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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結束後,新學期正式到來。
「機研」所有人皆平安無事晉級,大二生變作了大三,大一生則升為大二。
上野為社長,大神為副社長這點依然沒有改變。
不過,大二社員對於上野的耐性與抵抗能力也提升不少。今年的招生活動不再像去年一樣驚天動地,他們在不觸犯法律的情況下炒熱了社團說明會的氣氛後,順利招到了七名新入社員。
這回的招生活動由大二社員負責策劃,並取得了上野的同意,內容是縣政府機器人相撲大會的摘要介紹再加上影像播映。
他們透過展現決賽時自爆裝置所需的超高技術,以及上野極度執著的「挑戰精神」,藉以宣傳「機研」的特色。如此一來,本想大鬧一場的上野才終於與大二社員們達成協議。
另外,曾經參加過全國規模的機器人競技類大會並取得優異成績、自縣內高工畢業的重點學生也會入學,這項招生活動也是為了吸引他們入社的手段之一。大二社員先是不斷派人去拉攏他們,再透過社團說明會的活動介紹攫住他們的目光。
結果,他們招收到了想要的學生,暫時入社期間過後,也沒有任何人退出。因此對於今年的招生活動,上野做出這番評語:「雖然少了點趣味性,但還算成功啦。」在大二社員看來,如何封住上野的行動可是勝負的一大關鍵,因此內心皆很想反駁:「社內最大的問題兒童沒資格說這句話!」
不過,新入社員們似乎也都慢慢適應了「機研」的風俗與上野的個性。應該是因為大二社員經常事先開導今年的新入社員,並灌輸給他們應知的情報吧。
爾後,新生歡迎會也平安結束,時間來到了五月中旬。
有時候,偶爾會只剩自己一人留在社辦裡。
他躺在地板上看著雜誌,四處散落著細小的螺絲。
啊~啊,一定又是上野學長把東西亂丟吧。
這個想法掠過腦袋後,他的視線再次落在雜誌上——時至今日,元山依然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何會想嘗試那麼做。
平時發生狀況,元山總是肩負起吐槽或是制止的角色,每當上野暴走時,率先跳出來阻止的也都是元山。雖說周遭眾人早已死心放棄,認為說了也沒用,但是形式上若不表現一下抗議,上野不曉得會暴走至何種程度。倘若真的觸及危險邊緣,大神也會出面制止吧,但大神經常是不動如山,他心目中「危險」的界線想必比一般基準超出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默默地被眾人認定為自己是扮演煞車的角色一事,讓他覺得不怎麼有趣吧。
也或許他是想主張,他偶爾也是個會惡作劇的人。
元山拉過書包,拿出筆盒。
製作時間為三十分鐘。
他將原子筆拆解之後,將塑膠筆管當作是槍身,完成了一個類似於臨時空氣槍的成品。
他在槍身的前端裝上螺絲。他已削過筆尖,讓筆尖的圓孔與螺絲的軸徑同等大小後,再用力塞進螺絲,使兩者緊密貼合。
由於沒有扳機,他拿來腳踏車的打氣筒自筆管的尾端注入空氣。透過指尖,他可以感覺到對準水泥牆壁的塑膠筆管微微漲起。
接著,不斷送進槍身裡的空氣突破臨界點。
空氣遭到壓縮後,唯一的宣洩出口就是以螺絲堵起的槍口。因為構造單純,也沒有其他結構上的接縫。
於是螺絲以驚人的高速飛出筆尖。
在水泥牆壁上激起了強烈的碰撞聲響。
「哇!」
元山迅速護住臉部。螺絲反彈回來的速度也相當嚇人。
最後,螺絲撞在他護著頭部的手臂上,那股衝擊就像是有人拿粗橡皮筋彈向自己一般。
同時,牆壁上出現了一個頗深的凹洞。那是螺絲的彈痕。
「噢噢……」
他不禁感到些許得意。臨時製成的完成品,威力還滿強的嘛。
元山在工作臺上拿起一張便條紙。
『↑大二社員元山留』
他用置於一旁的筆草草寫下這句後,貼在彈痕下方。
接著他又將塑膠筆管制的槍身、螺絲(在附近隨意翻找就能發現好幾個)和打氣筒放在牆邊的矮桌上。再於便條紙上寫下「材料」兩字。
他得意洋洋地看向牆壁上的彈痕,拿起書包走出社辦。
正要關上社辦的大門時,數名新入社員恰巧結伴走來。
「啊,元山學長你好!」
「你今天要回去了嗎?」
聽到別人稱呼自己時多加了「學長」兩字,他還有些不習慣。升上大二後才剛過一個月,還沒有成為學長的真實感。
「啊,既然你們來了,我就不用關門了吧。」
「對啊。」
學弟們都已拿到社辦的備份鑰匙。也已經體驗過了大神那種可以讓人感受到有形壓力的大魔神模式。
「拜拜啦。」
元山輕輕向學弟們揮手後,在走廊上邁開步伐。
學弟們擦身而過地進入社辦,不久他們的大喊聲傳出走廊。
「咦,這張紙條……嗚哇!」
「是元山學長!」
「嗚哇~元山學長明明看起來是最正經的人耶!」
聽著這陣騷動,元山心情頗為愉快地走向階梯。
*
翌日,元山碰巧遇見空堂時間相同的池谷,一同走向社辦。
元山和昨天一樣最先抵達社辦,一踏進社辦後失聲大叫。
「啊!」
牆壁上增加了一張便條紙。衝上前去後,只見上頭留有比元山還深的彈痕。此外便條上的留言是——
『我們贏了!森下等全體大一社員』
森下是今年「機研」拼命拉攏招收到的新生。
「可惡~!」
「怎麼了?」
池谷開口詢問,元山邊咂嘴邊答道:
「我昨天一個人待在社辦的時候,為了消磨時間,就用原子筆筆管當作槍身,做了一個筆管空氣槍。附近又都是上野學長散落一地的螺絲,於是我就拿來當作子彈了。而這邊是我製造的彈痕,那群傢伙居然比我的還深。」
「喔~」
池谷興致勃勃地來回審視兩個彈痕,伸手用指尖撫摸後點點頭。
「的確,是大一社員的比較深呢。」
「可惡,怎麼能輸給他們!」
元山將書包丟至一旁。
「池谷,來幫忙!」
「嗯。」
「昨天我只是好玩試作而已,真正認真起來的話可是另當別論喔!」
於是在重複進行試驗之後——
「好耶~!」
中途加入的臼井與入枝,以及其他大二社員們也參上一腳後,最終螺絲有大半身子都沒入了牆壁裡,呈現嵌在其中的狀態。
「總算趕在放學前完成了呢!」
臼井挺起胸膛。
「大一們來的話,看到這個一定會很吃驚吧~」
「我們先一句話都不說,觀察他們的反應吧!」
「元山,快寫下勝利宣言!」
在同屆社員的催促之下,元山拿起便條紙和筆。
「嗯,所謂薑是老的辣?元山等全體大二社員」
看見元山寫下的留言,眾人一同捧腹大笑。
「元山,你還真敢說耶~!」
「太幼稚啦~!」
這時某人略顯擔心地開口:
「可是……大神學長知道的話,會不會生氣啊?畢竟我們打穿了牆壁。」
「唔!」當場所有人僵在原地。
「可、可是,上野學長也常常拿著空氣槍在社辦裡頭胡亂掃射啊。」
「但至少不會讓子彈嵌進牆壁裡吧。」
「趁現在取出陷進去的子彈,再用補土等材料掩蓋彈痕比較好吧?」甚至有人提出了這種意見。
最後是元山做出結論:
「大神學長就快來了吧,我再問他吧。」
「元山,你一到關鍵時刻,膽子就會變大呢。」
「不,畢竟起頭的人是我。面對大神學長,與其隨便敷衍帶過,倒不如正面進攻吧?」
就在這時,正巧社辦的房門打開了——走進屋內的人是大神。
「我是無所謂啦。」
聽完元山的說明,大神乾脆地拋下這句。
「況且你們在社辦裡做這種東西的時候,我們的社辦也老早就滿是坑坑洞洞的了。」
大神說道指向上方的閣樓。
「無論哪個社團,在社辦當中都享有治外法權。不過真的貫穿牆壁的話還是不太好,但既然你們只是玩票性質,應該不會那麼誇張吧。」
反正子彈是建築用的螺絲,應該不會對隔壁的社團造成麻煩——說完這句後,大神不再發表任何意見。
這已是確切無疑的許可宣言。
既然如此,就只剩等候大一社員們的反應。
不久之後到來的大一生們,假裝若無其事地輪流上前察看牆壁上新增的便條紙。儘管表面上佯裝冷靜,卻仍是流露出了不甘心,顯然他們還不夠成熟。
於是,大二生VS大一生的靜謐戰火,悄悄地愈演愈烈。
*
「最近那些傢伙好像在玩一些有趣的遊戲喔~?」
趁著眾學弟不在社辦之際,上野百般無聊地咕囔著。傾聽者當然還是大神。
「喂,我們大三的要不要也參戰呀?」
「你不行。」
大神斬釘截鐵地當場回答,如同以往般在工作臺前繼續畫著報告的設計圖。
「他們頂多只是好玩罷了。但根據以往的經驗,像你這種會做炸彈、現今在自家屋子裡還被隔離在組裝小屋的男人,讓你參加的話還得了。」
「你怎麼每次都這麼缺乏挑戰精神啊!」
「你以為自從『那次』之後,一直都是誰在幫你把這種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變成犯罪的挑戰精神,控制在真的只算是挑戰精神的範圍裡頭的啊?」
大神停下手上動作轉向上野。
「倘若社辦牆壁真的變成斷垣殘壁,鐵定免不了廢社的處分喔。」
「你以為我會是那種人嗎?我不可能會做到那種地步吧!」
「你要是認真起來,絕對會做到那種地步。」
語畢後,大神再次畫起設計圖。
「而且,如果他們真的越界,我也會狠狠罵他們一頓。現在社辦裡頭只是變得坑坑疤疤,這倒沒有關係。」
「可是你沒有告訴他們界線在哪裡吧?看樣子,你的本性果然還是魔鬼軍曹哪。那群大二社員也是,可能是成為學長之後,一時太過得意忘形吧。」
「風紀是需要經常整頓的。」
「嗯,算啦。偶爾像個學長一樣守護年輕學弟們,也是挺有趣的吧。」
上野撿起身邊的一本雜誌,跑上閣樓。
*
「……總覺得我們已經到達所謂的極限了呢。」「是啊。」
大二社員與大一社員一同望著牆壁上的彈痕。
用以較勁的兩顆螺絲,有三分之二的體積都沒入了水泥牆之中。
其中一發是大二生,另一發則是大一社員的傑作。
「若是繼續利用塑膠筆管做槍身,不會再有進步空間了吧。」
為了提升螺絲的發射速度,筆管空氣槍的構造也愈來愈複雜,最終走到了這一步,但是雙方也都就此碰上瓶頸。
因為原子筆的筆管再也承受不了施加的空氣壓力,徹底變作碎片。
「就此雙方打平也未嘗不可啦……」
他們漸漸一頭栽人每天的開發競爭,這時反而停不下來。
於是新生森下舉起手來:
「我有個提議。」
「是什麼呀?菜鳥。」
「別叫我菜鳥啦!」
森下皺著臉繼續說道:
「接下來我們乾脆一起聯手開發如何?」
「好主意!」
場面的氣氛頓時熱鬧沸騰。
他們能夠孜孜不倦地比賽至今,也是因為自中途開始,他們的敵人早巳不再是彼此的年級差距,而是那片承接子彈的牆壁。
所有人都在想:真想讓這些螺絲完全沒入那片水泥牆裡!僅是沒入三分之二就已是界限,這點反而點燃了理工科男子的挑戰之魂。
「首先要換掉槍身才行呢。」
「鐵管怎麼樣?」
「為了加強強度,在槍身上纏上鐵絲吧!」
「一直用打氣筒也有點膩了,去撿臺壓縮機回來吧!」
大二生與大一生互相出起主意,最後演變成氣氛熱絡的研討會。
某日當大神第一個進入社辦,發現學弟們最近「玩耍」的桌子上,放置著不同於以往的材料。
材料變作是數根直徑不長的鐵管、鐵絲和壓縮機等等。
大神微微擰眉,拿起鐵管舉至光線下察看內部。
他重複這個動作,確認在場的每一根鐵管之後,不發一語地坐在製圖桌前。
「學長好~!」
學弟們三三兩兩地陸續到來,聚集在先前那張桌子旁。
一如往常,大神寫報告時完全不會答腔。
「完……成了。」
大二與大一社員共同製作的仿製空氣槍,在那一天首度讓螺絲完全陷進了水泥牆當中。
「好厲害,太完美了!」
「你們看,摸過去完全是平的耶!」
夜色已深,社辦裡也沒有學長的蹤影,眾人毫不顧忌地大聲歡呼。
歡呼聲逐漸平息之際,某個人忽然說道:
「不過,準確度很低呢……」
的確,每次試射後分佈於牆上的螺絲彈痕,凌亂至令人吃驚的地步。彈道偏移導致螺絲無法順利嵌入牆壁裡的情況也不少。
另外,當下反彈回來的子彈威力也是不可小覷,一小不心就有可能會直接射中眼睛,因此一行人早已練就成光聽聲音就曉得子彈有無陷入牆壁或是彈了開來,一有狀況便會反射性地採取防禦動作。
「基本上,我們一直都是瞄準同一點吧?」
入枝問向負責發射的大一生們,後者用力點頭。
「在發射的那一瞬間,我們也都儘量穩住以免手臂晃動了……」
嗯~臼併發出沉吟。
「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彈道的精準度也很想改良一下呢~」
會有這種想法,是機械愛好者的本能吧。「對啊!」菜鳥森下也激動地點頭。森下與臼井一樣,擅長硬體機構方面的作業。
「要提升準確度的話,果然只有切削膛線這個方法了吧。」
「最起碼需要鑽孔機跟車床呢~社團活動可以申請借用工作室嗎?」
望著理所當然般開始熱烈討論的臼井和森下,周遭眾人打了個冷顫。
「等等,膛線可以用鑽孔機和車床刻出來嗎?」
「就理論而言是可以的。只是沒有試過而已,所以才有嘗試的價值啊。不過現在和森下討論,我想屆時必須試驗過很多次才行吧。」
既然臼井會說出這番話,就表示切削膛線確實需要非常高水準的技術。
「但是,就算刻了膛線,也不曉得旋轉數夠不夠螺絲直線前進,畢竟槍身並不長。」
臼井提出問題點後,某個大二社員說道:
「那麼,要不要加長槍身,再試著自制子彈?」
這個發言一出,眾人頓時如同水庫潰堤般滔滔不絕:
「那麼必須做個更加穩固的槍管才行呢!」
「可是靠著撿來的壓縮機,能夠施加到足以沒入牆壁裡的壓力嗎?」
「不然試著用火藥,而非用空氣來發射?況且我們有上野學長啊。」
「等一下!」
元山冷不防大聲喝斥。
全員一同轉頭看向元山。元山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比著手勢要他們冷靜。
「大家冷靜一點。我們現在差一步,就會成為犯罪者了。」
元山看著偏頭表示不解的眾人。起頭的人是自己。一開始他只是抱持著「我也會惡作劇呀」的心理,但如今掀起熱潮後,適時踩住煞車也是自己的職責。
「聽好了,現在我們打算做的東西,是槍。」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出其不意被打了一拳。就連向來冷靜自持的池谷也是。
「私造槍枝可是犯罪行為喔。恐怕我們今天做好的這把仿造空氣槍,也是一拿出社辦就算越界。這把仿造空氣槍對於人類已有十足的殺傷力,也是一把足以觸犯槍械管制條例的空氣槍。」
所有大一大二生皆是恍然驚醒。
「……把它拆了吧?」
「是啊。」
正當眾人莊嚴肅穆地開始收拾殘局時——
忽然從閣樓裡傳來了捧腹哈哈大笑的聲音。
「上野學長!?」
「原來你在嗎!?」
聽見學弟的驚呼,上野拖著身子爬到閣樓的欄杆旁。
「聽到你們剛剛的歡呼聲就醒啦。」
上野的頭髮確實是睡得蓬鬆亂翹。如果有人在閣樓裡呼呼大睡,大夥經常會在不知不覺間忘卻他的存在。而且學弟們始終在一樓熱中地進行實驗,誰也沒有心思去注意閣樓的情形。
「然後醒來之後,我就一直暗地裡觀察你們的情況。你們真是撿回了一條命呢~」
上野靠在欄杆上,嘻嘻賊笑低頭看向學弟們。
「真的是好險啊~」
「……什麼好險?」
某人吞了口口水詢問後,上野神氣活現地答道:
「哎呀,畢竟我們的社團活動跟機械有關呀,多少做點惡作劇的話都還能接受。不管是在牆壁上製造彈痕,還是讓螺絲嵌入牆壁裡,不過是社辦的門面不太好看而已,是不會受罰的。但是呢,這個世界上有一條絕對不能跨越的界線。說白一點,在我們社內那條線就是大神。」
所有人的身子全都變得有些僵硬,內心喊著:「果然嗎!」
「他曾說過你們若是真的製造槍枝,就會罰你們全體跪坐。至於我的界線,就是有無切削膛線這一點。如果你們真的做出了威力足以使金屬螺絲沒入水泥牆裡,又能正確瞄準目標的東西,那千真萬確可稱為武器了。自制子彈更是罪加一等。哎呀~搞不好不只是罰跪,他還會賞你們幾拳呢~!」
「嗯,不過至今做的東西拿出去也算是犯法了啦。」上野又笑道。
「射擊的準確度還只在不得不警戒彈道的程度時,在我們社辦內部還算是惡作劇的範圍吧。你們懂得自我剋制,真是太好了呢。」
上野這番話語告一段落後,一行人一同轉向元山跪拜。
「元山感謝你!」「真是撿回了一條命啊!」
「謝謝你~~」
但元山卻覺得坐立難安。
「不,畢竟起因都得怪我的惡作劇。」
「就是啊,居然還在最後一刻恢復理智,真是太精明瞭!」
上野反倒開始抱怨。
「真希望你們也被打呢~!」
「……上野學長,你曾經被打過嗎?」
元山詢問後,上野不知為何得意洋洋地盤腿坐好挺起胸膛。
「就在大一的時候!」
「畢竟上野學長至今總是做些炸彈等危險的東西……」
「聽說與PC研決鬥時,還拿著沖天炮裝填式的改造空氣槍呢。」
其他學弟們也滿臉詫異地連忙問清楚。
其實上野至今做了許多足以觸犯法律的行為,只是沒有曝光罷了。但事到如今也不需感到驚訝。
「那傢伙的界線很簡單喔。關鍵就是菜鳥森下。」
遭到點名的森下頓時驚慌失措。
「咦,我、我怎麼了嗎……」
「你剛才問大家,能不能借到工作室吧?我以前也為了切削膛線,隨便找了個名目申請借用工作室喔~」
一聽這話,全員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換言之,上野也曾經試圖自制槍枝,而且依上野的能力技術,再加上又是使用大學的作業用機床,想必做出的成品相當逼真吧——
「說實在話,假如我想賣給黑道,那東西絕對賣得出去呢。當然,我做的是火藥槍,子彈也是自制,距離十公尺以內的話,都能準確擊中。哎呀~就連我也覺得堪稱傑作哩!」
一如往常,上野在自吹自擂的功力上毋庸置疑地異於常人。
「不過,我拿給大神看之後呢……」
你在哪裡做的?——大神只是問了這一句。
「我才剛說完『在學校』,他的拳頭就立刻揮過來了。因為社辦裡的工具根本做不出那種等級的槍,所以馬上就被他發現我用了工作室。」
聽到這裡,學弟們也終於得以理解。
簡而言之,無論是在社辦內或是在各自家中做什麼,都能通過大神這一關。就算上野在自家中製造炸彈、沖天炮裝填式的改造空氣槍等火藥類的玩意,也都只是運用社辦或家中裝置做出的等級吧;如果是上野的話,這樣的舉動可說再理所當然不過了。
然而,一旦利用學校機臺做出「一拿出去就算違法」的物品,即是越界。
「在他的要求下,當天我又一次申請工作室的使用許可,將那把槍拆解到根本看不出原形。甚至每隔一公分就切斷槍身。大神就像雕像一樣站在我背後,我完全不敢敷衍了事呢。處理完畢之後,接著就是長長的恐怖說教。」
只有你一個人的話,要做什麼都任你高興!可是絕對不能利用大學的裝置做這種危險至極的東西!要是你私造槍枝被人發現,我們鐵定會被廢社!這已經不只是你退社就好的問題了,倘若真的廢社,你打算怎麼跟學長們交代!
「因為那傢伙的個性屬於體育系啊~哎呀~真的很可怕呢!自此之後我也洗心革面,頂多做些真到緊急關頭由我一人退社就可平息風波的惡作劇……」
「……連這種程度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神學長真是魔鬼啊。」
大二社員喃喃說道,上野在閣樓上點點頭。
「對於這種事情,那傢伙可是非常嚴格,絕不手下留情喔!」
將上野的這番話銘記在心的同時,全體學弟繼續拆解那把一帶出社辦外即算越界的仿製空氣槍。
數日之後,正在畫設計圖的大神面向製圖桌,佯裝不經意地詢問學弟:
「對了,你們……」
「是!?」
迴應時,有幾個人的聲音在顫抖。
「空氣槍競賽比得如何了?」
在場的所有學弟用力嚥下口水。最後是元山答道:
「已經結束了。」
「為什麼?」
大神雖未動怒也未轉身面對他們,但這股異常的壓力是怎麼回事?眾學弟們頓時覺得像在接受拷問。
「呃……因為螺絲已經完全沒入牆壁,我們達到目標了。」
「你們做的空氣槍呢?好幾天前就沒看到蹤影了喔?」
「因為它已經具備拿出室外就會違反槍械管理條例的威力,所以我們拆解處理掉了。」
「是嗎?」
見到大神一派悠哉地答腔,學弟們皆放下心中大石——這時。
「那就好。」
聽見這句這世上最恐怖的結語後,用不著說,學弟們全都嚇得渾身發抖。
上野拼命忍住笑聲,在閣樓上笑得滿地打滾。
*
「嗚哇~你們也曾經做過很危險的事情嘛!」
妻子大感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呃~也許是因為我們太過於習慣上野學長了吧,雖然這不是好事。即便場面過於亢奮激動,也很難踩下煞車。我們都輸給了剎那間的快樂。」
「就算是為了剎那間的快樂,也不能私自制造仿製槍枝啊,真是的……理工科系的男生都是這樣子的嗎?」
他陷入沉思半晌,最後擡起頭來:
「……果然只是因為上野學長的影響太巨大了……」
「你都沒有想過,絕不能變成他那樣嗎?」
「因為習慣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呀。」
他答得無限感慨,妻子不禁捧腹笑倒。
「不過,大神學長的存在真是偉大呢~!」
「是啊……結果直到畢業之前,他都一直扮演著阻止上野學長的角色,而且直到最後都能不受上野學長的無厘頭影響呢。」
如今再次回想,也許是因為大神也和上野一樣,都是個性相非常鮮明強烈的人。強烈到不會受對方影響,或是被牽著鼻子走。
「大神學長生起氣來的時候,身上的魄力真的可以嚇死人喔。工作之後,遇到『機研』同屆的社員與學弟時,我們常常在討論,當時在大神學長的魔鬼訓練之下,我們都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呢!本來以為出社會之後會吃到不少苦頭,沒想到比想像中輕鬆多了,因為沒有一個上司比大神學長還要可怕。我們在單純的社團活動裡,卻被迫學習到了等同於社會人的能力與思維呢。幸虧如此,面臨大部分的危機時,我們都還能保持冷靜。」
開始能夠享受突破困境時的成就感後,才算是獨當一面——這項認知,是曾經待過上野,大神統管下的「機研」社員,共同擁有的價值觀。
「欸,我想去成南大學的學園祭看看。」
聽見妻子這句出人意表的請求後,他啞然失聲。
「利用十一月的連休假期舉辦學園祭,這點還是沒有變吧?那麼再過一陣子就到了呀。」
「啊,嗯……」
畢業後已經過了數年。他搬家過好幾次,每一次都離母校越來越遠,縱使遠在他方,他每年還是會開啟大學的首頁,確認學園祭舉辦的日期。
儘管他已經畢業十年了,成南大學仍是每年配合十一月的連休假期,舉辦為期五天的熱鬧學園祭。
「雖然有點遠,但也不是到不了的距離呀。順便可以回你的老家露個臉嘛。」
「嗯。」
「難道,你不是很想去?」
她偏過螓首,觀察他的表情。
「並不是……」
並不是到不了的距離。只要有心,隨時都能出發。所以他才會調查每年學園祭的日程。但是不知自何時起,他變得再也提不起勁。
「可能是因為有點遠,所以嫌麻煩吧。」
「咦~可是我很想去看看呢~我好想看看,當初你們做那些蠢事的地方,還有社團大樓!我也想吃吃看『拉麵機研』的拉麵!」
……啊啊,原來是這樣嗎?
望著她無比開心的神情,他終於明白自己不敢再踏進母校的理由。
若她想聽,要他說再多遁都無妨。那段恍若昨日般的生動回憶。
光是敘述那段回憶,就如此地令人舒暢愉快,但是…
——那裡,已經不再是屬於我們的場所。
以「舒適空間」為招生賣點的社辦、上野老是霸佔不走的閣樓、孽緣匪淺的PC研與學園祭的「拉麵機研」。
就算前往參加學園祭,如今自己只能成為客人的角色,不再是學園祭裡的當事者。
他不想承認這一點。
我們就是「機研」;「機研」就是我們。——他不想承認,一切早就不一樣了。
……可是,現在非得認清這點不可了。
他輕輕抱住妻子的肩膀。
「怎麼啦?」
「我大學時期的回憶很有趣嗎?」
她用力頷首。
「嗯,非常有趣喔!」
我們就是「機研」。「機研」就是我們。
——然而,我的「現在」就在這裡。身旁有個能夠開心傾聽我回憶的妻子,這就是「現在」。
所以那個快樂的地方,快樂的時光,必須傳承給現在的社員才行。
「我們去參加學園祭吧。我再帶你去參觀我說過的每個地方。」
*
學園祭期間,萬里無雲的連休第一天。他們從家裡出發,預定在傍晚抵達。
他原本以為距離不遠,沒想到前往母校竟已需要橫跨至另一個縣市。光是一路搭乘JR再轉搭私營鐵路就得花上三個半小時,也難怪他們很少回老家。
不過,隨著熟悉的路線越來越接近,一種混雜了寂寞、雀躍的奇妙懷念情感湧上心頭。
一切的景物幾乎沒有變化。賓士蜿蜒於雜亂老街中的私鐵;老街當中只有一塊區域,就像拼布般經過整理規畫,相當乾淨整齊,但基本上雜亂無章的印象仍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接著老街的景象褪去,變作是幽靜的鄉村——這是比較優雅的形容詞,總之當列車駛向郊外的鄉下住宅區時,中途的一座車站就是成南大的所在地。
走出剪票口後,車站前方的光景絲毫沒有改變,甚至讓他感到暈眩。
完全沒有翻修改裝,卻又朝氣蓬勃的商店街。
便宜與大分量為最大優點的中華料理店。
曾經買過宵夜的超商。
「連我也曉得學校在哪個方向呢。」
妻子驕傲得意地笑道。她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是一個往下的緩坡,大多數走出剪票口的乘客與路人,都正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嗯。——沒錯,你猜對了。」
當他畢業之後,初次以客人的身分前往學園祭時,他才曉得原來學園祭期間,車站附近竟會湧現如此壯觀的人潮。
他也是在畢業後,才知道成南大學的學園祭其實頗負盛名。還是學生之際,他們光是看顧忙碌至極的攤位,就已耗盡了所有心力。
他與妻子也混在人潮之中,往前邁開步伐。
「甩了大神學長的那個女子大學大小姐,也是住在這一帶嗎?」
「不,距離這裡還相差了好幾個車站吧。那個女生和大神學長交往時,她好像都是繞遠路搭車到這裡來的。她應該是住在高階住宅區那一帶。」
「嗯~的確,如果是在這一帶的環境下長大,不會那麼心高氣傲吧!」
我還滿喜歡這種歷經風霜的老街氛圍呢——妻子邊張望四周,邊喃喃說著。
「至今你每次回老家,也都不會過來大學看看吧,為什麼呢?」
「呃,畢竟……也沒有什麼事情嘛。」
「那麼學園祭的時候回來就好了呀~」
對於妻子的疑問,他用笑容搪塞帶過。
與妻子結婚之後,他仍會每年確認學園祭的舉辦日期。之所以說不出口,是因為他始終在逃避。
「欸,跟你同屆的社員們會來嗎?如果可以遇見他們就好了。」
不料,她這番不經意的發言又說中了他的心聲。
「不可能吧,大家又沒有約好。」
他佯裝苦笑回答,同時內心深處一陣刺痛。
畢業之後不久,在一種不須明言的默契下,接連幾年大家都會選擇一天聚在一起。就是連休第一天的晚上。即便沒有約好就前來,但只要察看社團大樓附近,就一定會遇見某人。
然而,又過了數年之後,同伴們逐漸因為調職或是換工作,散落在各種「不太方便過來」的距離。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員。其中也有人移居至遠方。
因此事到如今,他也不好意思邀請大家在學園祭時會合,但若沒有事先約好,也不能保證見得到以前的同伴,只是徒增撲空時的空虛感罷了——不,這樣自欺欺人也無濟於事。其實就是因為每當他一想到屆時或許見不到任何人,那股湧上心頭的寂寞感,就讓他愈來愈怯步。
儘管如此,每個人卻都不夠老實,不敢拿起電話聯絡大家:「今年的學園祭大家見個面吧!」
明明經常以電話或簡訊聯絡、明明偶爾少數幾人會一起去喝酒,但就是沒有一個人說得出「喂,要不要回今年的學園祭看看?」這句話。
就像是「機研號」與黃金騎士號對戰時,那個垂死掙扎的掃堂腿招式。
倘若試著問出口,對方卻早已不再執著於「那段時光」,不會再特意撥出時間見面的話,怎麼辦?
大夥各自都擁有家庭,事業忙碌,難得的連休卻要特地回到母校的學園祭,太浪費時間了吧——如果他們開始這麼想的話,怎麼辦?
抱歉,我有點不太方便回去。
他害怕正面聽到這樣的迴應,因此施展不出比掃堂腿還要強大的招式。
「啊,那個是正門嗎?」
見到遠處搭起的拱形大門,妻子興奮地擡高音量。
「啊,對。」
時至今日,他仍然有種錯覺,彷彿那臺萊姆綠色的登山越野車,又會譁眾取寵地翹起前輪疾衝而出。
「該怎麼形容呢……」
妻子走過拱門後,大感意外地嘟噥:
「明明是祭典,感覺卻好樸素呢。明明就組裝了這樣一個氣派的拱門啊……是故意儘量不佈置的嗎?」
拱門上,間隔平均地貼著「第○屆成南電機工科大學學園祭」幾個大字,每個字都是逐一印在B4紙張上,並將字型放到最大。僅此而已。
「咦,我們每年都是這樣啊。其他大學不一樣嗎?」
「因為我就讀女子大學,也不曉得他校的情況……不過,我們雖然無法組裝那般氣派的拱門,但是佈置上會更加用心喔。固定裝飾用品就有紙花等等……我也去過男女同校的學園祭,也和我們一樣,會佈置得比較華麗呢。」
接著她一邊走在校內的人行道上,一邊指向貼在牆壁上的傳單。
「你看,譬如傳單。這樣也未免太過單調了吧?」
以封箱膠帶黏起的純黑白影印宣傳單,貼滿了整面牆壁。
「當然,我知道一般膠帶的黏著力不夠,可是我們都會用其他裝飾品遮掩住膠帶的部分,或是將一截膠帶黏成圓圈,形成雙面膠帶貼在傳單的背面……可是你們完全沒有顧到這些小細節呢。感覺上像是在說:只要別掉下來就好了!」
妻子的這番言論著實令他大開眼界。
「原來還有這些方法啊……」
「因為難得辦學園祭,這樣子太殺風景了吧。」
「可、可是如果下雨,那些紙花就會髒掉啊。」
「裝飾在戶外的紙花,就用不怕淋溼的材質做就好了呀,例如玻璃紙。」
不過——她忍笑說道:
「這種率性的作法,正是『百分之九十九男校』的風格吧!」
「嗯,至少在我們那一屆,沒有人會在意這種事情呢。看到這些傳單,我想現在大家還是一樣不在意吧。」
對了——這陣對話又令他想起往事。
「我們曾經接過女子大學的委託,幫她們組裝學園祭的大道具喔。」
「是之前那間千金小姐大學?」
「不,不是。是間不論是偏差值還是氣氛,都比較平民化的女子大學。大概是在我大三的時候吧……某位學弟的姐姐就讀那所學校,恰巧他的姐姐又擔任學園祭執行委員。她們學校沒有木工人才,因此每年正門都無法做大規模的裝潢,就問學弟能不能想辦法找人過去幫忙。」
我懂我懂!妻子連連點頭。
「是啊,女子大學可以做出很漂亮的精緻裝飾品,可是組裝不了大道具呢。例如方才的拱門,我也不曉得怎麼樣才做得出來。所以我們的正門都只能貼上小巧精美的裝飾,就算想做得氣派華麗一點也沒辦法。」
「嗯,對方也這麼說過。」
「而且攤位的地點也往往侷限在教室裡頭。」
「這點也說過。不過,整個校舍色彩繽紛的,也很可愛啊。」
「對吧對吧!」
即使不是自己的母校,她仍是自傲地用力點頭。
「不過,受邀去女子大學幫忙,對男孩子來說是一個大好機會吧?有沒有發展出什麼浪漫愛情故事呀?」
「呃—我們本來也希望能朝那方面發展啦……」
他一邊回答一邊回想,不禁笑了起來。
「起先,為了商量要打造怎樣的正門,對方派了執行委員來我們社團。我們所有人講話的時候,牙齒都一直打顫呢。如果上野學長和大神學長在的話,就能更加自然流暢地和她們對話了,但他們兩人都已升上大四,沒有閒暇參與這種活動。於是就由我們幾個大三社員和大二社員與對方討論,結果我們就連閒聊時也不斷結巴喔!」
「這個……還真是純情哪……」
「當時我們所有人,從來沒有那麼迫切希望自己擁有上野學長的親切笑容和大神學長的膽量過呢。」
「呃,我想跟女孩子說話,與膽量沒有關係吧。不過親切的笑容應該滿重要的。」
「絕對也需要膽量啦!」
話說回來,他們原本就與女性極度無緣,光是大神拿到一封情書,就足以使社辦掀起驚濤駭浪。
「後來,對方有個執行委員忘了帶走筆記,有位學弟發現之後……」
「喂!現在馬上送過去給她吧!」
「快趁這個機會認識對方啊!」
也許這是他在自賣自誇,但當時眾人會如此毫無怨言地將這個機會讓給發現筆記的學弟,是基於當時「機研」的公平原則與開闊的心胸吧。
「咦、咦,可是要怎麼做?」
畏縮膽怯的學弟提問之後,眾人一同陷入苦惱。要怎麼利用這個插曲,才能讓未來有發展的可能性呢?但,眾人當中沒有任何人善於男女情事。
雖說社員當中也有人外表不錯,身旁的女人從來沒斷過,但是……
「咦?因為我每一次都是對方主動……從來沒自己主動接近過,所以也不曉得。」
說出這番話後,那名社員立即被周遭眾人痛扁一頓。
結果左思右想之後,他們決定在筆記中夾張紙條送回去。
對於紙條的內容又是一番左思右想:最後,他們寫道:「你好,這是你忘記帶走的筆記。成南大學機械管理研究社·○○」,另外再加上手機號碼與信箱地址。
寫完之後,眾人用迴紋針將紙條夾在封面內側,好讓對方注意到便條紙。
「嗚哇,完全不行哪,!」
聽到這裡,妻子不由得按住太陽穴。
「我也知道那時候的做法完全不行啦!」
回想起當時吃了閉門羹,他也困窘地漲紅了臉頰。
十幾名男人湊在一起卻只能想出這種搭訕方式,事到如今想來,真不知是個不堪回首的回憶,還是太過純情。
「我還是問一下結果吧。」
「……對方收下的時候有道謝,但完全沒有提及便條紙的事。之後也沒有電話或是簡訊。」
「我想也是呢。這種期待女孩子主動展開行動的消極表現方式……為什麼你們當時說不出『可以的話,能和我交換手機號碼嗎?』這種話呢。女子大學的學生也一樣很少有機會認識男生,只要你們積極一點,搞不好就會發展出結果喔。」
明明你在追求我的時候,態度相當自然啊……她側著頭如此說道。
「為什麼不給點更有建設性的意見呢?」
「我也無可奈何啊,畢竟我也是出了社會之後才習慣女人的!」
「喔~你已經習慣女人了呀?」
雖是妻子自己主動挑起這個話題,但這時她的語氣卻顯得有些不高興。他覺得這樣的她——真是好可愛。都已經年過三十了,他們還像是一對笨蛋情侶呢。
「我只是態度能夠比較自然地跟女性職員聊天而已啦!而且當初也是因為你的言行舉止當中,似乎藏有很多喜歡我的暗示,我才會覺得有機會,變得行動積極的!」
「……嘿嘿。」
她伸手勾住他的手臂。「別這樣啦。」他慌忙拉開。
「要是不小心被上野學長看見的話——」
他不由得脫口而出。校內幾乎沒有任何改變的風貌,似乎不小心將他的意識拉回至了十年之前。
是啊,當時的「機研」成員都已經不在了。儘管沒有必要卻每天前往,一不留神,連假日也會一整天賴在社辦裡。
「被以前朋友看到的話會不好意思?」
聽見她戲譫的聲色,他輕笑出聲左右搖頭。
沒事的,他們再也不會不期而遇了。
不曉得妻子對他的反應做何廄想。她只是回以笑容,不再勾他的手臂,而是輕輕牽住他的手心。
就在這時——
「『拉麵機研』的排隊隊伍,最尾端是在這裡喔~!」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哇!隊伍真的排得很長呢!」
妻子發出驚呼。倘若「機研」是在每年固定取得的地點架設攤位的話,那麼眼前的排隊人龍,少說也有五十人左右。
「目前約莫要等上二十五分鐘左右!敬請見諒!」
穿著圍裙的現任社員來回奔走,努力保持隊伍的整齊。
「好厲害,根本是人氣拉麵店的等級呢!」
她難掩興奮地擡頭看向他。
「要等一陣子,沒關係嗎?」
「沒問題!沒吃到拉麵,就沒有來的意義了嘛!」
她率先跑到隊伍的最尾端。
「欸,等等你再告訴我味道有沒有變吧。」
「畢竟已經是十年以前了,我沒什麼自信呢……」
他敷衍帶過,同時自身也相當緊張。
隊伍緩緩往前推進,看得見攤位時,妻子不禁睜大了雙眼。
「等等……雖然我已經聽你說過了,可是這個……」
她轉向他,一臉認真:
「已經不算是學園祭的等級了吧?」
「嗯,所以我早就說過,我們根本不算是學園祭的等級啊。」
但是,在直到攤位躍入眼簾之前,他一直感到不安。如果那個外觀誇張,徹底超出學園祭等級的攤位已經不在了,怎麼辦?
結果仍然健在。儘管有幾處地方已將老舊的木材翻新,但基本的建築構造並沒有變。
「喂喂,你看招牌。」
她淘氣俏皮地小聲低語。
他們終於來到能看清文字的距離,只見招牌上的宣傳標語是——
「每年的好滋味,原味重現!『奇蹟之味』在此等候您的光臨!」
「我們可要嚴格替他們確定一下,是否真的原味重現呢。」她笑道。
約略又等了十分鐘後,他們終於在吧檯前就座,於是他點了豚骨叉燒,妻子則點了醬油叉燒拉麵。「等等跟我交換一口嘛!」她不忘向他撒嬌。
「豚骨叉燒一碗、醬油叉燒一碗!」
「豚骨叉燒一碗、醬油叉燒一碗!瞭解!」
社員的動作沒有絲毫累贅。彷彿就像是——當年的他們一樣。
複誦客人點的拉麵、手腳俐落地送上冰水。每次客人離席,都先擦拭吧檯再請新的一批客人就座。
觀察後,他發現外送服務依舊健在。外送腳踏車畢竟得重新制作,但設計跟當時一樣。看樣子,現在的腳踏車也是從「鐵馬墳場」撿來的。
「欸,怎麼樣?」
一旁的她悄聲低問。他知道她在問什麼,因此觀察起廚房內部的情況。再微微挺直腰桿,察看瓦斯爐上正在熬煮的湯頭大鍋。
「廚房的配置跟我們那時候一樣,湯頭的材料好像也沒變。」
當時有項「客人兩位以上時一定要同時出餐」的鐵則,如今社員也是同時端上他與妻子點的拉麵。看來學弟們依然遵守著傳統。
「哇,看來好好吃!」
妻子雙手合掌後,拆開衛生筷。他也是一樣的動作。
帶著半分期待、半分不安吸起麵條後——
「好吃!」
妻子代替他喊出了感想。
「你覺得怎麼樣?」
「……嗯。我想,完全沒變吧。」
正當他們吃著拉麵之際,外送人員恰巧出動。
「我去總務處的外送啦,!」
「別跌倒喔!」「跌倒我就宰了你!」
在這種幾近人仰馬翻的手忙腳亂當中,他們看來是多麼的——多麼的開心啊。
喂,你們有發現到嗎?儘管現在的你們只是拼命工作,根本沒有餘力思考開不開心的問題。但是,你們經營攤位時的那種無比開心感,正確切無疑地流露出來。
不過對於現在的他們而言,搭建好攤位時的成就感與結束時的解脫感更讓他們開心吧。
真正開心的,就是他們待在廚房裡拼命工作,導致輪班一結束就直接一頭栽進樹叢裡呼呼大睡的那個瞬間。
當自己再也不是廚房裡的工作人員,也不再是外送司令部時,他才察覺到這些事實。若不是成了局外人,就永遠也不會察覺。
所以——奮力到最後一刻吧。趁著你們還能是祭典主角的時候。
當初我們身處在這個廚房裡頭的時候,看起來一定也是全世界最快樂的人吧。
「真好吃~連湯我也全部喝光了呢!」
怕燙的妻子甚至比他早一步吃完了拉麵。由此可知拉麵有多麼美味。
接著,她開口朝替他們重新倒杯冰水的社員攀談(絕不能讓客人主動開口要求加冰水,否則就是失敗!這也是當時的規定)。
「那個~湯頭的味道,從當初定下食譜之後,就完全沒有改變了嗎?」
「啊,是的!這個湯頭是十年前的學長調製的,自那之後我們就一直守住這個味道!」
「現在也是從準備日起就開張營業?」
「啊,是的,那也是從以前開始……」
店員點頭後反問:
「客人,您很清楚呢。您知道當時的情形嗎?」
「不是我,其實是這個人啦。」
妻子說話的同時指向他。
「他就是調配出這個湯頭的那位學長喔。」
「咦!就是傳說中達到百萬營業額的那一屆嗎!?喂,大家!是營業額超過百萬的那屆學長耶!」
他差點噴出口中的拉麵。他們這一屆已經變成傳說了嗎?
看似店長的一名社員特地停下手邊工作,跑上前來寒暄。
「歡迎光臨!可以見到創造百萬佳績的學長,實在是太光榮了!」
「呃,那個……」
「您覺得味道如何呢!?」
「很、很好吃喔。跟我們當初一模一樣。」
噢噢~!廚房內響起一陣歡呼聲。
「您方便的話,請去三〇二教室看看吧。從好幾屆前開始,學長就借了一間教室當作準備室,後來也成了畢業學長們的聯絡根據地。」
他瞬間答不上話,妻子便笑容滿面地代替他回道:「謝謝你!」
「走進校舍之後,又是一大驚喜呢……居然這麼冷清,真難以想像現在是學園祭期間。」
她更加感到欽佩地低喃。
「因為主要活動地點都在外面啊。」
「這點剛好跟女子大學截然相反呢。……不過,一般而言走廊上的電燈都會開著吧?一片昏暗,總覺得很恐怖呢。」
「嗯,畢竟是棟老舊建築了嘛,也有不少怪談喔。」
「討厭,不準說!」
妻子發出慘叫。另一方面,他則是在前往指定教室的一路上,心跳快如擂鼓。
眼前的老舊校舍四處都有斑駁脫落,與記憶中毫無二致。基於百分之九十九男校的率性作風,牆壁儘管滿是損傷髒汙,卻絲毫沒有重新塗刷過的痕跡。
不久,他抵達那間教室門前。教室內似乎無人,但燈光亮著。
他做了個深呼吸之後,開啟教室的門扉。
他對著那面黑板,究竟凝視了有多久呢?
上野·大神時期的「機研」成員佔據了整面黑板,其他屆的社員都被迫移動至教室後方的黑板。
這麼——如此想哭的心情,究竟有多久沒有過了?
恍然回神時,身旁的妻子已牽住了自己的手。
「就是明天吧,上野學長指定的日子。」
他無語頷首。
「公公婆婆聽到我們這次連休會住在老家,都很高興喔。」
他又點點頭。
「明天你可以玩到早上再回來,盡情地喝吧。我會陪著公公婆婆的。」
「……謝謝你。」
接著他轉向黑板,拿起無人用過的紅色粉筆。
「餐廳第二代參上!抱歉來晚了!11/〇我會再來!元山」
——我們就是「機研」,「機研」就是我們。
現在已經不同了。但是——
我們曾是「機研」,「機研」曾是我們。
那段時光不會消失,也不會遭到抹除。每次回想,它都一直在這裡。它並不是消失了——
而是成為了寶物。
盡全力無意義、盡全力有勇無謀、盡全力認真以赴。
——人生當中,究竟能體驗到多少這樣的日子?
元山輕輕摟住妻子。
「……謝謝你。都是因為你願意傾聽我的故事。」
所以他才能提起勇氣,再次來到他一直害怕著是否早已消逝的這個地方。
他本想為那段時光劃下句點,卻從來沒有人劃下過句點。
所有人都是如此的愚蠢單純,令人無比開心。
「我真的很喜歡『機研』。」
元山正想傾吐自己心中激昂的情感時,妻子卻伸出食指按住他的嘴脣。
「這份心情,你就留到明天好好品嚐吧。聽得太多,我都快嫉妒起你們男人之間的友情了。」
妻子俏皮地笑道,元山則用力擁緊她。
他將臉龐埋進妻子嬌小的肩頭,壓抑住那股湧上眼眶的熱潮。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