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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上卷》第2章
  東京的森林對雨勢滂沱的豪雨非常敏感。在暴雨警報響起之前,六本木的森林就開始出現騷動。一大群虎皮鸚鵡預測到即將下雨,於是拍翅齊飛。它們朝天空飛舞,鮮豔的羽毛往東京市中心飄落,如雲朵般遮蔽天空。它們的影子搶在烏雲之前落在大地之上,暴雨警報遲了半晌才響了起來。那群鸚鵡掌握住稍縱即逝的時機,趁著上升氣流振翅高飛。它們的目標是那片位於半空中的大地。

  「快關上窗戶。」

  抵達亞特拉第三層的鸚鵡大軍,佔據了新六本木的街道。鸚鵡在兩個六本木之間自由往返,已經有二十年的歷史了。在亞特拉斯居民眼中,鸚鵡是比烏鴉更加可惡的害鳥。

  「只要是從下面上來的,全都是災難。」

  居民見到鸚鵡群的糞便從天而降,紛紛臭著臉撐傘躲避。在這個沒有豪雨的世界裡,無數的傘花到處綻放。只要鸚鵡還在空中飛舞,壯觀的傘海就會持續存在。

  建築在人造地層上的嶄新城市,從任何一處都能看得見地平線。亞特拉斯沒有外牆,主要是為了降低封閉空間造成的門羅效應①,同時也可以確保採光良好。雖然人造地層邊緣就是斷崖,但是不斷往上吹拂的風,讓這片人造大地感覺比實際的面積更加遼闊。

  亞特拉第三層的高度讓四季顯得更分明。作為行道樹的大花山茱萸目前已經盛開,若是到了十一月,則會有銀杏換上黃色外衣。在所有亞特拉斯的人造地層當中,第三層可說是最具東京風貌的一層。

  一隻鸚鵡降落在高樓公寓的陽臺上,以撒嬌般的聲音往窗戶裡面嗚叫。

  「佩爾狄克斯,你回來啦。」

  開啟窗戶的少女露出笑容。以前這隻鸚鵡曾經因為撞到窗戶玻璃而受傷,少女無微不至地照顧它,在照顧的過程中培養出感情。後來佩爾狄克斯不知去向,讓少女感到十分寂寞,此時它卻意外現身了。

  「你真聰明,還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啊。」

  少女房間裡的禮物堆積如山,但是所有緞帶都沒拆開過。雖然有許多禮物、花束,甚至也有蛋糕,但她的生日卻過得靜悄悄的。禮物都附上寫有「香凜生日快樂」的卡片,卻沒人當面對她說出這句祝福的話。

  少女的父母是被稱為碳主義者的新貴階層,透過操縱經濟碳獲得成功,她的姐姐們也繼承了父母的衣鉢,從事與碳有關的新興產業。目前發展的重心都放在奈米碳管的製造上。

  開發出空中固碳技術的日本,已成為世界最大的減碳國。這項技術讓日本雙重獲利。空中固碳技術在降低二氧化碳的同時,也產生出石墨棒。這個怎麼看都像是木炭的石墨棒,被她的家人稱為「黑鑽石」。

  石墨棒又能再製造出遠比鋼鐵輕盈、堅韌的奈米碳管。拜這種新材料之賜,像亞特拉斯這種幻想中的巨大建築,也能成為現實。因此,亞特拉斯實際重量遠比外觀看起來輕盈許多。新材料的好處不只這些,最重要的是碳製品是免課稅的。因此,碳製品也取代粗鋼成為日本最大的出口產品。

  「今天本來大家要替我慶祝生日,卻出現了讓爸爸嚇一跳的訊息。地面上的人太野蠻了,我最討厭他們了。」

  明明應該是很愉快的日子,香凜卻被父母的哀叫聲喚醒。碳市場飄漲的新聞,讓她第十次的生日慶祝化為泡影。新聞提到飄漲的原因是地面上的游擊隊排放二氧化碳。游擊隊的首領高舉鶴嘴鍬的新聞畫面,讓香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纖細的手臂和巨大鶴嘴鍬形成對比,貌似參謀官的男人還出言挑釁:「居然不讓我們為國子點蠟燭慶祝,心胸真是太狹窄了。」

  下面的野蠻人,似乎為了替那個穿水手服的少女慶祝,所以才會排放二氧化碳。電視上播放著政府軍隊把游擊隊基地半毀的影像,這才讓香凜的心情多少平復了一些。

  「那傢伙把我的生日弄得一團糟,她不過是隻山裡面的母猴子,居然膽敢自稱為首領。地面上的人應該都被洪水沖走才對。」

  香凜只離開過亞特拉斯兩次。一次是為了出國旅遊前往成田機場,當時曾經透過磁浮列車的車窗看到地面上的景象;第二次則是小學的體驗課程。那是香凜第一次踏上地面上的土地,她感覺到周圍都是熱氣,地面又溼又髒,無法想像居然有人住在這種地方。如果是完全乾燥的沙漠,她反而還能忍受。但是眼睛看到的、身體感受到的,都是溼氣導致的黏膩泥濘。見到地面上的環境如此惡劣,讓香凜說不出話來。

  「還好我不是在這種地方出生……」

  下來到地面的孩子們,因為看見超乎想像的蠻荒之地而哭了出來。凡是在亞特拉斯出生的小孩,只要被父母痛罵「要把你丟到地面上去」,膽子再怎麼大的孩子都會被嚇哭。碳主義者稱地面上的居民為落伍者。每個遷入亞特拉斯的人,都會立刻開始學習碳經濟的相關知識,因為那是撐起日本經濟的新興產業。

  碳主義者宣稱,政府給眾人的機會均等。勤勉努力的人會被安置在亞特拉斯,至於那些好吃懶做的人,政府則會替他們準備好適合的居所。

  那些無法創造出任何價值的人,便會被放逐到地面上,亞特拉斯的居民必須和這種恐怖奮戰。亞特拉斯政府對管轄內的居民設定各種階級。政府以納稅金額為標準,區分出A到G的階級。從E級開始才有入住亞特拉斯的資格。香凜的爸爸因為和政府走得很近,因此獲得屬於特權階級的C級。

  如果階級被調降,那就唯有離開亞特拉斯一條路可走,因此亞特拉斯的居民都拼命工作。

  如果想要享受舒適生活,必須無時無刻緊盯碳世界的變化。全年無休的新經濟體系,考驗著居民的身心,連亞特拉斯的孩童也深受其害。所謂的地面體驗課程,就是讓孩子們確實見識到地獄般的實景,他們也深深記住了怠惰將會造成什麼恐怖的後果。香凜正是這樣的小孩之一

  「我絕對不要被丟到那種地方。雲的下方就是地獄,那裡有好多好多會吸人血的蟲子。」

  每當香凜回想起體驗課程,手臂便會一陣發癢。那一段手臂被蚊群叮咬、面板浮現蕁麻疹般腫包的記憶,立刻又會回到腦海中。先前香凜在調查學校的課程時大吃一驚,因為畢業旅行居然是到六本木森林露營。香凜討厭這類的活動,因此向校方提出變更為函授教學的申請。她迅速拿到所有學分,一切都是為了確保自己在亞特拉斯的舒適生活。

  「地面上的人全都是笨蛋。要想脫離石器時代的生活,只能靠腦袋來解決問題。你說對不對啊,佩爾狄克斯?」

  少女對著肩上的鸚鵡說話。佩爾狄克斯則用它學過的詞彙「笨蛋啊」來回答。香凜輕輕跨過禮物堆積成的小山。

  「如果爸媽知道我現在已經大學畢業,不曉得會不會嚇一跳呢?」

  香凜用滑鼠點選電腦畫面,上面出現哈佛大學拉德克利夫學院的網頁。香凜透過函授教育取得MBA學位。雖然她一開始只是因為害怕被放逐到地面上才唸書的,但是當她瞭解碳經濟的整體架構之後,有了非常重大的發現。她找到可以利用碳經濟賺到更多錢的方法,同時也以那篇論文取得企管碩士學位。

  香凜上星期在馬紹爾群島登記設立了名為「石田金融」的金融租貸公司。馬紹爾群島因為地球暖化的緣故,是一個面臨海水淹沒危機的零海拔國家。因為這裡直接受到碳排放的巨大危害,因此不會被課碳稅。香凜打算透過這個免稅天堂得天獨厚的環境,利用目前的經濟環境大玩一場。

  香凜一開殷電腦上的交談視窗,立刻就收到同伴們傳來「香凜,生日快樂」的祝福。這些人是香凜就讀哈佛時在網路上認識的,也是認同她的經濟模型的年輕碳主義者。

  香凜面向螢幕,指尖快速地輕敲鍵盤。如果她沒設立公司的話,或許就收不到這些生日祝賀了。香凜看著這些未曾謀面的同伴們傳來的祝福,不禁開心了起來。她拿起糖果盒,等著網路上的迴應。第一個迴應的人是新加坡的張。今年二十五歲的張,是香凜最信任的諮詢物件。

  生日快樂!

  瑞士碳銀行聯盟的十五間銀行,已經同意聯貸三百億美元給我們「石田金融」。同時也表達今後想繼續合作的意願。瑞士銀行居然主動向我們靠攏!太棒了,

  張

  「好耶!」

  超乎預期的結果讓香凜嬌聲歡呼。沒多久,一個接一個的好訊息連續蹦出來。迅速拉攏到許多投資公司的功臣,就是人在德國法蘭克福的克菈莉絲·路茲。雖然她嘴上經常說著「只要我用甜美的嗓音說話,男人就會手到擒來。」但是香凜從沒聽過她的聲音。碳主義者希望自己給世人的形象是有電子般的快速思考速度,因此,不使用影像通訊,是業界的不成文規定。香凜也認為這種做法對自己比較方便,因為這樣一來,還是小孩子的她比較不會受到輕視。克菈莉絲是最早被香凜論文吸引的人。如果不是她找到一個個志同道合的人,那麼公司就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設立。

  克菈莉絲以歐盟為名的投資公司加入團隊。

  HerzlichenGluckwunschGeburtstag!(生日快樂!)你所提出的二十年內扣除百分之〇·五五碳稅方案,就像費洛蒙一樣吸引人呢。到下週為止投資總額預計達到一百億歐元。我也會用甜美的聲音好好努力喔。Schon!(祝好!)

  克菈莉絲

  克菈莉絲是個性奔放不羈的碳主義者。身為最高營運長的香凜,必須努力採取堅決的態度,才不會被克菈莉絲玩弄在股掌之間。現在只剩一位同伴還沒出現。

  「碳債移轉銀行和碳資產移轉銀行的狀況如何?這是紐約的塔爾夏負責的對吧?快給我醒過來。我從沒見過會打瞌睡的亞美尼亞裔美國人耶!」

  這男人明知道這次的會議是按照東京時間舉行,他到底在想些什麼?這是「石田金融」設立以來的第一次會議,居然膽敢遲到。這位仁兄也是克菈莉絲挖角來的人才,主要是考量在紐約金融界稱霸的亞美尼亞銀行集團,是這項事業不可或缺的要角,所以才會採用這名男子。不知塔爾夏是否心知肚明,他總是採取冷眼旁觀的態度,始終不見蹤影。明明是比較晚加入的傢伙,卻一副大老闆的態度,實在讓人火大。張和克菈莉絲兩人,分別從各自的國家催促塔爾夏。終於,一道語氣冷淡的訊息出現了。只有他沒附上生日賀詞。

  公司的名字決定好了嗎?

  塔爾夏

  香凜宣佈以四人名字的第一個字母「L.T.C.I」為名。馬紹爾群島的「石田金融」與東京「L.T.C.I」相互合作,是香凜設計的系統骨幹。

  「這名字感覺像是舊時代破產的英國金融公司。」塔爾夏這麼說。塔爾夏是個思緒縝密的男子,不輕易洩漏自己的底細。因為張和克菈莉絲都很年輕,所以香凜猜測塔爾夏也是個年輕人。雖然說他們是哈佛的同學,但因為是透過網路上課,所以也從來沒見過彼此。有時候她會因為塔爾夏的遺詞用字嚇一跳。在這種時候,香凜總不禁覺得塔爾夏有可能比自己父親的年紀還大。

  塔爾夏不知道香凜對自己抱有這種疑惑。他已經和紐約的碳債移轉銀行及碳資產移轉銀行達成融資協議。這樣一來,香凜建構的經濟碳迴圈模型就此完成。

  「系統建構完成羅,各位快輸入密碼吧。」

  香凜把密碼輸入位於馬紹爾群島的系統。張、克菈莉絲和塔爾夏也同時輸入密碼:

  WAKEUPMEDUSA(甦醒吧梅杜莎)

  在南太平洋一個被堤防圍住的小島上,有一條猙獰凶惡的大蛇甦醒了。經濟碳預測系統「梅杜莎」,是一條對全世界的經濟碳瞭若指掌的電子蛇。

  初試啼聲的梅杜莎已經找到最初的獵物。

  梅杜莎潛入聯合國的電腦系統之後,預測出下個月的碳負擔額度。在螢幕上列出的清單,是被聯合國認定為碳債務國的第三世界國家。其中獲利率最高的地域被鎖定為目標。以麥卡托投影法呈現出來的世界地圖上,東南亞被特別放大顯示出來。

  「張,第一個交涉國是位於馬來西亞的柔佛工業地帶。因為你就在附近,所以麻煩你進行交涉吧。」

  香凜彷彿可以聽見螢幕前的張在狂喜歡呼。這時,克菈莉絲突然說「差不多該送到了」,接著玄關的門鈴便響了起來。送進來的是二〇二〇年份的香檳王,同時螢幕上躍出「恭喜」的字眼。這是極具克菈莉絲華麗風格的表達方式。香凜雙手抱著香檳王的瓶子,手上的重量讓她心裡洋溢著溫暖的感覺。

  香凜對同伴們說道:「交給我吧,不論是投資公司、銀行或是債務國,沒有任何一方會有損失。讓我們靠著新的商業系統成為碳主義者中的霸主吧!」

  東京、新加坡、法蘭克福和紐約,位於四個城市的同伴,從這一刻起,將會二十四小時全日無休地操縱經濟碳。

  結束通訊之後,香凜關閉電腦螢幕,螢幕背面貼滿了她喜愛的卡通貼紙,對香凜來說,今天是一個比生日更特殊的日子。只要公司上了軌道,就能讓父母從工作中解放。她有充分的信心可以賺取到鉅額財富,以後再也不會害怕被放逐到地面上。明年的生日一定能讓家人團聚,一起替她慶生。但是,香凜雖然感覺到了希望,卻還是沒來由地感到寂寞。

  她回想起在新聞上那個拿著鶴嘴鍬的少女,胸口頓時燃起怒火。

  「那女的不過是個被拋棄的傢伙,居然還有膽慶祝。」

  香凜想起來,那女孩穿的是著名教會女校的制服。因為她很在意,於是潛入了那所學校的電腦系統。

  「原來那傢伙叫北條國子啊。」

  她找到記載國子個人資料的頁面。學校只是把資料密碼化而已,這種程度的加密,只要使用梅杜莎一小部分的功能便可輕鬆破解。

  「聖路克女子學校。北朵國子的履歷……就學中以恐怖份子的罪名遭到逮捕,本校予以退學。該生已送至關東少女感化院……不愧是山裡的野猴子,這可是真正的壞蛋呢。」

  因為情報內容很有趣,於是她又侵入感化院的電腦系統。香凜對那隻野猴子在院內的表現很感興趣。但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國子的資料。即使在感化院裡,未成年的恐怖份子應該也很少見才對。香凜進一步搜尋警視廳的資料庫,她在那裡找到了國子的資料。香凜露出疑惑的眼神,因為那裡寫著一行字:

  機密,逮捕紀錄刪除

  附在旁邊的國子的資料,讓香凜詫異地說不出話來。國子在亞特拉斯的權力階級是AAA。她從未見過這種等級。

  「怎麼會有三個A?」

  這時警報響起,是對方開始對駭客進行反追蹤行動了。香凜立刻切斷線路。要是梅杜莎的設定地點被找到,那就麻煩了。她最後好不容易在克菈莉絲的所在地法蘭克福躲過了追蹤。

  「那隻野猴子到底是什麼人?」

  香凜心想,對方明明看起來就是隻野猴子,等級卻在自己之上,實在讓人難以置信。雖然香凜靠著操縱經濟碳的生意獲得億萬財產,但等級也只不過是B而已。這已經是平民可以獲得的最高等級。A級則是內閣官員專屬。她思忖著一定要仔細調查這女孩的底細。

  這一天,香凜不知等了多久還是沒等到她的父母回家。家裡的幫傭做完餐點後便回去了。熱騰騰的燉菜已經冷卻凝固了,就像她的心一樣。

  香凜把食物重新加熱,將蛋糕放在餐桌正中央,環顧悄然無聲的室內。過了一會兒,她一腳把堆積如山的禮物踹得七零八落,然後隨手舍起一個往窗戶丟過去。掉落在地上的泰迪熊,彷彿露出哀傷的表情凝視著香凜。佩爾狄克斯則是發出「笨蛋、笨蛋」的嘲笑聲。香凜小巧的鼻子脹得通紅,露出倔強的表情,不想讓盈眶的淚水落下。

  「對我說恭喜你,佩爾狄克斯。恭——喜——你——」

  香凜在蛋糕上插了十根蠟燭之後低聲呢喃:「生日快樂,香凜。」

  她隨即吹熄了蠟燭。

  ☆

  修復工程的鐵槌聲在雨中的聖堂迴盪著。

  亞特拉斯彷彿從雲朵間探出了頭,以悠然的眼神俯視半毀的聖堂。利用舊時代廢墟所建立起來的聖堂,外觀看起來比實際的建物更重。要是增建時沒有考量建築物的重心,建築物是會承受不住的。雖然也可以從廢棄的城市挖出廢建材加以利用,但或許現在正是放棄舊時代鋼筋建材的好時機。

  「如果使用碳材料的話,或許能建造更大、更堅固的住所呢。」

  桃子明知自己會被人狠狠瞪著看,卻還是說出禁語。讓人驚訝的是,連國子也低聲說:「說得也是。」

  「你在說什麼啊,國子。雖然我知道你當上了首領,一定很想試試新的方法,但是使用碳材料未免也太大膽了吧。」

  「只要能為二十萬人提供安全住所,使用碳材料又有什麼關係?我只是覺得碳材料比隨時都有可能崩塌的鋼筋更可靠罷了。」

  武彥很想回嘴,但是在他開口之前就被國子瞪了回去。

  「聖堂的二次崩塌死了十七人喔。」

  然後,國子展示了她手上的繃帶。武彥看到之後便不再說話。

  前幾天在喪禮上,國子想必在每個人心中都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死去的夥伴們在廣場火葬。整個廣場充滿了失去家人、失去心愛之人的嗚咽聲。聖堂的創傷尚未痊癒,是個讓人感覺沒有明天的絕望之日。眼前的光景讓國子胸口感到一陣痛楚。

  國子在祭壇上大聲嘶吼:「令人驕傲的夥伴們!」

  國子一口氣趕走廣場上的陰晦氣氛,高舉手中長劍直指天際。她在聖堂居民的注目之下,毫不遲疑地在自己手臂上劃出一道傷口。

  祭壇上的國子朗讀吊辭:「以我的鮮血憑弔,諸位的魂魄都是我身上的創傷,我有生之年絕不會忘記。請安心長眠吧。」

  從手上滴落的血液染紅了祭壇。見到這副景象的桃子不由得昏了過去。喪禮結束後,桃子一邊替國子包紮繃帶,一邊不停叨唸:「像這種小傷很快就會好了。」纖細手臂的傷口流出汩汩鮮血,不斷從國子的手腕滴落,於是桃子用力地把繃帶纏了一圈又一圈。

  不過,國子的那番吊辭提升了她的威望。居民心中紛紛留下了新首領挺身守護大家的印象。

  「國子大人,往池袋的卡車要出發了,請您儘早移駕。」

  地下鐵第十三號線排水已經結束,明天便能再次運作。在這段時間裡,乘坐柴油引擎卡車是前往池袋最安全且迅速的方法。不過,抵達以後才是危險的開端。

  地面上的東京如著了火般酷熱無比,不過國子一行人還是得穿上防護服。大膽進入可能有瘧蚊繁殖的地區,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行為。武彥揹著裝了DDT的罐子,同時也隨身攜帶緊急用內服藥。

  「在森林裡最多隻能待九十分鐘,在十一點亞特拉斯之蝕出現之前撤退。知道了嗎?」

  國子跟大家彼此用眼神示意。因為亞特拉斯的緣故,地面上一天會有兩次夜晚。亞特拉斯的影子就像日晷一樣繞行東京半周。到了亞特拉斯之蝕的時間,森林將會陷入一片漆黑,讓人難以行動。

  亞特拉斯的黑影正籠罩著涉谷,再過兩個小時就輪到池袋森林了。

  「要是發現自己跟大家走散的話,就立刻回到卡車上,知道嗎?」

  國子把手機遞給桃子,因為森林裡沒有基地臺,手機根本毫無用處。

  「等一下,國子。我們不是約好了不能拿那個嗎?」

  國子帶在身上的是一支巨大的迴旋鏢。製成迴旋鏢的碳材料和亞特拉斯的建材相同。桃子看見這麼危險的物品,不禁怒火中燒。

  「你手都受傷了,還拿回旋鏢這麼危險的東西。拜託你,要拿武器的話,請拿衝鋒槍吧,如果要防身的話那個就夠了。」

  桃子取走了迴旋鏢,換成了以色列制的小型自動槍枝。國子不甘願地接過沖鋒槍。因為她曾經和桃子約好,只有和桃子在一起的時候,才能使用迴旋鏢。

  「可是,我又不太會用衝鋒槍……」

  「當首領的人只要悠哉悠哉的就好了。要是你在戰場上太過活躍,武彥就太沒面子了。你偶爾也當一當觀眾吧?男人要是『硬』不起來那就太可憐了。」

  「我可是一直都很猛啊。啊,痛痛痛……」

  武彥的手被桃子扳到背後,忍不住發出哀嚎。即使在戰鬥中也力求動作優雅的桃子,絕不會在對手面前露出破綻。桃子並未加入搜尋部隊,因為今天對她來說是個特別的日子。

  「我也是很想跟你去,對不起喔。難道不能等明天再去森林嗎?」

  「明天就不能用卡車了,所以沒辦法。放心啦,桃子阿姨,我不會勉強自己的。」

  國子正在確認氧氣筒的壓力是否充足。因為潛入森林跟在海里潛水同樣危險。

  「要小心喔,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回來的。」

  桃子過去曾被放逐到森林,所以很瞭解森林的恐怖。雖然名為森林,實際上卻是和大自然相差甚遠的詭異生態系。在包含建築鋼筋的森林中,羅盤是派不上用場的。而且擡頭還看不見天空,腳下充滿泥濘。桃子在幫國子拉上防護服背後拉鍊的同時,也暗自祈禱此行一路平安。

  正當國子一行人準備完成時,美子也穿著防護服現身了。

  「美子,你會礙事。胖子只要站在孩子旁邊幫他們遮陽就夠了。」

  「討厭啦,姐姐。話說這玩意兒該不會是減肥裝吧?」

  美子穿著幾乎要撐破的防護服,看起來像顆氣球。金屬世紀的男人們被美子的模樣嚇到後退。在那件防護服中充滿汗臭和頂漿腺造成的狐臭。男人們異口同聲地發出怒吼:「不準脫下防護服。要是把毒氣散佈到國子大人身上的話,你就死定了。」

  美子「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朝聖堂奔去。以往桃子都會替她辯解幾句,但是今天她從早上開始就坐立難安。今天就是期待已久的亞特拉斯抽獎公佈日。

  「搞不好桃子阿姨的保鑣工作就到今天為止羅。」

  國子惡作劇地眨眨眼。桃子一言不發地低下頭,讓系在腰上的鈴鐺空虛地迴應。鈴鐺聲在國子耳裡聽來,像是桃子在說「對不起」。

  卡車駛入從路上挖開的豎坑中。裡面充滿下水道的臭味,同時微微迴盪著排水聲。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腳下的鐵軌透露通往池袋的距離。

  「發動引擎,上路了。」

  在無法辨別同伴臉孔的黑暗中,響起國子的聲音。柴油引擎的振動讓卡車不停晃動。卡車在臭氣沖天的通道中起步賓士。雖然是直行往前,卻令人感到恐懼。在黑暗中照耀的燈光也無法令人心安,感覺自己彷彿正一步步墮入地心。

  「國子人人,您探出車外太危險了。」

  在卡車前端站起身的國子,靜靜地調整呼吸。地下鐵通道和冥想的空間十分相似。在抹去雜念的高速下,直接衝向意識的黑暗處。若是一直抱著尋找不到解答的不安,就會被黑暗吞噬殆盡。國子相信出口就在看不見的另一頭,只能選擇前進。孤獨的感覺十分舒適。她覺得自己不過是個一無是處的種子,但種子卻是一種能量塊,蘊含著即將發芽的力量。當國子結束冥想時,卡車正好開始減速。

  「國子大人,馬上就要到池袋了。」

  第一次潛入森林的同志不斷顫抖。國子握住男子的手。

  「不要緊的,會發抖表示你是正常人。習慣這種氣氛而不再發抖的人,會被森林吞掉的。」

  池袋是政府第一個強制森林化的副都心地帶。基因改良的細葉榕以平常十倍的速度生長,這種樹會覆蓋柏油,絞碎建築的水泥。氣根為尋求水源,甚至深入地下鐵的內部構造。營運用樓層只剩下一點點空間,雖然勉強營運,卻根本無法使用。

  眾人抵達池袋,那裡看起來像是積水的鐘乳石洞,從天花板垂下的氣根就像鐘乳石的仿製品一樣。重要的器材早已遭到掠奪,牆壁和天花板也都光禿不堪。只剩下地衣在微微透出的光線下繁殖。

  「這比損毀的聖堂還慘。」

  第一次來到池袋的同伴,看著車站內部的慘況說不出話。只見武彥縮著身子沿著爬滿蜈蚣的牆壁前進,他用衝鋒槍的槍身把蜈蚣撥到一旁。

  國子測量現場的氧氣濃度,發現已經達到只要呼吸三十分鐘便會意識模糊的程度。這片森林能夠吸收的二氧化碳量十分驚人,同時也能釋放高濃度氧氣。這是因為基因改良強化了葉綠素機能的緣故。

  「不可以這樣就被嚇到喔,上面的情況更驚人呢,比原子彈爆炸之後的情景還要悲慘。」

  男子繃著臉感到難以置信。他想起同伴們曾說過,森林實際的情況和從遠方觀看時完全不同。

  「看來一定要拉條新的纜線了,現有的纜線遲早會被森林弄斷。」

  五年前鋪設的有線電纜已經被常春藤裹住。過去這裡是人聲鼎沸的磁浮列車車站,但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痕跡,只是一個地衣和樹根交雜的地洞而已。

  手電筒的燈光被氣根遮蔽,像是從樹蔭下灑落的陽光一樣,光線在車站內部化作陣陣光點。男子發現被沙包蓋住的區塊。清理掉牆上滿布的青苔之後,出現一道門。青色的漆面上勉強可以看出「西武」②的字樣。國子制止男子打算開門的動作。

  「不能開啟喔,上頭是充滿積水的沼澤池。這附近本來排水就很差,所以只要一下雨就會積水。只有在地下才能像現在這樣好好行走。」

  國子一行人一邊前進,一邊用柴刀劈開蓋住通道的枝蔓。在三越百貨公司的通道門前就是金屬世紀開闢的隧道。那是一條將住商混合大樓地下室打通的簡易隧道。眾人在陽光8大樓的通道中,一邊避開如人海般的藤蔓、樹根和蟲子,一邊前進。隧道被閘門封起,是為了預防淹水。每當碰上閘門,眾人都會冒冷汗。

  國子用槌子敲擊閘門確認有無進水。三道閘門之中有一道聲音沉悶。國子用麥克筆標上禁止開啟的×記號。剩下兩道閘門應該還能使用。

  「看來沒問題,開啟右邊的。」

  眾人因為溼度和緊張的關係,防護服中汗如雨下。無法習慣現場氣氛的男子,不停轉動手上的手電筒。

  「喂!不要亂動啊。太急躁的話氧氣會很快耗光。」

  武彥生氣地大吼。在幽暗的隧道里,每走一步就會發出踩爛昆蟲的討厭聲響。「這裡還不是森林……」男子搗著氧氣罩喃喃自語。

  離開卡車還不到十分鐘,卻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壓迫感,男子實在不敢相信自己頭上就是一片沼澤。男子發現滴落的水滴正是源自於沼澤的水壓時,才驚覺自己來到相當可怕的地方。要是天花板崩毀,或是牆壁承受不住水壓的話,整條隧道就會變成一條大水管。牆壁會被泥流壓潰,下水道的穢物會流通全身。這時,一滴水滴落進防護服的縫隙中,男子瞬間發出尖叫。

  「武彥,鎮靜劑。他發瘋了。」

  「受不了耶。還要人照顧。」

  針筒直接從防護服上注射。癱軟的男子被三個人抱著,一路往後撤回卡車。前方傳來瀑布聲。這是水流從東急手創館地下樓梯流下的聲音。這表示出口就在眼前。國子一行人開啟最後一道閘門。

  ☆

  桃子在聖堂瞭望臺上,手撐著臉望向池袋森林。為了修復聖堂建築架起了好幾座起重機,從遠處眺望是十分難看的景色。反正就算完工,也只能建出看起來還在施工中的建築物而已,所以桃子覺得這種事情一點意義也沒有。政府軍不知何時又會攻打聖堂,桃子不願將人生都浪費在無意義的戰鬥中。最重要的是,這種事情一點也不華麗。

  「今年秋天流行靴子呢,但是在地面上穿靴子只會得香港腳。可是我好想穿啊。」

  武彥替自己準備的保鑣服還不差。那個粗俗的男人居然送來亞特拉斯最新流行的衣服,雖然皮製熱褲太悶熱不是很適合,但因為桃子不時向國子宣揚「為了時尚什麼都能忍耐」的理念,只好咬牙穿上。

  「要是中獎的話該怎麼辦……」

  桃子望向亞特拉斯。聽說那裡四季分明,桃子每天晚上都想像著自己在毫無暑氣的都市生活中入眠。從電視或雜誌上看到的亞特拉斯街景,在腦中清晰浮現。她一直深信不疑,自己明天就能住進亞特拉斯。不管是商店的名稱、精品店或是餐廳,她比在當地居住十年的居民更瞭若指掌。而且她一定要在新六本木開設「熱帶魚」,吸引那些有錢的碳主義者,讓他們每晚沉淪在歌舞表演中。

  「拋下國子自己前往亞特拉斯,這個保鑣不及格呢。」

  中獎結果透過電視及電子郵件公佈。昨天晚上桃子就打包好行李。她已經將行李減少到五個箱子,希望自己踏上旅程的同時,儘可能留住回憶。但是等了一整天都沒收到信件,她心想是不是訊號不良,於是在瞭望臺上不斷移動位置。想要最先收到亞特拉斯傳來的訊號,這裡是最佳地點。

  「國子成為聖堂的女首領了,而我要去亞特拉斯。我流落到聖堂已經十五年了呢。那個小小的國子也快十八歲了,我還是二十八歲……」

  國子的成長是桃子在此地唯一的樂趣,能夠讓自己從煩憂中分散注意力,但是這樣的日子已在上週宣告終結了。國子是在桃子細心呵護下長大的,雖然外表十分可愛,但是骨子裡卻是個如亞馬遜女戰士的女游擊隊員。自己的教養方式究竟是哪裡出問題呢?這個問題讓桃子相當心痛。

  「也許當初不該教她防身術吧?」

  國子一身武藝全都來自桃子,她接受的特訓著重在速度和技巧的俐落度,用以彌補先天力量的劣勢。最後國子學會了充分運用空間的戰法。能夠自由在空中飛躍的國子,戰鬥方式就像讓人嚇出冷汗的特技表演。國子最擅長的是迴旋鏢技法,但是桃子禁止她使用這種技巧,因為這種戰法會造成的後果太過慘烈,所以只有和桃子同行時才能獲准使用迴旋鏢。

  被桃子沒收的迴旋鏢就靠在欄杆上,磨過刀鋒的迴旋鏢就是會飛行的利劍。這支迴旋鏢曾讓桃子度過好幾次危機,每次都斬殺掉對戰的敵人。

  「這麼危險的東西還是丟了吧。」

  桃子將回旋鏢用力甩向天空。像鷹翼一般展開的迴旋鏢輕緩地在多雲的天空中飛舞,像是在享受觀景飛行一樣,俯瞰著被森林佔據的東京。突然間,迴旋鏢的歸巢本能甦醒了,在上空畫出一道弧線的黑色迴旋鏢瞪著桃子,切開風勢的利刃轉速提高,襲向瞭望臺,桃子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利刃。迴旋鏢將瞭望臺斜切開來之後,插入聖堂的牆上。

  「呀啊!呀啊!呀啊!」

  桃子緊緊抓住失去平衡的瞭望臺,不停尖叫。就連桃子也覺得迴旋鏢難以駕馭,但是國子卻能如同馴鷹人一般自由操控。

  「我還是把迴旋鏢帶去亞特拉斯吧。不可以讓她用這麼危險的東西。」

  讓國子拿自動小槍果然是正確的。不管池袋森林再怎麼危險,這東西都是過於強大的武器。政府軍應該不會想到國子他們會利用卡車移動吧。以神出鬼沒聞名的金屬世紀,對於東京的地下通道瞭若指掌。

  「討厭啦,手機沒電了。」

  桃子的手機在催促充電的警示音下嚥氣了。

  下方突然傳來「呀啊啊啊」的叫喊。只見美子晃著下垂的胸部衝到廣場上。即使在這麼遠的地方,目睹那副尊容還是令人悶熱難耐。在桃子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遇見墮落到如此地步的人妖。

  美子正在找桃子。一旁的男子告訴她「應該在那裡」,接著視線便和桃子對上。美子大聲呼喚著桃子:「桃子姐——電視在播報亞特拉斯中獎的訊息喔。」

  ☆

  開啟最後的閘門之後,前方依然是一片漆黑。遮蔽整片天空的樹木讓人感覺自己還在地面下。從樹梢縫隙可微微瞥見陽光60大樓的身影。回頭一看,發現地面道路都變成淹水的沼澤,有大量的汽油車沉沒在其中,讓這片沼澤成為瘧蚊的溫床。

  池袋車站東出口變成一片綠壁。武彥記得以前來這裡時,車站看起來還像是個建築物,但是現在卻一點文明的氣息也沒有,但是也不能稱為自然。如果把熊、老虎和獅子放在同一個籠子裡,或許就會形成這樣悽慘的光景吧。

  即使如此,森林中還是有生物居住。鳥鳴和動物叫聲不斷從四周傳來。熱帶的外來種植物在此落地生根,而本地的植物幾乎完全滅絕。眼前是一片弱肉強食的世界。

  去年這片沼澤爆發大量的瘧蚊,今年的東京大概也無法倖免。只能趁現在儘可能驅除了。

  武彥將DDT灑在沼澤。沼澤的水被戴奧辛汙染,如果一不小心踏進去,有機化合物就會侵入體內。

  「雖然只是暫時性的措施,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強力的有機磷類殺蟲劑是一把雙面刃。使用不當會對人體造成影響,但是為了多壓制一點森林的侵蝕力量,也別無他法了。武彥沒有保護環境的打算,而是為了讓森林枯敗,採用舊世界所禁用的藥劑。

  「只要在戴奧辛出現危害之前,讓森林消失掉就好了。」

  整片的浮游生物將沼澤染得赤紅。腐敗的湖沼呈現優養化狀態,如果沒有戴上氧氣面罩,強烈的腐臭味便會直衝腦際。國子對於森林的生命力感到十分驚愕。

  「這裡的景色和兩年前沒什麼差別。也許森林已經有抗藥性了,DDT沒效了,不要再灑了。」

  「該死。明知這個方法有風險,我們還是毫不害怕採用,沒想到就這樣失效了。這是什麼鬼森林啊。」

  伸展到上空的森林給人極大壓迫感。傾頹的大樓不知何時會被樹木的重量壓垮。遭到森林瓦解的大樓立刻又變成新植物的繁衍地。國子看著連綿不斷的森林,這是一幕樹木互相共食的野蠻光景。連戰爭也不可能創造出這種景象。巨大的森林不斷吞食街道,這裡就是森林的臟腑。眾人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巨大捕蠅草抓住的悲慘螻蟻。

  「炮彈應該是從這附近發出的,去尋找遺留的彈殼,這樣就能找出對方使用的武器和所屬部隊。」

  眾人兩兩一組同時散開。在已經變成碉堡的陽光60大樓和趕來的援軍會合後,大家開始在猜想的攻擊地點做地毯式搜尋。國子和擔任護衛的男子擴大搜索範圍,結果發現地面突然凹陷一塊,大概是踩到車頂。雖然腳下盡是一面翠綠,但現在腳下所踏的不能保證就是土地。擡頭一看,他們發現一個毀朽的紅綠燈。

  「看來這附近是廢棄車輛堆成的。在這裡可以挖掘到鐵和鋁,所以這個礦山的位置必須標記清楚。」

  雖然碳材料已成主流,但對鐵的需求依然存在。能夠自由控制磁性的磁性材料,是磁軌的核心技術,至於比重較大的金屬可以製成子彈。聖堂的主力工業用品都是從森林挖來的。

  「剛才是什麼東西在發光?」

  國子指著森林中的空地。幾棟住商大樓看起來就像被森林的大嘴吞噬,而森林瞄準城鎮上下夾攻,竹子鑽破柏油路向上生長,藍花楹樹壓倒了電線杆。被侵略到這種程度,人類也只能舉雙手投降,這片地區不久便會落入森林的胃中。照這樣看來,這裡應該沒人住了,但此處畢竟不是金屬世紀的根據地,因此也無法確定。

  「這裡是難民營嗎?」

  「不是,目前還不太清楚這裡的現況。」

  這裡感覺不到有人居住,也沒有源源不斷運送物資的卡車蹤跡。鐵的採掘權是屬於金屬世紀的,不容他人染指。

  「國子大人,池袋還有許多我們不熟悉的地方,請您不要冒險靠近。」

  話雖如此,國子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因為她沒有感覺到敵人的氣息。國子感覺到這裡有人在,而且她也想弄清楚是什麼在發光。光線源頭出自大樓間的縫隙,國子不禁加快腳步。

  狹小的住商混合大樓的間隙中,有一個駝背的老婆婆。戴著小尺寸氧氣罩的老婆婆正拿著鐮刀割除從地面長出的嫩芽。老婆婆一看見全身包著防護服的國子,立刻把鐮刀架在胸前。

  「你們是政府的人嗎?我絕不會離開這裡。」

  老婆婆說話帶有口音,國子猜測她大概是亞裔外國人。老婆婆雖然駝背卻精神奕奕。國子又走近一步。

  「我們不是政府的人。」

  國子想要解除老婆婆的緊張,但是對方依然沒有放下鐮刀的打算。

  「但是你們是日本人,是搶走我的房子的日本人。」

  老婆婆姓趙,是一位離鄉背井在外國討生活的中國人。趙婆婆說她傾其一生累積的財產,被日本政府奪走,她無法釋懷。住在亞特拉斯的外國人,全都是外資企業或在大使館工作的精英階層。在市井營生的外國人不是回國,就是搬到其他地方居住。但是能夠遷徙的外國人,手頭上多半也只有一點小錢,等待他們的是比難民生活更為悲慘的命運。

  老婆婆似乎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棄這棟房子。今天也是盡己所能拼命除草,保護自己的房子免於森林的侵犯。隔壁的樓房都被草木佔據了,只有趙婆婆的房子逃過森林的利牙。幾乎每棟樓房的招牌都被藤蔓纏繞失去原貌,只有趙婆婆的房子乾淨俐落,宛如在訴說她的人生。

  「二樓的卡拉OK店有賺錢嗎?」

  國子擡頭觀望時,趙婆婆總算把鐮刀收了起來。

  「還算過得去啦,至少強過之前跟黑道小額融資貸款。那時被他們趕出家裡真的很慘。外子和小犬跟黑道起衝突時,真的很教人害怕啊。」

  「您的丈夫和孩子現在——?」

  趙婆婆一瞬間沉默了,接著她小聲地說道:「被政府軍的戰車轟掉了,他們被誤認成游擊隊。明明什麼壞事也沒做……日本人就只會打仗,他們自己互相殘殺就好了,為什麼要牽連無辜的我們……」

  國子沒有講出自己的身分。眼前哭得無法自持的趙婆婆,嬌小到國子可以用雙手環抱。聖堂也收容外國人,婆婆大概不知道這件事吧。

  「趙婆婆,住在這裡很危險喔。跟我們去聖堂吧,那裡有很多華僑。雖然很可惜,但是請您放棄這棟房子吧。我們大家都經歷過一樣的辛酸,婆婆不會孤單的。」

  「就算被軍隊搶走,我也不會把房子交給森林的。只要我還有一口氣,連一片葉子都休想碰到我的房子。」

  婆婆說完又開始割草。國子只能抱著遺憾離開趙婆婆的房子。

  再次回到搜尋行動的國子,在舊首都高速公路旁發現不太一樣的樹種。橋墩上纏著常春藤,但是下面的植物卻未曾看過,樹幹上插著生鏽的鋼筋。國子開啟樣本盒削下一塊樹皮取樣。

  「上面有傷痕,有人搶先一步採集了。」

  仔細一看,橡膠樹上有數不清疑似採集樹液的切痕。她試著用小刀切進去,馬上噴出白濁的樹液。

  「國子大人,這棵樹究竟是怎麼回事?」

  「大概是基因改良的植物吧,也許是能夠以水泥為養分的品種。生態系統搞不好又會起變化……」

  男子帶著質疑的眼光盯著樣本盒。此時一顆子彈劃過男子的頭際。

  「有敵人,快趴下。」

  國子讓同伴藏身在大樓。她舉起衝鋒槍之後隨即拿下氧氣罩,微微的煙硝味是從南方傳來,接著她再度戴上氧氣罩飛奔而出。追蹤敵人是國子的拿手絕活。她開了一槍,馬上遭到反擊。國子藉此推測對方的位置。在森林中仰賴視覺是外行人的作法,因為茂密的枝葉會讓視野侷限在五公尺以內。游擊隊都是靠氣味來掌握對手的位置。國子只要聞過一次對方的氣味,即使閉著眼睛也能逼近那人。敵人只有一名,是男性。

  國子已經掌握住沒有樹木遮蔽的池袋街道。敵人從住商混合大樓的窗戶一邊開槍,一邊下樓梯。

  「武彥,往你的六點鐘方向點射擊。每五秒開一槍。」

  敵人對做為誘餌槍聲有所反應。國子記住目標的位置之後,一口氣衝向目標。

  「國子大人,請您停下來。太危險了。」

  這個聲音在傳進國子耳朵之前,她的身影已在護衛的視野中消失。護衛環顧四周尋找國子,所見的景象讓他的魂都嚇飛了。國子居然抓著藤蔓從半空中盪出去。

  「你留在這。」

  國子留下這句話之後,就從這棟大樓飛到另一棟。這光景真令人膽顫心驚,簡直是空中飛人的表演。

  國子在森林中就像在海里一樣自由。化為鐘擺的身體,移動的速度更勝於用雙腿奔跑。她飛越大樓間的峽谷,在空中用手抓住另一條藤蔓後,隨即用腳踝夾緊,並抓好衝鋒槍。甩蕩的加速感和自由落體的感覺很像。血液湧進腦部,幾乎讓國子無法思考。她放開藤蔓,在空中輕盈地空翻一圈。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尋找降落的地點。

  「國子大人,這樣太亂來了!」

  在旁觀者眼中看來,這舉動太有勇無謀。這種速度無法橫越到另一頭。沼澤上方空無一物,沒有東西可以抓取。這樣下去國子會掉進瘧疾溫床的沼澤。防護服防水性不佳,只能擋泥巴而已。男子不禁雙手掩面。

  悠然環顧天地的國子,確認了自己的位置,往下可以看見護衛男子所在的窗戶。她讓身體慢慢往上轉一百八十度,森林構成的天蓬映入眼簾。但只能從相互爭奪光源的樹木枝幹縫隙窺見天空。國子的身體在空中畫出拋物線,然後轉向正面。在這個瞬間,她身陷無重力的狀態。國子喜歡這種感覺,雖然她想一直享受下去,但是橫隔膜馬上就會壓迫到內臟。在眼睛開始計算距離之前,身體已經早一步鉤勒出降落的弧線。

  「必須找下一個落點了。」

  國子像開傘一樣展開雙手減速。因為前方沒有供自己抓取的東西,所以用衝鋒槍射擊森林裡的樹木。倒下的樹木提供了一個半空中的立足點。國子把樹枝當作跳板,再度抓住藤蔓,確實縮短她和目標之間的距離。在飛躍到電線上之後,只要直衝目的地就可以了。

  「她根本就不需要有人護衛。」

  超乎人類能力的技巧,讓男子吃驚地跌坐在地。國子的速度之快,讓人根本無法前去支援。

  禁止通行的樓層發生槍戰,一名穿著迷彩服的男子和武彥正在交火。國子數著子彈的數量,知道男子只剩下兩枚子彈。換裝彈匣的時間點就是勝負關鍵。當最後一發槍聲響起時,國子踢破男子所在地的窗戶。在轉瞬間取出小刀,刺向準備裝彈匣男子臉上的氧氣罩。

  「不要動喔,反抗的話我就切斷面罩的送氣管。」

  國子從迷彩服男子背後鉗住他的咽喉,讓他卸下武裝。那男子趁機往下蹲,試圖逃脫,國子毫不猶豫地切斷送氣軟管,喪失呼吸來源的男子陷入恐慌。

  「因為是在森林裡,你能維持清醒的時間只剩下一點點。如果你要我方的呼吸器,那就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你隸屬的單位和階級是?」

  迷彩服男子因為沼澤腐臭而不停嗆咳,報出自己是陸軍第十高射特科大隊的草薙少尉。聽見這個情報的國子不禁怒從中來。

  「你這個殺人犯,你以為殺了我們那麼多同伴還能夠活著回去嗎?」

  國子用衝鋒槍射擊男子腳邊的地面。

  「你弄錯了,那不是我們乾的。目前第十高射特科大隊駐紮在愛知縣。因為我覺得事情很可疑,所以才到這裡調查。」

  「你如果想向我方求饒的話,應該找個更合理的藉口吧。這件事一定是你們政府的人下的手。」

  「不是,不是我們。你知道調動整個大隊需要花多少時間嗎?高射特科大隊才不會淪落到需要對你們游擊隊動手。如果你認為是我們做的,那就拿出證據啊,現場應該連一個彈殼都找不到吧。」

  草薙和國子都是為了找尋相同的東西才潛入森林,但是卻完全找不到架設過高射炮的蛛絲馬跡。駐紮在愛知營地的特科大隊,對於電視上轉播的攻擊影像也感到非常震驚,無法相信東京竟有能擁有如此強大火力的勢力。其火力之強,連特科大隊都會陷入苦戰。因此,草薙接到軍方命令前往現場調查。然而,經過了三天的調查,卻一無所獲。

  國子收起手上的衝鋒槍,心想武彥他們如果發現任何證據,應該會通知她才對,但是直到現在還是沒有訊息傳來。

  「雖然你不值得信任,但是你沒說謊。」

  國子把備用的氧氣壓縮瓶拋給對方。要是因為氧氣中毒而意識不清的話,就沒法繼續逼問對方了。

  草薙接過壓縮瓶之後,連忙湊到嘴上,死命調整自己的呼吸。他努力呼吸的模樣,看上去有點孩子氣。雖然他的臉被護目鏡擋住,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是散發出來的感覺,很像剛加入金屬世紀的年輕士兵。連武彥都能使喚的國子,當然完全不會害怕眼前這個人。

  草薙雖然知道自己被對方小覦,但還是努力虛張聲勢:「我說你啊,你還是個小孩吧。好好一個女孩子,居然加入游擊隊,你的父母會哭喔。在東京排碳,一汙染環境,這種行為是會被逮捕的,你會被送去感化院喔。」

  國子惡作劇地拋了個媚眼:「我上禮拜才剛從那裡出來喔。因為我長得很可愛,所以看不出來吧?反倒是你,拿了人民繳的稅金去欺負難民,你這種行為才會讓父母哭泣。」

  草薙忍不住大吼:「我的父母就是被你們這些游擊隊隊員殺害的。如果要打仗的話,那就找沒有一般平民的地方打啊。拿老百姓當擋箭牌進行戰鬥,實在很卑鄙。」

  這是凪子的戰鬥方式。她曾經說過,金屬世紀和敵人的戰力差距之大,只有把平民當擋箭牌是唯一與之抗衡的戰法。關於這段金屬世紀的黑暗歷史,國子同樣也繼承了下來,她現在的地位正是以此為基礎而建立的。不過國子同樣也火大了起來。

  「說到這一點,政府也把無辜的百姓捲入戰火了吧!把外國人視同游擊隊成員,這種寧可錯殺的戰法,也只有你們才幹得出來。拜你們所賜,給不少人添了大麻煩。」

  國子明明是想替趙婆婆抒發怒氣,卻彷彿聽到耳邊傳來「日本人就只會打仗」的斥責。她下意識舉起的小型自動槍枝,也不由自主地放了下去。

  見到國子不發一語,草薙又開始乘勝追擊:「保護森林是我們的使命,你們游擊隊只會搞破壞。再這樣下去,只會讓地球的氣溫上升,讓東京被雨水淹沒。你們還有其他辦法嗎?只有森林能讓地球的氣溫下降,可以降低排碳量。個人擁有自己土地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你們都是落伍的野蠻人,所以才會殺人。」

  「是你們政府那邊先有小動作的,明明說好森林面積要和人造地層等價交換,但是你們卻開戰車趕走居民,導致大量難民潮產生,這種政策真是前所未聞。政府沒有遵守約定,我們只不過是提醒你們。如果你們願意騰出人造地層給我們住,戰爭早就結束了。」

  「就算是軍方,還是有很多人沒辦法入住亞特拉斯。如果想住進去的話,就好好遵守秩序排隊啊,就像去聽喜歡的音樂會一樣。」

  「那就拿個一百萬張號碼牌來啊。」

  國子伸出手來。

  「你真是個伶牙俐齒的傢伙,當你的上級一定很痛苦。」

  「金屬世紀的首領是個讓人尊敬的人喔,我個人可是很尊敬首領呢。」

  草薙在氧氣面罩中不禁噗哧一笑。他的嘲笑讓國子相當不滿。

  「我說得不對嗎?」

  天空升起武彥發射的訊號彈,這是撤退的訊號。

  再過不久,亞特拉斯之蝕就要經過森林了。

  鳥類也對逐漸逼近的陰影有了反應,一同飛向下一個林區。

  「雖然我很想抓你當俘虜,不過這次就放過你吧。如果你想通的話,隨時歡迎加入金屬世紀。我會讓你從實習生開始重新鍛鏈的。」

  說完這句話以後,國子一個後空翻躍出窗戶。草薙大吃一驚,探出身子察看。只見國子利用藤蔓,輕易地飛越大樓,親眼目睹的草薙.詫異地呆立在原地。

  「那女孩感覺和美邦大人完全不一樣啊。」

  草薙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樣本盒。

  亞特拉斯的陰影瞬間籠罩整個池袋地區。草薙眼見四周進入蝕影的範圍內,便開始聯絡自己的同伴。

  「樣本完好無缺。一一〇六時於東急手創瀑布前取樣。」

  ☆

  卡車一離開森林,每個人都扒下了臉上的面罩,讓肺部吸飽外界的空氣,然後再大吐一口濁氣。雖然沒有足以提交報告的顯著成果,不過安全歸來就是最重要的成果了。

  「為什麼不把他抓起來?那個人可以抓來公開處刑啊。」

  「不用了,那人只是個小人物,所以才放走他。」

  國子解開了髮夾,讓髮絲隨風飄逸。

  「什麼?別亂說了。特科的少尉算得上是大人物了。」

  「我彈藥都用光了。」

  放走對方的理由一變再變,讓武彥相當不滿。回程時武彥在卡車上不停詢問那個男子的身分。原本在冥想的國子因為遭到干擾,不禁也發起脾氣。

  「我已經用口水在他身上做記號了,下次會把他帶回來啦!」

  「口水?你們到底做了些什麼?嗚嗯……」

  胸口吃上一記肘擊的武彥昏倒了。國子也很想知道自己放走對方的理由,或許去問桃子會有答案吧。隨後,卡車和前來迎接的同伴會合。

  「桃子阿姨不在……」

  國子心想,桃子明明約好了來接她,現在卻不見身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聖堂和往常不同,陷入了一片騷動。居民相互交頭接耳,在聖堂,只要一有傳言出現,立刻就會在上百人之間廣為流傳。一個剛出現的傳言,在聖堂內部傳來傳去,很快也傳入國子耳中。

  「亞特拉斯的抽獎已經公佈中獎者了!」

  國子感到一陣衝擊。

  「桃子阿姨中獎了!」

  然而國子卻滿是疑惑,為何自己沒有桃子會中獎的預感。當時在搭上卡車的時候,要是有多看桃子一眼就好了。武彥等人在聽到抽獎的訊息時也是一陣騷動。

  「這麼說政府真的沒騙人啊。我還以為像我們這種最低等級的人,這輩子是沒望了。桃子人呢?」

  擺攤賣味噌的老婆婆說:「她已經哭成淚人兒了。」不過,亞特拉斯抽獎的中獎人必須儘快完成入住手續。如果拖太久,原有的權利會轉移給下一個候補者。

  「要是我之前有買靴子給她就好了。」

  武彥買皮熱褲時,曾經把所有時尚資訊都好好研究一遍。武彥在他這輩子第一次看的女性雜誌上,發現許多讓他眼花撩亂的服飾和化妝品資訊。當時他還看到某個神似桃子的女模特兒穿著靴子,但是最後因為靴子感覺不像保鑣會穿的東西,所以沒有買。當武彥把熱褲和夾克送給桃子時,她臉上露出前所未見的燦爛笑容。「以你的標準來說算是有品味的。」雖然桃子語帶諷刺,但她心裡還是很開心。

  然而,武彥在意的是國子。如果桃子決定不留在這裡,國子一定會很失望吧。

  國子敲了敲桃子的房門。雖然她很想哭,還是努力擠出笑容,然後再把門開啟。

  「桃子阿姨,恭喜你!」

  被行李箱包圍的桃子正在哭泣。向來把東西收得整整齊齊的桃子,房間彷彿變成了衣物間。為了有一天能重新開店,桃子甚至還替未來可能加入的人妖縫製衣服。昨晚國子也替她收拾行李,桃子說,帶不走的衣服全留給國子,不過留下的衣物並非那種華麗的舞臺裝。

  國子早有心理準備,這一天遲早會到來。

  「欸,我們去慶祝嘛。碰上這種好事還哭,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桃子阿姨,你的夢想實現了耶,這麼一來不就可以開店了嗎?」

  這時桃子終於擡起頭,哭糊了的睫毛膏讓她的臉頰黑黑的。

  「你們弄錯了啦,弄錯了啦。中獎的人不是我。」

  「那是誰中獎了?我記得參加抽獎的人應該只有桃子吧。」

  桃子一腳踢飛行李箱。

  「中獎的是那個死胖子啦!」

  ☆

  「幹——杯!幹——杯!」

  美子說完後,用牙齒咬開香檳的軟木塞。美子被香檳噴得全身都是,看起來活像一隻正在游泳的河馬。酒醉的美子,讓帶著防毒面具的桃子不禁怒火中燒。

  「為什麼會是這個廢物人妖中獎!」

  「第三性的籤運真好。」

  國子驚訝地說出感言。亞特拉斯抽獎的中獎率據說只有百萬分之一,而中獎人竟然是自己身旁的熟人,實在讓她難以想像。

  「美子,你把權利讓給我吧。我們都是人妖,不會被人發現的。」

  「不行喔。就算是姐姐要求,只有這件事恕難從命。因為這是用住基網路③的號碼登記抽獎的。中獎者是熊谷徹雄,也就是本人啦。」

  「我受不了啦。我究竟是為了什麼不斷保持美貌到今天啊?這種一無是處的死胖子居然會中獎,貌美的我卻落選了。我不想當第三性了啦。」

  「第三性可以說不當就不當嗎?」

  桃子又衝回房間嚎啕大哭去了。

  不過,桃子也只鬧了一夜的彆扭。美子明知自己必須儘快辦理亞特拉斯入住手續,卻只是自顧自流著汗暢飲啤酒。結果還是桃子去替她辦理手續。

  但是接下來的健康檢查可就沒法代辦了,桃子把早上有習慣性低血壓的美子從床上挖了起來,然後帶到指定的醫院去。美子在回程的車上一直哭訴自己被抽了好多血。

  聽著美子的抱怨,國子偏了偏頭。

  「為什麼需要抽血呢?這和亞特拉斯的安全戒備有關嗎?」

  「怎麼會,你想太多了。」

  入境管制處是地面上的居民能直接接觸亞特拉斯的場所。國子滿懷興趣和桃子一起前往。那裡有很多中獎的民眾,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期待新天地的開朗神情。桃子羨慕地望著這些人的臉。接著,她彷彿自己就是亞特拉斯抽獎的中獎者似的,打開了手上的導覽手冊。

  「唉呀,北崎倫子紀念館已經開放參觀了啊。」

  「那是誰啊?」

  「代溝這東西真是令人討厭啊。北崎倫子當年可是巨星級演員呢。她是不朽名作《世外桃源》的女主角喔。我房裡有這部電影,今晚我們一起看吧。倫子女士的英文毒舌可堪稱一絕呢。」

  「電影啊,兩年沒看過了耶。」

  明明後天就要出發了,美子卻還沒把行李打包好。因此打包工作也是桃子一手包辦。原本桃子以為只要打包化妝品之類的東西就差不多了,結果沒想到美子的東西一大堆,包括廉價化妝品、裝有脫毛膏的提桶等等,她實在沒辦法滿足美子全部都帶走的要求,兩個人為此還吵了一整晚。美子找來古董級的兩輪拉車,說是要載她的行李用。

  美子入住的地區是人造地層的第三層——新六本木。這訊息讓桃子一掃鬱悶的心情。「神明常伴國子身旁」——桃子終於理解美子說這句話的意思。桃子心想,把自己的夢想託付給美子,然後以保鑣的身分守護國子。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我以後再也不參加抽獎了。」

  桃子從那一天起,便一直穿著紅色皮熱褲。

  ☆

  美子啟程去亞特拉斯的早上,天氣是讓人遺憾的陰天。

  美子仔細化了妝。因為她以前的衣服現在全穿不下了,於是桃子熬夜縫製了幾套家居服給她。

  「美子,你要好好過日子喔。到了亞特拉斯不要忘記我們。」

  熱淚盈眶的桃子,視線變得模糊起來,看不清楚美子的模樣。

  「桃子姐,謝謝你。我一定會成為受亞特拉斯人喜愛的人妖。等我瘦下來就會寄信給你們喔。」

  「如果你想要別人對你溫柔,那就要笑口常開喔。美子的個性惹人疼愛,一定沒問題。來,笑一個。」

  美子一邊流汗一邊笑了開來。因為愛哭而飽受欺負的美子,臉上露出前所未見的燦爛笑容。

  國子送上她親手做的護身符,是一個在不織布裡塞進大量棉花的美子布偶。透過桃子小小的幫忙,最後終於在黎明時完成。

  「美子,我不在你身邊的這兩年,沒辦法好好保護你。請你忘了金屬世紀那些傢伙對你做的事好嗎?」

  美子已經不在意這種事了。

  「我很喜歡武彥他們喔。其實大家都很溫柔啦,所以我會把這些回憶全部帶走。武彥,謝謝你喔。」

  武彥雖然非常感動,卻只是將鋼盔往下壓蓋住雙眼,微微點了點頭。那群總是痛罵美子是沒用肥豬的人,希望可以一路護送美子到亞特拉斯,藉此減輕自己的罪惡感。但是美子卻希望自己和來聖堂的那天一樣,獨自一個人步上旅程。

  「對了,這個你拿去吧。」

  桃子遞出一張卡片,裡面有她存下來開店的錢。這是桃子在聖堂靠著縫衣服攬下的錢。

  「亞特拉斯是個沒錢就活不下去的地方。到那邊之後,你就去買新衣服和新鞋子,然後開一間小店吧。」

  美子很想婉拒,但桃子硬把卡片塞進她的三層鮪魚肚裡。擦拭著淚水的桃子露出了笑容:「你就是我的希望,你要過得幸福喔。」

  國子下達指令後,聖堂的吊橋放了下來。聖堂的居民唱歌歡送美子。美子最愛的歌《飛越天城》在聖堂中迴響。美子一次又一次低吟這首歌,她拉著滿載行李與回憶的雙輪車,緩緩離開了聖堂。

  如霧般的細雨飄落,美子的背影沒多久就消失了。

  ☆

  亞特拉斯之蝕緩緩吞沒市中心。遮蔽太陽的巨大陰影逐漸延展,所到之處氣溫急遽下滑,為熱帶化的東京帶來短暫的涼意。這樣的變化,讓東京一天迎接兩次夜晚。

  上午十一點,亞特拉斯巨大的黑影悄悄逼近寧靜的池袋。陽光60大樓的影子被掩蓋過去,大樓本身也遭到黑暗吞噬。在蝕影範圍內的地面街道燈光亮了起來。進入黑夜的時間只有短短二十分鐘。

  金屬世紀池袋分部對聖堂傳送定期報告。負責監視的男子發現有個物體正在通過舊首都高速公路的交流道。他立即透過夜視攝影機照出現場的影像。男子看著監視畫面露出狐疑的眼神。

  「請說明車輛型別。是一般車輛嗎?或者是軍方的?」

  負責監視的男子只含糊「嗯」了一聲。他不知道該怎麼報告自己看到什麼才好。來自對講機另一端的催促聲讓他思緒更加混亂。男子認為那個不明物體不是來自軍方。

  「沒有異常。」

  他這麼報告。但是下交流道的並不是一般的車輛,這個不明物體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前進。夜視攝影機的感應度很高,但是因為無法讓物體的影像清楚呈現出來,導致監視著的判斷受到干擾。男子對於自己的監視能力很有自信,監視工作必須在機械無法辨別的灰色地帶做出判斷。即使軍方用一般車輛作為掩護,男子也能透過直覺分辨出來。他凝視著畫面,感覺像是要把監視器吞下去一樣。不久肉眼便適應夜視影像,男子很想弄清楚物體的真面目。當物體從畫面上消失時,他終於看出那是什麼了。

  「那是一輛牛車!」

  牛車在亞特拉斯之蝕中緩慢前進。即使是亞特拉斯的陰影,也無法遮掩住塗漆車體的華麗程度。在陽光大樓前的交流道上,水流像小溪一樣流動,黑色馱牛一步步拉著車子前進。馱牛每走一步,足足有一個人高的車輪便會像水車一樣掬起水來。一群戴著斗笠垂紗的女人和身著衣冠束帶的男人,緩步行走跟在旁邊。還有一群幼兒牽著身上有裝飾的馱牛。

  位於後方隊伍的隨從,吹奏著笙笛。這一行人彷彿從平安繪捲走出來,準備從舊首都的高速公路走下來。懸吊款式的奴絝④因為吸了水而變得沉重。染黑的布襪隨著步伐發出水聲。

  隨從對著乘輿開口詢問:「美邦大人,您身體狀況如何?」

  因為沒傳出回話的聲音,幼兒們也回頭張望。隨從伸手想掀開前簾,只見一名頭戴斗笠、身穿小袿⑤的女子,用力甩開隨從的手。

  「無禮之人!即使現在是亞特拉斯之蝕的時間,一樣還是白天。美邦大人不喜歡白天。」

  受到斥責的隨從顧不得腳下的水窪,立刻跪了下去。不過頭戴斗笠女子依然怒氣未消。她從懷中取出扇子猛打那位隨從。

  「你這個、這個、混帳傢伙!」

  「請您饒了小的。因為前簾一共有兩層,又經過防紫外線加工,所以小的才覺得應該沒問題。」

  接著乘輿中傳出稚嫩的嗓音。

  「小夜子,不要這麼生氣。妾身沒有大礙。」

  「但是美邦大人,這個男的之前也有類似無禮的舉動啊。如果不把他倒吊在高架道路上,實在讓人很難氣消。」

  「好了,再不走的話,就會脫離蝕的範圍了,快點啟程吧。」

  女子收起扇子,擡了擡下巴示意前進。幼兒們牽起紅色的繮繩,讓牛車慢慢、慢慢地前進。

  「話說回來,地面上還真臭啊,妾身快要不能呼吸了。」

  「美邦大人,請您再忍耐一下。」

  由於絕不能讓牛車晒到太陽,所以他們才選擇隨著亞特拉斯的陰影移動。牛車只會在白晝的黑暗中現身。

  小夜子銳利的目光穿透斗笠,持續注視亞特拉斯的動態。牛車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如果沒有配合亞特拉斯緩慢繞行東京半圈的陰影軌跡來移動,牛車就會沐浴在陽光之下。

  「軍方的人躲到東京的巢鴨來了,可是這裡的森林範圍明明很小,居然要美邦大人在這種大白天屈尊前往。美邦大人,請您再忍耐一下,小夜子會一直隨侍在側。」

  「妾身明白。只要有小夜子在身邊,妾身就能安心了。」

  此時對向有車子靠近,車子大燈的燈光照到牛車上。隨從們本能地從束帶中取出機關槍。排成兩列的隨從,瞄準了車子的擋風玻璃一起射擊。車子的輪胎被打爆,前方的保險桿因而撞擊地面,讓車子停了下來。即使如此,機關槍的射擊依然沒有停止。直到小夜子舉起手後,射擊才停止。那輛車被射成蜂窩,冒出了白煙。

  「去看看有沒有生還者。如果是游擊隊的車子,那就直接炸燬。」

  隨從們包圍車輛。雖然他們衣著典雅,動作卻十分敏捷。他們立刻用焊槍燒開聚碳酸酯的車窗,扯掉妨礙視線的安全氣囊。坐在車裡的人全都血流如注,倒臥在座椅上。

  「不要大意,這車子或許是金屬世紀的。」

  駕駛座的男子很幸運地還有一口氣在。隨從搖了搖那位血流滿面的男子,訊問他的身分。那位因腦震盪而頭昏的駕駛,拿出了身分證IC卡。讀取完資料的隨從向小夜子報告。

  「是政府人員,內務省的一等書記官。」

  小夜子冷冷笑了一聲。雖說對方屬於特權階級,但是大搖大擺出現在封鎖的道路上就是不對。在牛車出現的期間,無論一般車輛或是政府車輛,全都禁止通行,交通規則有明文規定。這位駕駛必定是對自己的權力太過自信。車上的其他乘客則是衣著華麗的女子,想也知道,一定是這個男人為了炫耀,所以帶著酒店女子到亞特拉斯見見世面吧。小夜子把扇子丟向吐血倒臥的女子。

  「無禮之人!膽敢在美邦大人駕前昏倒。你們就是因為太過自傲才會落得這種下場。只不過是身分卑微的難民女子,居然敢在美邦大人面前吐出一汙穢的血。開啟車門,把他們全都拉下車跪好。」

  但是車門已經扭曲變形了。即使是以強韌碳材料製造的車子,遭到機關槍猛烈掃射也會變成這種慘狀。

  隨從們感到有些為難:「小夜子大人,對政府人員開槍,事後很難處理啊。美邦大人外出的事也會曝光。」

  「一切都要歸咎於這些在牛車前面出現的人。」

  小夜子說完以後又走回牛車。牛車的垂簾突然拉開,膚色潔白如玉的少女從裡面向外窺伺。好奇心旺盛的眼眸依然帶著稚氣,烏黑的娃娃頭更突顯出她的年幼。美邦睜大雙眼,眼神閃耀地注視著被掃成廢鐵的車輛,像是忍不住想衝出來看熱鬧的樣子。

  「美邦大人,您不可以開啟前簾。」

  小夜子立刻關上被拉開的前簾。美邦冷不防地開啟長形觀景窗。

  「妾身好久沒看到事故發生。就是因為有這個,地面才那麼有趣。話說,這臺壞掉的車該怎麼辦?要賠償嗎?」

  小夜子瞪視著翻覆的車子。

  「賠償是那些有錢人在做的事。那輛車出門前沒去判別吉凶方位,所以是他們的錯。稍後我會呈報是他們方位不好。」

  「但是他們讓妾身見識到有趣的事,妾身想給他們獎勵。」

  「唉呀,美邦大人您真是溫柔啊,小夜子十分感動。」

  小夜子擊掌喚來隨從。她從和服中拿出終端機,將男子的IC卡插入機器。畫面上顯示出男子的等級。小夜子看到對方是隻個小人物,忍不住嘖了一聲。

  「不會吧,居然是CGG。我從沒見過這麼低的等級。過上這種人只會髒了美邦大人的眼。今天果然不是好日子……幼兒們,快點清理牛車!」

  幼兒在車輪灑上酒和鹽,即使如此,小夜子依然感到不悅。她把臉貼在泥濘的水窪中,伏下身子向美邦謝罪。

  「既然如此,就必須請僧侶來消災解厄了。全都是我的準備不周,請您原諒我的罪過。」

  她在謝罪時,每開口一次就會吃到苦澀的泥水。泥水中的孑孓在小夜子的舌頭上亂跳,她用臼齒把它們全部咬碎。

  「小夜子,你不要這樣折磨自己。碰上壞日子不是小夜子的錯,擡起頭吧。」

  小夜子那張滿是汙泥的臉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美邦大人實在太讓人敬佩了,小夜子由衷地感到欣喜。」

  小夜子說著說著哭了出來,不斷滴落的淚水沖掉臉上的一汙泥。另一位隨從來到小夜子身邊,在她耳邊低語。

  「副駕駛座上的女子死了。似乎是因為子彈貫穿內臟的關係。」

  「陽壽已盡,真讓人難過。」

  在垂簾另一頭偷聽的美邦喃喃自語。小夜子則拿起終端機開始變更女子的資料。

  「今天就做賠本生意,讓她們提升到E級吧。死去的女人如果知道她的家人也獲得了等級E,應該也可以成佛吧。這些活下來的傢伙一醒過來就能得到亞特拉斯居住權,還真是幸運。恭喜你們啊,鮮血淋漓的灰姑娘們。」

  小夜子臉上露出微笑,把卡片放在女子們的脖子上。她心想,雖然這些女子受到肺部遭肋骨刺穿,或者內臟破裂之類的嚴重傷勢,但內臟不過是很廉價的東西,即使她們把身上的內臟全賣了,也絕不可能讓自己的階級提升到E。

  小夜子接著操作起駕駛的IC卡片。

  「因為美邦大人要獎賞你們,所以讓你提升到CAA吧。」

  這位汽車駕駛的亞特拉斯等級也提升了。如此一來,這個男子就出人頭地了。能獲得這種等級的人都是局長級人物。明天這個人應該就會被調任到對應新等級的職務,還可以購買新車,或者運用特權在第二層人造地層買下別墅,或是把女難民們接到亞特拉斯同居等等,這男人可因此享受到金錢無法換取的特權。

  隨從開口催促道:「小夜子大人,請儘快動身。這個地區就快脫離蝕影了。」

  即使亞特拉斯之蝕的範圍很大,但是在同一塊區域只會有二十分鐘的黑暗。眾人衣服裡都汗水淋漓,感覺到氣溫不斷上升。若是回頭觀察亞特拉斯,便可感覺到太陽的存在。一行人重新整好隊形。

  毀損得面目全非的車子被棄置在一旁,牛車繼續在蝕影之中前進,在十字路口轉彎之後,駛進白山道。小夜子告知隨從們要提高警戒:「這附近是游擊隊經常出沒的危險地帶。等一下你們別用機關槍,直接拿火箭筒轟掉敵人。即使是美邦大人要進行賞賜,也不可能在一天當中同時提升太多人的等級。」

  那些吹奏笛子的隨從們都揹著火箭筒。他們是經過訓練的精銳部隊,一旦遇上意外狀況,便可立刻取出藏在衣服裡的武器保護美邦。他們也會視情況,犧牲自己作為牛車的盾牌。

  白山通道沿途上野花繽紛綻放。小夜子心想,如果能讓美邦在明亮的陽光下觀賞這片美景就好了。她想像幼小的美邦在原野上玩耍的模樣,胸口為之一緊。

  「唉呀,這裡開了鳳仙花呢。」

  小夜子讓牛車停下,摘下了紅豔的鳳仙花,然後遞給乘輿中的美邦。

  「這種花又叫做指甲花。把花瓣揉散之後,可以塗在指甲上。美邦大人,請把您的手給我。」

  小夜子將鳳仙花揉碎,細心地塗在美邦的每一根指甲上。每當指甲染上淡淡粉色時,美邦的臉上便會露出笑容。

  「真的就像指甲油一樣。小夜子,你腦筋動得真快呀。」

  「謝謝您的讚美。對了,有一首關於鳳仙花的歌喔。」

  「妾身想聽。快唱、快唱。」

  臉上沾著汙泥的小夜子開口唱歌。她的嗓音讓人覺得很舒服,在炎熱的天氣之中,只有牛車周圍散發出清涼的氣息。馱牛也感覺很舒適,一邊回頭觀望,一邊拉著車。

  把鳳仙花的汁液

  塗在指甲上

  把父母的教誨

  刻在心坎裡

  小夜子在唱歌的時候,神情彷彿天真無邪的孩童。平常她是一個眼神銳利的女性,但在唱歌時,舉止卻很有女孩子的天真氣息。隨從們直覺認為這樣的小夜子不是他們能夠觀看的,於是都裝作沒看見的樣子。車輪輕快地排開積水,隨從也感覺到腳步輕盈許多。

  天上的繁星

  數也數不清

  父母的教誨

  聽過不再回

  夜裡航行的船隻

  以北極星為指引

  敬愛的父母

  是我們的指引

  美邦為了聽歌湊近垂簾,她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曲調。

  「這歌充滿了異國風味,真的好有趣。我聽不懂歌裡的意思,內容是在唱什麼啊?」

  「這首歌是說,鳳仙花的汁液可以用來塗指甲,父母說過的話要銘記在心。」

  美邦看了看自己染成紅色的指甲。

  「小夜子,父母是什麼?」

  美邦身旁的幼兒們心想:「終於問了。」每個人都屏息以待。牛車只要開出去,就經常會有人要被殺。雖然隨從本身負責殺人,但他們自己其實也揹負著被殺的風險。牛車回程路上是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平安活著回去。

  小夜子的聲音微微顫抖。

  「所謂的父母……所謂的父母是……」

  其實她很想說「我不知道」。然而,如果把美邦看成單純的小孩子那就大錯特錯了。美邦能看穿一切的謊言,並且施予嚴懲,即使是善意的謊言也不例外。美邦從不在乎對方犯什麼錯,她深信別人的身分都比自己卑微。絕大多數的人在美邦面前說話會誇大其辭,即使只是撒了個讓自己臉紅的小謊,也必定會丟掉性命。

  ——絕不能說謊。

  小夜子的背部竄過一陣寒意。那是小夜子過去借由從事法醫時的經驗學到的。

  以前小夜子工作的大學醫院,曾經收過詭異的屍體。即使是看慣各種奇特死法的小夜子,當時見到那些屍體時也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小夜子回想,那時的自己是連腐敗的屍體都能冷靜以對,但是見到那些詭異的屍體時,卻不由自主地顫抖。

  那些屍體的眼珠因內出血而泛紅。從體內逆流而出的內臟被牙齒咬碎,從口中溢位。當她嘗試要解剖的時候,體內的脊椎就像是像打達摩⑥遊戲一樣四散。她從未見過如此慘不忍賭的死法。大體沒有任何外傷,但可以肯定的是,死者在死前經歷了數小時足以讓人抓狂的痛苦。

  不可思議的是,明明屍體如此奇特,警方卻似乎沒有介入調查。個性冷酷的小夜子,雖然感覺其中似乎有內幕,卻也不願深究下去。警方要她在死因欄位填上「心臟病發作」,她也照辦了。後來又有死狀同樣悽慘的屍體陸續運到醫院。

  當小夜子終於習慣這種屍體之後,收到了亞特拉斯政府的召集令。委託內容是希望她擔任某位重要人物的教養工作。

  「我只是一個厚臉皮的女人,不足以擔當大任,請容我婉拒。」

  雖然小夜子這麼告知政府人員,但當天她就遭到大學醫院辭退。相對的,小夜子的亞特拉斯等級隨之飄升,得到可以自由動手殺人的等級A。亞特拉斯等級是一套非常嚴格的系統,在一般人的印象當中,如果想要提升一級,大概需要兩代的時間,然而她的等級卻如此輕易被提升,等同政府向她提出威脅。換句話說,這暗示如果她膽敢再拒絕,等級就會被狂降到相當於叛國者的等級G。一向遵從上意的小夜子,毫不反抗地答應了。政府提出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不可以自殺」。小夜子自認不是會自殺的柔弱女子,因此在契約書上籤了名。

  經歷無數次搜身檢查之後,她最後來到某個房間,當時美邦就在裡面。

  小夜子初見美邦的時候,還感覺不到任何特殊之處,感覺只是個普通的三歲小孩。美邦的髮型是復古的娃娃頭,猶如一尊市鬆娃娃⑦。美邦和身穿單衣的女官們在微暗的房間裡生活。當小夜子聽見美邦問她「妾身漂亮嗎?」她毫不掩飾地回答:「還可以。」女官們當場破口大罵。但小夜子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這件事讓小夜子印象很深刻,當時某位女官還安慰美邦說:「美邦大人是這世上最漂亮的女孩。」

  隔天,小夜子眼前又出現一具她以前在大學醫院見過的屍體死狀,正是那位女官的屍體。那女官把自己的頭髮全部拔光,從口中吐出自己的脊椎骨,死狀悽慘。至此,小夜子才知道政府徵召她的理由,政府希望美邦身邊有個口風夠緊的法醫,協助政府祕密處置那些棘手的屍體。

  「死因是心臟病發,年輕得令人惋惜。」

  身穿手術服的小夜子疾筆寫下狀似事實的紀錄。

  對美邦說謊的人,當晚一定會經歷因窒息痛苦而死的過程。不論找來再怎麼品行端正的女官,或是再怎麼精明幹練的教師,每個人都無法逃過詭譎的死亡命運。在美邦面前喝酒,或是被她的侍從斥責,都不會有喪命的危險。相反地,即使只是向美邦撒個開玩笑似的小謊,無論美邦有多麼疼愛那個人,必定都逃不過一死。美邦今年已經八歲,唯有小夜子一人一直存活著。

  ——美邦大人在測試小夜子大人啊。

  隨從們彼此用眼光示意。

  牛車的隨從們過去都是身世不清白的人,但是他們面對美邦總是老老實實的。這些人從未有對美邦說謊的念頭。雖然美邦從沒告訴他們不能說謊,但是他們直覺知道自己該怎麼做。這些人雖然無時無刻都很緊張,但相對的,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出手殺人。事實上,這群隨從全是殺人不眨眼的惡徒。

  只要美邦在場,每個人都必須誠實面對自己的本性。小夜子也是,年過三十之後,她才終於瞭解自己的本性。她發現自己是勢利、殘酷、狡猾又膽小的鼠輩。不過,小夜子認為了解自己是件好事。順著自己的本性活著真的非常爽快。

  不過,她必須時時與死神打交道。

  隨從們都很好奇小夜子會怎麼回答。

  「那首歌裡說的父母,究竟是怎樣的人?像奶媽一樣的人嗎?」

  小夜子不知該如何向美邦說明,因此沉默不語。美邦不知道什麼是媽媽,當然也不知道什麼是爸爸。隨從們被嚴禁討論這方面的事。

  雖然美邦是在眾多女官的呵護下長大的,但是她身處的環境和溫暖的家庭截然不同。為了不讓美邦感到寂寞,小夜子總是隨侍在側。這也是為了不讓美邦問起關於「家」的事,防止她發現所謂的「家」是什麼。小夜子為了不讓自己說謊,總是小心翼翼不讓美邦有機會問出難以回答的問題。

  美邦見到小夜子沉默不語,又再次出聲質問:「父母究竟是什麼?小夜子,回答我。」

  小夜子緊握和服的衣襟,調整自己的呼吸。她已逐漸習慣在不說謊的情況下回答那些難以回答的問題。

  「所謂的父母,就是和自己有遺傳關係的人。」

  「充滿醫生風格的回答呢,小夜子總是這麼正直。」

  「謝謝您的讚美。」

  小夜子撫胸鬆了一口氣。接著車輪再度撥水前進。感到鬱悶的美邦,對身旁的隨從提出疑問:「你剛才殺了人,心裡可曾感到不安嗎?」

  「是的……啊,糟了!」

  隨從的臉上表情瞬間僵硬。小夜子聽到他說的話之後,不禁在垂紗後方譏笑這個愚蠢之徒。在那群隨從之中,沒有人在殺人之後會感到不安。這個隨從因為過於大意,結果被美邦逮個正著。男子渾身發抖,一旁的小夜子開啟終端機,進行遞補隨從的預約申請。

  「合作的時間還真短暫。」

  臉色發青的隨從方寸大亂:「求求您啊,小夜子大人。請您立刻殺了我吧,我不想體驗那種死法啊。」

  「你說的那種死法,指的是什麼死法啊?」

  他的同伴忍不住偷笑。

  掉入陷阱的男子,怎麼也不願相信自己會上鈎。他心想,明明自己親眼見識過這種情景好多次了,明明告誡過自己絕不能上鈎,為什麼自己還會說出違心之論呢?

  小夜子為了確認現況,向他說明:「你在契約書上簽名了對吧。你同意『絕不自殺』的條款。要是你擅自死掉的話,你的家人會從亞特拉斯被放逐到地面上去。」

  隨從翻白眼放聲尖叫。

  美邦催促著牛車:「地面上太不安寧了,快走吧。」

  軍方的裝甲車輛在約定的地點等待。裝甲車前方有一群身穿軍禮服的軍人,一直維持敬禮的姿勢等待美邦大人來臨。

  「下官已恭候多時,大人,您若是要移駕到地面上,應該通知下官進行護衛才是。只帶一輛牛車實在過於危險。」

  小夜子明明說過只需找個意志堅強的人前來迎接,聚集在此的卻全是軍方的高官。

  「美邦大人的玉體微恙。各位不需多禮。」

  雖然小夜子已經表明拒絕之意,高官們依然往牛車靠近。

  「這次有機拜見美邦大人的尊容,實令下官誠惶誠恐,喜悅之至。」

  「不必多禮,你們久等了。」

  「不敢當。」

  肩上彆著大佐階級徽章的男子,褲子全被雨水淋溼了。不過下雨是兩小時之前的事了。幼兒們看到他那件褲子紛紛竊笑起來。因為小夜子預想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所以才不願意讓不相干的人靠近牛車。小夜子拍了拍那位大佐的肩膀。

  「特別讓你晉升兩級,以後可以成為新靖國神社的英靈羅。」

  「太感謝您了。」

  隨從們不由得笑了出來。

  「把樣本盒給我。」

  話聲方落,草薙從裝甲車中現身,把盒子遞給小夜子之後行禮致意。正當小夜子打算走回牛車的時候,今天特別想和人說話的美邦,充滿興趣地問道:「採集工作真是辛苦你了。途中可有遇上麻煩?」

  草薙用充滿活力的語氣回答:「雖然我有和游擊隊交戰,不過還是安全回來了。」

  「你真是個可靠的武士。你殺了游擊隊的人嗎?」

  「沒有,我被抓住了。不過對方把我放走了。」

  幼兒們面面相覷。眼前這個人明明不知道美邦的能力,居然能夠輕鬆通過高難度的謊話測試。一般人不到五秒就完蛋了。

  「想必那個能抓住你的游擊隊隊員是個魁梧的大漢吧。」

  「不,逮住我的是個未成年的小孩。」

  在旁排成一列、穿著禮服的高官們,忍不住笑了出來。

  草薙不因為自己被人嘲笑而感到羞愧。軍方對於敵方的游擊隊究竟有多強,簡直一無所知。這種傾向在軍方高層尤其明顯。因為軍方太過依賴尖端科技,才會輕視敵人。草薙過去也不例外。不過,就在前幾天,他遇上了那位戰鬥方式超越人類極限的游擊隊女孩,才改變了想法。

  「你真是個有趣的武士呀,居然那麼坦白地說出自己敗給小孩。」

  「我只是太大意了。」

  雖然那些高官又笑了起來,但是隨從們卻很吃驚。因為過去他們也曾經被美邦接見過,當時也同樣被女官們嘲笑過。

  收到樣本盒之後,牛車加速踏上歸途。小夜子心想,她似乎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男人。只不過是個軍方的

  男人,居然能和美邦說上五分鐘的話,實在讓人難以想像。小夜子在隨從的名單當中把草薙列為第一順位。

  小夜子態度慎重地抱著樣本盒。在亞特拉斯服侍美邦的她,還有另一項使命等著她去完成。

  「之後的事就交給在下負責吧。」

  「拜託你,小夜子。我很想脫離在黑暗中生活的日子。」

  牛車從白晝的黑暗之中回到亞特拉斯。在蝕影消失時,真正的黑暗降臨了。亞特拉斯綻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幽暗的東京。

  ①門羅效應(Munroeeffect)是源於一八八八年美國人門羅在炸藥試驗中發現的定律。炸藥爆炸後,起爆炸產物在高溫高壓下是沿炸藥表面的法線方向向外飛散。因此,將炸藥在類似凹槽處引爆後,在凹槽軸線上會出現一股速度和力量都非常強的爆炸。

  ②指的是位於東京地下鐵池袋車站出口的西武百貨公司。

  ③住基網路是「住民基本臺帳網路系統」的簡稱,「住民基本臺帳」是日本政府對全體國民每人賦予十一位數的程式碼,透過網路對每一國民的住所、姓名、性別與出生年月日進行管理。

  ④奴絝是神職人員穿著的褲裙。

  ⑤小袿是地位崇高的貴族女性專用的和式上衣。

  ⑥打達磨是一種遊戲,將數個同樣大小的木頭圓輪疊起,最上面放一個達摩人偶,以槌子敲擊下方的圓輪,不可以讓上面的人偶掉落。

  ⑦市鬆娃娃是日本一種可以換衣服的木製或黏土製娃娃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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