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下了一陣形同熱蒸氣的雨。雨在即將化為水滴前便停止凝聚,變成霧氣飄散在空中,附著在葉子上變成露水,沾上人體又化為汗水。酷熱的都市早晨就從大氣的凝滯開始。接下來霧氣又會變成雨水,空氣則轉變為風。
民眾聚集在尚未天亮的市中心,身處於黑暗之中,連旁人的臉都看不見,只感受得到彼此吐出的氣息。不論是肩碰肩的混亂,或是腳被他人踐踏的痛楚,都被視為一種幸運的問候。在幽暗中此起彼落的人聲,讓人有種不可思議的一體感。
這時候,美子撞到排隊的人群,讓她連忙大喊「對不起!」每當雙輪車前進一步,就會傳出某個人被車輪輾過的慘叫聲。美子心中充滿了對新生活的期待,她試圖壓抑內心的不安和孤獨。雖然她暗自在想要是中獎人裡面也有人妖那就太好了,不過,在沒有任何光線的黑暗之中,她分不清眾人的性別,這時只有因為亢奮而心跳加速。
在霧中汗如雨下的美子,耳邊響起沉重的聲響。空中傳來像是野獸鼾聲一般的聲音。由於政府指定的集合地點昏暗又充滿了霧氣,讓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方。美子回頭望向聖堂的方向,心想國子和桃子現在應該都還在睡。她突然覺得自己過去的回憶似乎太少了,要是自己在聖堂的時候能多笑多哭,那麼現在就不會這樣依依不捨了。
「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在亞特拉斯祈求大家過得幸福。」
從空中傳來的獸鼾聲靜止下來了。此時,清晨的陽光射入東京。迷濛的霧氣化為雨滴,突然之間,上升氣流把雨水吸上天空,美子手抓著頭髮擡頭看著天空,發現眼前出現的是垂直的斷崖絕壁。
聚集在入境管理處的人們,同樣擡頭看著天空。方才在空中響起的聲音,是亞特拉斯固有振動造成的聲響。因為亞特拉斯的體積實在太過龐大,讓人無法分辨這片峭壁究竟是亞特拉斯的哪個部分。每個人即使環視左右也找不出線索,只能一直往天空的方向看。正在施工中的建築物前端藏在雲霧裡,明明就在眼前,肉眼能看到的高度卻只剩原本的一半。
「沒想到居然會大到這種地步。」
對於已經習慣聖堂大小的美子來說,眼前的光景顛覆了她的常識。聖堂是一個文字很多的城鎮,到處充滿看板、廣告和塗鴉,在裡面散步個五分鐘就像讀了一本雜誌一樣。相較之下,亞特拉斯的外觀像是空白的百科全書,把東京的中樞濃縮其中。不過,垂直建築物造成的暈眩感,才是美子目前體會到的感覺。
美子身旁的小孩展開了3D立體地圖。地圖上出現的亞特拉斯,居高臨下遮蓋了整個東京灣和半個房總半島①。但是這種比例尺之下,無法呈現現實帶來的震撼,只有GPS冷靜地標示出他們目前的所在地。
「這裡是日比谷線支柱耶,好大喔。」
人們到現在才發覺自己站立的地方是巨型支柱的其中一根,再次為它的巨大嘆服不已。亞特拉斯的基礎部分是在半世紀之前興建的,覆滿青苔的支柱慢慢與大自然融合,與其說支柱像是龐大的樹幹,倒不如說比較像是一座高山。
「那根支柱的哪個地方是用了碳材料呢?」
被美子問話的少年回答:「你眼前看到的都是喔。亞特拉斯九成以上都是用碳材料建造的。如果亞特拉斯是用鋼鐵當成建材的話,那就會被自己的重量壓垮,而且說不定還會讓關東沃土層的地層下陷呢。阿姨,你以後要住哪裡呢?」
「我會住在第三層的新六本木,我準備開間很棒的店,你以後可以來玩喔……等你長大以後啦。」
「我在第五層的新霞關,從日比谷線支柱再坐兩站就到了。」
巨型支柱除了支撐人造地層之外,同時也兼具基礎設施的功能。內部的空洞空間提供給交通機構使用,這地方的高速電梯是用東京以前的地下鐵名稱命名,可以在各層之間自由通行。那位少年的父母要他好好眺望眼前的景色:「今天是我們最後一天從外面看亞特拉斯了。」
少年的父母說完之後,讓少年戴上毛帽。他們聽說第五層的氣候寒冷,所以來這裡之前連忙編了那頂毛帽。聚集於這裡的人們,全都勉強穿上厚重的衣物。他們那身打扮,象徵著他們將成為特權階級,同時顯示出向外界告別的意思,以及對於儘早踏上新天地的迫不及待。美子也是一樣,從剛才就一直感覺胸口有種像談戀愛一樣的疼痛。美子不知道這種從心底萌生的感覺是什麼,因為她過去老是被人欺負,早已經忘記什麼叫做「優越感」。
「我現在的心情應該是很開心吧。」
在入境管理處查驗身分時,女管理官的一句:「恭喜你,雄谷先生。」不知為何讓美子非常想哭,在心中一直回味這句話。她想起今天自己還沒被罵過一次白痴、醜八怪或者死胖子,實在令她感到不可思議,難道是自己變成透明人了嗎?她故意去踩旁人的腳,對方痛到狠瞪她一眼,這才讓她稍感安心。接著,美子腦海裡又閃過一個念頭:「我該不會是上了整人節目吧?」她很怕有人突然跳出來說:「你被騙啦!」所以盼望著早點抵達入口。
美子搭上以十臺為一組的高速電梯,一直蜷縮著身子靠在旁邊。但與其說那是電梯,倒不如說是爆滿的電車還更貼切,因此她對電梯用地下鐵名字命名也深感同意。在巨型支柱裡面,就像是待在隧道里的感覺。美子一邊忍耐著氣壓差距造成的耳朵疼痛,一邊期望快點抵達新天地。美子感覺越往上升,身體就越輕盈。懸掛在天花板上的廣告,更激發她對新六本木的期待。這個時候,廣播響起:「即將抵達第三層——新六本木。」
當第三層的大門開啟時,美子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錯了,她明明應該是在建築物裡面,卻有一種來到室外的感覺。這裡的空氣比地面上冷,雖然知道這就是人造地層的地面,不過因為太過遼闊,她一時之間無法接受。不管她怎麼看,眼前確實是很平常的街景,自己的頭頂上應該就是人造地層的第四層,可是卻感受不到一絲壓迫感。仿造蔚藍天空的天花板上映出雲朵,不但兼具照明功能,同時也維持著和地面相同的亮度。
「我究竟被帶到什麼地方了?」
美子完全不覺得這裡是東京,反而感覺比較像到國外旅行,不過這念頭馬上就被她否決。即使去國外旅行,衝擊感也沒有這麼大。美子稍微思考了一下,終於得出答案:「就像是坐上了時光機一樣。」
簡直像是從石器時代闖入現代一樣。美子的腦袋一團亂,因為無法掌握現實,所以覺得好像就要精神崩潰了。她朝著街道的中心前進,數量遠超過聖堂的文字之海映入眼簾。由於眼睛接收的訊息量過多,讓美子的腦袋無法負荷。
「文字竟然多到像街道在彼此交談一樣。」
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有大量的文字。街上的人雖然活力旺盛,但是滿街的文字更勝一籌。這就是真正的東京。美子感覺自己好像闖進百科全書裡一樣。雖然她刻意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不想讓旁人看出自己是難民出身,不過,當她每看到一塊廣告或招牌,都會不自覺地駐足觀看。美子每次停下腳步,都會和路人相撞。聽到「看路啦、死肥豬」的設罵聲時,才終於對這個地方產生歸屬感。雖然映入眼簾的新鮮事物目不暇給,不過,可以無視於氾濫的文字在街頭悠閒漫步,才是一個道地的亞特拉斯居民。
美子一邊拉著雙輪車,一邊強迫自己把看得見的文字全讀上一遍,好讓自己能早點產生厭膩的感覺。她甚至都忘了要找之後落腳的公寓,不停地驚撥出聲。後來,她發現美體店鋪的招牌,驚喜地回頭大叫:「桃子姐,這裡可以去角質耶!」
但身後只有第三層的冷冽空氣,此時,美子突然感受到強烈的疏離感。她心想,明明自己身處於熱鬧的街道,卻沒有人可以和自己分享喜悅,這樣實在太寂寞了。
美子不知道在新六本木的街道上走了多久。這條夾在辦公大樓之間的街道,對她來說,是一條充滿懷念氛圍的歡樂街。美子想起,在很久以前,在她身材比現在小一圈的時候,曾在這樣的街區工作。晚上霓虹燈燦爛奪目,白天卻是飄散著淡淡的萎靡氣氛。美子最愛鬧區在白天的疲憊風貌。她漫步在這個彷彿忘記上妝的街道上,原本潛沉已久的舞臺魂也逐漸甦醒。
「如果可以在這裡開店就太棒了。」
她像是在物色不動產似的,把街上的所有招牌全都瀏覽一遍,雖然店名五花八門,但整體上都散發出六本木的氣氛。基本上,只要瞄一眼招牌,便可立刻得知這家店的裝潢風格及消費價位。美子走了一會兒之後,心頭突然揪了一下。她看見某棟住商混合大樓上架了一塊熟悉的招牌。
第三性酒吧·熱帶魚
☆
辦公大樓的第三層,有一間前兩天才剛開業的公司,厚重的傢俱散發出新產品的氣味。「L.T.C.I」的招牌冷冷地貼在辦公室大門上。這是香凜開設的公司。
其實香凜不認為有設立辦公室的必要,重點在於要給客戶留下好印象。克菈莉絲建議可以向旅館租用一整年套房,不過每間旅館的條件都不夠完美。亞特拉斯的旅館為了提供客人良好的視野,通常會把套房設在朝內面向亞特拉斯的方位。因為面向外側只能看見森林,一到晚上,森林又像大海一般黑暗,根本沒有景觀可看。然而,香凜卻希望讓客戶一邊觀看地面上的森林,一邊簽訂契約。因為這種做法比較符合減碳企業的形象。香凜堅信「L.T.C.I」不需依賴一流旅館的房間也可以成功,今天她的看法就會獲得證實。
在這棟辦公大樓租用一整層空間實在太過寬廣。香凜借用了塔爾夏的名義,讓不動產業者提供了一流地段的辦公大樓位置。塔爾夏本人不喜歡的社會信用,但在這時候倒是相當管用。
沒有裝潢的辦公室裡,只有正中央放了一臺梅杜莎的終端機,室內就像展望大廳一樣空曠。在裡面就算放了桌子還是很不協調,於是香凜索性買了自己想要的腳踏車。她在裡面騎著腳踏車,心想這地方或許用來玩樂正好。
「我的夢想很大很大。我要把亞特拉斯第四層整個買下來。」
第四層是再開發的指定地區。只要賺夠錢,就可以把第四層買下來蓋迪士尼樂園,每天在裡面生活就是香凜的夢想。她也是為此才不斷存錢。至於專利經營費用這種小家子氣的東西,她可不打算支付。不論迪士尼也好、亞特拉斯公社也好,她全都要收購下來,總金額粗估在二十兆日圓左右,香凜認為,只要手上的生意一切進行順利,存到這樣的金額應不成問題。
第一批客人在下午抵達了。張和馬來西亞政府直接交涉之後,首相下了特別命令,派遣大使團到亞特拉斯。前往訪問的代表官員是馬來西亞的亞比丁外交部長。
如果簽訂了契約,他們往後就必須仰賴「L.T.C.I」生存,而且大概也不會再次踏進這間辦公室了。從下次開始,只要透過梅杜莎的連外終端機進行交易就可以。接待室這種玩意,只不過是用來建立最初的信用。
在空調舒適的接待室裡,一位臉上皺紋很深的老人正在眺望窗外,似乎正對著眼前的大片森林發楞。
「森林又變得更濃密了。最近吉隆坡的議會好不容易敲定森林化法案,但東京的森林化卻將近完成了。」
老人說著一口流利的日文。香凜抱著泰迪熊布偶在一旁露出笑容。
「以碳經濟來說,速度就是命脈呀。多少有些犧牲是在所難免。你曾經到地面上看過嗎?那裡實在臭到不行,而且又非常骯髒。」
香凜反射性地搔起手臂。每當她一回想起下到地面的往事,蚊子的嗡嗡聲就會在腦海中不斷迴盪。這讓香凜的眼神失焦,呼吸越來越急促,停在肩上的佩爾狄克斯受到驚嚇而飛起。
這位少女讓亞比丁啞口無言。他心想,自己是肩負降低經濟碳的使命而造訪日本,然而,前去拜訪的公司,居然是由一位小學生模樣的女孩坐鎮。一開始亞比丁以為這是精心設計的玩笑,但他隨即想起張說過,我們的董事長非常年輕,才接受了事實。左右世界經濟的碳主義者,大多是年少有成的年輕人,同行的政府高管當中也有年齡不到二十歲的成員,因此他們很快就接受了香凜的身分,開始玩起梅杜莎的終端機。
香凜得意洋洋地展示梅杜莎。
「梅杜莎非常聰明喔,這臺電腦所運用的技術和亞特拉斯的奈米碳管技術一樣。換句話說,梅杜莎就是碳世界誕生的象徵。這一臺只是終端機而已,梅杜莎主機本體的尺寸更小喔。」
由於奈米碳管技術的誕生,讓驚人的超小型高效能電腦得以問世,而且因為耗電量極低,所以幾乎不會發熱。在現在這個世界,掌握碳的運用方式就是勝負關鍵。
馬來西亞高官們都想更瞭解梅杜莎。
「梅杜莎究竟有多小?」
香凜拿起放在桌上的零食。
「大概就和這個POCKY餅乾棒的盒子一樣大吧。」
「主機本體放在哪裡呢?」
「這·是·祕·密,」香凜拋了個媚眼。任誰也想像不到,梅杜莎居然藏在太平洋的某座孤島上。
馬來西亞的高官們,都被「全像顯示」的無數條遊蛇影像吸引目光。雖然那只是視覺的展現,但是卻相當有趣。就算用手指把蛇的頭顱影像切開,它也會像被壓到的蝸牛眼睛一樣,再次冒出來。
這群人立刻就理解了香凜的商業模式,同時眼神也浮現出唯有梅杜莎才能挽救馬來西亞經濟的確信。雖然亞比丁期待有人挺身而出反對,然而這群高官們已成為梅杜莎的俘虜,他們和香凜之間有了「碳主義者」這樣新時代的同志意識,亞比丁感覺似乎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拋下。在少數服從多數的情況下,他知道自己將會變成橡皮圖章。不過,他希望至少在簽字之前,可以保住舊時代人物的尊嚴。
外交部長儘可能拖延時間,希望引起香凜的反感。站在私人立場,亞比丁反對簽訂這個契約。他個人的意志與政府的命令背道而馳,如果香凜主動拒絕他,那就再好也不過了。不過,他微弱的抵抗力根本無法撼動情勢。
「以前我住的地方大概是在這個位置。」
亞比丁輕聲呢喃,試圖把自己記憶中的東京和眼前的景象重疊,但是香凜似乎興趣缺缺。在茂密的森林中對照地名或地點是毫無意義可言,這讓香凜不禁哈欠連連。眼前的景物在她眼中只不過是一片森林。雖然東京不是個歷史很久的城市,然而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幾乎森林化,確實讓人無法想像。亞比丁心想,自己雖是外國人,但比起香凜更瞭解過去的東京。
「五十年前,我曾在東京大學留學,如今只剩赤門②還殘留在森林當中。這光景實在太讓人感到寂寞了。東京的變化太過劇烈,對於擁有回憶的人來說,這裡實在是一個過於殘酷的地方。」
香凜噗哧一笑:「回憶這種東西一文不值,如果你把感傷的情緒擺在優先順位,這樣貴國可是會滅國喔。貴國馬來西亞就是因為這樣,碳經濟才會處於落後地位。」
「真像是碳主義者會說的話。像我這種思想保守的人,總有一天會迴歸到森林的土壤去。光是想像吉隆坡會變成東京這樣,我就感到一股寒意。」
「冷是一件好事喔。因為地球實在太熱了,所以必須靠森林來冷卻。」
「森林這個詞聽起來很好聽,不過,受到人類經濟活動利用的森林,就不能稱為大自然。幸好,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吉隆坡還是個熱鬧繁華的城鎮。我相信輿論一定會阻止森林化法案的。」
「你現在的身分是代表馬來西亞政府吧?你剛剛那番言論,在外交場合可是有問題的發言喔。當然我會當作沒聽到啦。」
香凜原本以為,亞比丁外交部長見到地面上的景象之後,應該會感嘆碳經濟政策非常實用,沒想到對方的反應出乎她的預料。她心想,當初應該租用呈現亞特拉斯內部景觀的旅館套房,或許效果會比較好一點。
「我喜愛的東京居然變得這麼悽慘,你們一定會後悔的。森林把人類歷史和風土民情都吞噬殆盡了。」
「你說的那些本來就不是東京的特色,東京有的只是『汰舊換新』的文化而已。也就是說,亞特拉斯與其說是一種文明,倒不如說是文化創造出來的產物。我認為這才是充分展現東京風格的建築。」
香凜對馬來西亞外長完全不認同亞特拉斯的態度不感興趣。大多數的外國人見到亞特拉斯這座巨大結構體時,都會詫異得說不出話來。在得知這就是減碳的成果之後,更會因為日本和自己國家壓倒性的技術鴻溝,由衷地產生無力感。這正是東京被稱為碳之重鎮的來由。
在沙發上調整坐姿的外交部長嘆了口氣。身為碳債務國的馬來西亞,累積了鉅額債務,用一般方法根本無法支付利息。馬來西亞已陷入「工業化程度越高,二氧化碳排放量也隨之增加」的惡性迴圈.空中固碳是日本的獨佔技術,而且日本堅決不願向外國移轉這項技術。因此,馬來西亞只能繼續按照傳統發展科技,再這樣下去,經濟碳會侵蝕馬來西亞的國本,不堪負荷的馬來西亞政府只能出面尋求香凜他們的商業模式來解決問題。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敢相信。每個國家對降低經濟碳都大感頭疼,但你們居然能用這麼簡單的方法解決……簡直就跟魔法一樣。」
「沒錯,就是魔法。」
香凜很喜歡這樣的形容。她心想是否要把這個詞彙用來做為公司的宣傳語,那樣的話,她就變成了魔法師。香凜把腳踏車當飛行掃把表演,引起現場一陣和悅的笑聲。只有外交部長一個人沒跟著笑。
亞比丁外交部長面對眼前的兩份契約書,依然無法下定決心。一份是「石田金融」的契約,另一份則是「L.T.C.I」的契約。外交部長在窗戶和沙發之間不斷踱步,在那裡徘徊將近一小時。雖然香凜覺得對方是第一位簽約者,所以大開方便之門,但是這麼耗時間也讓她麻痺了。香凜心想,這就是跟不上碳經濟腳步的典型案例,她感到很不可思議,這種人居然能當上外交部長。她已經掌握住對方的行為模式了,接下來他一定會開始批評日本。
「日本的空中固碳技術席捲全世界,結果創造出這種怪物,日本究竟想對世界做什麼?打算併吞第三世界嗎?這樣會擾亂經濟體系的。」
「我不是政府官員喔。如果你想抗議的話,請透過外交管道,向政府機構所在地第五層的新霞關表達抗議。不過,那些人也全都是碳主義者喔。我想你還是跟你的夥伴好好培養感情吧。」
坐在旁邊的馬來西亞高官們再也不想坐視不管。現在馬來西亞的碳指數已經攀升達到非比尋常的程度。某位高官把今天碳市場的匯率展示給外交部長亞比丁看。看到指數的亞比丁霎時啞口無言。
「二·四八……還在上漲……」
香凜一邊偷看螢幕畫面,一邊笑著說「請節哀順變」。這個數值代表碳稅已經超過物品本身的價格了。簡單舉例,要買價值一千日圓的商品,就必須付出兩千五百元的代價。碳指數變成這樣,即使民間出現暴動也不讓人意外。馬來西亞使節團進入亞特拉斯,目的正是要降低碳指數。
針對柔佛工業區課徵的經濟碳,已經不是光靠低廉的工資能抗衡了。為了讓國家得以發展,國策重心是不擇手段降低經濟碳。按照國際公約,馬來西亞的碳排放量必須要降低一億噸,而且必須在二十年內達成。在這段期間會產生經濟碳利息,其額度竟然也是一億噸。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讓人已經弄不清楚當初國際公約的目的。原本應該是為了減少實質碳,所以才會設立經濟碳的罰則,然而,現在經濟碳卻反客為主,成為各國最嚴重的問題。
「地球暖化才應該是問題核心啊……」
香凜打算結束交涉。
「亞比丁先生,人類唯有透過科技領域才能掌握大自然。人類是一種沒有辦法把環保和經濟分開思考的動物。我們希望利用梅杜莎這項科技,在現今的世界中讓大自然與經濟合而為一。」
今天簽訂的契約也將成為開啟新時代的象徵。透過「technology」(科技)來融合「ecology」(生態)和「economy」(經濟)。
香凜在板子上寫給對方看:Teconology
「從今天開始,人類的活動會完全取代大自然。今天此時將成為歷史性的分水嶺。在漫長的時光當中,人類一直和大自然艱苦奮戰,試圖征服大自然的同時,也對大自然抱持敬畏。不過,人類的破壞行動始終沒有停止過。如果人類想以節能環保的方式生活,那麼只能變回野生動物;另一方面,如果人類只注重經濟的話,那麼地球將會變成無法居住的環境。今天我們就要從這種兩難的困境中獲得解放,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你表情那麼沉重不是很奇怪嗎?」
香凜把梅杜莎的終端機擺在桌子中央,全像顯示的遊蛇一條接一條竄出。
香凜宣告新時代的開始:「歡迎來到科技的世界!」
亞比丁外交部長這時才發現自己踏進了相當不得了的地方。
「怎麼可能。人類正是因為與大自然抗衡才得以生存。融合生態和經濟是不可能的,通用於全球各國的地球型經濟純粹是個概念,如果這種概念可以落實,那麼馬來西亞和日本就不會產生如此大的差距。現在已開發國家和開發中國家的差距比舊時代更嚴重。你們日本獨佔技術就是引發世界發展失衡的元凶。雖然說你們的立場就是要把碳轉換成利益,但也別死咬著他國的弱點不放啊。」
香凜厭惡地在正字記號上又添上一劃。
「好啦,你又在批評文明瞭,這已經是第五次羅。我們可以進入正題談生意了嗎?」
香凜站起來,透過窗戶俯視東京,然後說出亞比丁最不想接受的事實:「再這樣下去,柔佛工業區會喪失國際競爭力。要是你們馬來西亞不想排放二氧化碳的話,那就只能關閉工廠了。所以你覺得馬來西亞回到石器時代也沒關係?」
馬來西亞的高官們也附和起香凜的意見:「部長,她說的沒錯啊。要是現在不採取對策的話,馬來西亞就會破產了。再這樣下去,我們會變成一個連罐頭都無法生產的國家啊。」
「沒想時代居然會演變成這樣……」
被迫做出苦澀決斷的外交部長,對於自己是第一位簽約者感到抗拒。這就像簽下惡魔的契約,一旦嚐到甜頭,馬來西亞就再也無法走回頭路了。外交部長想像到自己死後的世界,一股恐懼感便湧上心頭。
終於,那群隨行的馬來西亞人已無法再忍下去了。
「外交部長,請您簽字吧!」
亞比丁把手上的筆摔到地上去。
「這是詐欺!」
「好—過—分—喔。既然這樣的話,那就請回吧。居然把人家當成詐騙集團,實在太失禮了。你瞭解商業法規嗎?我們可是完全沒違法喔。」
「是啊,部長。這是合法的!」
年輕的高官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電子筆,遞給了外交部長。
「但是實際上什麼都沒改變啊,這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而已。」
「所以我才討厭舊時代的人。如果不能把實質碳和經濟碳視為不同的概念,那就無法理解碳經濟的內涵。這份契約還在商業交易範疇內,所以請不用擔心。張那傢伙到底是怎麼說明的,還要我再介紹一次系統嗎?」
含在口中的糖果讓香凜臉頰鼓起來,她開始操作螢幕。這已經是她第三次做說明。對舊時代的人來說,這些碳主義者可以一目瞭然的概念,他們會因為良心譴責而阻礙自己理解。為什麼這麼簡單明瞭的生意,以前都沒有人想到呢?香凜對此感到不可思議。以整個構圖來說,馬來西亞被放在模式圖的最上方,梅杜莎則在下方仰視著模式圖。
「如同我前幾次的說明,你們經濟碳的百分之五由我們石田金融負責降低。只要零秒就可以了!」
「零秒……那我們這五十年來的努力究竟算什麼?」
香凜讓糖果在口中轉了幾圈。
「都是白費功夫。雖然我為你們感到遺憾,不過,為了馬來西亞的未來,請你鼓起勇氣踏出這一步吧。你回國之後一定會成為英雄人物的。」
契約書的內容是:柔佛工業區被課徵的一億噸經濟碳轉移給「石田金融」,至於融資部分,百分之十五由投資公司負擔,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九則由碳銀行負擔。
「我話說在前面,請你不要忘記,你的猶豫會讓馬來西亞國民繼續處於貧苦的煎熬。你是接受首相的特別命令過來的對吧?話說回來,地球就是被你們這些舊時代的人破壞的,我們辛苦地為你們解決困境,你們也要站在我們的立場想想啊,不是嗎?」
亞比丁的視線落向其他馬來西亞高官,他們全都點頭表示同意。這時,他終於理解凝結那些人的本質。碳主義者把他這種舊時代的人當笨蛋看。在不久的未來,碳主義者將會驅逐舊時代的人,勢力逐漸茁壯,到時候,科技將打破國境、語言和文化的藩籬,把整個地球都吞噬掉。連一隻蟲、一片葉子都會由科技強行控制。
亞比丁外交部長下定決心。
「為了國家的未來,我可以把靈魂賣給惡魔,這樣才叫政治家。」
外交部長顫抖著手簽下了「石田金融」的契約。那份契約檔案經由梅杜莎確認之後,同時和「石田金融」和「L.T.C.I」締結租賃契約。一億噸經濟碳自動轉移到「L.T.C.I」。接下來,透過一連串操作,讓「L.T.C.I」將九千五百萬噸的碳量再售後回租③給馬來西亞政府。
換句話說,五百萬噸的經濟碳就從帳面上消失了。這等於一年份的利息。
背後原理很簡單。「L.T.C.I」把百分之八十五還給承受債務的銀行,百分之十還給承受資產的銀行,就能完成契約。因為承受債務的銀行向融資的碳銀行付清全額,銀行便不會有一塊錢的損失。投資公司則是可以得到減稅的優惠,香凜她們可以拿到百分之五的經紀費。
透過頭胎租賃④和租賃契約,以及售後回租等一連串的動作,馬來西亞政府等於在簽下契約的瞬間降低了經濟碳。運用這種簡單的方法,可以讓每一方都獲利,所以稱為魔法也不為過。因為馬紹爾群島是免稅天堂,再加上日本實施以碳為主體的經濟,才讓這樁生意得以成立。現在的石墨可是比黃金還要昂貴。
梅杜莎的確認動作牽動了聯合國公佈的碳指數,馬來西亞的碳指數瞬間直線下滑。
「一·〇〇!免稅了!」
馬來西亞的高官們拍手慶賀,讓現場氣氛達到沸點。這筆生意非常成功。自從馬來西亞引進碳指數制度以來,還是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數值。香凜也壓抑不住興奮之情,漲紅著臉歡呼。
「梅杜莎引發了革命,這就是科技的力量。」
但是亞比丁外交部長卻用雙手搗著臉。
「我為這個世界打開了一扇可怕的大門……」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你們這些舊時代的人,在這五十年裡,連〇·一點的指數都拉不下來,但是我只花了零秒就讓指數下降了喔。現在你可以稍微相信科技的力量了吧?」
外教部長帶著懊悔不已的神情離去。身為碳主義者的高官們告知香凜,希望今後還可以繼續和梅杜莎合作,離開時還笑著撫摸全像顯影的蛇。
「梅杜莎是救世主,可以當馬來西亞的榮譽公民!」
「梅杜莎是電腦,它不需要勳章啦。」
雖然香凜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開心得不得了。
辦公室再度恢復安靜,就像是在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短暫休息。沒過多久,全像顯影的蛇如火焰般狂舞,似乎又有新的簽約機會出現了。
☆
全世界的碳債務國都關注著剛才的交易。克菈莉絲他們將成果展示給那些國家看,「L.T.C.I」的電話線路立刻被塞爆。每個國家都想直接聯絡梅杜莎。香凜在空蕩的辦公室中騎著腳踏車,大聲說道:「明明這麼輕鬆就能賺大錢,那些地面上的人卻完全不知道,真的有夠笨。」
停駐在香凜肩上的佩爾狄克斯,口中也不斷的複誦「笨蛋,笨蛋」。
「對了,我必須要誇獎一下梅杜莎才行。」
梅杜莎顯示的無數全像蛇影,透過顏色來表達感情。變紅的蛇代表猙獰勇猛,綠色表示正在休息。梅杜莎向香凜撒嬌,要她說說誇獎的話。終端機的畫面上塞滿了以下的文字:
媽媽救我。媽媽救我。媽媽救我。
媽媽救我。媽媽救我。媽媽救我。
媽媽救我。媽媽救我。媽媽救我。
媽媽救我。媽媽救我。媽媽救我。
媽媽救我。媽媽救我。媽媽救我。
簡直像個愛撒嬌的小孩。明明香凜已經教過很多別的單字了,但是自從它啟動之後,就只會說這句話。大概是系統的設定太過敏感了。香凜心想,這種事當初真不該交給同是電腦工程師的克菈莉絲負責。克菈莉絲一時好玩,灌輸梅杜莎「香凜是媽媽」的觀念。預測經濟碳時所向無敵的梅杜莎變成了這副德性,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好啦、好啦,媽媽親一個——」
香凜敲擊鍵盤,支付契約成立的報酬。因為梅杜莎本來就是一臺電腦,所以不需要金錢。為了讓梅杜莎的作業更有效率,香凜他們在程式中加入了生存本能與強迫觀念。馬紹爾群島的標高只有海拔三公尺。碳排放量增加會導致氣候暖化,進而造成海面水位上升。要是海面水位上升超過馬紹爾群島的高度,海水一越過堤防就會把梅杜莎淹沒,因此可以讓它經常保持危機感。所以降低碳量就成了梅杜莎的生存本能。降低碳排放讓水位下降,梅杜莎才得以生存下去。因為剛才削減了五百萬噸,所以假想空間的水位也必須跟著下降。
「就讓海平面下降個一公釐吧。」
梅杜莎之蛇呈現綠色,這表示它瞭解碳和水位之間的關係了。再來只要透過人工智慧學習,就能讓它自由作業了。時間還不到五分鐘,強迫觀念又讓梅杜莎重新亢奮起來,情感狀態立刻轉變為紅色,又開始尋找新的經濟碳獵物。香凜已經不需要再做什麼了。接下來,她只要每踩一下腳踏車踏板,就會有以億圓為單位的金錢滾滾而來。
香凜在辦公室騎起腳踏車之後,克菈莉絲立刻傳來帶有興奮之情的電子郵件:
太棒了!
幹得好啊!香凜。梅杜莎瞬間就使用百分之二十的功能進入法蘭克福市場。委託我們的案件源源不絕,我這邊的容量快不夠了。非洲市場和歐洲市場就交給我,你就負責亞洲市場和俄羅斯市場吧。我們真是天才啊。連馬克思也會嚇一跳吧!
克菈莉絲
「克菈莉絲你也真是的,你太興奮了吧。」
香凜凝視著世界地圖。幾乎全世界國家的工業都還是屬於排碳型的工業。雖然目前透過梅杜莎想降低任何一處的經濟碳都可以,不過,現在締結契約的重點國家應該要放在那些可以輕易操縱碳指數的小國家。香凜心想,總有一天她要讓俄羅斯、美國,還有世界上最大碳排放國,中國,全部都對「L.T.C.I」俯首稱臣。
香凜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緊握她小小的拳頭。
「對了,我必須告訴梅杜莎有關伊卡洛斯的事情。」
美杜莎在構造上被設計成可以和地球上所有電腦相互融合。雖然它體積很小,不過只要電子蛇一進入對方電腦系統,所有電腦都會受到梅杜莎的奴役,簡直就像是被石化一樣⑤。碳監視衛星伊卡洛斯,就像是測量實值碳的眼睛,若是梅杜莎與其融合,它的預測就能更為準確。
「梅杜莎,擡頭看看天空。」
梅杜莎開始嘗試入侵伊卡洛斯,只要彼此融合,就不會被人發現。終端機出現一條小蛇,那表示梅杜莎和伊卡洛斯融合成功了。
科技才是真正的地球型經濟。人類從此之後再也不需畏懼大自然,可以專心從事開發。人類自古以來的困境,將因為梅杜莎這臺電腦的誕生而劃下休止符。香凜描繪著即將到來的幸福未來。那是一個可以和家人一起吃晚餐的未來。
話說,佩爾狄克斯又不見蹤影了,大概飛去哪玩了吧?香凜心想,今天的工作就做到這裡。香凜想騎腳踏車逛逛亞特拉斯,於是離開了辦公大樓。她在人行步道上發現不可思議的物體,那是一輛堆滿雜物的雙輪車,於是通知衛生局前來處理。
☆
起重機在恢復聖堂舊貌的同時,另一方面增建工程也開始了。桃子送走美子之後,整天都沉浸在憂鬱的情緒之中。今天她也在瞭望臺上想著美子的事。
「她能好好過活嗎?」
遠方的亞特拉斯並沒有回答她。第三層的街景究竟是什麼樣子呢?桃子心想自己明明應該已經斷了對亞特拉斯的期盼,然而,昨天以前養成的習慣,卻還是跟著她。
「你又在看亞特拉斯啊。」
國子走進瞭望臺。桃子鬧起了小別扭。
「國子你才是呢,你身上穿的制服,不也是你被退學的學校制服嗎?」
「這個……只是改不了的習慣啦,我可沒有留戀學校生活喔。」
「我也是一樣啊:心裡的想法一下子還改不過來。我最近才發現,人心是由假設所構成的。如果、總有一天、還有可能……就是因為有這些想法,人才能活得下去,我現在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你明明是永遠的二十八歲,怎麼說這些像是老太婆才會講的話?」
桃子不願承認這是年齡造成的影響。但是她發現國子的眼眸散發出尋找未來方向的力量,不禁心想,自己以前大概也有過這樣的眼神。
「因為國子還年輕,所以眼裡只有未來。但是啊,到了某一天之後,人擁有的過去會比未來還多。我已經到了無法自力找尋未來的年紀了,二十八歲就是這樣的年紀啊。」
國子用雙手環住桃子的肩膀。她心想,明明以前總是自己向桃子阿姨撒嬌,不知不覺間竟變成是自己緊緊抱著桃子阿姨了。
「桃子阿姨只要和我一起尋找夢想就好啦。我把我的時間分給你,你一定可以忘記過去的。」
「你的青春每天都在戰鬥當中度過,你自己都顧不好自己了。」
「我會終結鬥爭給你看,這就是我的夢想。桃子阿姨,來幫我吧。」
桃子承受著國子壓在她背上的體重,刻意晃動上半身逗弄國子。桃子心想,她的身體如此纖細,卻要揹負起二十萬人的性命,國子實在讓人憐愛得想緊緊擁住她。
「真是沒辦法。當保鑣還真辛苦呀,我們家最重要的首領小姐太活潑好動了。」
「欸,跟人家說嘛,『熱帶魚』是一間怎樣的店?桃子阿姨店裡的同事現在都在做什麼呢?」
桃子想到以前的事就笑了出來。每當桃子在訴說往事時,眼神都會變得很溫柔。雖然國子每天都能看見桃子的眼眸,不過她只有在回憶往事時才會露出那種眼神。
「店裡都是好人喔。當媽媽桑的娜娜個性認真,綾夜是個愛哭鬼。小愛是個孝子,因為媽媽生病的關係,她總是直接從醫院過來上班。『熱帶魚』的成員都是最棒的。我能和那麼棒的一群人工作,真的是很幸福。」
國子把身上的重量完全壓在桃子背上。
「真好,我也想見見她們,她們人一定都很好。」
「這是當然的羅。大家都是我挖來的第三性呢,都是從東京其他店家砸大錢挖角過來的美女喔……」
「美子也是?」
「那傢伙另當別論。因為我看她在街上流浪很可憐,所以才把她安置在店裡。為了襯托出其他人的美,也需要有人陪襯才行。只是後來她變成肥過頭的肥豬罷了。」
「噗,陪襯……」
這些話絕對不能讓美子聽見,因為太好笑了,讓國子忍不住捧腹大笑。美子離開聖堂之後,桃子的心中開了個大洞。桃子總是像口頭禪一樣喃喃說著,「想讓國子見識『熱帶魚』的盛況。」在桃子二十八歲的那一天,她達到了人生的巔峰。
「但是既然你們的店很賺錢,不就有資格進入亞特拉斯嗎?六本木街上的店幾乎全遷過去了。」
原本「熱帶魚」應該是可以遷移到亞特拉斯第三層。熱帶魚所在大樓的建築所有權人,以等價交換的方式取得亞特拉斯第三層的土地,但是卻只有桃子的店被趕出去。因為在必須繳納遷徙費用的那一天,桃子的同伴小愛向她哭訴。
桃子輕聲地說道:「如果那孩子沒告訴我她媽媽必須動手術,那麼現在我人就在亞特拉斯了。可是,我沒辦法對我疼愛的小愛見死不救。於是我咬著牙告訴她,『手術費就讓我來出吧。』這就是我人生由盛轉衰的開始。不過我並不後悔,因為小愛當時對我笑了。」
「我啊,最喜歡桃子阿姨這種個性了。」
國子緊緊摟住桃子的肩膀。桃子是很大方的人,雖然她比任何人都更堅持自己的夢想,不過她卻不太重視自己現況過得怎樣。像她把錢都給了美子就是很好的例子。國子知道她有多努力才存到那些錢。她很希望桃子可以更貪心一點,過得更幸福一點。從以前到現在,國子一直覺得自己實在太受桃子寵愛了,所以以後一定要好好報答她。
「我說,不然南邊那棟大樓就給你用吧。在那邊開店也不錯啊,雖然是在煙囪旁邊,不過大小倒是很適合。」
「不可以。分配一定要公平,不然國子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你偏袒親友。那裡經過開會討論,已經決定當做託兒所了不是嗎?我來幫國子重做一套軍服吧。金屬世紀的布料太老土了,我拿更好的布料替你縫一套。」
好不容易想要回報她,結果才和桃子談了一會兒,又要受她照顧了。國子心想桃子該不會害怕別人對自己好吧。經歷過太多痛苦的人會變得膽怯,而國子之所以不怕與人接觸,就是因為桃子的照料方式。桃子說過,人在一生中一定要接受相當數量的誇獎才可以,否則就無法擁有自信的生活態度。國子也認同她的看法。
桃子又說:「誇獎聖堂的孩子們,就是國子的工作。一定要多多誇獎,才能幫助孩子們成長。而且能夠被誇獎的日子很快就會結束,接下來就算承受大量的挫折也無妨。因為過去體驗過的幸福生活,會成為照亮黑暗的那道光芒,不是嗎?」
「我瞭解了。我會這麼做的。」
美子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呢?連一封簡訊都沒有傳來。桃子覺得亞特拉斯是必須相當謹慎才能靠近的遙遠之地,她不禁嘆了口氣。
☆
夜幕降臨,迷濛的新六本木甦醒過來。街上的招牌紛紛亮起,像是撲了粉一樣散發豔香。這條街道不管是位於地面上,或是位於天空,都十分適合紙醉金迷與喧鬧。美子隱身在大樓建築之間的縫隙中。
「這家店也叫熱帶魚?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開始以為只是某人偶然取了相同的名字,但招牌的標誌、顏色和形狀,都和以前的形式分毫不差。緊閉的店門上,公佈了演出的場次表,上面的照片有個眼熟的人物。美子為了釐清事情始末,想要親眼去確認。現在也差不多到了營業時間了。
「是小愛!」
美子詫異地說不出話來。那位身穿鮮豔和服出現在大樓裡的人,正是美子以前在熱帶魚的同事小愛。雖然她擺出經營者的嚴肅表情,但是臉蛋上的招牌哭痣確實在同樣的位置。小愛在鏡面打磨的電梯門前,仔細地檢視起自己吹整過的髮型。沒多久,一群身材很好的女子喧鬧地來到店前。她們一看見小愛的背影,身體就變得僵硬起來。
小愛轉過身子。
「美美、雷娜,你們又遲到了。比我晚到可是怠惰的表現喔,下次再這樣我就要扣薪水了。」
「對不起——」
脂粉末施的第三性們縮著身子道歉。美子越發感到混亂。那個愛哭的小愛怎麼會變成女老闆呢?她還記得,十五年前在「熱帶魚」結束營業的時候,小愛曾經說她要回家繼承捕魚的家業。當桃子收起店面的招牌,小愛還一直抽抽噎噎哭到最後,那身影讓美子印象非常深刻。小愛不停哭著道歉,說都是因為她的關係,才讓桃子不能搬進亞特拉斯的人造地層上。現在那個小愛怎麼會在亞特拉斯?而且還把「熱帶魚」整間都搬過來,這點沒人能想像得到。美子覺得自己有種遭到戲弄的感覺,她之前還以為自己是被時光機送到未來,不過眼前的光景卻像是在過去。美子下定決心後,出聲呼喚穿那位穿和服的女子:「小愛,你是小愛對吧?」
和服女子的表情瞬間僵硬:心想,自己明明都捨棄了那個名字,為什麼眼前這個胖子會知道呢?雖然對方的臉孔很陌生,不過一眼就能看出對方也是人妖。小愛偏著頭,不知道自己該有戒心,還是要帶著笑臉迎接才好。她也想過對方可能是來應徵的,但是看來不像。從對方身上感覺不到還在上班的氣息,而是比較接近男性的前第三性公關。
「你忘記了嗎?小愛,是我啊。」
美子搖晃腰部,讓鈴鐺發出響聲。她曾經看過眼前這位胖子腰上的鈴鐺,那鈴鐺和以前曾經是頂尖舞者的美美一樣。
美子對面露困惑的小愛,擺出了舞臺表演的姿勢,那是「熱帶魚」舞者特有的原創姿勢。總是用來陪襯其他人的美子,她的姿勢是相撲雲龍式準備動作。這是完全無法作假的身分證明。這個動作牽動了小愛的回憶,讓她回想起自己已經捨棄的那段日子。
「……難道是美子?」
「小愛你猜對了。我就是美子喔。」
這是美子到了亞特拉斯以後,第一次確定這裡不是未來世界。雖然小愛已經變成散發威嚴的中年媽媽桑,卻沒忘記人妖和人妖之間的羈絆。美子抱起小愛,把對方壓進腹部脂肪裡。
但是小愛沒有伸手去抱美子。
「為什麼你人會在亞特拉斯?我明明介紹你去熱海當料亭女服務生啊。」
「小愛才是,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不是說要回氣仙沼市當漁夫嗎?」
小愛察覺到旁人的目光,刻意乾咳了幾聲。她讓美美和雷娜先坐電梯上樓。
「我還有一點事要談,馬上就回去,你們先準備開店吧。」
小愛吩咐完之後,拉著美子的手走進附近的咖啡廳。
位於鬧區外圍的咖啡廳,坐滿了夜間出沒的女子,都是等待常客帶她們出場。通往歡愉之夜的第一道誘惑不是交談,而是眼神交會。勝利女子的微笑和搭訕失敗男子的苦笑在店裡浮現,繼而在街道上消失。
美子抓起咖啡,一口喝光,她先開口說:「小愛,我一直好想見你喔。從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五年。」
雖然美子露出安心的笑容,但小愛的表情依然十分僵硬。小愛從剛才開始便一直留意四周而靜不下來。即使美子笑著說她很想念小愛,小愛也只是淡淡回了句「是喔」。
「令堂還好嗎?病治好了嗎?雖然我後來立刻就去探病,但是令堂當時好像已經出院了,甚至沒有住院紀錄呢。」
「是轉院啦。因為手術難度很高,所以想找一個可以安心治療的地點。」
「這樣啊。桃子姐叫我帶探病的水果去,但是送不出去讓我很為難。不過最後被我吃掉了。令堂的手術還順利嗎?」
小愛回答了一句「順利」,然後手顫抖著在咖啡里加糖。
「唉呀。小愛以前可是隻喝黑咖啡呢。『這是冷豔人妖的喝法』,不是你的口頭禪嗎?」
因為小愛不斷別開視線,所以美子一直盯著對方的臉看。小愛似乎是想閃避對方的視線,刻意整理了一下頭髮,說話的速度也跟著變快了:「桃子好嗎?」
「當然羅。這身家居服也是桃子姐替我縫的呢,我們在地面上一直住在一起喔。桃子姐也很擔心小愛。啊,我應該打個電話才對。」
美子拿起手機,準備替小愛拍一張照片。突然間小愛尖聲高呼,遮住鏡頭。
「不要,不要拍啊!」
她大口喘著氣,泛著淚光的模樣和方才篤定的態度截然不同。小愛眼前的這副模樣,和美子記憶中的她一模一樣,也完全消除了美子以為對方只是容貌相像的人的疑慮。小愛恢復成往日的模樣,可憐兮兮地流淚和低頭仰望的眼神,正是小愛的必殺技。
「桃子那邊我自己會主動聯絡,美子你幫我保密一下啦,好不好?」
看到小愛的態度之後,美子的Y染色體產生了反應。如果是真正的女人,一定會馬上唾棄這個動作,但是不可思議的是,美子的男人心被撩動了。這或許是美子正在男性化的證明。美子回想起來,以前小愛違反店規,在外面和客人約會被她抓到的時候,也常這樣子拜託她對桃子守密。
小愛始終無法相信現在美子就在她眼前。
「為什麼你會在亞特拉斯,這個樓層明明不是觀光客能隨意進入的。」
「因為我中獎了。我自己也嚇了一跳,心想神對我真好。像我這樣一無是處的人妖,居然也可以鹹魚翻身。」
美子期待小愛也能像入境管理處的人員一樣,對她說聲恭喜,但是對方卻什麼話也沒說。反倒是過來加冷開水的女服務生笑著對美子說:「真是太好了。」
「小愛才是,你怎麼會在亞特拉斯呢?」
小愛手上握著的咖啡,連一口也沒喝過。
「我……我買了公債,因為爸爸留了遺產給我。」
「遺產啊。小愛以前不是說,是因為要償還你爸爸的債務,所以才來東京工作的嗎?我記得還是桃子姐替你還清債務的。」
「不,不是遺產。是、是保險金。我從以前就不是很會理財,所以才會搞錯。我現在也不太會算帳呢,真糟糕。」
「嗯嗯。小愛當上店裡的媽媽桑,真的很厲害。在這段時間,我越來越痴肥,但是你卻成長得這麼多,出色得讓人尊敬啊。即使是人妖,只要像小愛這麼努力也可以成功呢。」
美子還想多誇幾句,但是小愛拿出選單打斷她的話。
「美子,你要不要吃豬排三明治?你喜歡吃這個對吧?這裡的義大利麵也很好吃喔。今天我請客,要點什麼都可以。」
美子看著選單看到入迷,一旁的小愛一直點菜。培根蛋奶義大利麵、豬排三明治、總彙披薩、牛肉咖哩,燉牛肉,鬆餅、格子鬆餅等等,一樣樣菜色擺上餐桌,讓飢腸轆轆的美子眼睛為之一亮。每一樣菜都是聖堂吃不到的菜,讓她垂涎三尺。美子一邊吃著餐點,一邊覺得自己找回了失落的記憶。彷彿回到年輕時那種相信「明天會和今天一樣快樂」的日子。
「人家明明在減肥,小愛真是壞死了。」
「美子很瘦啦,你太在意身材了。」
這時美子終於和小愛對上目光,同聲笑了出來。其實以前每天都是這樣,美子自己曾經一度完全放棄,認為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美子心想,亞特拉斯果然是個實現夢想的天堂。真希望以前的老同事都能來到這裡會合。娜娜、綾夜,還有桃子都不在這裡,實在太遺憾了。
「要是桃子姐知道的話,一定會嚇一大跳。沒想到小愛居然開了『熱帶魚』。你一定過得很辛苦吧,開店很燒錢呢。」
小愛注意著手錶,接著拿起帳單。
「對不起喔,美子。因為店裡沒人顧,所以我差不多該回去了。要聊天的話等晚一點再聊吧。我又點了一份豬排三明治喔。」
小愛只顧自己說完,就急忙離開咖啡廳。
雖然後來美子一直在住商混合大樓的電梯前等小愛下班,但對方卻始終沒出現。屬於夜晚的街道,在晨曦之中陷入沉睡。美子目送店裡的女子踏上歸途的背影,她覺得那些睡一覺就能趕走疲勞的青春背影非常耀眼。心想自己以前也是像這樣跟小愛一起回家的。她們知道嗎?像這樣一邊聽同事抱怨,一邊努力工作的日子是不長久的。那樣的生活是美子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美子因為熬了一整夜,意識昏昏沉沉的,這時,一隻鸚鵡停在她頭上。
「笨蛋,笨蛋。」
來到亞特拉斯的小愛大概徹底變了一個人吧。美子的眼皮越來越重,眯成了一條線。她心想自己真的累了,才揉了揉眼睛,眼淚就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小愛,你為什麼要這樣……」
美子終於察覺到,或許小愛並不想見到她。十五年歲月形成的不是美好回憶,反倒是加深了彼此的鴻溝。這種悲傷的感覺她早已習慣。美子覺得,在這種時候,自己的腦袋不靈光實在太好了。要是感覺更敏銳一點,那麼她現在的情緒就不只是哀傷了。
美子覺得悲傷是一種中性的感情,是介於喜悅與憤怒之間的感情。現在她之所以拼命把情緒壓抑在哀傷的層次,大概是因為她沒辦法憤怒吧。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得知了真相又能如何呢?美子努力讓自己保持悲傷,所以她只能一直哭下去。美子想讓自己沉溺在悲傷之中,希望自己可以再笨一點,可以什麼都視而不見,她想把自己藏在只感受得到深沉悲傷的場所。美子唯一牢記的事情,就是這個真相不能讓桃子知道。
「小愛,把我們都忘了,幸福地活下去吧。」
如果只是感到哀傷,那麼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承受了,美子對自己這麼說,然後她離開了小愛開的店。她回想起自己還沒和桃子聯絡,於是發了一封簡訊出去,上面還附上一張她以第三層漂亮街景當背景的照片。
此時,美子突然想到,自己的雙輪車不見了。她慌張地四處尋找,隨即看見一臺垃圾車從眼前駛過。後面的收集口露出雙輪車的車輪。美子拼了命去追趕那輛垃圾車。
「不行啊,不準吃掉我在聖堂的回憶。」
垃圾車無情地逐漸遠去。對亞特拉斯來說,美子的回憶只不過是妨礙市容的垃圾。
「怎麼不下雨呢,我的淚都快流乾了。」
美子現在希望馬上下一場暴雨,讓雨滴狠狠地打在自己身上,但這裡是不會下雨的。她好希望有暴雨的聲音作掩飾,讓自己可以盡情嘶吼。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來到亞特拉斯?昨天早上的喜悅被哀傷淹沒了。她邁開腳下的沉重步伐,一步步走到公園的板凳上坐下。現在美子手邊只剩下桃子給她的錢,以及國子送她的護身符而已。但她真正想要的,是桃子的笑容和國子的擁抱。
「如果我沒有來這種鬼地方就好了,我好想回聖堂去。」
正當美子抱著膝蓋哭泣時,樹叢裡傳出了吵雜聲響,只見一個身著衣冠束帶的男子衝了出來。這名衣衫悽亂的男子正痛苦地喘著氣。
「大叔,你沒事吧?」
然而,男子的目光已經無法聚焦。美子抱住他之後,男子翻著白眼發出尖叫。男子體內傳出喀啦喀啦的骨頭斷裂聲。美子感受到對方的軀體逐漸癱軟,驚慌地鬆開手臂。突然間,眼前的男子上顎爆開,脊椎骨從他口中噴出了來。
「不要、不要、不要!」
腥臭的氣味直襲美子的腦幹。大量血沫從對方頭頂汩汩流下。美子雖然希望自己能趕快昏倒,但是神經卻因為陷入混亂狀態而無法失去意識。眼睛、鼻子和手都因為未知的體驗感到困惑,「這是什麼啊!」美子發出怒吼聲。這種恐怖的資訊不斷傳達到她的大腦裡,讓她被逼得失去了理性。
「不要啊啊啊!」
美子的情緒不再是悲傷那麼淡薄,她用力踩下情感的油門。沸騰的血液注入細胞,讓微血管破裂,血壓急遽上升,眼底燃起熊熊怒火。憤怒至極的美子重新變回了男性。
「該死!每個人都愚弄我!我做了什麼錯事嗎!有夢想也不行嗎!」
沒過多久,一群身著衣冠束帶的男子包圍住美子。美子一陣衝撞讓男子們接連倒地。
「你把人妖當成了什麼!不準笑,我馬上就讓你嚎啕大哭!」
美子把眼前的男子看成小愛。她抓住對方的袖子,用相撲中的推手招式把對方打成く字形。美子揭開了那層掩蓋真相的薄紗,釐清一切的來龍去脈。
「你居然欺騙桃子,真是不可原諒!說什麼你媽媽手術需要用錢,你從桃子手上騙走了開店的權利,你這樣還算是同伴嗎?都是因為你,害得我們十五年來過得那麼慘。我要報仇!」
她單手抓起一名試圖逃跑的男子。
「你把錢A走,大家也都隱忍下來。你還推託說你媽媽轉院,真是笑死人了。我向護士長確認過了喔。雖然我都裝作不知道,雖然桃子都說沒關係了,但我就是忍不下這口氣!」
接著,美子把男子的頭往地上砸。美子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狀態。她抓起兩個隨從,使勁壓在自己胸前。
「為什麼你要愚弄我!為什麼你要傷害桃子!為什麼你可以當作沒事一樣開店!居然奪走我們的『熱帶魚』,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美子已經完全發狂,那些隨從一步也不敢靠近。美子感受到許多不友善的眼神,於是繃緊了身體,露出肉食動物般的眼神,她現在已經完全失控。隨從以目光彼此確認:「要開槍射殺嗎?」接著拔出佩槍。
「住手。這個人比你們有用啊。」
負責指揮的小夜子制止手下。小夜子他們為了追捕想逃離死亡恐懼的隨從,一路往下追到第三層。那位男隨從被告知會以心臟病死亡處理之後,就在要把他關入牢房時,他乘隙逃走。沒辦法,誰叫那位男隨從對美邦撒了謊,不論怎麼逃都是死路一條。可是,屍體要是在世人面前曝光的話,那事情就棘手了。小夜子一整晚都在追查那位男子的下落。好不容易在第三層的公園裡追到,卻被一個胖子親眼見到他慘死的那一瞬間。
「活捉那個虎背熊腰的女人。」
小夜子從她和服的袖子裡拿出催淚瓦斯。她身旁的隨從雖然都是特種部隊出身的殺人專家,剛才卻像嬰兒一樣被打得落花流水。小夜子被美子的戰鬥能力吸引,戴上了防毒面具,把催淚瓦斯拋進熱戰方酣的戰局裡。在她旁邊的男子不由得面露疑惑。
「小夜子大人,您這麼做妥當嗎?裡面還有自己人。」
催淚瓦斯瞬間籠罩整座公園,美子和隨從們接二連三倒地。因為神經遭到麻痺,身體暫時無法動彈。
「那些傢伙不是自己人。敗陣的廢物只配丟到地面上去。好了,收隊。只要抓那個玩相撲的就好,剩下那些沒用的傢伙,就跟屍體一起留給警方處理。」
美子心想自己終於可以昏倒了,心中某處湧現安心的感覺。接著她就被車子載走,從第三層消失了。
☆
當聖堂被亞特拉斯之蝕吞沒時,廣場上停滿了卡車。目的是要賣掉過去儲存的石墨,這是國子在今早的內閣會議做的決定,她打算把資產的百分之三拿出來兌換現金。高品質的石墨通常都被當成投機用的商品。
「那些石墨是好不容易才儲存下來的,就這麼賣掉實在太可惜了。」
武彥不禁抱怨起來。要不是內閣會議上有人提反對意見,不然國子還想賣掉更多石墨。國子對碳市場的動態十分敏感。金屬世紀是反政府游擊隊,如果沒有活動資金,就無法進行反政府活動。首領的職責就是要確保資金充足,提升人民生活水準。
「如果有了錢就滿足的話,之後可是會吃苦頭的喔。」
沒人知道聖堂為何要儲存大量石墨,唯一清楚的是,舊時代的人們似乎是賣掉土地去換石墨。他們的確有先見之明。在農地改革時,土地因遭到徵收而失去了價值。但是投資客沒有預想到,此後會演變成長期抗爭。國子猜想,先前那批奠定聖堂基業的投資客,恐怕都成為森林戰爭的犧牲者了。
「他們是真正的碳主義者,早已預測到未來世界改變的趨勢。我想像他們那樣,憑藉對新價值的敏銳覺察,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國子認為這世上的每一樣東西都沒有所謂的客觀價值,價值的高低取決於人類的意志。國子腳踩在隨意堆放在材料儲存場裡的純金鑄塊上面。
「欽,你相信嗎?黃金在舊時代可是很值錢的喔,雖然現在跟鋁的價格差不多。那時只是因為黃金是比重較重的稀有金屬,但真的有人拿來投資呢。」
武彥不屑地說那些人都瘋了。雖然知道舊時代的人對事物的觀點有時候跟他們不太一樣,但是把黃金當成寶貝感覺很可笑。
「重的東西比較便宜,輕的東西比較昂貴。這種事連小孩子都知道。」
「那土地算是重的還是輕的?」
武彥搞不懂國子在說什麼。估量土地的價值聽起來很可笑。如果要估量空氣價值的話還能理解,空氣因為很輕,所以很貴;但土地是用面積來計算,所以沒有重量可言。國子無視一臉疑惑的武彥,繼續說著舊時代的話題:「在我們出生之前,東京的土地很值錢,所以買賣土地才能像買賣石墨賺取龐大的利潤。」
「太愚蠢了。希望腳下的土地可以換錢,就是舊時代的人發狂的證據。所以地球才會被弄得一團亂。」
「那不是發狂喔。中世紀的荷蘭曾經拿鬱金香球根作投資,義大利也把起司當成投資標的。東京也是一樣,把土地拿來投資。石墨之所以值錢,是因為大家都有先入為主的概念,認為石墨很有價值。全世界在進入碳經濟的架構之前,石墨只是用來製作鉛筆的碳材料。如果現在石墨失去了價值,價格也會隨之下滑。就像純金一樣。」
國子盤坐在滿是灰塵的純金鑄塊上。在材料儲存場裡這些不知經歷多少年風雨的純金,色澤混濁如土。
「只能用來裝飾的黃金,怎麼想也不可能比石墨值錢。」
「不會喔,只要人們再次找出黃金的利用價值就有可能。你看過上禮拜馬西亞的碳指數吧?我就是因為看到那種下跌情勢,所以才會想賣石墨。」
「你指的是石墨市場還會繼續成長嗎?你看出來了?」
國子瞄準的是出售石墨期貨的時機。碳指數下滑代表碳排放量確實有降低。指數瞬間下降到一·〇〇,不知道馬來西亞究竟是用了什麼技倆。馬來西亞的經濟因為資金大量流入,景氣空前繁榮,雖然現在確實是購買石墨的好時機,但國子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直覺認為應該要賣出石墨。
「碳指數怎麼能瞬間下降這麼多呢?柔佛工業區明明手上就沒有好的原料可用,其中必有問題。」
「首領是個經濟通呢。」
「我在感化院是主修經濟學的喔。」
值得慶幸的是國子的直覺很強,她能透過直覺掌握買賣的時機。
「但是,這種行為會讓經濟陷入死衚衕,就像過去的資本主義一樣。我覺得差不多該是要有一個新的經濟體系出來的時候了。」
「國子,你在說什麼啊。碳經濟是比資本主義更為精密的體系。這是人類第一次擁有一個共同的全球性標準。」
國子反駁說,這種制度才不算全球標準。
「武彥,你覺得經濟的本質是什麼?」
「當然是賺錢羅。不論是政府或是游擊隊,沒有錢就活不下去。」
「沒錯。經濟源自於人類的慾望。捨棄了慾望的人,和動物沒什麼差別。人類是一種慾望超過身體實際需求的動物,所以才能創造出經濟活動。如果沒有經濟活動,自然也不會有文明產生。而文明必須時時透過科技來支撐。總之,人類是一種不使用科技就無法和大自然接觸的動物。」
「和你說話就像在說禪一樣。按照你的說法,現狀再繼續維持下去也沒問題嗎?」
國子注視著自己被黃金鑄塊照映出的臉孔。
「問題在於,人類的慾望已經超越地球能負荷的程度。當慾望超越一顆行星能負荷的程度,那麼地球就會出現問題。人類沒有地球就活不下去。」
「那麼只要拋棄慾望就好啦。」
「那樣的話就會跟過去的共產主義一樣喔,腐敗和墮落會讓社會停滯。慾望也是一種生存的力量。要是有一種能好好控制慾望的方法就好了……」
國子的思緒總是在這裡碰壁。思考的瓶頸就像水壩的厚重堤防般牢不可破。雖然諺語說螞蟻也可以鑽垮堤防,但那隻不過是給人希望的空談。國子對於未來的不安總是揮之不去。不過螞蟻的優點就是未雨綢繆。
「現在就把石墨賣了吧!」
當國子昨晚打算聆聽亞特拉斯之聲進行冥想時,有無數的遊蛇阻撓她而無法集中精神。她知道那不是自己心生雜念,當她越想直接傾聽亞特拉斯之聲,遊蛇的影像就越清晰。這是國子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她感覺到有無數條蛇在吞食著碳,而且身形越來越膨脹。
「真奇怪,怎麼會跑出蛇髮女妖來呢?」
因為國子看見了那些蛇影,所以才決定賣出石墨。在開完內閣會議之後,她和秋葉原的碳仲介商聯絡,得到對方正面的迴應。
「我不想太引人注目,所以只要桃子阿姨保護我就夠了。」
「請把槍帶著,不能毫無準備就直接去那種危險之地。」
「但是秋葉原好歹也是禁止武裝的場所。而且我會帶著迴旋鏢,所以不要緊。」
「你會錯意了,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走在街上,立刻就會被莽漢襲擊。」
秋葉原是治外法權區域。那個地區透過巧妙手段避免森林化,甚至連政府也無法出手管制,於是變成了全亞洲最大的黑市。在慾望之街秋葉原,沒有什麼東西是買不到的。從點心贈品到超級電腦,小至一顆子彈,大到戰鬥機都有;只要透過仲介商,甚至連軍隊都買得到。金屬世紀跟政府都是從秋葉原排程非法物品。但條件是,秋葉原的商業聯盟必須始終保持中立。就算國子在談生意時被政府軍襲擊,他們也只會袖手旁觀。
國子一行人帶領載滿石墨的二十臺大型卡車前往秋葉原。國子把巨大的迴旋鏢放在腿上。濃密的森林映照在車窗上,國子看著握住方向盤的桃子,只見她臉上似乎神色憂鬱。
「還沒聯絡上美子嗎?」
桃子低聲回說不會有事的,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這對講電話成癮的美子來說實在太反常了。以前即使美子人就在聖堂,她還是會每天打手機給桃子。就連一起吃飯時,也要開啟手機和麵前的桃子聊「立體聲電話」,可見她中毒有多深。這樣的美子,結果只傳了一次訊息,後來就音訊全無。桃子心想,應該是她還在適應新的生活環境吧。
「沒聯絡就表示她過得不錯。她不需要打電話或傳簡訊給我,她只要懂得聆聽自己的想法,就知道未來該怎麼走。她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其實你很擔心吧,不要勉強自己。」
「我說啊,國子。你要記住喔,即使沒通電話,人和人的心還是能連在一起。人與人之間的羈絆不是隻靠聊天或留言來維繫喔。」
「好棒的關係啊,我有點羨慕耶。」
「朋友總是帶給我很多好處啊。」
雖然桃子嘴上這麼說,但國子知道其實不是這樣的。因為桃子連他人的缺點也能一起喜歡,所以才能擁有這麼棒的同伴,身邊才有那麼多朋友。要是桃子是那種只看利益關係交朋友的人,那麼她大概一輩子都交不到真正的朋友吧。
話說回來,上個星期,國子的死黨友香曾經跑來向她哭訴手機的硬碟壞掉了。於是國子向桃子提起這件事:「我在想啊,情報究竟是什麼呢?友香現在好像在用手機簡訊交友,光是電子信箱地址就存了兩千人份。結果在一瞬間就消失了,她還慌忙在半夜把我吵醒。」
友香的手機裡記錄了從小學到現在,這十年來的照片、音樂和電子信箱地址。友香淚眼婆娑地拿出手機,要國子幫忙她復原資料時,國子有些為難。就算國子的預知能力出色,也沒辦法替她復原。因為友香的硬碟有十PB⑥之多。但是友香之所以感到難過,似乎並不是因為失去了那些資料,而是再也無法回想起什麼是對她重要的東西。
「這是一種新時代的病,真是太愚蠢了。」
桃子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整個人都愣住了。她轉動方向盤,又補充說,「因為把回憶都數位化,心靈才會出問題。」
「對吧,我也不敢相信。名單裡面甚至還有友香不認識的人呢。像我就沒那麼多的朋友。」
接著,國子把友香的手機放在額頭上,腦中只浮現出一個電子信箱地址。
「難不成是男朋友?」國子不懷好意地笑著,那時友香才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感情。
「我才不想像友香那樣。正常來說,喜歡上一個人的話,自己不是立刻就會察覺嗎?」
把腳架在儀表板上的國子不停笑著。但是桃子帶著曉諭般的眼神注視著國子:「並不是這樣喔。因為國子還不懂戀愛,所以才會這麼說。」
桃子把一份資料夾放到國子腿上。裡面有好幾位女性的資料,每個都是陌生的臉孔。這是桃子從武彥的電腦裡偷來的資料。
「這是啥?」
「武彥的相親物件。」
資料夾從國子的手上掉下來。
「你看看,全都是不認識的人對吧?我開玩笑的啦。」
國子愣了一下,說話的速度快了起來:「我只是稍微嚇一跳而已,那傢伙根本不適合相親。如果要和那麼偏激的人相親,那麼相親物件未免也太可憐了,又不是在玩懲罰遊戲。真是的,都是桃子阿姨愛亂講話。話說回來,這份檔案究竟是什麼?」
「這是金屬世紀的會議紀錄,是國子不在的期間處理的案件。因為最近那些傢伙經常擅自行動,所以我才調查了一下。」
其實國子也發現了。武彥他們似乎揹著國子準備發動戰爭,而且國子沒接到相關的報告,因此她正盤算著這陣子要找時間質問他這件事。
「那他打算對這些女孩怎麼樣?」
「可能是想納入他的後宮吧。」
國子罵了聲真噁心,用手敲打起資料夾。
「我絕對不允許聖堂裡面有這麼下流的勾當,膽敢這麼做的人,我就會把他趕出聖堂。」
「國子你還不夠了解自己喔。下次我一定要替你開一堂課,說明少女心。」
卡車駛進一條地下道路,亞特拉斯政府徵收了好幾塊土地,不斷挖掘主要幹道。而東京以前有無數條被使用過的地下道路。國子曾經聽凪子說過,那是舊時代遺留下來的產物。
「不論來幾次都覺得不舒服,上面的磚塊好像會掉下來一樣。」
這條地下道路挖得非常深,甚至卡車的大燈都無法完全照亮前方。
「婆婆說這是聯合國盟軍最高司令官總司令部建造的道路。這都是舊時代的事了,東京以前曾經被聯合國軍隊佔領過,在被佔領的七年間建造出這樣的通路。麥克阿瑟到底想對東京做什麼呢?」
從聯合國軍隊離開以後,一直到被金屬世紀發現為止,這些地下通道已經被遺忘百年以上。現在夢幻的麥克阿瑟道路在地底下總算被開通使用了。這些道路目前只用來運送物資。車子開在這條道路上,國子越來越覺得東京這個城市和屈辱這個字眼很相配。不論是哪個世代的人,都各自有不同的失落感。凪子的婆婆在孩提時代經歷過東京大空襲,當時東京變成一片火海。凪子的媽媽則是曾經目睹奧運的舉辦改變了街道上舊有的面貌。然而,到了新時代,這樣的特徵依然不曾改變。東京因為森林化而再度捨棄既有的風土民情。
「也許我們才是把東京踐踏得有如蝨子般卑劣的人吧。因為我們打算抹滅現代孩子對森林擁有的回憶。」
「國子難得這麼感性呢。」
「我們破壞森林後所創造出來的東京,或許在未來也會遭到破壞吧。下一個時代或許就是從亞特拉斯消失開始。」
行駛在麥克阿瑟道路上,讓國子有種觸碰到東京舊傷痕的心情。
卡車駛出地下道路,來到中央通道。神田川對面就是治外法權地區——秋葉原。在那裡如果不保持警覺的話,背上就會被貼上價格標籤。有一次國子和美子一起來,美子的屁股上就被貼了張「一百公克/三百元」的標籤。簡直就像是帶著奴隸在散步一樣,國子一回想起這件事就覺得頭暈。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裡的街道都是這麼悽亂不堪呢。」
雖然桃子嘴上這麼說,但她其實很喜歡秋葉原。這個地方不會刻意去區分人種、文化和性別,風格很合她的胃口。國子發現自己一直被男人注目,覺得很不舒服。她感覺秋葉原是蘊含著性衝動的地區。不可思議的是,人山人海的秋葉原絲毫沒有整體感。國子心想,這其中的關鍵應該是取決於在這裡生活的人是否有共通點吧。聖堂和秋葉原一樣龍蛇混雜,不過卻擁有獨特的風土民情,所以,不論是誰,都能感受到聖堂某種文化的深度;相較之下,秋葉原在這方面就比較薄弱。所謂的存在,必須有複數的認知系統,一個人和其他人的關聯越深,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國子有種被腥臭氣息籠罩的感覺。
「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你被誤認成『援交妹』了啦。聖路克女子學校的制服在制服酒店可是很受歡迎的。」
「呃……好惡心。我們趕快把石墨賣一賣就回去吧。」
她終於瞭解為何武彥之前為什麼會那麼羅唆了,秋葉原的每一個角落都是男人的領地。
碳仲介商的店面外觀看起來像是做廢棄零件的生意。店裡明明賣的是電子產品,卻有一股古董店特有的黴臭味,裡面放的全都是舊時代的科技產物。國子覺得有人會願意買那些東西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她心想,這大概就是男人的世界吧。
桃子知道交易的暗語,她在店主的耳邊低語:「北條國子的三圍是?」
「由上到下分別是78、54、83。」
「胸部太小真是饒人煩惱呢。」
店主臉上露出微笑,領著兩人到裡面去。
雖然國子很想知道暗語是什麼,但是桃子不願意告訴她。她猜想暗號大概是符合桃子個性的黃色內容吧。店主在溝通暗語時看向國子的那一瞬間,讓她打了個寒顫。她總覺得這個地區的人,似乎都有性別錯亂的傾向。
略顯老態的店主,態度始終保持和緩。在石墨價格看漲的共識下,總量三幹五百噸的交易會談平順地進行。店主曖昧的舉止,讓國子搞不清對方是否知曉自己的身分。她心想這就是店主的處事之道吧。即使交易結束,國子她們前腳剛走,店主也能馬上若無其事和政府軍隊進行交易,這就是碳仲介商抱持的中立態度。
「一共三千五百噸,我們想賣掉這些純度百分之百的石墨。」
「希望用什麼方式支付?」
「八成的現金,其餘兩成用武器折抵。」
「再附贈口紅吧。」
桃子突然插嘴說道,店主聽到她這麼說,立刻拿出口紅和時尚的女用手提包。那是國子一直想要的雅詩蘭黛套組。這種意外的驚喜也是秋葉原才有的樂趣。
突然間,秋葉原一聲轟然巨響。國子她們飛奔到店前面,只見人群四處奔散。他們目睹人群像煙霧一般飄到半空後死去,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中央通搞不好被軍方佔領了,他們的目標是金屬世紀。
「這裡明明是治外法權地區,他們怎麼能這麼做?」
政府軍打算沒收這批石墨,進而切斷金屬世紀的活動資金來源。如果真的被政府得手,聖堂至少會失去半年以上的收入。
「情報外洩了嗎?」
「國子你簽好契約了嗎?」
「正要籤而已。」
「也就是說,石墨還是屬於金屬世紀所有羅。」
秋葉原的武裝水準明明和金屬世紀差不多,但是那些碳商業聯盟卻選擇袖手旁觀。就算國子等人焦躁不已,店主還是維持一貫的態度。因為要是軍方搶走石墨再到店裡販售,店主也會接受交易。不過,要是國子先一步敲定交易的話,所有權就會轉移到商業聯盟底下,如此一來,秋葉原的自有警衛隊便會出面應戰。若是秋葉原的自有警衛隊有意開戰,他們的戰力足以在五分鐘內讓軍方的戰車化成廢鐵。
「我絕對不會把石墨交出去的。」
「要上羅,國子。」
桃子把迴旋鏢遞給國子之後,往反方向衝了出去。
國子佇立在高架道路上環顧四周。只見戰車包圍住卡車。國子把比她身高還高的迴旋鏢高舉過頭,只見迴旋鏢如船帆般迎風搖曳。國子確信這樣的風勢足以讓迴旋鏢飛起,於是突然拔腿狂奔。她像是投擲標槍一樣,貫注全身的氣力,讓身體如滿弦之弓一般,將脊椎骨彎曲到極限,積蓄所有的力量。國子手上的迴旋鏢已獲得升空的上飄力,她一邊奔跑,一邊感受到上半身被拉向上空。
「去吧!」
在關節所能承受的疼痛達到極限的瞬間,國子甩出了迴旋鏢,發出低沉聲響的迴旋鏢,往中央通的方向旋飛而去。迴旋鏢的利刃在飛行過程一路貫穿看板、砍倒行道樹,然後切下戰車的炮管。即便途中切斷那麼多物體,威力依然不減。
「把那些人趕到右邊去,桃子阿姨,拜託你羅。」
迴旋鏢簡直就像是牧羊犬一樣,驅趕著軍方的士兵。桃子埋伏在對方逃脫路線上,施展出一項項戰鬥技巧。雖然她一步也沒動,卻在轉眼之間收拾掉二十人。在桃子估計迴旋鏢下一次的飛行路徑之後,她再度邁步賓士。軍方雖然很想展開反擊,卻無法掌握兩人的蹤影。金屬世紀最擅長在城鎮裡打巷戰,戰車雖然具有壓倒性的火力。但若是無法擊中目標,那就不過是單純的裝甲車罷了。國子為了不讓對方抓到破綻反擊,腳下飛奔的步伐未曾停歇。
破壞力減弱的迴旋鏢回到國子身邊。利刃朝著國子飛來,力道足以將她一分為二。要接下如此犀利的凶器需要極高的技巧。國子計算好時機:「三、二、一,來吧!」
國子伸出鑲嵌鑽石的靴底接下了迴旋鏢。膝蓋和腳踝在這瞬間承受一陣衝擊。國子咬緊牙根,像是施展迴旋踢似的,出腿再次射出迴旋鏢。戰車的陣形因此遭到擾亂。
「卡車趁現在撤退!」
國子的迴旋鏢飛向軍隊,掩護卡車向後撤退。只見迴旋鏢引起的風暴粉碎了戰車履帶,讓戰車紛紛翻車。在戰車接二連三毀損的同時,國子在大樓建築物之間跳躍,縮短與敵方間的距離。她搶下倒地士兵的來福槍,瞄準了迴旋鏢。國子把來福槍當成遙控器,射擊刃部以改變回旋鏢的角度。碳制迴旋鏢猶如化身為老鷹,在秋葉原的街道上自由翱翔。
國子讓迴旋鏢回到手邊,再次用靴底接住。衝擊力讓鑽石如飛沫般迸散。國子在回身踢出迴旋鏢的同時,鎖定了下一個目標。她從大樓建築物間的縫隙瞥見戰車的身影,另外還有一輛戰車藏身在那裡。
「不要躲了,滾出來吧!」
迴旋鏢縱向射進小巷,讓戰車一分為二。迴旋鏢在上空劃出大圓,發出讓人畏懼的聲音恫嚇獵物。
「桃子阿姨,這次換成趕到左邊喔。」
「真是的,太會亂跑了吧。」
桃子在迴旋鏢驅趕的目的地等著。士兵們就像被牽動的齒輪一樣,一一被桃子丟出去。她一邊哼歌,一邊優雅地展現戰鬥技巧,這是和國子完全相反的戰鬥方式。國子讓肉體能力達到極限,桃子卻像是在跳舞一般。但是她們配合得天衣無縫,即使分隔兩地,還是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想法。
國子把路邊車輛的引擎蓋當成踏板,追上了迴旋鏢。
「再飛一次吧!」
國子出腳的瞬間,感覺到一陣劇痛竄過全身。她的腳踝已經失去感覺。當國子失去平衡,屁股著地的同時,軍方的士兵拔出匕首朝她襲來。雖然她完全看清了對方的動作,但是身體卻沉重到無法自由行動。換成平常的她,早就閃到對方背後了。再這樣下去,士兵的匕首就要刺穿國子的喉嚨。
桃子察覺到國子的狀況有異,但是已來不及挽救。
「呀啊啊!」
國子出聲尖叫的同時,傳出了一聲槍響。她睜開眼睛察看,發現持刀男子的頭顱被打穿了。她立刻望向發出槍響的方向。大樓屋頂上有一道身著黑西裝的男子身影。那道身影對國子來說非常陌生。
終於趕到的桃子抱住了國子。
「國子,沒事吧?」
「有人救了我,沒有受傷。」
國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後指向大樓屋頂,說有個狙擊手躲在那裡,不過那名男子早已不見蹤影。
在國子遭到襲擊的期間,迴旋鏢還在破壞軍方的戰車。已經有四輛戰車殘破不堪,軍方已經不可能進行組織戰了,於是撤退。
解體業者帶著工具聚集在無法移動的戰車旁邊。戰車就像遭到食人魚激烈攻擊一樣,在三十分鐘內便消失無蹤,而卸下的零件會立刻被放在店裡販售,沒多久就會銷售一空。秋葉原這個地區彷彿已完全忘卻剛才的戰鬥,人潮再度湧現。
國子戰得滿身是汗,回到手邊的迴旋鏢已經毀損大半。切開戰車的利刃已經破損到無法使用。即使刃身是由強韌的碳材料製成,但用來切割戰車就會落到這種下場。所以迴旋鏢其實是一種消耗品。
「這下必須再做一個新的了。」
她低頭看向靴底,原本因鑽石而閃閃發亮的底部,也變得像被狗啃過一樣。這雙靴子也是在秋葉原買的,雖然賣家宣稱靴子可以承受十次衝擊,但實際上四次就到達極限了。事實上,在承受到十次之前,腳踝的骨頭應該就碎了。現在國子的右腳就麻痺了,讓她無法自由移動。
「我還要再買一雙靴子呢,真是好大的一筆支出啊,零用錢一下就花光光了。」
國子原本還想在做完交易之後去附近採購化妝品,然而這筆預算卻要花在採購武器上面,實在太悲哀了。國子向桃子哀求,但是被她拒絕了。這一切都是什麼忙都不肯幫的碳仲介商的錯。
「我要紅色手提包!」
桃子也因為指甲折斷而不高興。
「還要保溼乳液!」
桃子十分火大,再次找上碳仲介商。店主卻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再次要求對方報上暗語。桃子發出令人畏懼的嗓音出口詢問:「天使·桃子的三圍是?」
「從上到下是90·60·88。」
「依然是魔鬼身材喔。」
完成交易之後,國子走向狙擊手先前所在的大樓。對方能夠精確擊中移動中的目標,可見其槍法之高。在國子的印象當中,金屬世紀裡沒有這麼一號人物。彈殼還留在屋頂上,對方並不是隨興而為。
「有人在保護我。」
遠方的亞特拉斯,彷彿正悠然地俯視著國子。
☆
第三層的鬧區,今夜也為了滿足人們的慾望而甦醒。第三性酒吧「熱帶魚」忙著準備開店。店內的招牌主打就是那群媲美紅磨坊的第三性表演歌舞秀。狹窄的後臺堆滿服裝,甚至快沒有立足之地。因為第三性們必須自己一手包辦化妝和服裝,所以每晚後臺都像是戰場一樣。
雷娜在鏡子前塗著脣膏,滔滔不絕說著她聽來的傳聞。
「欸,之前不是有個大嬸跑來嗎?那人好像是媽媽桑的舊識耶。上了年紀就會變成那副德性呢。」
美美現在也到了有點在意老化的年紀,她曾經相信自己可以永遠維持美貌,但現在也必須透過注射肉毒桿菌才能辛苦地維持美麗。
「我也是耶,我看到那個胖子,就不由得擔心起自己的未來。」
第三性公關是一個青春就是本錢的行業。即使今天紅透半邊天,也無法確保自己未來的下場,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定理。她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老化這件事。雷娜希望能趁現在替自己的未來打好基礎。
「你們知道嗎?這間店是媽媽桑騙來的呢。」
「不會吧,媽媽桑雖然貪心,也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吧?」
雷娜的訊息相當靈通。小愛不喜歡談論自己的往事,但雷娜因為很在意,所以自行去調查。雖然小愛說這間店是她白手起家的,但事實並非如此。以前在地面上曾有一間名稱完全相同的店,這是雷娜調查出來的結果。
「沒人會傻到認真相信媽媽桑說的話啦,她那個人那麼貪財。我調查過開業登記,發現熱帶魚的經營權是讓渡過來的,其中一定有隱情啦。」
「那,先前那間店的人又跑去哪裡了?」
「應該是在森林裡窮困地徘徊吧?」
當天晚上,一封指明給小愛的召喚狀送到了「熱帶魚」。小愛一開始還以為是她逃稅的勾當東窗事發,緊張得全身僵硬,但是她後來發現是封內容很慎重的邀請函。她被召喚的地點是在亞特拉斯第六層的新迎賓館宮殿。雷娜她們得知訊息之後,也吵著要一起去,但小愛卻說了句:「受到邀請的只有我一個。」就把她們打發走了。
只要把「熱帶魚」和政府之間有往來的事實大肆宣傳,就能讓店家的形象隨之提升。而且,新迎賓館這個地方,是一個只用來接待他國重要元首的場所,虛榮心大發的小愛,自從拿到邀請函之後就一直向店裡的客人炫耀。
到了當天,穿上最高階友禪⑦的小愛,來到了亞特拉斯第六層。即使是亞特拉斯居民,如果沒有獲得許可,也無法踏入此地。小愛驚歎於這棟集巴洛克式樣之大成的建築。新迎賓館的規模遠超過模仿凡爾賽宮的舊迎賓館,或許比真正的凡爾賽宮還大。小愛即使緊握手上的二十克拉鑽石,也無法抑制心裡的悸動。
小愛來到一間大廳,裡面有位穿著十二單⑧的女性。那位女性,跟在隨侍女官的身後,充滿威嚴地迎接小愛。雖然說友禪的價值超過兩千萬,但是在十二單的面前,友禪就跟一條圍裙沒有兩樣。小愛不斷殷勤問候,敬畏地忘了擡頭。
「小愛,我一直都在等你呢。」
小愛的心臟揪了一下。眼前這位身穿豪華十二單的大人,不就是美子本人嗎?她怎麼突然地位變得如此崇高?美子身上那種讓人想欺負她的氣質已經消失,那自信滿滿的態度甚至超過小愛。
「美子……大人?」
小愛抱在手上的提包掉到地上。
「你不用這麼生分。我們不是朋友嗎?這裡有一位地位崇高的大人,一定要介紹給你認識。」
美子說完之後,便開啟門扉。小愛詫異地說不出話來,方才她以為是大廳的地方,其實只是一間小休息室。出現眼前的是一間擁有燦爛大吊燈的豪華大廳。小夜子說了聲「往這裡走」,引導小愛前進。大廳裡有一座高椅,上面坐著一位形似市鬆娃娃的小女孩。
「小愛,我替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主人美邦大人。」
小愛挽起和服下襬,跪了下去。
「能蒙大人親自召見,真是光榮至極。」
美子一臉欣喜地介紹起小愛:「美邦大人,她是我以前的同事喔。現在已經是個手腕一流的經營者,是我們人妖的驕傲喔。」
美邦向伏身在地上的小愛說話:「你的事情,妾身都聽美子說過了。你真是個孝子呀,讓人感動。」
小愛偷偷瞥了美子一眼。
「是。不過能見到美邦大人,也是長年辛勞的回報啊。」
美子露出微笑。接著就只要愉快地暢談下去就可以了。她也沒想到小愛竟然如此健談,明明只要撒一個謊就夠了,小愛卻一個接著一個扯下去。即使美子告訴她「好了啦!」她還是越說越誇張,像是「其實我也希望大家都能來亞特拉斯」,或是「我很尊敬桃子」等等,可說是謊話連篇。
小夜子對她的言談舉止啞口無言。小愛回去之後,新迎賓館突然爆出一陣笑聲。
「怎麼樣,美子?你消氣了嗎?」
「太感謝您了,美邦大人。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將過去的一切完全忘記。接下來我會成為一個優秀的男性女官,隨侍於美邦大人左右。」
通過美邦試驗的美子,被任命為女官。已對亞特拉斯的生活完全失望的美子,最後來到美邦身旁。她只被要求一個條件,那就是要屏除心中的雜念。
「妾身很喜歡你,只要有美子在妾身身邊,妾身便能心情愉悅。」
數日後,美子來到亞特拉斯第三層,把歇業的「熱帶魚」招牌卸下來。店門上貼著「忌中」的紙條。
「桃子姐,我替你報仇了。接下來真的要跟你說再見了……」
美子再也沒有回頭。
①房總半島位於日本關東地方南部,是千葉縣境內,面向太平洋的半島。
②赤門是日本東京大學本鄉校區在的一個大門。
③售後回租原文為leasehack。債券發行人先將資產以出售的方式注入特殊目的公司(SPC),接著SPC透過出售股份證明來募集資金。SPC再將這些資產回租給發行人,藉此回收本金和利息,並以租金的形式交給債券持有人。
④頭胎租賃原文為headlease,意指業主和租用者之間的直接承租關係,該種承租條件不限於必須持有標的物,可轉租他人。
⑤在希臘神話中,只要有人直視梅杜莎的眼睛,立刻就會化為石像。
⑥一PB=一百萬GB。
⑦友禪是一種染色的傳統技術,主要用來在和服上,表現多彩的繪畫基調的圖案。
⑧十二單又稱女房裝束或五衣唐衣裳,是日本女性傳統服飾中最正式的一種。於平安時代的十世紀後開始被作為貴族女性的朝服,現代在一些場合是正式禮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