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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居的她是神的說(第一卷)》第5章
  我在以前曾有過同伴。

  認識的契機是在初一的時候。班上的一個同學和本地的高中生不良集團發生爭執,被威脅著搶走了手機。對方提出了想要拿回去的話就交錢出來這樣的老土要求,他因而感到非常困擾。那時候負責進行交涉的人就是我。

  我將那些年長的少年們挨個揍了一頓,漂亮地取回了他的手機。

  在那之後,我和那個不良集團不斷髮生過好幾次的小衝突。如果同一所中學裡的人受到恐嚇的話我就出面幫忙,若是打架的話我也出手幫助——過著這樣忙碌的每一天。

  在母親去世之後還年輕氣盛的我,將身為同伴的守護者這個立場定為自己的歸宿,對此沒有任何不滿。

  理所當然地在打架上連戰連勝的我,很快就得到朋友們的信賴和尊敬。愚昧地認為自己這個英雄是永遠被別人所需要的。

  然而,在初三那年的冬天。以那件女生們的監禁事件作為開端,這個狀況為之一變。

  滿臉得意期待著得到對方感謝和讚賞的我,因被受到我幫助的受害者所拒絕而大受打擊。那些女生之中還有些因為這件事而內心有了深刻的陰影因而再也沒有來上學了。不久之後聽聞這個事件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沒有清楚認識到這個不良集團所作所為的嚴重性,而且若全部都是因為自己做得不好的話,表現出後悔也不算是偽善。只是,如果我能選擇另外的處理方式的話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這份後悔成為了難以拭去的痛楚一直殘留在我的內心裡。

  然後,是這個事件稍微過後的事情。某個傳言——難以置信,而且還不想要相信的傳言傳入了耳中。

  內容是這樣的。

  ——‘朋友之中有幫助不良集團販賣女孩子的傢伙’

  我向覺得符合的那個人,就是在初一的時候我曾幫他從不良們手裡奪回手機的那個同班同學兼朋友追問。那傢伙勉為其難地承認了。他提供了那些上同一所學校的女生們的名單,並將住所地址和行動模式告訴了他們。

  而且做出同樣行為的並不只是這傢伙。在我相信是自己朋友的人裡面,還有好幾個也有參與。沒有辦法啊,他們這樣解釋道。說是因為他們完全不知道那些傢伙居然會這樣使用那些情報。

  在有關這個事件上感到責任和強烈後悔的我非常憤怒,開什麼玩笑,你們明白那些犧牲的女孩子們的心情嗎,如此怒喊著的我抓住了其中一個人的前襟。

  而且還注意到。在那傢伙的衣服底下,身體沒有露出外面的部分有著火傷的痕跡。像是被香菸燙過一樣,到處到處到處到處到處都有。

  我明白到是怎麼回事了。他們是用陰險的手段一個人一個人地下手。遭受到激烈的暴行和時不時的拷問,被對方掌握了自己家的地址和電話號碼,被威脅說不能告訴名塚天人。而且還被下達要求。交出各種各樣的情報。若能這麼做的話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大家‘和好’相處也行——

  幾道如同望著敵人般的視線正同時投向啞口無言的我。

  你就好嘛,強大,能用力量打倒那些傢伙。可是我們很弱啊,很害怕啊,如果被對方襲擊的時候你不在的話就什麼都做不到啊。我們該怎麼做才好啊。吶,告訴我們啊,名塚。回答啊——

  怎樣做才好?這才是我想要知道的啊。

  我確實是很強。正因如此我才保護著你們。為了你們而拼命戰鬥。當一個幫助朋友的英雄。

  我——究竟算是什麼?

  不是什麼英雄,不,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嗎?

  究竟搞錯了什麼?究竟有什麼不足?

  吶,誰可以告訴我——

  ***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墊子上。

  “啊,醒過來了喔。不要緊嗎?”

  聽到了烏爾莉卡的聲音。

  移動視線看去,發現有好幾個人正探視著我。

  這裡是——宿舍。亞夜花的房間,烏爾莉卡的床上嗎。

  “……我,為啥會躺在這裡?”

  “是孝太大人發現天人大人倒在庭院裡,烏爾莉卡然後將天人大人運過來的喔。”

  “你倒在我的田裡。好幾個藥草被壓壞了啊。”

  孝太臉帶不快地說道。

  隱約還記得自己勉強回到宿舍。連開門的餘力都沒有就直接跨過柵欄之後,記憶就中斷了。是掉入了裡面,正好被來照料田地的孝太發現了吧。

  “那就真的很抱歉吶。”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你真是帶給人麻煩。不過,嘛,如果就這麼死掉的話就無法向你抱怨就是了。我施加了促進治癒的術。暫時不要亂動。”

  “是啊,謝謝你啊。”

  “……我可不是想要你道謝。”

  孝太像是覺得害羞一樣突然臉色一沉轉過了臉,然後從房間裡出去了。雖然很不親切不過本性意外地不錯,說不定是個好人呢。

  視線轉回來後,與房間裡最後一個人兩眼相對了。

  “……喲,很可笑吧。你可以笑我啊。”

  我自知道自己嘴脣歪曲了起來。亞夜話的臉色毫無變化。勸告過自己不要過於深入進去的她,或者早已經知道會有這個結果了吧。

  “取笑我啊。覺得我可笑極了吧。我承認了喔。我是錯誤的,你是正確的喔。就算是為了自我滿足而逞英雄,又能得到什麼啊!”

  明明知道這種態度是很不應該的,但我卻停不了口。力量不夠的自己,內心脆弱的自己。並且如此不像話地亂髮脾氣的自己真是可悲。

  想要保護梨玖。想要幫助她。衷心地有著這種想法。但是我卻只是個戲臺上的小丑。從昔日直到如今,誰也沒能保護得到,哪怕只有一次。

  ——真讓人懊悔。讓人懊悔讓人憤恨。想要放聲大哭出來。

  亞夜花一語不發。

  這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雖然碰上那麼嚴重的事但貌似還是沒有壞掉。它與自己主人不同是個運氣好的傢伙嘛。

  來電顯示出來的是公共電話。我緩緩地按下了通話鍵。

  ‘——啊,接了。天哥哥,剛才讓你那麼痛抱歉了呢。’

  從電話的對面傳來了開朗的聲音。是梨玖的聲音,卻也不是梨玖的聲音。

  “你別用這種語氣說話啊。有什麼事?”

  空以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音,說道。

  ‘我還沒玩夠呢。再讓我稍微開心一下喔。來領回國府田珠子嘛。深夜兩點,請來高中部校舍,你的教室了,再見。哈哈哈哈’

  留下刺耳的笑聲後通話就切斷了。

  我撐起身,手臂和胸口還很痛,我禁不住皺起眉頭。話雖如此卻還不算是忍受不了的程度。貌似骨頭已經摺合回去了,是因為我的身體驚人還是孝太的術式驚人呢。

  “啊,天人大人,要去哪……?”

  “我去找手寅小姐稍微談一談。知道她在哪裡嗎?”

  “是,是的。大概在飯廳的說。現在大家正在開會討論中。”

  我向烏爾莉卡道了謝,往飯廳走去。

  除了手寅小姐之外還有千那小姐,萬那,良太先生這些年長組聚集在一起。

  “啊,天人君,不要緊嗎?”

  千那小姐問道。

  “沒那麼嚴重。比起這個——”

  “我明白。現在正在討論中。”

  萬那說道。

  “窺探了抓回來的那些混混的記憶之後,掌握到大概的情況了。幕後黑手是初中部的羽村梨玖呢。”

  “那……”

  可是,以為能得到幫助的我的這份期待被打碎了。

  “今次決定不插手而旁觀喔。”

  “……為什麼?”

  我無法理解。‘天枰之會’不就是為了發生這種事的時候而存在的嗎?

  良太先生對此作出說明。

  “你在人類社會生活得時間長所以想要幫助人類這點我雖然可以理解,不過我們本來的目的可是維持秩序啊。並非保護人類。我們的判斷是這次的不死者只不過是稍微鬧了些事罷了。可並非需要對其加以制裁的事例。”

  “可是,因為他們在學校裡鬧事了,就算是如今也還有一個人被……”

  “我們的權力和能力都太大了,所以會以極力控制介入為前提考慮。然後,判斷那個事件的規模和公開性。這樣明目張膽地鬧事確實是很不好。雖說有著記憶修正的結界存在,但也不能過於依賴呢。所以千那醬和萬那醬不就在學校裡制止了他們嗎?只是,不太出格的事件,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可以容許的。”

  “就算是會危害到人也是?”

  “嗯。因為還存在著不撲食人類就無法生存下去的種族。”

  良太先生說得像是很理所當然一樣。我無話可說。

  “嘛,數量是並不多,在無可奈何的情況時就會讓那些犯罪者,特別是死刑犯來充當。總之,無論是什麼樣的情況會出現一個兩個的犧牲,這一點都不奇怪。因為是為了生存而必須要做的行為,所以也不能對其嚴格地規制。對了,試想一下被螳螂吃掉的蝴蝶吧。蝴蝶確實是很可憐,但你會因此而覺得螳螂應該就要被滅絕嗎?”

  “那是——不過,那麼,現在不就只是人類被單方面地捕食嗎?”

  “沒那回事。是公平的啊。”

  手寅小姐帶著睏倦的聲音說道。

  “人類不是有驅靈這種東西嗎?被除靈過的靈魂大多都會被消滅……因而,做了這種事的和尚和祈禱師就有理由要他們去死了嗎?”

  “…………”

  “既然活著——是不是稍微有些不對呢,呃,是既然存在著,要犧牲其他的存在可是理所當然的。對其寬容到某種程度是我們的基本方針啊。所以我們才是‘天枰之會’,這裡名字才叫‘Neutralhouses’。就是平衡器和中立地帶。”

  “可,可是,羽村梨玖是我的——”

  “是你的青梅足馬呢。經常看到你們在一塊。——所以那又怎樣?”

  萬那的語氣非常冷淡,像是被她拋棄了一樣。因此——才能發覺到這並不是她的本意。

  我感覺稍微有些釋懷。

  說來,萬那之前貌似也曾跟我說過。神和人類的價值觀是不同的。

  而且我是選擇作為人類的。

  “我明白了。很抱歉打擾了各位。”

  我返回了腳步。

  回到房間之後,發現到亞夜花一個人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坐著。

  “烏爾莉卡呢?”

  “拿飯去了,因為還沒吃晚飯。”

  是因為我所造成的麻煩所致嗎。

  “又是即食咖哩?”

  “今天叫的是中華蓋飯。”

  這樣啊,是即食的八寶菜。相對於咖哩,拉麵之類的,營養的均衡要好。因為沒多少肉的緣故將作為蛋白質之源的豆腐作為副菜的的話就——

  思考至此,稍微感覺有些可笑。明明狀況已經這樣了,我不是還相當悠然嗎。

  “——你之前也說過的呢。關於依附在屍體上的存在,可以再詳細點告訴我嗎?”

  我如此說完後,亞夜花依然臉無表情地稍稍歪了歪頭,然後開始了說明。

  “若說起會動的屍體,最有名的大概就是殭屍了吧。起初這是非洲西部的人類信仰中所指的人外存在,不過之所以會將這種印象固定下來,是受到電影和遊戲的影響吧。還有就是印度教裡所說的夜叉鬼。會依附在屍體上,或是操縱屍體去襲擊人類。他們作為毗陀羅鬼也出現在佛教裡,被傳說為會動的屍體,或是能使役屍體的餓鬼。而正這裡面也包含有人類添油加醋的成分,不過大致上的印象並沒有錯。總之,可以認為就是這樣的東西。”

  “他們會留下生前的記憶嗎?”

  “可能會受到生前那身體的影響。下級的,即使是沒有殘留理性的存在,在依附了人類的屍體後也能依本能做出人類般的行動。”

  “那個,如果可以將俯身的傢伙驅除掉的話……能恢復原狀吧。”

  “返回原來的屍體。就這樣而已。”

  亞夜花靜靜地宣告道。

  “好比如吸血鬼或是獸人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那是從人類的體質變化成為另一種類的存在。但是這種情況,就只是靈魂寄生在失去所有生物機能的屍體上。就算附身的東西消失了,一度失去的生命也不會回來,包含我在內的許多神明們,都沒留有能將其實現的力量。”

  “這樣啊……”

  雖然已經有過預想和精神準備了,但還是再一次受到打擊。但是,我很明白已經沒有能取回本來那個梨玖的辦法了。

  “事件的大概已經聽萬那說過了,會受傷也是因為被捲入事件裡所致吧?如果從中有吸取到教訓的話,老老實實呆著就好。”

  “啊啊,這是正確的。”

  “就算是有什麼人質都好,做出那種事的只是那個‘活死屍’,並不是你。既然‘天枰之會’已經決定不出手了,那這件事就到此結束。已經沒有能夠做的事了,無論是誰都好。”

  “對呢。”

  我點了點頭。

  “那沒辦法,只好我一個人去解決了。”

  “…………”

  亞夜花以質疑我是否神志清醒的目光看著我。

  “……你是笨蛋嗎?有聽到人家說的話嗎?”

  “聽到了啊。所以我要表示感謝和作出道歉。謝謝你的建議。還有,剛才對你說了些過分的話,我很抱歉。”

  雖然像是完全置身事外一樣毫無興趣的樣子,但亞夜花的忠告一直非常真摯。大概她一直都在關心著我的事。

  我閉上眼睛,稍微嘆了口氣。

  “我啊,曾經想要保護朋友和身邊周圍的人呢。雖然最後結果只是自己搞錯了。但是,那傢伙,梨玖卻說我是英雄。”

  正確來說,應該是憑依在梨玖身上的存在,空所說的話才對。可是,若那是空讀取了梨玖的感情後所說出來的話,那梨玖無庸置疑地對我的記憶還是存在著的。

  “我體會到了自己並不是無敵的英雄,自己只不過是個無力的普通人類。但是,為了不辜負梨玖的期待必須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要是我在這時候止步不前,那麼我就無法再前進了。被自以為保護著的人背叛是很痛苦的事。那種像被刺背般的痛苦是言語所表達不出來的。我很清楚這種事。但是——不對,正因為如此,我才討厭自己轉變成背叛他人的那一方。即使是對方已經不在人世。

  將我這個人類所抱持的理由和藉口一層一層地剝下之後,最後所剩下來的,就只有這份意志了。

  ——對不起,媽媽。我看來是無法過平穩的生活方式了。

  “怎麼打算?”

  “嘛,把作為人質的珠子救出來。然後解放梨玖的身體。”

  “怎麼做?”

  “說服對方。雖然聽說梨玖已經死了,但幸運的是貌似還能夠談得上話。”

  “足以稱為笨蛋的樂觀主義。”

  被亞夜花否定了。

  “沒用的喔。那種存在的執著心比起你所想的要強得多。就算談得上話,也無法說服得了。如果被殺掉了的話還好一點,但要是被使肉體變質的靈體憑依上的話,那就會連安息都無法得到而永遠徘徊在人世間了。”

  “啊啊,我聽說過這種事了。那些傢伙,能夠增加同伴對吧?嘛,我會小心的。”

  “為那些卑微的人類而冒那麼大危險的你,作為代價來說又能得到些什麼呢?”

  “大概是意氣和驕傲的滿足感吧。雖然你可能無法理解就是了。”

  “我可以理解到無法理解的人類了。”

  貌似在她的話語中流露出了些許的笑容。

  亞夜花小吐了口氣從床上下來,將手輕輕地放在我的頭上。

  “……喂?”

  “別動。”

  額頭中間瞬間感受到了柔軟且溫暖的嘴脣的觸感。

  “冥界神的加護。只不過是一時的,將你存在的相位固定。因為已經將因果隔離開,所以不會受到外在性因素的影響。”

  “可以說的簡單易懂一點麼。”

  “無論對方對你做了些什麼,你也不會變成非人之物,不會墮落為對方的眷屬。就是對你施加了這樣的咒術。有效時間大概一天左右。在‘天枰之會’決定不出手的情況下,我就只能幫到你這個地步了。”

  “這樣啊,謝謝你。”

  “雖然看來要阻止你是徒勞的了,不過只有一點請注意。絕對不能和對方戰鬥。無論誰也會有力所不及的事。覺得不行的話,即使情況多麼火急和感到多麼悔恨,都絕對要馬上回來。”

  “我記住了。——不過代價該如何?”

  亞夜花稍微沉默了一會——然後這麼說道。

  “要是回來了,有什麼好吃的東西,請你給我吃吧。”

  ***

  晚上的高中部校舍三樓。一年級A班的教室。

  空和成島依照指定的時間來到了這裡。珠子被成島用右臂抱著。是失去意識了嗎。

  “我來了。放了那孩子吧。”

  “我可不記得有說過你來的話就放了她哦?”

  空浮現出嘲笑。

  “條件是什麼?”

  “讓我咬一口。”

  “我是個沒用的半吊子。就算拉我成為同伴你也沒什麼好處。”

  “我說過了吧?這樣能玷汙羽村梨玖的願望。還有就是,你很稀有。能得到半天使挺有趣的嘛,吶。”

  “只要你放了珠子的話隨便你怎樣。趕快來吧。”

  “這是不是叫讓人覺得偉大的犧牲精神呢,真是個大好人呢。”

  空像是非常吃驚般揚起了眉。

  “是喜歡上珠子了麼?”

  “不管人質是誰都一樣。要是我做得到的話就去做。只是如此罷了。”

  “哼,嘛,怎樣都好了。”

  空的臉向著我的脖子逼近。冰冷的嘴脣。帶著刺痛的痛楚。有種既沒有快感也沒有不快感的奇妙感覺。

  “以後你就會因為我的血影響而漸漸發生變化。感覺如何呢?”

  “結束了吧?讓珠子回家吧。”

  “啊啦啊啦,真是不友善呢。明明之後我們就會成為如文字所言那般同一血脈的家人一樣了。”

  空稍微聳了聳肩。將視線轉向隔壁的高大男子。成島將珠子放落地板上。雖然她還有些精神恍惚,但姑且還算是能自己站起來。看起來也沒有受傷。

  “你回去吧。回到家後應該就能恢復清醒了。當然,你什麼都不會記得。可以了吧?”

  珠子踏著如同夢遊病人般的腳步開始慢慢地走了起來。

  好,到這裡為止都正如預期所想的那樣。雖然還有種像是異物進入了身體裡面的感覺,不過這感覺很快就消失了。是亞夜花的守護起到了作用吧。

  之後就是和空商談,讓她放棄梨玖的身體就好了。

  問題是在旁邊靜待著的成島。我的戰鬥能力比他要強。

  但只是看法的問題。若是需要護衛追從的話那麼空本身也強不到那裡去,這種推測可以成立。那麼,可選擇的幅度那會增大——

  就在這時候,我感覺到了正體不明的不安在胸口上翻騰著。

  總感覺有些奇怪。我好像看漏了些什麼重要的東西。那是什麼呢?如此想著的瞬間——

  “不,等等。要解放人質還太早了。”

  在聽到聲音後,我反射性地在同時頭往後仰。

  風吹而過,幾條頭髮飛到了空中。

  “噢,避得不錯嘛。”

  依舊保持著揮出右拳的姿勢,成島如此說道。

  “突然而來的襲擊遲下一次就夠有多了。”

  我明白到胸口上那份不安感的正體。對,明顯太奇怪了。

  ——這傢伙實在是太強了。

  萬那說操縱權堂他們的異常之力是表現得‘感覺就像是解除了限制器’那樣。據說能讓他們無意識之下失去仰止和痛覺,使其發揮出100%的力量。這傢伙的動作和力量,就算比起強制地榨出人類的極限力量都還要高得多。總之,就是人類無論如何都到達不了的領域。

  而且還有一點。我在昨天扭斷了成島的手腕。而然現在他的手腕上卻連腫脹和創傷都沒有留下。我從權堂他們的例子上還是明白到他們不會感覺到疼痛。但連傷痕都沒留下就太不自然了。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這傢伙也——並非人類。

  “你就是幕後黑手了嗎,成島。”

  “不不,這個事件本來就是空所做的好事。我是作為協力和提意見的角色。不過作為不死者的資歷上來看我是大得多就是了。好啦,人質回收。”

  成島抓住珠子的後頸將她扔去了空那邊,嘿嘿地笑了。

  我全身毛骨悚然。他的外表並不是有了什麼變化。可是卻已經完全沒有留下那種小混混般的氣氛。這傢伙很危險。直覺如此悄聲告知道。

  “對了名塚,你,耍了些小手段了吧。空吸血之後她的不淨也會完全滲透進身體裡的嘛。”

  成島眯細了眼睛。

  “——哼,可是卻被漂亮地阻擋了下來吶。這可不是人類的所做的吧。是相當高位的存在作出的干涉麼。”

  “有計劃了對策呢。還想你怪不得會那麼順從。”

  空感覺很無趣地說道。

  這是沒預想到的事態。這非常不妙。

  就算是再怎麼強,如果成島是被操縱的人偶般的話就多少也能應付得了。若是那樣不管如何都必定要將空無力化。可是,單純是二對一的話就看不到有獲勝的希望了。

  “嘛,漫漫長夜,急什麼呢。對了,作為反派的喜好,那就先來說明說明我們這邊的企圖嘛。”

  成島緩緩地,像是要將入口堵塞一樣往教室的出入口走去。

  “嘛,事情的大概就正如你所發現的那樣。我並不是被操縱,而是自發性地作為協力者的。是空開始做這些貌似挺有意思的事情後,拜託讓我咬了她一口的喔。——你,拼命地想要保護梨玖呢。吶,怎樣?明白到所有真相的時候感受如何呢。騎士遊戲玩得開不開心啦?”

  我努力地保持冷靜。可不能意氣用事。

  “被不良們所糾纏的兒時玩伴什麼的根本就沒存在。這樣就好。誰都不會受傷。不過你為什麼要搞得這麼複雜?”

  “肯定是因為這樣子很有趣吧,白——痴。”

  成島歪曲著嘴脣發出嘲笑。

  “我們就是這樣的存在啊。共存?和人類和睦相處?吃屎去吧。活著的那些傢伙,全都像垃圾一樣去死吧!”

  成島突然發出哈哈哈哈哈的聲音。

  “嘛,若要說關於我的事,我因過去曾有過前科所以也不想將事件搞得那麼注目就是了。能夠邊擔任一個配角,又一邊能夠好好地看戲的情況就是最好的了。”

  “……‘天枰之會’已經行動了喔。難道你覺得自己還能逃得掉嗎?”

  而然我的虛張聲勢卻完全沒用。

  “要是那些傢伙真的想要潰滅我們,才不會做出送一個人類小鬼過來送死的事嘛。現時‘天枰之會’應該判斷為不足以採取行動的事態。雖然不知道那個守護的力量你是靠了誰的幫助,不過會來這裡是你一個人的獨斷行為。也沒有援軍,不對麼?名塚啊。”

  “你不管是對這個城市還是對於神明們都非常無知吶。那些傢伙可不會這麼簡單就行動喔。”

  我體會到壓制性的不利。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成島行動了。不,正確來說是承受到痛楚之後才得知對方行動了。連反應都來不及就被踢飛了。

  “——噶啊!”

  教室裡的桌子發出誇張的聲音爆裂,我癱倒在地板上。

  “那個加護,可是有著時間限制的吧?大概是維持一天時間麼。總之只要時間到了之後將你這傢伙扒光,就無辦法阻擋我們的牙咬了吶。”

  正是如此。一股恐怖感從腹底湧出。

  “總之,只要時間到了之後就是我們的勝利了。因此我們這邊可沒有急著要決出勝負的必要喲。嘛,暫時要不就將你的手腳折斷讓你老實下來吧?”

  我被單手抓起。雖然想要掙脫出來,但卻完全沒用。力量差距太大了。

  ——就在這時,聽到了不合時宜的聲音。

  “……咦?這裡……是什麼地方?……小梨?”

  無法把握到事態,珠子帶著迷惑的眼神環視四周。貌似她是因為發出的聲響而恢復了清醒。

  “做得太不利落了吶,空。再稍微習慣點——”

  產生了一瞬之間的破綻。我使出渾身的力氣抓起成島的手指撬開,從他手上掙脫了出來。

  然後向著空猛衝過去。就在目瞪口呆著的空擺起架勢的瞬間——轉變了方向,將珠子抱在腋下。

  在視野一端的高大男子有了行動。同時傳來成島和空的怒叫聲。

  “閉上眼睛!”

  我對珠子這麼說道,毫不停下勢頭向窗戶撞去。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邊在耳邊聽著珠子發出的悲鳴聲邊撞碎玻璃窗,就這樣奔上牆壁上之後降落到地面上。

  每次呼吸身體的一處就感到疼痛。

  “……可惡,又折斷了肋骨。”

  我的身體還真是沒用啊。不,和那種程度的碰撞也只是賠上肋骨就完事,倒不如是該慶幸才對麼。

  幸好窗戶是強化玻璃。那東西有著一經遇上超越界限的衝擊就非常脆弱,一瞬之間就會完全變成粒狀碎落這種特性。拜此所賜才沒有搞得全身是血。

  翻越過校庭後一口氣跳過牆壁,將珠子放了下來。

  “有受傷嗎?”

  “沒,沒關係。——那,那個,名塚學長,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在家裡和名塚學長說著話,然後,小梨就出現了……之後……咦?我記得好像在教室裡……小梨她……”

  貌似她正在混亂著。恐怕是由於結界的效果起作用而開始記憶發生改變了吧。像這種事情能夠就這樣子忘掉的話對於這孩子來說也是一種幸福。

  “很抱歉,但是沒有說明的閒暇了。你回到家就馬上睡吧。早上起來後就全部結束了。”

  “可,可是——!”

  就在珠子正打算要開口的時候,有道手電筒的光芒照在我們的身上。

  “你們這種時間在這裡做些什麼?”

  是個騎著自行車,體格很好的警官。糟了,該怎麼解釋才好呢——如此想著時注意到了。

  “呃……好像是,駒井先生來著?”

  是站前派出所的那位警察。在搬家過來這裡的第一天受過他的關照。對方貌似也記起了我,呆然地直眨眼。

  “你……是Neutralhouses的那個?”

  “名塚。駒井先生,您是在巡邏嗎?”

  “不,只是稍微感到有些不快的氣息所以來察看情況……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在一瞬之間想著拜託他幫忙,然後卻馬上就否決了這個想法。那個成島恐怕是比起駒井先生更為高等的存在。把他捲入進來會很危險。

  “……拜託您稍微幫點忙。請將這孩子送回家裡,然後去和Neutralhouses聯絡。在學校裡有危險。”

  “可、可以是可以啦……那你呢?”

  “我在裡面還有事要辦。那,就拜託您了。珠子也要小心點。晚安。”

  “誒、等……名塚學長!”

  色彩不同的話,給人的印象也會改變。白天的屋頂上讓人感覺嘈雜和開闊,但在已經沉入了黑暗中的這種時間裡所看到的景色卻讓人有非常沉悶的感覺。

  我姑且去棒球部的活動室裡借用了一根球棒。我咯地一聲將球棒打在地面上。要是對手是普通人的話已經很足夠了,但作為和那個成島對抗的武器就非常靠不住了。

  我認為作為戰場而說選擇屋頂要比起室內有利。雖然有運動能力上的差距,在狹窄的地方就會很快被逼到走投無路了。

  恐怕自己這邊的動靜已經被察覺到了。不久之後那兩個傢伙就會來到這裡。

  “……究竟在做啥啊,我。”

  已經救了珠子了。而且還有成島這個意料之外的敵人存在。要是考慮到風險和回報的話,現在這個狀況應該是五五分賬。明明我可以回去的。雖然口裡是說著究竟在做些什麼,但是理由自己卻也很清楚。首先是對於梨玖的傷感,然後還有另一個——為了那個自稱為空的不死者。

  如果讓亞夜花知道的話她肯定會‘你是笨蛋嗎?’這麼說的吧。甚至我也沒辦法反駁。因為就連我自己都是這麼想的。

  究竟等待了多長時間了呢。不久之後門發出吱嘎的聲音被開啟,兩人的身影出現在屋頂上。

  “……沒逃跑麼?”

  空帶著戲弄般的口調說道。

  “我這邊的事情還沒辦完。”

  “事情?”

  “你可以解放了那個身體嗎?那是我的相識。隨隨便便地使用別人的身體可不好。”

  “哈,還以為你想說些什麼。可惜呢。這是不可能的喔。這可不是我的意志問題,而是我這個存在已經和羽村梨玖變得密不可分了。可不存在分離的方法。除非是這個身體被毀滅掉,呢。”

  我嘆了口氣。這種事我某種程度上已經預想到了。稍微想一下。然後我說出剛才商量過的事。

  “那麼,下一個提議。你別再和那個男人在一起了。”

  空哈啊地說著瞪大了眼睛,依舊保持沉默的成島看起來覺得有趣地歪曲了嘴脣。

  “為什麼?”

  “‘天枰之會’貌似已經承認你這個存在了。所以你在這個城市裡能有立足之地了吧。可是這個男人很危險。他自己也說過‘因為有前科所以不想要太引人注目’什麼的。這反過來說的話,就是一旦做出引人注目的事就會被抓了吧。”

  成島沒有否定,他只是露出譏諷的笑容。

  “如果和他在一起的話,空,連你也會完蛋的不是嗎?”

  “……聽上去像是為我擔心一樣喔?”

  “或許是什麼大道理吶。首先第一點是我不想讓你這個身體有什麼事。而且,還有另一點是我天性就是無法忍受見死不救。”

  “嘿,就是原諒我了?”

  “和原諒不原諒有些不同。雖然只是很短時間的來往,不過,大概你是……”

  我稍微有些遲疑,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

  “我覺得你,並不是那麼壞的傢伙。”

  空一瞬之間啞口無言。這也難怪吶。

  “…………你說些什麼?你,還清醒嗎?”

  “其實我也沒有什麼自信。但是嘛,我就是這樣的了。”

  對——老是喜歡多管閒事去幫助別人的,梨玖的英雄,名塚天人。

  空閉上了嘴,然後想要說些什麼而再次張嘴。可是,成島阻止了她。

  “真是有意思的話吶,名塚,你有一點誤解了。”

  “……什麼。”

  “我們本來就不追求平穩的生活啊。空,狀況很快就會成為如你所願那樣的發展了哦?這樣不就好了麼?

  對於這番話,空稍微表現出猶豫不決的表情。

  “還真是相當重朋友情呢,成島。明明就將成島他們用完就扔的。”

  “笨蛋和笨蛋的話雖然很有可愛,不過人和非人者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為同伴了啊。那,關於這點,你又如何呢,名塚。”

  成島往前踏出一步。氣氛變化了。如同粘稠般的殺氣湧現了出來。

  “我們的目的,是讓你墮落為我們的同族,受眾神與生者的嘲笑。如果你能老實點的話就剩下工夫了。”

  “我拒絕。”

  “答得好啊。——那麼,就留下你的雙手雙腳吧。”

  成島隨手一揮,一把超過人類身高的大劍出現在空中。

  我彎下腰架起了球棒。談判貌似只能到此為止了。

  “我雖然本來出身也是人類,活得時間久了也懂了這樣的技藝吶。那,上了。”

  成島在說話的同時襲擊而來。

  我大大地往後方退。與此同時,想要將大劍打回去而揮出的金屬球棒被簡單地一刀兩斷。冷汗順著背部流下。因為已經有好幾度的交手而習慣了吧,勉強可以反應得來。但是,力量之間的差距依然存在,狀況壓倒性地不利。

  我扔掉剩下一截的球棒,單手拿起了屋頂上的長椅。

  “噢噢。動真功夫了嗎!痛快!”

  成島呲牙笑著,將劍高舉起來。

  我不斷地劈開從上,橫,斜方向襲擊而來的閃光。要完全避開就不能停下動作。

  “怎麼了啦!你就只會逃跑嗎!”

  從大上段而來的一揮。掠過橫跳避開的我的耳邊的鐵塊,輕易地就砸碎了屋頂地面的混凝土。劍身有一半被埋入了瓦礫裡面。

  ——就是這時候了!

  “呀啊!”

  在大劍停了下來的那瞬間,我竭盡全力揮動起右手抓著的長椅。若是以這張長椅的重量施加的一擊,怎麼也應該不會毫髮無傷吧。

  然而,成島的臂力卻超過了我的想象。只見他在一瞬間就將劍拔了出來,之後以恐怖的速度從下往上挑起。兩件武器相撞。破碎了的,是我的長椅。在破碎散落著的碎片之中,成島浮現出嘲笑。

  這個瞬間——我猛衝而出。以手上拿著的長椅的殘骸,被從中間切斷了的鐵管部分。

  武器的輕便帶來了好處。我比起成島再次架好劍先一步地衝到了他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邊吶喊著邊將鐵管往敵人的胸口招呼過去。奮不顧身的一記攻擊,從心臟的位置上貫通了進去。

  成島發出嘎咕的一聲吐出了鮮血。他轉過視線,像是看著什麼無法置信的東西般看著貫通在自己胸口上的鐵棒,無力地往後倒退了兩三步——

  “耍你的吶。”

  然後,突然笑了。同時他的身體變化成了黑色的煙霧。鐵管磅地一聲掉落下來,黑霧就幾步路的後方聚集起來,再度構成了成島的身姿。

  我苦起臉砸了砸嘴。那是啥啊,這種作弊的能力。

  “要消滅不死者,理所當然要往心臟上釘樁子呢。但是,認為這個生存了好幾百年的我會克服不了這種程度的東西,還真讓我困擾吶。”

  “………………”

  “你太過於被人類的常識拘束了吶。沒有相互殘殺的經驗吧?只要成為我們的同伴就教你戰鬥的方法,如何?”

  “還真是讓你操心了吶。”

  “那,你就痛恨著自己的無能,乖乖將手腳留下來吧。”

  成島浮現出嗜虐的笑容接近而來。我依然沒有能夠對抗的辦法。

  現在開始就是單方面的打擊。不斷地被如同洶湧的暴風般的嘲弄著,我變得像塊破抹布一樣。不能鑽過大劍的空子突破到至近距離的話就無法獲勝,甚至連一絲的機會都沒有給予我。

  雖說治癒能力比起一般人要高,但血液卻不斷從新出現的傷口上流出,確實是削減了我的體力。雖說勉強算是避免了被斬斷手腳,但這也只是早晚的事了。就算是假設能得到從宿舍而來的救援,也不會在這之前來到。

  啊,混蛋,真讓人生氣,毫無希望啊,這傢伙強得不得了。

  實力差距太過明顯了,我大概是沒有獲勝的希望了。這個是無法改變的現實。

  ——但是。

  就算如此。

  “喂,你在笑些什麼啊,真讓人惱火。”

  看著一副狼狽的樣子想方設法避開攻擊的我,成島皺起了眉。

  “笑……?”

  啊啊,原來如此,我在笑著嗎。完全沒有任何一絲的從容。儘管如此還能能笑得出來,那是因為——

  “或許是因為稍微安心了吧。”

  “啊?”

  “我覺得自己也只不過是個稍微強一點的人類罷了。”

  被以前的朋友們——被自己信任的朋友們這麼說了。

  因為你夠強才能戰鬥。有力量所以一直都不必覺得害怕。

  我現在卻非常害怕。對於眼前所感受到的恐懼已經漸漸地溢位。我也很想立刻驚叫著逃跑。但是——

  但是,我站了起來。

  為了誰,為了什麼,才可以戰鬥下去。

  我大大地吸了口氣,然後大聲怒喊出來。

  “喂,我還沒聽到回答啊!你要怎麼決定!”

  一動不動地靜觀著戰況的空身體哆嗦地顫抖了一下。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與此同時我避開了從上而下揮落的劍。衣服和肉被帶走了一部分。單單只是攻擊造成的風壓就已經讓我體勢崩壞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朝著空大聲呼喊。

  “你啊,你教室裡,庇護過我們了吧!”

  沒錯,在我抱起珠子打算要逃跑的時候,空曾經叫了成島的名字。

  會對成島這麼做並不是想要抓住我們。成島比起她那一聲喊出來之前就已經散發出壓倒性的殺氣了。大概那時候她所喊的並不是‘去吧’而是‘不要’的意思。空那時候是想要制止成島的。果然那時被攻擊打中的話,姑且不論我了,連珠子也會沒命吧。

  “只是任意莽為地毀滅,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嗎!這樣就好了嗎!”

  而且我之前求她解放梨玖身體的時候,這傢伙說了‘不可能’。不是‘不要’也不是‘不想要’,最初就是回答說‘不能’。

  她那一味只是嫉妒,羨慕生者,執著於肉體的思考,不是微妙地偏離了嗎。

  “吶!要是你的話,不是還能以其他的生活方式——”

  我大大往後跳避開成島的劍。背部感受到圍欄的觸感。走投無路了。

  接下來的一擊好不容易往側邊避開了。但是之後已經無計可施了。已經沒有再回避的餘力了。

  “那麼,先是右腳。”

  鐵塊被揮動起來,往下方而落。我為了準備承受衝擊而緊咬牙齒。

  ——但是,預想中的痛苦卻沒有到來。

  已經揮動了過來的大劍,在離我的腳還有數釐米距離的位置靜止著。

  而且成島的手腕——正被空緊緊抱著。因而攻擊才偏離了軌道。

  “啊——”

  空帶著像是疑惑與不解,理解不了究竟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的表情望著我,然後又將視線轉向成島。

  “……呀。”

  短暫的沉默過後,成島笑了起來。

  “非常遺憾吶,小空,你也不是我的同伴吶。”

  輕輕地揮動手臂。就只是如此就將空短小的身體彈飛到屋頂的另一邊。

  “我啊,最討厭的就是不夠覺悟和半吊子的傢伙了。那麼,空啊,你想要怎麼死呢?你還不能承受直射的陽光吧。要被陽光暴晒而死嗎。還是說把頭斬掉一了百了——”

  成島說到這裡住了口。

  我拖著偏題鱗傷的身體,像是要庇護著空一樣擋在他面前。

  “……什麼啊,你這傢伙。還有力氣嗎?還沒理解到力量的差距麼。”

  說的沒錯,這真是討厭。拜你所賜,體力和精力都已經用盡了。

  但是,可不能搞錯自己在這裡該做的事。

  “我啊,一直夢想要成為,英雄呢。打敗敵人拯救地球的,絕對無敵的超人。受尊敬和讚賞。很帥吧。”

  “可是啊,在來到這個城市的不久之前,失敗了。無可挽回地。徹徹底底地。——而現在,我覺得自己已經可以稍微理解得到那個理由了。”

  我勉強地維持幾乎中斷的意識,持續地吐出話語。

  “我,是來保護大家的。絕對不能忘記這一點。”

  並不是為了勝利,並不是要帶著憤怒將所有東西擊潰。昔日的朋友們,受害的女生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裡讓他們全部都不用受傷,這才是應該要做到的責任。

  我眼裡看到的是敵人。是他人對於自己的評價。眼裡並沒有看到同伴。所以我才沒能成為英雄。

  “梨玖……是個笨蛋吶。誤解了我,還老是跟著我後面。就只有在小時候,我和那些關係惡劣的傢伙,有時候被他們欺負的回憶,一直都記在心裡……”

  “嘮嘮叨叨地說些什麼啊,喂,滾開。”

  成島漫不經心地揮起劍。大腿被大塊撕裂,疼痛遊走在身體各處。之所以能避免被斬斷,是碰巧因意識模糊而身體東倒西歪起來的緣故。

  ——啊,是這樣啊,是在戰鬥著啊。我稍微恢復了些清醒。

  “……我不滾。那傢伙,空是迴應了我所說的話,決定了自己的道路。若是如此,我就該全力捍護吧?”

  我辭退作為英雄。愚蠢而且弱小的我自知自己與此不相稱。並且,決定依照媽媽所說過的話那樣作為人類生活下去。

  但是,對於梨玖的信任變得強烈。並不是無敵的英雄,而是作為弱小的人類保護著誰。

  成島無言地看著我。接著顫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什麼啊,可笑嗎?”

  “什麼?你要說的話全部都說完了麼。相信能夠做得到的話真是可笑吶。吶,難道你覺得我已經認真和你打了?”

  我為了能因應任何動作作出反應而集中起精神。

  但是成島沒有拉近距離。他保持無力站立著的姿勢慢慢地將劍舉過頭頂。刀身開始閃爍著白色的光芒。正集中著異常恐怖的力量。

  我感受到寒氣爬上背部。危險。不對,不是什麼危險。

  ——消失了!

  “快逃——”

  就在正想要對背後的空大喊的瞬間——劍往下揮落。

  轟音和閃光。衝擊。被狂暴的爆風所翻弄著,上和下的感覺都消失了。

  恐怕是昏闕了數秒時間。在漸漸消散的沙塵之中,翻倒在地面上的我看到——對面的半個屋頂消失了的這種難以置信的景象。

  雖然一時之間茫然起來,但我馬上就站起了身。空怎樣了呢?是掉落下去,還是說難道——

  “發什麼呆啊,白痴!”

  “————!”

  鮮血從我的口中溢位。胸口被從背後刺穿了。

  成島舉起劍輕輕地一揮。我的身體飛了出去猛烈撞在圍欄上。接著就這樣癱倒著一動不動。

  糟糕。血液的流逝停不下來。身體的正中開了一個大洞。這可不是再生能夠趕得上的傷害等級。雖然想要掙扎著爬起來,但力氣卻在不斷地流失。

  “嘎……啊——”

  “真是頑強。不愧是半天使。不過嘛,反正畢竟也只是個一半半的雜種。”

  成島慢慢地走近過來之後,將手伸入我的傷口裡。劇痛貫穿全身上下。

  “知道麼。這個東西嘛,可不單單只是血液泵哦,還是統括著身體內的靈脈,氣脈的東西,存在的樞軸。因而,就算是在不死者之中也被認為是弱點。”

  成島突然將臉靠近我。

  “看樣子像是想要說些什麼吶。但——即使是幾分的半神,這樣做也能將其確實地置之死地。”

  在胸口上的什麼東西發出了噗嚓的聲音。對於發出無聲哀鳴的我絲毫沒有任何體諒,成島抓起了什麼紅色的塊狀物。

  “啊……啊啊……”

  我在急速地模糊起來的視野裡,邊喘息著邊定眼凝視。

  什麼?那是——什麼東西?從我的身體裡取出來的,跳動著脈搏的,那個是——

  “永別了。”

  啪嚓的一聲,我的心臟被捏碎。

  ◆◆◆

  夜晚就快要結束了。

  雖然勉強算是避免了被直擊,但我還是因成島學長的一擊而像紙一樣被轟飛,身體正掛在已經崩塌的舊校舍三樓某個部分上。要是人類的話就會當場死亡了吧。可以感覺到骨頭和內臟到處都破損得很嚴重。

  儘管如此也不能說是撿回一條命。要是掉落下去的話我將會因為損傷而一動也不能動地承受朝日的暴晒。還沒獲得對日光直射耐性的我,恐怕只要數分鐘就會變成灰燼了吧。我想盡辦法想要爬上去,然而身體就連轉換體勢的力氣都沒剩下。

  結果我的機會無法順利進行下去。

  既然這樣,可不能在這裡完蛋。事到如今才焦躁也很麻煩。

  他居然‘應該能有另外的生活方式’說出這樣像是很了不起的話,可是我知道這是錯誤的。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我的心早就已經死了。之後身體會在什麼時候滅亡之類的也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問題罷了。

  上面那兩個人怎樣了呢。還在戰鬥著嗎。——浮現出了這樣的想法,但馬上就從心中消失了。馬上就要消失掉的我就算想那麼多也沒用。

  勉強支撐著我的身體的混凝土崩塌了。

  往下掉落。

  好了,永別。

  ——就在這瞬間,下落突然停止了。

  “嗚……啊……”

  輕微的呻吟聲。

  看到了以單手抓住壞掉的窗框,以另外一隻手抓住我的手的珠子。

  “小梨……快、快點、上來……”

  她絕對不是很有體力的人。倒不如該說是柔弱無力的吧。大概她也堅持不了多久時間。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確實她是已經逃到學校外面了,但卻特意又回來了嗎。

  “……因、因為……記憶不知怎的……很奇怪……小梨……好像消失了一樣……”

  啊啊,是佈置在這個城市裡面的記憶修正結界的效果。聽說幾乎能讓人毫無自覺地被操縱記憶,不過直覺敏銳的人會感到有違和感也並不奇怪。

  “明明趕快忘記掉就好了的。”

  “別開玩笑了!”

  珠子發出怒鳴。真是少有。

  “我、還什麼都、沒向你傳達!我、有多麼討厭你,有多麼被看不起,多麼悲哀你知道嗎!”

  還真是記恨深遠啊,呵,我以鼻息笑了出來。

  “我知道喔。如你所知,我只不過是利用了你。這樣說應該沒錯。”

  這種畏畏縮縮的轉校生,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是絕好的隱身衣。我確實是利用了她。和周圍的人保持適應的距離,就只是為此而已。而且,邊利用著她邊對她產生強烈的嫉妒,憎惡。

  她有著我所沒有的,我想要得到的卻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毫無自覺到自己被多麼憐憫,毫不懷疑自己才是被我嫉妒憎恨的一方的珠子真是天真可笑。

  “你也是有得到好處了吧?不必過著孤立的寂寞學校生活。怒罵了之後滿足了麼?既然這樣那就快回家去吧別和我這種過得優越的人扯上關係。”

  但是,她卻依然緊咬牙關完全沒有鬆手的打算。

  腦袋壞了嗎,這孩子。

  就在這時候,朝日的第一束光芒照射了過來。我的面板被灼燒,發出了肉被燒焦的氣味。我因痛苦而發出輕微的呻吟聲。

  “小梨!”

  “……放手。”

  “不要!”

  “放手!對於我來說,你不算是朋友什麼都算不上!我只認為你是個方便的道具罷了!所以你不用管我!”

  ……為什麼我要這麼怒罵呢。

  我看到自己的手臂正被灼傷。頭腦裡感受到灼熱的痛苦。而然,珠子的聲音卻擠入了遠去的意識裡。

  “我知道啊!因為我、也是這樣的!對於小梨、是朋友什麼的,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珠子眼看快要哭出來了。

  “可是,知道了你和成島學長見面的時候,我覺得好開心!啊啊,這樣一來,就能將小梨那狡猾的本性暴露出來了,可以將她和名塚學長的關係破壞掉了,所以我覺得好開心!可是——”

  珠子那抓著鋼鐵窗框的手指,正慢慢地失去力氣。看來馬上要到極限了。

  明明趕快放開我就好了。明明這樣她就有救了。

  “可是,我很討厭。討厭著有這種想法的自己。”

  陽光漸漸增強。

  珠子恐怕是一直直面著我那難看地被燃燒著的臉孔說話的。

  “我、的確是、被小梨幫助了。雖然這不能說是討厭,悲慘,歡喜之類的感情……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有什麼地方憧憬著你!”

  用盡力氣的珠子,手指終於從窗框上脫離了。

  “我們不是朋友。也沒有做過可說是朋友的事。可是——”

  珠子像是要竭盡所有力氣般喊叫出來。

  “可是,我、卻不知不覺地,想要和你成為真正的朋友!”

  依然相互拉著手,我們兩個一起往地面掉落。

  啊啊,果然很傻啊,這孩子。

  居然為了傳達這種無聊的話而賠上自己的性命。我將珠子拉了過來抱住。不太明白為何要這麼做的理由。大概是感到了某種憐憫吧。

  知覺感受到周圍的景象變得緩慢了一樣。

  她會死掉。我也會死亡。這是我們彼此因愚蠢而付出的代價,理所當然的下場。

  適當的謝幕。但是,就只能這樣了。

  ——————。

  ——但是。

  但是,要是這樣的話——

  “小梨!?”

  為什麼我現在卻把手伸向牆壁——指甲被剝落手指潰爛著,邊拼命地想要制止落下的勢頭呢?

  如今這個被成島學長和太陽光施加了嚴重傷害的我,並沒留有能夠支撐兩個人體重的力量。若客觀地分析的話,這可是無用功的努力。明明確實就是毫無意義的行為。

  窺探自己的內心想法後,我明白了答案。

  啊啊,很單純的事情。我想我是因為自己不想要珠子死掉。

  ——那,為何不想要她死呢?

  那是——因為我已經無法再忍受這個不應該要死的人死掉。

  就在這麼自覺到的瞬間,那很長一段時間從內心裡分離了的疼痛一口氣襲來。

  現在我明白了。他——就和那個豁出生命保護我的那個大好人所說的那樣,我還有另外的生活方式。的確存在著好幾處的分歧點。應該也能從那之中迎來與現在這樣不同的結果。要是我沒有移開了目光,要是能夠更早地注意到的話。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注意到的時候,如同會將喉嚨撕裂開般的喊叫聲已經從口中發出來了。

  仍然繼續往下掉落。無法避免的死亡已經接近。

  我像是保護著珠子一樣將她的身體包住。

  不太清楚自己這個身體能夠起到什麼程度的緩衝物作用。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一定要救她。不能讓她就這樣死掉。

  神明大人。

  雖然我只會憎恨,從來都不曾祈禱過,但是神明大人啊。

  做些什麼也好。要是您看到的話,務必,務必,就只有她也——

  ——就在這時候聽到了聲音。

  “烏爾莉卡,去救她們!”

  與此同時,巨大的灰色之風往我們這邊突進而來。

  ***

  “將她們兩個帶到安全的地方去,拜託了。”

  牛一般大小的狗迴應了命令賓士而去之後,亞夜花環視過屋頂後皺起了眉。

  半壞的校舍。拿著劍的高大男子。而且在他的腳下,自己認識的人胸口開了一個大洞躺臥在地上。

  “如此肆無忌憚。”

  “哼。”

  成島將劍搭在肩膀上,像是評估般看著亞夜花。

  “非比尋常的氣息呢。你是‘天枰之會’的嗎?還以為你們不會出手吶。”

  成島的目光停留在亞夜花那顏色相異的瞳孔上。

  “原來如此……半身是生,半身是死,並且率領著冥府的番犬,麼。很高興能見到你,‘隱之者’,北方的冥界神。”

  “我也認識你,塞爾維亞的古老吸血鬼。”

  “哎呀,承蒙您的認識真是榮幸之至。”

  “在現存的吸血鬼當中,恐怕是最惡劣級別的危險存在。在轉變而成新的附身之後,起碼會進行二次無差別的殺戮呢。‘天枰之會’採取只要不在這個城市裡引發騷動即對其預設的方針——你做得太過火了。”

  亞夜花以事務性的口吻繼續說道。

  “認定為乙種事例。向你作出警告。請放棄抵抗。如果能老實點的話可給予你解釋的機會。”

  “解釋?不必的。既然已經被你們標記了,就無可避免走上末路,只能見步行步走下去了嘛。”

  “那正好。”

  在這瞬間,身形嬌小的她散發出了比起成島壓倒性的殺氣。

  “那麼,就在此處將你毀滅。”

  “喂喂,用不著生氣成這個樣子嘛。”

  成島將在自己腳下那被挖掉了心臟,無力地躺臥著的軀體踢翻,笑了起來。

  “是因為這個傢伙喔?如今的你並沒有能讓死者復活的力量。”

  “…………”

  “只不過,雖說是衰弱了但畢竟還是死者之女王。對於吾等不死者作出干涉的程度還是可以做到——”

  成島以做作的動作將手放在胸膛上。

  “你無法對我使用那個權能,記得的確是,我是你的力量無法涉及的範圍裡的存在。沒錯吧?”

  亞夜花像是承認了這番話的正確性那樣沉默了。

  “總之就是說,現在你沒有能夠阻止我的方法。”

  成島將大劍緩緩地舉起。

  “既然這樣,我就挑戰一下弒神看看吶。要讓我盡興喔!”

  劍正要往下揮落下來。就在這瞬間。

  我抓住了成島的腳。

  “——你搞錯對手了喔,學長。”

  我所擁有的稀有特殊能力,壁步。

  那是能按照我所想的方向操作重力的異能之力。

  ——而且,這個力量也能波及我所觸碰到的東西。

  “什……麼?”

  我和成島身處的世界恰好迴轉了90度。

  我們兩個纏在一起,像是遠離亞夜花般往圍欄方向掉落下去。

  “你這混蛋!”

  不愧是成島,他反應速度非常快。他馬上就重整了體勢,想要揮起劍。但是我瞄準了這個瞬間放開了手。重力恢復到正常的方向,對方一副狼狽的樣子翻滾在地面上。

  我退後到亞夜花所身處的位置上。

  “——打招呼就先省略了,你有打倒那傢伙的方法嗎?”

  剛才成島說過亞夜花的力量對他自己不管用。若那是事實的話可就無計可施了。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啊。這本來就是烏爾莉卡的任務——你可以稍微阻止他的行動一會兒嗎?”

  “我試試看。”

  既然烏爾莉卡去了救助梨玖她們兩個的話,那這邊就是我的任務了。無法拒絕。

  “之後,因為我也會因而變得毫無防備,請保護好我。”

  “難度真高啊。——明白了。”

  成島站起身,緩緩地將大劍架好。

  “真是有趣的伎倆。我應該已經毀了心臟才對……是太低估你的治癒能力了麼?”

  “…………”

  “算了。不管殺你幾次都行。來,放馬過來。”

  我帶著竭盡所有氣力,體力的覺悟往前突進。假裝看上去像是要繼續突進前去,緊接著卻馬上就往側邊橫跳。銀色的軌跡斬開了我移動過後的殘像。

  “啥啊?結果還不是重複同樣的事嗎?”

  以沉默迴應像是嘲笑般歪曲了嘴脣的成島,我再次和他拉開一段距離。

  不用說,比起空手來說,劍的攻擊距離要遠遠要長。我想要和他拼出勝負的話,必須要衝到他的眼前。這點不會改變。

  只不過,第二點是條件不同了。首先,這次可以爭取得到時間。而且成島已經知道了我的能力而正警戒著。

  總之就是如果能夠邊作出要攻擊的樣子邊持續躲避的話,目的就能達成了。

  ——但,理所當然的,這個敵人並不會傻到會容許我這麼做。

  一兩次短暫的交談過後,成島像是發覺到了什麼一樣浮現出笑容。

  “——要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嗎,名塚。從人類轉變成吸血鬼之後體質會發生各種各樣的變化,那其中之一就是魔術性的素質會大幅度強化。其存在本身即已經接近於超常的領域了,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吶。”

  “…………”

  他是有什麼企圖吧。我謹慎地擺好架勢。

  “總之就是說,可以通過使用魔術得到人類不可能有的速度和威力。就像是這樣。”

  一陣惡寒遊走在背部上。大劍正發出淺淺的光芒。這是剛才將校舍破壞得半殘的那個攻擊。

  “被凝縮的閃電——稱作‘雷霆’,知道威力如何麼?”

  目標——並不是我,而是亞夜花。

  我比起考慮那是什麼東西先一步地全力蹬向地面。糟糕。要趕上——

  “哈,中計吶。”

  在這瞬間,我發現到自己被成島玩弄在鼓掌上。他的目的是讓我毫無防備地衝過來。

  “這是伴手禮。不用客氣盡管收下吧。”

  “————————!”

  撲哧的一聲,劍捅了進來。有種肋骨和肺部被侵蝕滲透蹂躪著的感覺。好像炸彈在身體的中心爆發了一樣。視野因為痛苦而歪曲。

  可惡。好痛。好難受。我受夠了。就這麼讓我死掉的話還比較舒服一點。

  ——可是。

  即使如此,我還是往前推進。成島的眼睛因驚愕而大睜。

  “怎麼……還不死?”

  大劍現在已經埋入我的胸口至劍柄處了。

  “抓到……你了。”

  我帶著笑容按住了成島的手腕。重力操作。

  “你這混蛋!”

  視野歪斜起來的同時傳來成島的惡罵聲。力量正以我身體內的劍為中心膨脹。他是打算就這樣釋放出魔術,將我和亞夜花一起轟飛。

  有辦法將他的目標偏離嗎?或者是能以身體為盾將其阻斷嗎?

  瞬間就做出了判斷。兩邊都做不到。

  若是這樣的話——就將其壓制住。賭上所有。

  “——瘋了嗎,名塚!”

  我以意志的力量將想從大劍上釋放出來的雷壓了回去。或許這不是我這種半吊子的半神能做得到的。但是不能放棄。

  我就算是可以延長一秒都好,也要保護——亞夜花。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是響應咆哮聲般,驚人的爆發產生了。我的視野染上一片白色。

  “怎麼樣,名塚。”

  成島在瀰漫的硝煙中笑著。

  “厲害吧,我的‘雷霆’。”

  巨大的鋼筋校舍因驚人的能量爆發,現在已經有九成化成了瓦礫。簡直就像是被從空中轟炸過一樣。

  “可是,明、明明都這樣——”

  他咳咳地不斷咳嗽。可還是沒停下口,像是要竭盡全力一樣繼續說下去。

  “明明這樣,為什麼你還能站著?”

  ——沒錯。

  我現在正以雙腿站著穩穩的。另一邊的成島卻全身被燒傷地躺臥在地上。

  老實說,發生了些什麼事完全沒有留在記憶裡。從狀況來判斷的話,看上去是我將成島的‘雷霆’擋了回去。

  我不覺得自己能夠做到這種事。而且,這個結果卻作為現實存在於此。

  “被挖掉了心臟、也死不了。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啊啊,關於這點,大概是多虧了那孩子吧。”

  轉過視線。有著少女姿態的冥界之神,帶著一如既往的無表情慢慢地往這邊走來。

  在對我施加‘咒術’的時候,她這麼說過。

  ‘將你存在的相位固定,因為已經將因果隔離開,所以不會受到外在性因素的影響。’

  這實在是種複雜的表達方式。補足了為避免墮落為不死者同夥的這種預防措施,實際上不是有著更為簡單的表現嗎。‘不會因外在性的因素而令生死的相位發生變化’——對,就是說只要這個守護之力還有效果的時候‘無論怎麼都死不了’的意思。

  “哎,總算是有了些實感呢。你真是位很厲害的神明大人吶。”

  雖然被讚揚了,但亞夜花卻無言地低下了視線。

  “乙種事例,已確認對方有反抗的想法。現在從確保物件變更為處分物件。”

  她依然以事務性的口吻向成島宣告道。

  “那,你想怎麼做?你這樣的半吊子能將我毀滅麼?”

  即使到了這種緊要關頭,吸血鬼還是浮現出嘲笑。實際上,他那因‘雷霆’而被碳化的面板現在正以驚人的速度再生著。

  “契約修正完畢。塵歸塵,土歸土。不死者回歸至本來之姿態。”

  “喂喂,你的力量,對我可起不了作用——”

  這瞬間,成島的表情凝固了。他的身體正慢慢地崩壞起來。

  “……我是‘隱之者’,死者的女王。擁有干涉生死契約的權利,但只有一個能力有著使用上的限制。”

  她大概是對我進行解說吧。亞夜花以漠然的口氣繼續說下去。

  “那是無法對‘勇敢戰鬥之人’使用的力量。戰士之魂是戰乙女的領域。無法歸入我的管理之下。”

  “我已經當過好幾百年的傭兵吶。為何?”

  即將消失的成島這麼說道。聲音完全沒有膽怯。

  “很簡單。你已經不再是戰士了。就只是這樣。”

  成島直眨了兩三次眼。然後發出笑聲。

  “啊,啊啊,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很正確,還真是再正確不誤的話吶。”

  說他不再是戰士,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大概就是指停止戰鬥,或是失去了戰鬥的意志。以我看來,成島是個可怕的戰士。可是——這傢伙內心裡,已經沒有了戰鬥也好,敗北也好,像這種念頭般的東西。

  “吶,你,究竟是為何而戰呢?”

  我明白這是毫無意義的問題。成島一瞬之間露出了感到意外的表情,然後揚起了嘴角。

  “這還用說麼。為了殺盡一切生命。”

  我對此只是回了一聲“這樣啊”。我不覺得這麼說能讓他說出真話,反過來這大概還是毫無意義的。在和這個傢伙的戰鬥裡,我獲勝了。就只是如此。

  崩壞正在緩慢地,但卻是確實地進行中。

  “再會了,名塚天人。我就先行一步等著你吧。”

  再一次高聲大笑之後,吸血鬼結束了他數百年的生命。

  結束了——吧。如此想到後全身變得無力。我倒在地面上。

  “——該怎麼說呢,結果最後還是來了吶。謝謝你。”

  “……從駒井先生那裡得知了情況。要是有古老的吸血鬼在暗中活動,我們就有了採取行動的理由。而且還聽說了你,還有那個國府田珠子衝出了學校的事情,所以就順帶來觀察一下情況。”

  面無表情和冷漠的話語。然而亞夜花為何看上去卻像是在哭著。

  “空和珠子呢?”

  “姑且將她們搬去宿舍裡治療。”

  然後她稍微想了一下後添了一句。

  “我覺得不會出什麼問題。萬那說了交給她來辦。”

  太好了,我如此說著笑了起來。那麼辛苦勞累總算是有了成果。

  但還有一個疑問。我很怕聽到那個答案……但應該也無法避免。

  “那……我會怎樣?”

  “…………”

  亞夜花一語不發。我全都理解到了。

  “出局了,麼,”

  “……我對你所施加的守護效果正慢慢地弱化,很快就要消失了。”

  沒錯。亞夜花的力量對於‘勇敢戰鬥者’無法起到作用。在處於胸口開了一個大洞卻‘沒死去’的這種狀態裡一旦效果消失,下場就只有一個。

  並沒有如所想的那樣感到不安。不對,說不定這只是對此沒有實感罷了。

  “本來只是想著或許可以當做緩期的救命措施。……為什麼你還要去戰鬥?”

  “我想是認為有必要吧。不這麼做就救不了空。讓你擔憂了喔。”

  “……誰都沒擔心你。這是你自作自受。”

  “說的也是呢。就算有沒有你的幫助都好,我想我還是一樣會這麼做。”

  我苦笑起來。

  要是我事先就知道已經變成不死身,我就會毫無猶豫地隨便亂來了吧。所以亞夜花才叮囑我不要魯莽地去戰鬥。

  “雖然要是我不去和成島戰鬥的話或許就不會死,但這樣就誰都救不了了。我對自己很滿足了喔。”

  我想要站起來,腳步卻站不穩。

  “啊——”

  亞夜花想要伸手扶住我,但對於她那貧弱的體力來說這樣的行為都很勉強,結果我們兩個一起變成了屁股摔到地面上的姿勢。

  我知道自己的體力正從身體裡急速地流失。大概只能再堅持幾分鐘左右吧。

  視線越過屋頂上的圍欄可以展望到眼下的景色。實尋市正被柔和的曙光照射著。

  “說起來,在屋頂上不要緊嗎?你不是說過自己有畏高症麼?”

  “……其實,我並不是討厭高的地方。我是討厭能從這樣的地方看到的景色——蔓延伸展的城市街道,是人類活動的象徵。”

  在學校的屋頂上,視野自然是相當好了。雖然和這裡不一樣,不過在Neutralhouses的二樓視野也是一樣那麼好的吧。

  “為什麼呢?我覺得景色很美啊。”

  像是在考慮著什麼,或者說是猶豫著到底該說還是不該說般打破了沉默,亞夜話緩緩地開口說起來。

  “——在昔日,有一柱年輕的愚昧的神。”

  我沉默起來專心聆聽。

  “她很喜歡人類。是個洋溢著活力,而且虛幻,百看不膩的存在。在某一天,她等同於放逐一樣被送到了被霧和冰所包圍的陰暗世界,死者的國度。她要在那裡擔當管理病死,事故死亡,以這些不幸的死亡方式死去的人們。想要誠實認真地完成好自己工作的她,卻很快就碰了壁。那即是,因無理的原因而死去的人們對於人類的怨念絕對消除不了。而且那份感情……轉向了他們眼前的管理者,她這個司掌死者的存在。她發覺到了處於生死狹間的自己,還有作為其象徵的異色之瞳被人們所忌諱。”

  亞夜花說她是‘愚昧的神’。可以想象得到她為了尋找自己能為死者們做的事而心碎。而且最後還是得不到任何成果而終結。結果就是她著有著悠久生命的存在無法為定命之人做到任何事。

  “不久之後她對於為死者們‘做些什麼’疲憊不堪了。而且考慮到。只有在得到代價的時候,將相適應的東西給予對方就好了。要是沒有事先留有那種給予和被授予的關係,沒有懷有期待的事,就不會受到傷害。然後經過悠長悠長的時間,她來到了人類的世界生活。人類越是過得幸福,死亡之後的憎惡就會變得越強。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其中絕大部分在日後總有一天會憎恨於她。每次看到人類的活動,他們所建立起來的景色時,她都會想起這件事。

  因此才會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拒絕搬到視野良好的二樓——麼。

  要是接觸到外面,就要面對對自己懷有憎惡的人們這個現實。

  “——很寂寞呢,那真是。”

  我不由得插話。

  “雖然她或許並沒有希望得到別人的同情……我還是覺得那樣果然是很寂寞的。”

  亞夜花沒有回答,她稍微沉默了一會之後繼續說。

  “在某一日,她遇到了一個半人半神。他好像討厭自己作為神的那部分,想要作為人類而生存。她因為不善交際而老是躲避著他,可是同時也對他感到有親近感。那埋沒於人類之中的願望,展現出來的卻是不斷地受到人類的傷害。我們是相似的人……她這麼想到。而然,這個想法卻被背叛了。”

  “…………”

  “他和她一點都不相似。一邊嘴上說著要過平穩的生活,卻又一邊不停地對幫助他人,連代價都不索求,只顧著要為人好。——不,說是不相似有些不對。他是她的理想。”

  “……理想?”

  “與人類往來,偶然得到他們的感謝,她的理想是想要成為那樣的神。——所以,她憧憬著他。對於那個打算走上自己一度放棄的道路的半神。”

  “……評價過高了啊。”

  我嘟噥道。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她懷有這種想法。

  只是理解為自從將窗簾拆下來那天開始就是亞夜花躲著我的理由。我對於和她之間的存在性差異感到恐懼。在亞夜花要接納我的時候我卻拒絕了。她不是生氣,大概——是受傷了。

  “她感到迷惑。現在自己應該作為無關係的旁觀者而躲開他,還是該幫他一把還是繼續旁觀呢?——結果是哪一個都沒選。結果,中途的介入卻迎來最壞的結果。”

  亞夜花的話就說到這裡。

  手腳上已經再沒有力氣流入。我的終結看來也即將到來了。

  “……吶,我死了之後,還能遇到你嗎?”

  “……不行。包含我在內的眾神們的力量正漸漸減弱,而且還伴隨著人類世界之外的異界也變得很不穩定。”

  無法挽回了麼。自己完完全全消失掉會有怎樣的感覺呢。如此想著的時候,恐懼突然在胸中膨脹。那種壓倒性的感情,不消一會就會將我的心,逞強的意志都完全不留地吞噬殆盡。

  啊,死就是這樣的嗎。想大聲呼喊。可怕,可怕得不得了。

  ————。

  ……然而。

  即使如此,我也必須要笑到最後一刻才行。

  “既然這樣,那現在就傳達吧。對於那個想要被感謝的神。——喏,她不是就在這裡麼。”

  “什麼……啊?”

  “是邊對於作出感謝邊死去的人類喔。——謝謝你。”

  這時候,亞夜花的臉浮現出無法形容的表情。

  嗯,光是能看到這孩子露出這種臉容,這麼努力也算是有了回報了。

  我也已經時間不多了吧。結果最後還是沒能作為人類過上平穩的日子。落得這種因為多管閒事而喪失了生命的絕境。

  但是,嘛,這樣就可以了吧,我這麼想著。

  我,確實地,曾生存在這裡。

  ‘“Amen”’

  “………”

  怎麼……回事?剛才那是?

  ‘你作為人類確實是活得很強呢’

  聲音?不對,不是耳朵,是從心的內側所發出來的。

  你有聽到嗎?打算要這麼問身旁的她——我定住了。

  那個亞夜花正瞪目結舌地露出驚恐的表情。

  “……天人,胸口。”

  我看向自己的傷口,然後驚訝地張著嘴。被成島貫穿,被挖掉了心臟的我的胸口。殘破不堪的衣服上沾滿鮮血。但是——傷口卻完全消失了。不覺之間也再次感受到了心臟的強烈脈動。

  “怎、怎麼回事?你做了些什麼?”

  “不是,我……能做到這種事的,大概是——”

  “大概?”

  亞夜花沉默起來,不久後嘆了口氣。

  “心血來潮或是幸運幫了我們呢。——要回去麼,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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