繃的表情,以及她握筆的手正在顫抖。

  是光被朝衣使計帶到深山,回到這裡真是費了一番苦工。

  他找到一輛爆胎廢棄的自行車,立刻騎上去,以眼睛鼻子幾乎噴火的瘋狂氣勢死命踩踏板,結果就有一輛警車開過來,對他叫著:「停下來!」

  似乎是有人報警,說山路上有個面貌凶惡的少年正在飆自行車。

  是光大吼「我家人快被殺掉了!」、「這是嚴重案件!」,結果警車就把他送來這裡。

  他一眼就看出比賽已經開始,而且朝衣顯然居於劣勢。

  總之,比賽尚未結束。

  「那樣的手是要怎麼寫字啊!」

  朝衣聽到他的叫聲,緊繃的臉龐像是氣憤又像快哭出來似的,充滿了雜七雜八的各種感情。

  (好,來一較高下吧!)

  是光注視著她的臉,正要踏出步伐時……

  「不行,是光……!」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沉痛的聲音。

  是光停下腳步。

  轉過去一看,光雙手抱頭,臉色蒼白地發抖。他那膽怯又充滿渴望,既激烈又脆弱的眼神,筆直地盯著一個女人。

  跪坐在織女身邊的年輕美女。

  (光……?)

  不,不對。

  那不是光。

  不過,是光曾經看過這位面板白皙、脖子纖細、眉毛鼻子嘴脣都高雅而細緻,和光相似的女人。

  第一次是在光的葬禮上。

  那位美女穿著黑色和服,在家屬席上柔弱地垂著頭,低垂的眼眸滴下透明的淚珠,一邊靜靜地笑著。

  第二次是在紫織子的老家。

  她穿著樸素的上衣和及踝長裙,在緣廊上神情寂寞地看著紫君子蘭,然後走到花前,哀傷地撫摸著花朵,默默垂淚。

  在葬禮上和紫織子老家時她都是盤起頭髮,今天則是自然地披垂。

  這副模樣看起來更年輕,更令人產生看到光的錯覺。

  實際上,光正在是光身邊輕輕地搖著頭,嘴脣顫抖,臉孔痛苦地扭曲。

  就像他在紫織子家看到她的時候一樣。

  那時光也表現得很驚慌、很痛苦。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現在應該快點去找小紫才對,可是……對不起……

  他一再道歉,說不想繼續留在那裡,後來還把自己封閉起來,抱膝蹲在路邊。

  光就像當時一樣,用顫抖的聲音重複地說:

  「是光,對不起……不行,快走吧,我不能繼續待在這裡。這樣不行,不行的……」

  (你叫我走?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那個女人是誰啊?)

  大概因為是光用瞪人般的眼神看著那位很像光的女人,她害怕得臉都僵住了。織女對他柔聲說道:

  「這兩位是今天擔任評審的帝門藤乃夫人,以及頭條雅之先生。」

  (帝門……!還有頭條!)

  那個叫藤乃的,就是朝衣支援的藤花派嗎?所以她就是光的父親後來娶的妻子,也就是光的繼母……

  (竟然這麼年輕!)

  她和光不像母子,卻像姐弟。

  光還是用充滿恐懼和渴望的眼神看著藤乃,一邊不停地說著「不行」。

  「如果再讓我們待在一起……我快不行了……」

  即使藤乃看不到光,光似乎還是很害怕藤乃發現他的存在,然而他卻像是被吸引住一般,一邊凝視著藤乃,一邊慢慢癱軟在地。

  「是光……對不起,對不起……我……」

  光用痛苦至極的表情和聲音,要求儘早離開這個地方,儘早遠離那個人。

  如果繼續待在這裡,光好像就會崩潰了。

  (如果現在我們跑掉,那齋賀要怎麼辦?)

  跪坐在榻榻米上的朝衣用緊張的表情看著挑起眉梢、僵在原地的是光。她緊皺著纖細的眉毛,抿著蒼白的嘴脣,表情卻好像比平時更惶恐不安,握在手中的毛筆尖端一滴一滴地流下墨汁,在紙張上暈染開來。

  是光叫道:

  「振作一點!」

  朝衣愕然地睜大眼睛。

  織女和藤乃以及其他人,也被是光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大吃一驚。

  朝衣身旁的一朱則是表情呆滯地僵住了。

  光停止呻吟,擡頭看著是光。

  那漂亮而柔弱的眼睛像是在向人求救。

  是光繼續大叫:

  「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麼可以嚇成這樣!別這麼丟臉!你不是要實現約定嗎?你不是為此才來到這裡嗎?既然如此,就給我繃緊肚子、挺直身體,好好地打起精神來!」

  光緊緊交握兩手,彷彿想靠自己的意志來制止顫抖,他望向是光的眼神也顯露出更多的信賴和勇氣了。

  沒錯,光。

  是你的意志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因為你想幫助齋賀的這種熾熱心情讓我感動的,所以……

  「你不是孤單一人!」

  光擡起頭來,眯起眼睛,以虔敬、神聖的表情聽著這句話。

  睜大眼睛、嘴脣顫抖的朝衣,也和光一樣在一旁仔細聽著是光的吼叫,然後稍微皺起眉頭,咬住嘴脣,像是急著壓抑自己即將滿溢而出的情感。

  朝衣或許把是光對光說的那些話當成是對她說的了。

  她挺直腰桿。

  同一時間,光也露出清澈的眼神起身,站到朝衣的身邊,像是要保護她。

  是光也走了過去。

  他按著朝衣的肩膀,身體前傾,低聲說道:

  「交給我吧。」

  在是光的手掌下,朝衣纖細的肩膀似乎輕微地顫抖著。

  朝衣沒有阻止是光從她的乎中接過毛筆,代替她坐在紙前,然後帶著心情浮動的不安眼神,直挺挺地坐在是光旁邊。

  「拜託你了,是光。」

  光小聲地說。

  織女、藤乃和頭條的父親都緊張地吞口水,看著是光寫出第一幅字。

  一朱也從眼鏡底下凝視著是光的手邊。

  是光牢牢地握著毛筆,沾飽墨汁,也沒把朝衣弄髒的紙換掉,直接在上面寫字。

  厚重的黑線,寫得龍飛鳳舞。

  字型大得幾乎要超出紙外。

  就像第一次拿毛筆的孩子一樣隨興而豪放。

  是光拿起寫好的字,朝向織女等人。

  織女、藤乃、雅之的表情再次浮現了訝異,安分地縮在一旁的織女孫子和孫媳婦也是一臉的愕然。

  一朱呆呆地張著嘴巴,朝衣則是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但她的眉梢漸漸因怒氣而上揚。

  『土龍』

  這就是是光最先寫的一幅字。

  ◇◇◇

  (他到底想幹什麼?是來開玩笑的嗎?)

  朝衣的喉中湧上了這句話,她簡直想要站起來大吼、

  竟然寫出土龍!而且還用那種粗鄙的小孩字型。

  旁邊的一朱噗哧一笑。

  「啊哈哈哈,赤城的字還真是豪邁。土龍啊,我完全想不到呢。」

  說完以後,他流暢地寫出「麒麟」這個詞。

  「慈悲睿智的麒麟和織女夫人更相配吧。」

  他的字寫得精緻而優雅,是光的字完全無法比擬。

  不過,是光不悅地緊閉著嘴巴,不斷地寫下去。

  『河童』

  『小黃瓜』

  『雪男』

  『外星人』

  朝衣因羞恥而變得滿臉通紅,放在腿上的雙手不住顫抖,但不是因為不安,而是因為對是光的憤怒。

  (我真不該把事情交給這個男人。他推開紙門進來時,我怎麼會感到安心呢?他按著我的肩膀時,我怎麼會感到可靠呢?)

  他到底是來幫忙還是來扯後腿的,朝衣實在搞不懂。

  她甚至懷疑,是光就是因為想來搗亂,才會搭警車專程趕來。

  一朱擺出「贏定了」的得意表情,不斷地寫出外觀和涵義都很優美、筆畫很多的艱澀詞彙。

  他對織女也是一個勁地吹捧。

  『土龍樂園』

  是光又用豪放的粗體字在紙上寫出了朝衣不堪回首的過去。

  她再也忍不住了。

  正要發難時,朝衣突然一愣。

  織女的臉上浮現著微笑。

  她看到是光那孩子般的書法,並不是露出苦笑,而是一臉懷念、愛憐地眯著眼睛,露出笑意。

  跪坐在她兩旁的藤乃和雅之也沒有看著一朱,而是認真地盯著是光。

  是光用熾熱的眼神瞪著白紙,舞動佈滿堅硬肌肉的細細手臂寫字,賣力得幾乎是汗水四濺。

  他的字寫得極為強勁。

  一朱的字既輕快又細緻,反而更凸顯了是光字型的雄渾力道。

  會在瞬間吸引眾人目光的並不是一朱纖細工整的字型,而是是光單純而奔放的字型。

  他沾了滿滿的墨汁,筆毛爽快撞擊在紙上的聲勢幾乎令墨漬飛濺,眼中的專注神情如火炬般熊熊燃燒。

  朝衣不知不覺地也被吸引住了。

  (為什麼他會讓我覺得如此震撼?)

  明明是那樣的字。

  粗鄙又野蠻,像孩子一樣的字。

  明明都是一些像在對我找碴的詞彙。

  『朝顏』

  是光寫了這個詞。

  這和他剛剛那些孩子般的粗魯字型不同,雖然靈動卻很端正、凜然,像是給孩子看的字帖一樣優美。

  朝衣的胸中又是猛然一震,心頭揪緊。

  多麼美的字啊。

  多麼凜然的朝顏。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是光接下來又寫了:

  『好勝』

  (那是在說我嗎?)

  是光不理會朝衣的氣憤,繼續以流暢漂亮的筆跡寫出『倔強』、『高傲』、『囂張』、『冷酷』、『地下老大』。

  (反正我就是倔強高傲囂張冷酷的地下老大嘛!)

  不知怎的,織女看到是光寫出這些詞彙,也開始小聲地說著「哎呀」、「何必講成這樣」,令朝衣不禁紅了臉頰。

  是光繼續抿著嘴巴,寫出:

  『笨拙』

  朝衣的心臟怦咚一動。

  接著那順暢溫柔的線條寫出:

  『約定』

  朝衣的腦海裡頓時浮現了一片明亮的夏季天空。

  在耀眼的光芒中,小學時代的光微笑著伸出小指頭。在那一天立下的,最初的約定。

  那是如此地天真,如此地幸福……

  持續在一旁觀戰的帝門藤乃看到是光拿起這幅字的時候,也以感傷的神情眯起眼睛。

  織女又露出那種蒼茫的眼神。

  「……」

  接著輪到一朱。

  但是,是光把寫了「約定」的紙移到旁邊,再拿起一張紙繼續寫字。

  『途中』

  ◇◇◇

  (這是最後的一張。)

  是光瞪著紙,用強勁而尖銳的筆觸寫了起來。

  他至今寫的那些書法,並不是出自任何的計算或策略。

  那都是浮現在他心中的詞彙,還有在一旁看著他的朋友鬼魂想要傳達的詞彙,他只是單純地把想寫的東西寫出來。

  但他決定,最後要寫的是這個詞彙。

  他不知道織女會不會喜歡。

  不過,這是他最想送給織女的詞。

  光一定也是……

  『途中』

  是光雙手拿起寫好的字,舉給織女看。

  織女像是深受觸動似地凝視著那張紙,專注到一動也不動,幾乎忘了呼吸。

  (喂,婆婆,你說自己就像朝顏上的露水一樣,現在不想再做什麼努力,接下來只是在等死而已,不過,你的旅行可還沒結束耶!你還在旅途之中喔!)

  是光在心中對織女認真地說著。

  是光身邊的光也以澄澈的眼神看著織女,圓潤溫柔的聲音說著:

  「織女夫人,你以前教導過我,要繼續往前走才能找到答案,因為現在還在旅途之中,會迷惘也是很正常的,不用著急,只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下去,或許就會在旅途的某個地方找到自己認為的正確答案。」

  插圖

  當他問織女,找到正確答案可不可以來告訴她時,織女回答她會期待著的。

  既然織女連超過十年前的小約定都記得,就算是光沒有解釋這兩個字的意義,她也一定可以理解。

  光的心願也一定可以傳達出去。

  「織女夫人也繼續往前走吧,別再說那麼悲傷的話,說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光以柔和的表情對她說。

  「織女夫人的路也還沒走完呢。」

  光的聲音……

  看著是光那幅書法的織女,應該也聽得見吧。

  她彷彿終於清醒,先前恍惚的神情如今變成了充滿知性的表情,感觸良多地說:

  「看來我的旅途還沒結束呢。」

  她以沉穩的表情緩緩垂下睫毛,微笑了一下,接著擡起頭來,露出凜然而聰慧的眼神說:

  「赤城這幅字教會了我這件事,所以我認為該給他冠軍。」

  朝衣睜大眼睛。

  一朱怨恨地扭曲面孔,咬住嘴脣。

  雅之凝重地說:

  「既然這是朝顏姬的希望,我也沒有異議。」

  藤乃也含蓄地說:

  「赤城的字也特別能觸動我。尤其是……『約定』那一幅……」

  藤乃開口的時候,光又出現了痛苦悲傷的眼神,但他忍住了這種心情,露出淡淡的微笑。

  織女環視著眾人。

  「那麼,就決定冠軍是赤城了,沒問題吧?」

  朝衣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就在此時……

  「什麼嘛!這樣太奇怪了吧!突然來了一個和帝門家毫無關係的人,怎麼能算是參加者!」

  站起來大吼的是織女的孫子。

  因為他的存在感太薄弱,所以是光根本沒注意過他。

  (這個人是誰啊?)

  他如此心想。

  如果光沒有告訴他「那是織女夫人的孫子」,他恐怕會一直誤會下去,還以為「這個傭人還真不客氣」。

  支援一朱的孫媳婦也和丈夫一起站出來說:

  「對啊,太奇怪了!一朱先生的字明明比較高雅,而且寫的都是很優美的詞呢!」

  她丈夫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奶奶一定是健康又惡化了。還是去喝杯茶,休息一下比較好。喂,你去給奶奶泡茶。」

  織女靜靜地說出這句話:

  「我不會再喝你泡的茶了。」

  她以堅定的眼神看著孫子和孫媳婦。

  兩人嚇了一跳,心虛地互望一眼,然後慌張地動了起來。

  「快、快把奶奶扶進裡面的房間。」

  孫子如此指示著傭人,孫媳婦也對藤乃等人解釋說:

  「奶奶最近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或許是因為驚慌,這兩人根本沒發現現場氣氛不對,雅之已經皺起了臉,藤乃也露出不安的神情。

  是光用更加銳利的眼神盯著這對夫妻。

  光這時開口了。

  「你們想讓織女夫人離開這裡,是因為擔心織女夫人說出你們的企圖吧?」

  光的語氣沒有半點溫柔,反而以罕見的憤怒眼神緊盯著孫子和孫媳婦。

  「織女夫人不會說出來的,因為她至今一直包庇著你們。但是!」

  是光驚訝地聽著這尖銳響亮的聲音。光竟然有這種語氣!

  「無論織女夫人怎麼想,我都不能坐視不管!織女夫人照顧過我、鼓勵過我,是我的大恩人,我敬愛的朝顏姬,既然她顧念親情不肯說出實情,為了她的安全,就讓我來揭發你們!」

  光不像平時的他,眼中浮現了嚴厲的神色。

  「最好讓大家也聽見,這樣你們才不敢再對織女夫人下手。」

  「喂!放開婆婆!我現在就要把你們所做的事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

  是光用響徹客廳的音量轉述光說的話。

  朝衣不知是光打算說什麼,充滿戒備地盯著他,藤乃等人也訝異地注視著是光。

  一朱仍咬著嘴脣,也用執拗的眼神瞪著是光。

  孫子夫婦聽了更是不知所措。

  「我們哪有對奶奶做什麼!」

  「是啊!你想要挑撥離間嗎?」

  兩人緊張地反擊。

  織女用寂寞的眼神看著孫子夫妻,沉默不語。

  光一臉嚴峻地說道:

  「你們知道朝顏是有毒的吧?朝顏原本是在奈良時代晚期,為了當作藥物而引進日本的,它的種子擁有瀉藥和利尿劑的效果,價格非常昂貴,據說值得上一頭牛的價錢,因此也稱為牽牛子。不過,朝顏的種子也具有可怕的毒性……」

  是光也瞪著孫子夫妻吼道:

  「你們知道吧?朝顏的種子可以當作藥,也可以當作毒藥。」

  孫子夫妻的肩膀又是猛然一抖,視線不安地遊移,聲音也拔尖了。

  「你你你你、你在胡說什麼!」

  「就是嘛,幹麼突然說起朝顏的事,你有毛病啊?」

  光嚴肅地繼續說:

  「尤其是朝顏的夥伴曼陀羅花,那是具有和顛茄同樣藥效和毒性的危險植物,含有具備麻醉藥效的生物鹼,只要少量的種子就能讓人昏醉、失去思考能力、感覺麻痺,所以也能在手術時當作麻醉藥使用。」

  「朝顏的夥伴曼陀羅花特別危險,還可以在動手術時用來麻醉,所以使用方法如果錯了,就會很嚴重。」

  「目眩、複視、異樣口渴、無法排尿、不安、混亂、幻覺……如果攝取了太多曼陀羅就會出現這些症狀,還有可能致死。」

  「吃太多曼陀羅就會眼花、把一個東西看成兩個、口渴、不安、看到幻覺,還有可能死人,你們應該知道吧?」

  是光逼近孫子夫妻,他凶惡的眼神令兩人害怕地靠在一起、渾身發抖。

  在兩人的周圍,朝衣、藤乃和雅之都屏息靜聽是光說話,一朱藏在鏡片底下的眼睛浮現了焦躁的神色。

  光繼續指責他們:

  「庭院裡也種了曼陀羅,而且就在藥草園旁邊!這只是巧合嗎?」

  「庭院的藥草園旁就長了曼陀羅,你們早就知道了吧?」

  「那就是曼陀羅。」

  光用纖細白皙的手指指著一個地方,是光也用粗硬的手指指向那裡。

  「那就是曼陀羅!」

  那裡是簡單地用石塊圍起來的小藥草園,周圍長了葉緣和花瓣都很尖的白色朝顏,掛在藤蔓上的果實表面佈滿小刺,長得一副邪惡的外貌。

  孫子夫妻臉色都綠了。

  「曼陀羅不只是種子有毒,花、果實、莖,連根部都含有毒性。曼陀羅的根和牛蒡很相似,在地中延伸得很長,在採藥草的時候多半會『不小心』混進去吧。不過,真的是『不小心』的嗎?」

  「曼陀羅不只花和果實有毒,連根都有毒!你們明明知道這點,還故意把這種花種在那裡吧!」

  「織女夫人常喝牛蒡茶,因為你們說這對健康有幫助,所以經常用藥草園裡的藥草泡茶給織女夫人喝。」

  「婆婆喝的牛蒡茶,真的『對健康有幫助』嗎?說不定裡面放的不是牛蒡,而是曼陀羅吧?」

  孫子夫妻被逼得走投無路,用哀求的眼神看著織女。

  織女想必早就知道了。

  她一定知道藥草園旁邊長得很像朝顏的花是曼陀羅,也知道孫媳婦端來的牛蒡茶裡面加了曼陀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織女有多長的時間明知那東西會腐蝕自己的身體,卻還是繼續喝?

  一想到織女的心情,是光就覺得憤怒又悲哀,更強烈的是讓背脊發涼的心寒。

  (婆婆,你真的想要放棄一切嗎?你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嗎?)

  「織女夫人的目眩、視力變差、口渴這些症狀,完全符合曼陀羅的毒性會引發的症狀。如果一口氣加入大量曼陀羅,會引發嚴重的中毒症狀,你們的企圖也會立刻被發現的。

  不過,你們應該不打算造成那麼嚴重的後果,只是為了要自由地使用財產,所以想讓管錢的奶奶早日面對死期。不,或許你們根本沒想這麼多,只是想用曼陀羅的毒性讓織女夫人健康變差或是痴呆,把當家的位置讓出來,這樣你們就能掌握五之宮家的實權了。」

  「婆婆會眼花得那麼厲害,都是因為你們拿來的牛蒡茶,只要稍微檢查一下就能確定了!你們為了隨便花這個家的錢,打算想讓婆婆早點退休,所以用曼陀羅下毒,讓她意識不清,看起來就好像痴呆了一樣!說什麼奶奶最近老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莫名其妙的是你們!婆婆才沒有痴呆!她要痴呆還得等很久咧!」

  是光對著垂頭喪氣的孫子夫妻,以及靜靜聽是光這些話的織女大聲吼道。

  沒錯,你想退休還早得很呢!婆婆!

  我不是說了嗎?你也還在旅途之中呢!

  「我、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曼陀羅……那種東西我們聽都沒聽過!」

  「就就就就就是啊,我們又不是專家,怎麼會知道那是哪一種朝顏。我們不知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孫子夫妻像是垂死掙扎地辯解。

  孫媳婦求救似地對一朱說:

  「一朱先生,我、我只是擔心奶奶的健康,才泡茶給她喝的。」

  一朱擺出親切的大少爺面孔,語氣猶豫地回答:

  「可是拿不了解效果的東西給織女夫人喝,還是不太好吧?」

  「怎麼這樣!」

  「一朱先生!」

  孫子夫妻知道一朱不會站在他們那邊,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雅之和朝衣也冷冷地看著他們兩人。

  這時,織女走到孫子夫妻前面,跪坐在地。

  然後深深地鞠躬。

  眾人都訝異地注視著織女。

  織女把頭貼在榻榻米上,以堅定而沉靜的語氣說:

  「由於我孫子們的無知行為,讓大家擔心了,我在此誠心向各位道歉。今後我會負起責任,好好教導他們兩人,希望今天在場的人能把這件事藏在心裡。」

  客廳裡一片寂靜。

  一直冷眼望著孫子夫妻的朝衣和雅之似乎被織女的態度所打動,兩人都露出了感動的表情。

  一朱聳聳肩膀。

  藤乃悄聲說著「……這真是一場溫馨愉快的聚會」,一朱也立刻配合地接下去:「是啊,我也覺得很愉快呢,下次一定還要再找我唷。」

  孫子夫妻目眶含淚地望著織女。

  光和是光則是以有些傷感的眼神看著仍然低頭不動的織女。

  ◇◇◇

  散會以後。

  客廳只剩織女、是光、朝衣……還有光這四人。

  午後的陽光熱辣地照在朝顏的藤蔓和葉子上。

  是光剛才已經把藥草園旁的曼陀羅全部拔掉了,所以只有那一帶變得坑坑疤疤。

  坐在緣廊擦汗的是光右邊是織女,左邊坐著朝衣。

  織女望著藥草園旁那塊突兀的空洞,露出寂寞的眼神。

  「其實啊……我先生送給我的朝顏不是深淵。深淵是很新的品種,我先生在世時還沒出現……但是,我曾經和小時候的孫子一起在庭院觀賞深淵,還對他聊起朝顏祭的事,說『我也和你爺爺一起在這裡看過同色的朝顏』……那孩子就誤以為先生送我的朝顏是深淵了……」

  ——這種花是爺爺和奶奶的回憶啊?叫做深淵?要怎麼寫呢?奶奶教我嘛。

  平時常因害怕織女而畏首畏尾的孫子,難得對她露出了笑容。

  「所以我就回答他『是啊』。」

  她還用樹枝在地面寫了深淵二字。

  孫子開心得臉頰發紅,也拿起小樹枝在地上跟著寫出「深淵」。這些字對小孩來說太困難,所以他一再歪著頭,寫得非常賣力。

  「……那孩子也對一朱說了這件事吧。原來他還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啊……」

  織女用笑中帶淚的表情喃喃說道。

  「深淵」不是她和丈夫的回憶,而是她和孫子的回憶。

  那個住在一個屋檐下卻和她疏遠得如同陌生人,還和妻子共謀在茶中下毒的孫子……

  她和這樣冷漠的孫子之間也曾有過溫馨的時光。

  織女一定是回憶起那件事了。

  所以一朱寫出「深淵」時,她才會以那麼愛憐、那麼悲切的眼神微笑著。

  「我本來覺得什麼時候死了都無所謂……」

  依然望著庭院的織女輕聲說道,朝衣驚愕地抖動肩膀。

  織女慢慢地將視線移向是光他們,露出微笑,眼神雖然寂寞,卻顯得很清澈。

  「但是,我還在旅程的途中,未來的路還長得很,所以我要再從頭打造這個庭院,也要從頭打造我和孫子的關係。」

  她的表情既開朗又有力,看起來生氣蓬勃,就像把這些事當成了很有意義的工作。

  光在是光的身邊燦爛地笑著。

  朝衣安心地放鬆了肩膀。

  是光也覺得心情變得明亮起來了。

  「我該送什麼字給我的恩人呢?」

  織女這句話,讓朝衣再次繃緊肩膀。

  但是……

  「不用啦。」

  是光爽快地回答。

  「什麼!」

  朝衣愣住了。

  「我拿那個也沒用啊。對了,有機會的話我想和婆婆一起寫書法,這樣還更好呢。」

  「是啊,真不錯。」

  織女眯起了眼睛。

  光和織女一樣以清澈的目光凝視著是光,彷彿他早就料到是光會這樣回答。

  朝衣還無法接受,她皺著臉孔傾出上身說: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如果得到織女夫人的字,光就……」

  「光才不希望這樣。」

  是光堅定地看著朝衣說。

  朝衣挑起眉梢瞪著他,但是立刻變成了一副軟弱的表情。

  「那麼……光希望的是什麼?」

  她似乎變得不知所措,用細微的聲音問道。

  那柔弱的眼神,溫柔得令是光非常訝異。

  喔喔,這傢伙果然是女人。

  原來她也有這種表情啊。

  是光感到溫馨柔軟的心情溢位了胸口,他像是拿易碎物品一般,輕輕牽起朝衣的手。

  「來吧,讓我來告訴你。」

  光在一旁微笑著。

  「走吧,小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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