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為了迎接奧運的到來,不斷加快破壞和重建的速度。叢林覆蓋了充滿鋼筋水泥的城鎮,如同過去首都興建高速公路讓都市景觀改頭換面一樣。森林一口氣吞噬了有兩千年之久的都市記憶。不論是瘋狂的房價泡沫化現象、二戰時被美軍佔領的記憶,甚至連過去此地被稱為江戶①的記憶,全都喪失殆盡。吐著濃厚氣息的森林,面對人們關於過去的追問皆沉默不語。今天又有一個老城鎮遭到森林吞噬。
如果把地面視為退化到過去的X軸,那麼空中便是向未來新時代延伸的Y軸。新時代的歷史成為空中都市的年輪。逐層往上堆砌的人造地層,即將成為支撐市民人生的全新風土。在遙遠的雲端上方,亞特拉斯彷彿在和什麼東西競逐一樣不斷向上伸展,形狀每天都不同,這座都市彷彿擁有女性般的容貌,每天改變妝容,隨著季節變化改變穿著。東京和亞特拉斯具有相同的特性,能在都市的時間上留下痕跡的只有流行,回憶看起來都是過時的。東京透過掌握未來先機來產生希望,讓現實總是充滿明日的希望氣息。
東京不斷為了四年後的奧運會進行建設;媒體大肆宣傳關於奧運的訊息,讓東京充滿未來氣息,也讓現實狀態先染上了四年後的色彩。
聖堂的煙囪升起反抗的狼煙,一群小孩子在煙囪下方蹦蹦跳跳嬉鬧.桃子一邊看著小孩子玩耍,一邊發出嘆息聲。
「我還以為第四層會改建成住宅區,沒想到居然建成用來聚集全世界運動狂的畸形建築物……我覺得現在就能聞到亞特拉斯傳來的汗臭味了。」
桃子身旁的國子不時注意著煙囪的排煙量,看來差不多該關閉爐子了。若是再繼續排放碳煙的話,就會讓政府有藉口可以攻打聖堂。
「桃子阿姨,你以前不是擁有奧運選手資格嗎?現在開始準備應該也來得及吧?你可以用選手的身分前往夢想中的亞特拉斯喔。」
桃子曾經是有望拿下國際大賽冠軍的柔道選手,但她選擇變成女性。因為如果桃子奪下金牌,獲得國民榮譽獎的話,那麼她就無法選擇自由的生活方式了。桃子知道自己應該戰鬥的物件是什麼,與柔道有關的事物全都是自己必須迴避的陰影。桃子因為不想讓自己承受更大的痛苦,所以才選擇離開比賽的舞臺。
「像我這麼複雜的人,無法成為他人的典範。」
「你以前該不會很想拿到金牌吧?」
桃子惡作劇似地眨了眨眼。
「我已經拿到渴望已久的『金』②了,所以沒關係羅。」
「好了,到此為止。桃子阿姨再說下去好像會對我的操守思想帶來不良影響,所以不要再講了。」
桃子一臉無趣地把下巴靠在欄杆上。
「你越來越有智慧了,一點也不好玩。」
「太陽還沒下山耶,還沒到說黃色話題的時間喔。」
「我可沒說是黃色話題喔。國子你真是急性子,這話題明明還有下文的。」
國子吃驚地歪了歪頭。這個內容不管怎麼想都是黃色話題吧,還有下文嗎,感覺有點想聽下去。
桃子確定她已經充分引起國子的興趣之後,語調一轉,改為說故事的口吻。
「第三性有很多的祕密喔。你知道嗎?把金還給神明的話,就可以收到『銀』喔。因為我已經拿到『銀』了,所以不會去在意奧運。我本來想跟你說說這個的,真是可惜啊。」
「你說的『銀』是什麼?」
一看見國子有反應,桃子便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因為再說下去好像會對你的操守思想帶來不良影響,所以不講了。」
「『銀』是什麼?『銀』是什麼嘛?」
國子想不出答案,於是拉著桃子的手不放。到最後,國子也不過是逃不出桃子掌心的孫悟空而已。桃子吊起國子的胃口之後,卻反過來說「不告訴你」。國子歇斯底里地用力跺腳。
「『銀』是什麼?求求你啦,告訴我嘛,桃子阿姨。這樣子我會睡不著覺耶。如果『金』是『那個』的話,『銀』又是什麼?」
「唉呀,這孩子真色呀。誰說『金』是『那個』來著?你該不會慾求不滿吧?大白天就這樣真討厭呢,你滿腦子都在想著深夜節目的內容嗎?」
路過的孩子們和跟在後面的女性,都帶著詫異的眼神走過。再過一陣子,聖堂一定會充滿首領慾求不滿的謠言。
桃子覺得很有趣,於是又補上了一句。
「另外還有『銅』喔。但是你不曉得『銀』是什麼的話,就不能瞭解意思羅。」
「『銅』是什麼?『銅』是什麼嘛?」
接著,同樣的場面又不斷重複。桃子刻意巧妙地引開話題,在要講不講的情況下把國子耍得團團轉,最後,桃子以養父兼養母的身分說出決定性的臺詞。
「如果你打斷別人說話,那麼你會聽不見重點喔。你學到教訓了嗎?」
國子嘟噥一聲表示不滿。如果奧運比賽有媽媽這項競賽專案的話,桃子一定能拿到金牌。桃子之所以渴望成為母親,也是因為內心有母性存在的緣故。
國子對於桃子苦惱的那段時期一無所知。桃子還是男兒身的時候,身上是否也散發出香甜的氣息呢?如果桃子的過去遺落在東京某處,國子還真想去找找看。但是叢林的枝葉過於濃密,想要尋找人類遺落在過去的感傷回憶,可說是天方夜譚。
「我一定要阻止奧運會。我想再大鬧一場,幫幫我吧,桃子阿姨。」
「第三性只會為了守護自己重視的事物而活,不會加入反政府運動。不過,如果是為了國子,我什麼都願意做。但是即使旁人把我當成游擊隊的同夥,我能盡到的也只有身為媽媽的義務喔。這樣可以嗎?」
國子緊緊抱住桃子,忐忑不安地把自己的胸口貼在桃子的胸口上。
「我很害怕未來,總覺得聖堂會因為我而失去一切。但是我不能停下來,只能繼續往前走。我現在到底身在何處呢?是因為正從斜坡上滾落下來,所以才看不清楚?還是因為站在斷崖前面,所以感到窮途末路?請你告訴我吧,桃子阿姨。」
國子必須一肩挑起聖堂二十萬居民的性命,沒有任何犯錯的空間。過去在空中自由翱翔俯瞰萬物的日子不再,她現在總是思考著未來而感到喘不過氣。
「你就是我們的光明喔,不可以害怕黑影。國子綻放出來的光芒會產生巨大的黑影,就像亞特拉斯之蝕一樣。你就是因為懷抱著不安,才會覺得影子看起來可怕,但是不論任何東西都是有影子的。國子,你仔細看看。」
桃子緊擁著國子,指著兩人合而為一的影子。桃子的影子蓋住了國子纖細的影子,看起來像是在笑。
「如果你害怕自己的影子,那就進到我的影子裡面吧。國子什麼都不用顧慮,只要專心向前衝就可以了,我一定會追在你後面,幫你把影子消除掉的。」
桃子的話讓國子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今天早上冥想時,她看見聖堂完全消失不留痕跡的景象。一想到這有可能是因為自己犯錯而造成的,她就害怕到什麼也看不見了。國子不知道自己該前進還是後退,才能規避這樣的未來。但或許無論選哪一條路,其實都會走上同樣的未來。
國子儘量蜷縮身子,投入桃子的懷抱。這時候她希望能儘量不要感受到自己的重量。
桃子心裡很清楚,聖堂沒辦法像秋葉原一樣成為治外法權地區。因為戰爭而生的城市,就必須揹負著與戰爭共存的命運。
「為什麼要感到迷惑呢?答案一直都是YES喔,你選擇的路一定是正確的。不是已經決定要進攻亞特拉斯了嗎?」
「現在只能這麼做,因為聖堂已經幾乎調不到可用的資金了,碳市場也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昨天要是再晚十秒出手的話,五百億日圓就要變成空氣了。」
「但是我們沒有任何損失啊,你做得很棒了。」
「沒有損失,可是也沒賺到錢。碳市場風險太高,現在已經不能再碰了。市場的動態超出碳主義者可以掌控的範圍。」
桃子曾經揶揄過國子,笑她的興趣就是賺錢,可是就連這樣的國子,現在也已經無法把握市場動態了。以往國子連稍有點難度的經濟理論也不懂,現在總算有點概念了,這是因為她把經濟體系視為身體感覺的延伸。她一開始從零用錢規模的現金流學起,之後再學著處理一個家庭收入程度的資金,就這樣一點點擴大,最後已經能夠掌握猶如龐大能量流動的資金流通。大多數人在走到這一步之前,身體便會產生抗拒。但是國子想像自己的身體與巨大能量流動連結,藉此克服障礙。
被稱為碳主義者的人,就算面對再龐大的系統,也不會喪失身體感覺的,這也可說是為了適應全球型經濟而衍生出來的新型智慧進化。但是作為智慧進化代表人物的碳主義者,卻是最接近動物的人類。碳主義者解讀市場動態的優秀直覺,簡直就像有危難時會從船艙逃出來的鼠群一樣。這些人遍佈全球各地,壓抑著自身的個性與意志,同步展開行動。從另一種觀點來看,這也能定義成一種退化。
不光是國子而已,全世界的碳主義者都因為市場的亂象而感到震撼。市場之所以能勉強維持機能,是因為碳主義者們能夠共體時艱,不願為此引發市場恐慌。
桃子拿出一條新領巾,圍在國子的脖子上。
「等一下你還要去金融中心對吧?你如果臉上帶著不安的表情,這樣會影響整個團隊的士氣喔。」
「桃子阿姨也一起來吧,這樣你就能明白市場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羅。新制服完成了,我也要順便拿過去。」
武彥死氣沉沉的身影出現在廣場角落。
「桃子阿姨,那傢伙最近一直很奇怪。他是年紀大了還是有什麼困擾啊?總覺得他刻意和我保持距離。」
「先放著他不管吧。男人總有一天都會變得世故骯髒的,這對武彥來說也是合乎年紀的考驗。」
聽到桃子這麼說,國子才發覺自己從未注意過武彥的實際年齡。雖然他外表看上去是個滿臉鬍子的中年男子,但內在卻有著青年獨有的直率。因為他總是和國子站在對等的地位拌嘴,也會因為同樣的事物一起歡笑,所以讓國子有種錯覺,以為武彥和她是同年代的人。
「再送他一些玩具的話,他會不會變開心呢?」
桃子凝視著武彥的背影,給了國子否定的答案。桃子認為男人變成那樣之後,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條路是就這麼繼續走汙穢的道路,另一條路則是出汙泥而不染。根據桃子的經驗,走上後面那條路的男人非常少。喪家犬的自我感覺良好,總能帶給男人恰到好處的心理慰藉。
武彥從下豪雨的那天回來之後,桃子只給他一句建議:「如果你想做到那麼絕,那你就只能變得更堅強。」
桃子大致上能想像武彥他們那天究竟做了什麼。不過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道路,桃子希望他們自己貫徹初衷,不要總是拖累國子。在這之後,桃子決定佯裝什麼事都不知情。
「這是決定武彥變成男人或是垃圾的關鍵時刻。」
「桃子阿姨什麼都知道。」
國子往下俯瞰,發現武彥的背影看起來比想像中的更小。
強烈的陽光照得讓人頭痛欲裂。在大雨讓意識混濁之後,好不容易露臉的晴天,毫不留情地照射在幽暗的記憶上。陽光明亮到讓人覺得殘酷。武彥眯著雙眼,在聖堂廣場上茫然不知所措。
記憶回到那個雨天。
「我做了骯髒不堪的事了……」
以豪雨作為掩護的武彥一行人,當時襲擊了某位少女的家。他們溜到正在彈鋼琴的少女身後,以神隱般的速度把人帶走。良心上的譴責讓武彥心跳加速,那種感覺已經是他最大程度的謝罪了。武彥說服自己這是必要之惡,但他已背叛了少年時代的自己。武彥感覺心裡彷彿有一個過去的自己正在冷眼看他。他以前總認為,與其成為骯髒的大人,倒不如一死了之,那是他以往最看重的理念。然而,當他長大成人之後才發現,自己變成了最骯髒的男人。
「這大概就是我的真面目吧。」
武彥把當成手機待機畫面的國子照片刪除了。武彥的同伴們一樣也死氣沉沉,心情鬱悶地聚集在他身邊。
「基因資訊似乎吻合。」
武彥只低聲說了句:「這樣子啊。」
「了結的時候已經儘可能讓她不多受痛苦了。」
武彥又說了句「這樣子啊」,接著他雙手抱住膝蓋。身為武彥得力助手的男子,一臉哀傷地佇立一旁。
「可以停手了吧。我覺得好痛苦,不想再做這種事了,感覺腦袋都要出問題了。那女孩年紀和我女兒差不多大啊。」
陽光彷彿痛打著武彥的頭顱。但是不管吃了多少拳,今天的太陽依然明亮到讓人無處可逃。那一天的記憶逐漸鮮明。擺在少女房間裡的洋娃娃數量、令人眼神迷離的香水味,還有從背後抱住少女感受到的柔軟軀體。越是去回憶,想起來的東西就越多,同時也感覺到自己體內湧出漆黑的臭氣,讓他不禁想放聲吼叫。
武彥雙手抱頭。
「只要毀掉亞特拉斯計劃,戰爭就結束了。」
遠方正在興建中的亞特拉斯,彷彿對武彥等人的意志消沉毫不在意,不斷地往東京的上空延伸。和亞特批斯政府殺害的人數相比,自己這些人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值一提,但這樣的藉口連自己都會火大。雖然武彥知道自己已踏上無法回頭的道路,但還是渴望能夠回頭,再度找回過去的純粹。
「那還有其他方法嗎?我們有可以摧毀那個大到見鬼的建築的武器嗎?這個計劃對政府來說是無法停手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讓建造亞特拉斯的理由消失。」
「所以我說了啊,不要做這種卑鄙的行為。我想要正面迎戰,然後戰死沙場。」
「那你就不要去了,剩下的我來幹。」
檔案上的人還剩下五個。下一次降雨的時候,武彥又將化身為惡鬼。
☆
在聖堂時,國子待在金融中心的時間待比在作戰司令部的時間還長。凪子擔任首領時,金融中心一個月只使用三天,但是自從國子上任之後,反倒是放著作戰司令部積灰塵。現在人聲鼎沸的金融中心,儼然已經成為聖堂的核心部門。這裡二十四小時全天候都在操作聖堂的資產。金融中心的成員以女性為主,在國子登高一呼之下,從少女到路邊攤的大嬸都化身為交易員。
在她們試著接下工作之後,接連出現了不輸碳主義者的超級交易員。佔據獲利排行榜榜首的人,是過去曾是暴走族的芳惠。她和穿著那些特攻服的成員們,每天都以北美洲為中心獲取暴利。在這個引人注目的部門當中,她們的存在也顯得相當特殊。此時芳惠跨坐在隔板上喊著:「太棒啦,賺到兩千萬美元了!」
芳惠旗下的成員不停揮舞著「契約成立」的旗幟,接著還排成圓陣,高喊「首領大人,多、多、指、教」的口號。芳惠她們不論是在地面上或是在金融中心,總是維持一貫的暴走風格。
「大家的制服都做好羅。」
桃子抱著一堆女職員的制服,開啟金融中心的大門,裡面立刻響起一陣歡聲。桃子設計的制服很受女職員們的歡迎。粉色系制服為辦公室帶來活潑的色彩。
「我也幫你們做了新的特攻服喔。」
桃子將華麗的特攻服拿給芳惠她們,特攻服背後還印上鬼子母神③的設計,讓芳惠她們愛不釋手。
「桃子姐,謝謝你。能夠了解我們心聲的,就只有第三性啊。」
若是將世上的事物分成五百個專案,第三性和女暴走族想必會被歸在同一類。因為這兩種人都過得很辛苦,而且同樣熱愛華麗的風格。
「大家都是國子的好幫手嘛,我這麼做也是盡一份心力。」
國子緊盯著螢幕上不斷進行交易的碳市場狀況。在桃子眼中,那隻不過是一面列在牆上的數字,但是國子卻雙手抱在胸前整整看了半天。國子在金融中心時的神情,和進行冥想時的神情很相似,桃子心想國子她自己知不知道這一點呢?此時國子的表情非常成熟穩重,讓人完全想像不到這女孩剛才還在叨唸著「金」啊「銀」的。
「投資歐盟的資金賣掉多少了?」
「大約八成。還要繼續出售嗎?」
「中東市場很不穩,趁現在全部回收吧。」
雖然桃子在一旁說明起領巾的新綁法,但國子卻完全沒有聽見。桃子看見金融中心的氣氛充滿活力,心想今天應該也會開紅盤吧。
突然間,國子放聲大喊:「不會吧!中國市場下跌了!立刻估計損失金額。」
「粗估在一百億日圓左右。」
金融中心原先的熱鬧氣氛霎時消失,隨即進入臨戰時作戰司令部的緊張狀態。原本正聊得開心的女職員們,此時紛紛臉色大變,立刻採取應對措施。桃子對於她們訓練有素的舉止感到欽佩。
「國子也會有失手的時候呢。」
「是市場的狀況太奇怪了。有不明因素在影響市場,超出我們原先預測的範圍。只要走錯一步,就只能宣告破產了。」
「因為你當上首領,所以聖堂的生活才能變得這麼好。你不要說得這麼可怕。」
遠處傳來女性職員的慘叫。
「俄羅斯的經濟也要崩盤了。怪物出現了。」
那是最近出現的未知怪物。雖然不知道它有何目的,但顯然意圖是在影響碳指數,進而吸引資金的投入。但是它操弄的投資目標,都不是好的投資標的,所以資金一下子就被抽走。遭到怪物玩弄的國家因而失去信用,最後導致市場流動趨於遲緩。
「昨天俄羅斯也被攻擊過,我太大意了,停止所有交易,先觀察狀況。」
國子咬起拇指指甲。桃子知道這是國子被逼上絕境時的壞習慣。國子說先觀察狀況,應該是為了不要引起恐慌。但是從國子發怒的模樣來看,她似乎沒有應對的手段了。
北美地區也出現大混亂,一定是受到俄羅斯市場的波及。
「真的假的,五千萬日圓就這樣飛了。國子大人,就讓我剃光這傢伙的頭髮來向您謝罪吧。」
芳惠拿起理髮剪刀,固定好部下的頭。金融中心從上禮拜開始就一直上演這樣的戲碼。
桃子開始覺得經濟和戰爭其實很類似。
「搞不好真的會破產呢……」
桃子摟住國子的肩膀,發現她微微發抖。一旦把資金丟進市場就無法輕易回收。國子她們經手的金額非常龐大。
「市場被怪物支配了,這是我以往從沒有過的感受。感覺那怪物有好多顆頭顱,沒有手和腳,就像希臘神話裡的梅杜莎一樣……」
「說成怪物太誇張了。經濟說穿了也是一種人類的活動呀。我之前不是說過了,你不要一直看著黑影嗎?」
「這不是黑影,而是真的有很難以解釋的事情正在進行。那是足以引發世界恐慌的怪物啊。」
連政府也被碳市場急轉直下的現象打亂陣腳。雖然政府對外的發言依然老神在在,但內部已經急成熱鍋上的螞蟻。市場上的投資者一旦失去信心,投資決策就會裹足不前。在這種等同於颱風或地震的天災異變當中,經濟活動是不可能正常運作下去的。
為了讓聖堂今後也能順利獲利,國子決定配合政府的動作,透過情報中心將逼出怪物的方法私下傳達給政府。為了這個目的,她還在大阪開了一間空頭公司。昨天國子才剛和身為政府風向球的金融租賃公司完成業務協定。以服裝公司的名義欺騙對方,而且掛名董事長的還是桃子。
「國子大人,等一下政府的電腦主機宙斯就要行動了。」
「我們來見識一下政府的手段吧。我們要慎重提供支援喔,就像對待女孩子那樣。」
「進行得很順利。要是亞特拉斯那幫人知道是游擊隊在支援他們,一定會昏倒的。」
接下來就要開始討伐大亂碳世界的怪物了。為此,國子必須儘量回收海外的投資。
「告訴在指揮所的武彥,要他開啟通往珀耳修斯的通訊線路。我們必須幫一點忙才行。把馬爾地夫的免稅島嶼資訊傳給對方。」
武彥的怒吼立刻從指揮所傳了過來,那是以往經常可以聽見的直率喊叫。
「你在幹什麼?為什麼我們非得協助政府軍不可?我們應該擾亂他們的行動才對啊。應該設法消耗他們的武器,打擊他們士氣吧。」
國子毫不猶豫地抓起麥克風,兩人的對罵在金融中心和指揮所之間來來回回。金融中心主導的作戰讓指揮所裡的男人們筋疲力竭。
「你應該回到這裡指揮,不要在那些守財奴那邊發號司令。」
「這次的作戰核心是對資金來源進行逆向探測,我和這邊的團隊合作起來比較順手。」
女職員們七嘴八舌對指揮所的男人發出不滿。在討伐怪物之前,聖堂的男女之戰已經白熱化。
「國子大人,諦您再多說幾句吧。讓他們知道是誰給他們飯吃的,要他們好好記住。」
「就是說啊。我們花了一個禮拜賺到的錢,指揮所的男人只要半天就能花光。他們這群敗家子。」
「掌握聖堂荷包的可是我們耶。」
芳惠她們也捲起特攻服的袖子。
「想幹架就過來呀!」
女人們的氣勢讓指揮所的男人節節敗退。桃子覺得勝負已經揭曉了,但是無謂的爭吵還沒停歇下來。因為國子不曉得該如何制止他們,於是桃子挺身而出。
桃子對著麥克風大喊:「讓你們這些沒有『金』的男人看看我們的『銀』。」
轉眼之間,指揮所和金融中心的成員異口同聲地詢問:「『銀』是什麼?」桃子拋了個媚眼,用誘惑的口吻說:「等作戰結束之後再告訴你們。」
「『銀』到底是什麼啊?好痛喔,不要捏我啦。」
看來,第三性的『銀』已經變成國子的死穴了。
「快點讓指揮所和我們這邊同心協力吧。」
於是國子握住了麥克風。
「指揮所的各位,聽我說。因為怪物、不對,因為梅杜莎的逼迫,聖堂沒有辦法從市場週轉到資金。可惜的是,只有珀耳修斯才能擊退那個擾亂經濟的怪物。你們那邊也把世界市場的現狀顯示在主螢幕上吧。從現在開始,你們就可以看到有趣的東西。」
指揮所的螢幕上顯示出不停變動的世界碳指數。
「注意看科威特,到昨天為止我們投入的資金已經全部收回來了。」
「你怎麼能擅自處理資產。不是告訴你好幾次了,這樣的行動必須透過聖堂的內閣會議來決定。」
「沒時間等待聖堂內閣會議做出結論了,就當作是我這個首領大人失心瘋吧。」
此時金融中心的老手觀察到政府的動態。
「國子大人,已經開始了。」
接著,她立刻讓動態顯示在螢幕上。科威特的碳指數急遽惡化,原本呈均衡狀態的碳指數居然出現這等變化,這是在場所有人都未曾看過的。
「現在科威特陷入了混亂吧。」
只見碳指數的資料正在盤整,一定是科威特政府拼命砸錢護盤。碳指數突然大亂,比出其不意的飛彈攻擊,更能讓國家陷入癱瘓。科威特遭到比過去波斯灣危機更嚴重的攻擊,目前正面臨國家存亡的危機。
「為什麼要去影響碳指數?」
武彥並不知道狀況會如何發展。
「這是為了引出梅杜莎的必要措施。所以我才故意拉高碳指數。」
「做這種事會引發國際問題耶。」
「做壞事的是政府,不是我喔。財務部那邊似乎因為梅杜莎而蒙受相當大的損失。他們打算引蛇出洞,然後再做反追蹤的動作。我們只要在一旁解讀密碼就行了。因為宙斯很聰明,所以我們只能趁亂在這種情況下進行。」
「有這種首領嗎?你打算讓政府抓到我們的把柄嗎?」
「就算被抓到也無所謂。我對梅杜莎很感興趣,因為它居然可以讓科威特的碳指數暴漲。」
武彥一夥人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產油國全是極端的排碳型國家。石化產品至今仍在產業中佔一席之地。為了維持現況,政府不斷購買產油國的公債,財務部又透過釋出這些國債打擊科威特的經濟碳。一旦對方護盤的力道衰減,立刻會受到排山倒海的攻勢。單純由冰冷的數字所引起的戰爭,在地球另一端揭開序幕。這就像是從神的視角來俯視戰爭的感覺。經濟碳就像是這個世界的雙刃劍。若能善加運用,便可創造出無盡財富,但若是與之為敵,則會遭逢比核子攻擊更悲慘的結果。侵襲科威特的電子戰爭,沒過多久就宣告結束。變成紅色的碳指數數值已經超乎常規。
「碳指數一三八·七九……」
武彥無法理解自己看見的數字。他不斷確認這數字是否錯了,接著猜想電腦或許壞了。他一心覺得聯合國的修正程式馬上就會修正成正確的數值,但不管等了多久都沒有更正的跡象。這時不知是誰發出笑聲。
國子冷靜地切換到國際新聞,立刻看見科威特破產的快訊。科威特國民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街道上賣著和昨天相同的東西,畫面上還可以看到在公園休憩的市民身影,他們還不知道物價馬上就要飄漲百倍以上。國子再把畫面切回碳市場。整個中東市場也出現連鎖反應,一樣出現暴跌的現象。歐盟緊急關閉市場,暫時從國際社會抽身。
「政府打算毀滅世界嗎?」
武彥因為火大而回過神來。
「快看,梅杜莎出現了。」
靜止不動的科威特碳指數,再度動了起來。狂暴的蛇不知道陷阱的存在,不斷啃咬科威特的碳指數。梅杜莎用盡全力影響碳指數,全世界的碳市場一片赤字,好像不在乎將以往賺到的利益全部捨棄一樣。科威特的碳指數應聲跌落。梅杜莎究竟是用什麼方式讓碳指數暴跌,是國子最感興趣的地方。持續監控狀況的金融團隊,已經掌握住科威特的微妙動態。
「國子大人,整個科威特的油田都被移去頭胎租賃了。」
「注意投資公司和碳銀行的動作。」
「全世界的銀行和投資公司正在注入資金!」
梅杜莎憑藉以往的良好信用,讓銀行大開方便之門。中型規模的銀行連續崩潰,即使如此,梅杜莎依然沒有放慢腳步。注資總額已經超過一六〇兆日圓。這是平時絕對不可能釋出的貸款金額。其中一定被動過一些手腳。在國子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根本看不出什麼端倪,梅杜莎這個怪物在動用資金時可以不留任何痕跡,可以說幾乎橫掃了所有銀行,它的力量已經超出常人理解範圍。若是無法親眼確認一六〇兆日圓是怎麼憑空消失的,國子絕對不會甘心。
螢幕閃爍著「頭胎租賃完成」的字樣。國子靈光一現。
「我知道了,它打算把油田地帶租賃給某個地區。注意看是哪邊簽下契約。」
「和馬爾地夫的特別目的公司簽訂契約了。」
「調查一下資產轉移銀行和負債轉移銀行有沒有動作。」
事情正如國子所料,他們觀測到資金開始從馬爾地夫流向資產轉移銀行。
「科威特政府應該要開始回租油田地帶了。開始紀錄下來吧。」
梅杜莎瞬間把從碳市場上消失的一六〇兆日圓還給銀行。
碳指數才剛衝上歷史新高,這時候卻又重新整理最大跌幅,指數落到和日本相同水準。武彥詫異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了過來:「一·一五!碳債務國怎麼能辦到這種事!」
武彥完全啞口無言,感覺像是看著紙鈔的面額不斷變動一樣。一萬元在不到一小時之內變成一百元,轉眼之間面額又變成十萬元。貨幣如果不夠穩定,就沒有信用價值,同理,穩定也是碳市場的命脈。此時歐洲還在觀望,並未解除市場關閉的狀態。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國子瞭解梅杜莎的運作過程之後,不禁感到佩服,但她卻還是咬著拇指。雖然已經破解怪物的方法,但還是沒找出對方目的何在。
「宙斯找到梅杜莎了嗎?」
「似乎鎖定大致的位置了。有十二座島被做了標記。」
「為了防止曝光,對方設定了空頭公司,還滿行的嘛。」
不論珀耳修斯離梅杜莎有多近,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就無法展開攻擊。要是攻擊錯誤的島嶼,只會留給馬爾地夫政府反擊的藉口。
「我不認為挪用一六〇兆日圓的鉅款單純只是為了好玩,背後肯定有什麼目的。」
國子又咬起拇指。
「在馬爾地夫渡假是我的夢想呢。」
在充滿緊張氣氛的金融中心裡,只有桃子一個人看著觀光導覽做出評論。說到馬爾地夫就會想到渡假村。她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悠閒地看著畫面,思考應該住在哪座島上比較好。對戰爭或經濟毫無興趣的桃子,只對羅曼蒂克的事物有反應。
突然間,桃子的視線停了下來。
「唉呀?只有這座島的水位比較低耶。那裡明明連一間旅館也沒有,這是怎麼回事?」
「水位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因為馬爾地夫是零海拔的國家,為了防止海水淹沒島嶼,凡是有人居住的島嶼,都會在堤防內側設定幫浦,強制排水。但是這座島的海平面水位怎麼會這麼低呢?」
國子一臉訝異地看著畫面。該島水位的確比附近的島嶼低。
「把這座島的海平面水位資料調出來。」
螢幕上顯示在這一小時內海平面水位上升了三十公分,而五分鐘前又下降三十五公分。這段期間沒有海嘯,於是試著比較過去的資料。這個月水位每天都下降兩公分,和相隔不過一公里的鄰近島嶼相比,水位差距達到五十公分以上。
於是國子確定了。
「找到了,梅杜莎就在這裡。」
她隨即記錄座標,傳送給指揮所。
「把這個傳到印度洋的珀耳修斯上。如果他們還不算太蠢的話,一定會發現箇中奧妙。我們只要把鏡子交給珀耳修斯,就能擊退梅杜莎羅④。」
從剛才一直站著的國子終於坐了下來,這時她才發現頭上被纏了一條領巾。要是剛才沒有桃子的指點,一定不會注意到吧。
「桃子阿姨真是個天才!」
「這是當然的羅。誰叫我是失去了『金』的第三性,但是『銀』也不是蓋的喔。」
金融中心的眾人異口同聲地問道:「『銀』到底是什麼啦?」
☆
同一時間,亞特拉斯第五層新霞關的氣氛又活絡起來。財務部把怪物逼上絕路,因此士氣大振。在場的與會人士,還包含國防部的幹部及環境部的高階官員。國外因為碳指數升高而產生的餘波,究竟會對日本造成何等影響,沒有人知道。擊退梅杜莎已然成為國家級的計劃。
「這就是科技的力量!」
稚幼的童聲迴盪在財務部的會議室中。聽見香凜的話語,官員們鼓掌表示支援。因為透過香凜的提案,政府已經大略鎖定那個奪走大半日本外匯的敵人在何處。
「真不愧是碳主義者啊!沒想到您竟然能提出這種將怪物引出的大膽手段。」
香凜突然感到有些疑惑,一時間搞不清楚對方指的究竟是哪一個梅杜莎。
「我不是說過,我知道敵人的弱點嗎?只要提升碳指數,梅杜莎就算知道是陷阱也絕對會上鉤的。」
這對香凜來說是個絕佳的機會。同樣的系統一共有兩組實在麻煩。讓珀耳修斯出手擊殺另一個梅杜莎,在市場穩定下來時賺上一筆,同時還能賣政府一個人情,可說是一舉兩得。位在馬紹爾群島,屬於香凜所有的梅杜莎已經關閉頭胎租賃的機能,專心觀看這場經濟戰爭。透過這個機會,剛好能讓梅杜莎認識自己的弱點,進而加以克服。為此,馬爾地夫的梅杜莎必須徹底死去。雖然這種斯巴達的做法相當殘酷,卻也是增強梅杜莎生存本能的良機。
香凜模仿克菈莉絲的動作,調整雙腿的姿勢。
「這樣一來,我想各位已經瞭解石田金融的能力了。這應該能看成是我們的實際貢獻吧。」
比香凜父親年長的財務部官員們,一直在揣摩香凜心裡的想法。
「這是當然的。我們會按照約定,將政府資產的百分之三交給貴社運用。」
香凜非常開心,這樣就能運用更龐大的資金進入市場。馬爾地夫那臺礙事的梅杜莎,也被政府消滅了。香凜深信命運女神正在對她微笑。
「真是的,究竟是誰創造出這種怪物,一定要將對方繩之以法。把社長謝爾蓋·塔爾夏列進國際通緝犯名單吧。」
香凜屏住呼吸,用舌頭撥弄口中的糖果。沒有人知道坐在這裡的自己就是創造出梅杜莎的母親,實在太滑稽了。「笨、蛋。」香凜默默用脣語模仿佩爾狄克斯的口吻說道。香凜深信塔爾夏不會被抓到,因為他城府極深,連他們這些親密夥伴也不知道他的底細。對於他被放上國際通緝犯名單,香凜也很感興趣。她深信塔爾夏不可能被逮捕,甚至懷疑世上是否真的有這麼一號人物存在。而且,只要塔爾夏一天不落網,政府就絕對不會查到香凜身上。香凜一邊喝著果汁,一邊在心裡不斷念著「我就是梅杜莎的媽媽喔」。
官員們自作聰明,認定整起事件的犯人就是塔爾夏,這也成為香凜的保護傘。
就在此時,一名身著軍服的男子走進會議室。
「航空母艦珀耳修斯傳來訊息,說是已經找出梅杜莎的位置了。接下來將要展開攻擊。」
在場一位隸屬海軍的將軍乾咳一聲:「珀耳修斯是全世界最強的航空母艦,對方根本無力反擊。」
那位將軍對於這次的作戰信心滿滿,因為這是軍方第一次把裝備有擬態裝甲的武器投入實戰,作戰的結果將會讓戰爭進入嶄新的時代。這是一口氣改變世界軍事平衡的好機會。或許今天就是日本可以把長年稱霸世界的美軍踩在腳下的日子。
「您應該瞭解,倘若被美軍艦隊發現的話,到時應該會惹來麻煩吧。」
將軍聽見官員們的叮嚀,卻只是強忍著笑意。因為航空母艦珀耳修斯就跟在美軍艦隊旁邊,已經有三天之久,美軍艦隊卻完全沒發現。精確來說,美軍其實看得見珀耳修斯,卻無法辨識和理解它的存在。這和在大航海時代,船隻在未開化島嶼出現的傳說很類似。目擊白人登陸的原住民,對於對方憑空出現感到難以置信。即使白人向原住民說明他們是利用船隻來到此地,原住民卻找不到船在哪裡,因為在他們的認知當中,只有獨木舟才算是船。他們明明親眼看見停泊在岸邊大型帆船,卻因為刻板印象而阻礙認知。在原住民眼中,大型帆船隻是龐大的不明漂流物。
將軍興沖沖地講起這個傳說。
「現在的美軍就像那些原住民!人對從未見過的東西是無法理解的。珀耳修斯是一艘不會在任何人腦中留下印象的航空母艦,所以實際上是看不見的,就像是透明的一樣!」
官員們聽到將軍說的話之後,覺得自己好像遭到戲弄了。
「請您不要離題,現在我國和美方的關係並不融洽。」
「從今天開始就不用害怕了,我們海軍會保護你們的。」
會議室內的眾人不住失笑。財務部的官員們覺得這位將軍腦袋似乎有點問題,他們認為唯有掌握經濟碳,才會是這個世界的贏家。到處造成碳汙染的戰爭相關人士,只配負責去做掃蕩游擊隊或怪物之類的清除垃圾工作。
但是將軍卻粗聲大氣地反問:「你覺得這個世上最強的力量是什麼?」
「當然是經濟碳啊,老伯。」
香凜忍住打哈欠的衝動。明明她剛剛才展示過經濟戰的強大,這個男的眼睛究竟長在哪裡?現在不需要動用核子武器便可摧毀一個國家,經濟戰可說是一種既優雅又潔淨的戰爭方式。
「實質碳才是真正的力量。」
在場的環境部職員突然插了一句話。無論是財務部或是軍隊,都不能違背環境部的旨令。讓地球冷卻下來的使命,已經超越政治與宗教,儼然成為人類最大的職責。
將軍聽完眾人的意見之後,不禁捧腹大笑。
「你們都錯了,高科技碳才是真正的力量,我會證明給你們看。」
在印度洋上航行的航空母艦珀耳修斯,在偽裝成島嶼的同時,也持續觀察著美軍的動態。船體吃水線降低,模擬成海岸線,波浪平穩地不斷拍打著沙灘。如果沒有從一開始觀看整個擬態過程,沒有人會相信那其實是飛行甲板。就連珀耳修斯的船員,也被可以自由擬態的這艘船弄得一頭霧水。昨天還是沙灘的地方,現在變成岩石區,讓人搞不清楚方向。兼具實驗用途而不斷改變擬態條件的珀耳修斯,在眾人眼中就像是一個具有生命的大傢伙。
「這邊原來好像是沙灘吧……不對啊,還是這邊呢?」
要如何回到艦橋上,此刻成了草薙的一大難題。當他出來的時候,大門偽裝成叢林的模樣,然而現在外觀又變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岩石斜坡,草薙心想,這是海軍技術官在戲弄身為外人的他。草薙死命尋找門在哪裡,但是船體外觀變化的巧妙程度之高,讓人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記憶。不堪其擾的草薙終於拉開嗓門:「我投降啦!告訴我門到底在哪裡吧。」
草薙話聲方落,一個給人居家氣息的書架從岩石上蹦了出來。上頭完美地模擬了各種書籍,有些雜亂橫置堆疊,有些則是開著書頁夾在一起。種類包含小說、人文書籍等等,甚至還有寫真集。光是看著這那個書架,彷彿就能想像書架主人的長相。
「哇喔,這是北崎倫子的全裸寫真集耶。」
草薙已經忘了這是擬態裝甲板,還想伸手去拿。這傳說中的禁書讓他亢奮起來。草薙試著伸手抽書,卻怎麼也抽不出來,他以為是因為書卡得太緊的緣故,於是不假思索地用力一拉,書架立刻動了起來,珀耳修斯那無味乾燥的內部出現在他眼前。這種衝擊性的落差無論經歷多少次都讓人無法適應。
珀耳修斯內部並未加裝擬態裝甲。剛剛還身處在風情萬種的島嶼,然而一腳踏進內側,立刻轉變為軍艦特有的沉重空間。一下子從渡假勝地回到工作空間,情緒上實在很難調適,高科技發展到極致,反而讓人類的感恬起伏更加劇烈。一個人的認知只要曾經被擬態裝甲震撼過,便會對肉眼看到的世界產生懷疑。每個從珀耳修斯甲板上回去的人都會變得更像動物,因為已不再信任自己的視覺和觸覺,導致船上的這些組員會習慣性地不斷去嗅聞地板或者牆壁的氣味。在珀耳修斯之中,鼻子是唯一能正確掌握事物的感官。
「有蛋包飯氣味的地方,旁邊就是艦橋。」
草薙透過嗅覺記憶找到階梯,就像狗靠著氣味確認地盤一樣。擬態裝甲總有一天會應用在政府設施上,到了那時,政府機關內部也會加裝擬態裝甲,這是為了混淆那些潛入的恐怖份子的視聽。高科技碳元素大概會徹底顛覆既存的所有戰術吧。
從艦橋上眺望,珀耳修斯本身就是一座閒靜的渡假小島。中央的第一飛行甲板變成了鳳梨田。技術官們為了好玩,把所有的場景都試著擬態過一遍。
此時艦長開口提醒:「在第二飛行甲板弄出隕石坑也太誇張了,應該要在馬爾地夫的地貌範圍內進行實驗。」
「那麼換成這樣如何?」
飛行甲板上出現小麥田,接著瞬間又變化出超自然的麥田圈。艦橋頓時充滿笑聲,不過卻是有點神經質的笑聲,大概是是因為理性受到挑戰而產生的笑意。
草薙拿著雙筒望遠鏡觀察,因為看見美軍艦隊近在咫尺而直冒冷汗。
「即使四周都是島嶼,總有一天還是會被拆穿。」
「沒有被發現實在讓人悲傷,我們明明這麼努力表現自己。這種感覺就好像初戀一樣。」
艦長遠遠目送美軍航空母艦通過。珀耳修斯加裝擬態裝甲的事實絕不能公諸於世,在資料上,美國艦隊的航空母艦依然是世界上最強的,只要讓美方這麼認為即可。
艦長對著草薙說:「當年培理開黑船⑤來日本的時候,我們的祖先似乎認為船上煙囪飄出的濃煙會散播疾病。不過,從煙囪飄出的碳,後來讓日本成為現代化國家。可是,有誰能想到,在數百年後遇上航空母艦珀耳修斯的美國人,居然完全沒有發現,從我們面前直接通過。我們日本的高科技碳技術讓美國淪落為開發中國家,真是諷刺啊。」
「時代變遷不總是和碳脫離不了關係嗎?」
「好了,我們該去擊退擾亂經濟碳市場的怪物了。草薙少尉,發動作戰吧。」
草薙宣讀由政府傳來的命令書。
「本部已允許機密作戰『變色龍』行動。命令內容就是把擬態能力運用到極限,好好大幹一場。」
草薙在宣讀過程中,總覺得前後矛盾。一方面要保持隱密,一方面又要大幹一場,這樣究竟是什麼意思?倘若這次的擬態作戰成功的話,這也許會成為新的用語吧。此時軍方高層又傳來新的要求。
「目標是馬爾地夫的那座島。十五分鐘之後,有一架民航機會通過這塊空域,高層命令我們配合那架飛機出擊。這個作戰計劃真是有夠離譜啊。」
珀耳修斯為了第一次的擬態作戰開始行動。吃水線往上升,轉換成一般高度水位。沙灘逐漸變化成鉛灰色的飛行甲板。蘇鐵林向兩旁分開,艦載機從中浮了上來。在極短時間內,航空母艦珀耳修斯外觀變有機物質和無機物質的混合體,隨後解除了最低限度的擬態外表,準備進行戰鬥。
「把擬態戰鬥轟炸機移往彈射裝置。」
草薙瞬間懷疑自己是否花了眼。跟著貨梯上浮的轟炸機,擬態成造礁珊瑚。因為轟炸機能夠模擬成各種型態,反而讓人忘了它原本的樣貌。平常的戰鬥機可以透過機翼和尾翼來辨別種類,但是加裝了擬態裝甲的機體,讓人搞不清究竟是什麼物體在空中飛翔。
擬態的戰鬥機只有噴射飛出的瞬間會解除擬態,而沒有擬態的戰鬥機前後左右形狀看起來都一樣。但因為設計上以擬態為優先,所以飛行時幾乎不會維持相同的型態。一旦脫離地面,外觀便千變萬化,在回艦之前沒人能預測機體會變成什麼模樣。
首波的轟炸機,從彈射裝置上噴射飛出,在飛上天空的同時就開始進行擬態。一開始以為轟炸機是被裝甲板擬態成乳白色,下一個瞬間就和上空的雲朵混在一起。機體配合氣流滯空飄浮,讓人無法分辨雲朵孰真孰假。
「連雷達也沒反應嗎?」
草薙盯著雷達,上面只顯示出通過航母正上方的民航機蹤影。管制官自嘲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輕鬆的工作了。
「這就表示轟炸機完美地偽裝成了雲朵。如果不嘗試攻擊的話,根本分不出那是雲還是其他玩意。作為擬態參考的雲朵資料,是由我們這裡傳送的。兩點鐘方向的那朵雲就是,你要不要確認看看?」
草薙一邊用雙筒望遠鏡檢視,一邊下達命令。
「擬態戰鬥轟炸機採取三角形編隊。」
上空有些雲朵像是被吸在一起似地聚集起來。有六朵雲呈現三角形編隊,從航空母艦珀耳修斯的正上方通過。接著又分散開來,再也分不出哪一朵雲是擬態而成的。
「擬態作戰的戰術將會變成未來的重點吧……」
草薙喃喃自語。此時忙碌不堪的,是那些支援擬態的技術官。
「現在把攻擊目標上空的雲層顏色傳送過去。高度三百英尺的雲朵比現在的顏色暗,擬態成雷雲進行攻擊吧。」
「馬爾地夫政府大概會以為是天災異變吧。珀耳修斯在公海待命,讓它配合周遭環境開始擬態吧。」
「變成這樣如何?」
技術官笑著輸入程式,珀耳修斯的甲板變成了半透明的白色。草薙從艦橋探出身子,檢視究竟擬態成什麼物體,結果發現珀耳修斯變成了巨大的流冰。
「笨蛋!印度洋上怎麼可能會有流冰。要是被看見的話,會變成轟動全世界的新聞啊!」
☆
獲得政府公開認可的「石田金融」,今天也是空蕩蕩的讓人不舒服。香凜正在檢視馬爾地夫政府公佈的海平面水位數值。只要數值變成這個數字,代表梅杜莎應該遭到毀滅了。香凜比對了海平面位置資料之後,發現馬紹爾群島也岌岌可危。必須想個辦法解決才行。
「梅杜莎,要在旁邊好好看著喔。珀耳修斯是敵人,要把手足的死當作教訓,讓自己變強。」
克菈莉絲他們也在觀察。因為歐盟關閉市場的緣故,資金無法流通,克菈莉絲恐怕即將破產了吧。荷包扁扁的克菈莉絲藉由電子郵件哭訴:
快救救我!!
怎麼辦?我之前賺到的錢全沒了啦!雖然我很贊成去討伐馬爾地夫的梅杜莎,但是,香凜你從來沒說過這樣會造成我的損失啊。你為什麼把要科威特當成狙擊的目標呀?拿新加坡當目標不是很好嗎!現在我訂購的洋裝和項鍊通通都要取消訂單了啦。本小姐居然要破產了,人家不要變成窮人啦!
克菈莉絲
香凜明明千交待萬交待克菈莉絲今天要進行交易,但她似乎還是把財產用到一毛不剩。香凜對克菈莉絲無窮的慾望感到目瞪口呆。
「可是就算釋出新加坡的國債,也不能拉擡碳指數。都是克菈莉絲你害的,現在連我們公司也虧錢了。」
對克菈莉絲來說,賺錢就跟呼吸一樣,吸入氧氣,吐出二氧化碳,也可以替換成現金和利息。正如同光是吸入氧氣,但沒有排出二氧化碳會致死一樣,克菈莉絲賺到利息後也會花出去。普通人只會透過計算數字上的損益來行動,但碳主義者卻能用身體的感覺來掌握經濟動向,進而用呼吸迴圈這樣天生的本能來操弄經濟碳市場。
香凜寫了一封電子郵件安慰克菈莉絲:『給貧窮的克菈莉絲:設定在馬爾地夫的梅杜莎已經被找到羅。這樣一來,塔爾夏也會暫時安分吧。』
香凜早已預料到會有某種程度的損失,而她沒預料到的,則是克菈莉絲的經濟本能。要是她知道公司可以運用政府方面的百分之三的資產,肯定會口水直流。所以香凜絕對不會讓那個危險的女人碰那筆鉅款,她覺得政府資產還是由她自己操盤比較保險。
在梅杜莎的終端機上,只剩下一條全像立體顯示的蛇在動。等到梅杜莎重新展開活動時,看見市場一片荒蕪,一定會變得比以前更凶暴。同時梅杜莎也必須擁有超越人類的智慧,這樣才能避開政府的監視,利用設下的碳指數陷阱確實獲利。
「如果馬爾地夫的梅杜莎被毀滅的話,塔爾夏也會露出馬腳吧?正好讓他見識一下惹惱我會有什麼下場。」
香凜把手探進糖果盒,手指碰到容器底部。
「嘖,糖果一粒也不剩了。」
☆
馬爾地夫的其中一座島嶼上浮現雷雲。在附近捕魚的船隻,決定回航而發動引擎。瞬間,天空被大片烏雲籠罩,正當船隻為了避雨而改變航向時,六朵雲掠過漁船飛了過去。
「那是什麼?」
由於雲朵的動作實在太過迅速,漁夫們雖然看到了,卻發現那些雲朵馬上失去蹤影。沒過多久,雨勢變大,大到讓人看不清海面的雨水,不斷打在船上。閃電光芒和隨即響起的雷聲,不斷從遠方傳過來。
附近的島嶼全都是無人島。漁夫提高船速,試圖逃離大雨的糾纏。突然之間,旁邊的島嶼傳出他以前從未聽過的雷鳴聲。即使透過厚重的擋雨窗,也能清楚看見閃光。漁夫啞口無言地凝視著島嶼,接著又一陣雷響讓船體不住搖晃,閃電猛烈到可以看清整座島嶼的輪廓。此時,漁夫突然覺得情況很詭異,這雷為什麼完全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從剛才開始,閃電只劈在同一座島上。雨勢漸緩後,漁夫凝神細看,有幾朵雲搖搖晃晃地在島嶼上空飄浮。而打雷的樣子也很奇特,落下之後都冒出濃煙。
「這閃電就像爆炸一樣。」
漁夫覺得可疑,於是緩緩靠近那座島嶼,只見閃電彷彿有固定目標似地只落在相同的地點,每次閃電擊落時,該處都會冒出火山爆發般的濃煙。就在此時,一道閃電落下了,連續不斷的爆炸聲響起。船隻遭到暴風席捲,幾乎就快要翻覆了。
「這不是打雷,是在打仗啊。快用無線電通知軍方。」
周圍的其他艘漁船也陷入了騷動。雷雨逐漸變小,沒過多久便雨過天晴。
偽裝成雷雲的戰鬥機,花費了超出預期的時間進行攻擊,因為目標島嶼上有好幾間小屋。雖然原先認為是座無人島,實際上卻有人進出的形跡。轟炸機從上空無法判別那一處才是梅杜莎的正確位置,雖然儘可能讓轟炸更為精準,不過雷雨馬上就要停了,天空很快就會放晴。無論偽裝的技術再怎麼高超,繼續進行攻擊也會顯得很不自然。
領頭的戰鬥機,決定變更作戰方式。
「擬態成美軍的艦載機。」
「呼叫珀耳修斯,把F35戰機的資料傳送過來。」
戰機迅速從雲朵的形狀變成美軍海軍艦載機。從機鼻到通風口形狀,全都模擬得分毫不差。駕駛員透過機窗確認彼此的外貌,這種被敵機包圍的感覺實在令人不快。明知只是擬態,但是駕駛員看見敵軍機影跟在後方,背上還是起了一陣惡寒。
「這樣我們就能光明正大地攻擊了,感謝老天啊。」
「反正是政府命令我們大幹一場嘛。」
戰鬥機重整編組,再度瞄準目標,模仿著美軍的習慣,一邊進行花式表演一邊射出飛彈。
「下面有漁船,多給他們目擊的機會。」
於是,兩臺戰機以低空飛行的方式在漁船周圍盤旋。為了讓對方拍攝,不但提供絕佳角度,還盡情演出迴旋和翻轉等等花招,同時也不斷對無人島進行攻擊。
「這是美軍在馬爾地夫進行實彈演習吧。」
拿出攝影機拍攝的漁夫,清楚地記錄下眼前的光景,從尾翼記號到機身編號全都拍了下來。瞄準島嶼的轟炸激烈到讓人睜不開眼睛。此時無線電傳來警告,馬爾地夫空軍的戰鬥機編隊即將抵達。
「警告美軍戰機,立即停止攻擊!退出馬爾地夫領空!」
擬態的戰機駕駛聽見對方竟然真的將自己誤認成美軍,不禁啞然失笑。
「怎麼辦?要撤退嗎?」
「像這種時候美軍會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那就連駕駛的想法也一起模擬吧。」
於是全機鎖定馬爾地夫空軍的戰機,毫不留情地將對方一一擊落,挑釁馬爾地夫空軍。
「第二波艦載機馬上就會趕到,梅杜莎的討伐進度如何?」
「水位還沒上升。」
珀耳修斯即時傳送的無人島水位資料顯示,該島依舊維持在低水位。這是梅杜莎仍在運作的鐵證。
「到底設在哪裡?」
登記在這座島上的公司多達三百家以上。為了享受免稅天堂的恩惠,世界上許多企業都將總部登記在此處,全都是隻牽了電話線的陽春型總部,但是數量太多,讓戰機無法鎖定攻擊目標。雖然想從珀耳修斯喚來援軍,但是擬態機只有先行試作這六架而已。倘若不能展現擬態作戰的優點,將會斷送量產的希望。無論如何他們都必須讓作戰成功。
塔爾夏將梅杜莎設定在島上一座洞窟的深處,上鎖的公事包中存放著震撼世界的怪物。梅杜莎渾然不知外頭已經成為戰場,還在計算假想空間的水位。洞窟附近發生爆炸,沒有感測裝置的梅杜莎並不知道危險已迫在眉睫,還在針對油田地帶進行頭胎租賃,從實踐中學習經驗。這條蛇的觸手即將伸向整個中東。
「珀耳修斯到底在做什麼?碳市場又一團混亂了。」
要是全中東的油田都被拿去頭胎租賃,總額將超過上百兆美元。倘若如此龐大的資金在短時間內突然從市場上消失,全世界的經濟就會像血被放幹一樣悽慘。就算把資金再還給銀行,也會讓許多企業萬劫不復。
「石田金融快破產了!」
香凜立刻開始計算資金的流向。想要從已封閉經濟市場的歐盟調出資金,最快也要兩個星期以後。這段時間石田金融將會週轉不靈,甚至連利息也沒辦法支付。
「梅杜莎究竟打算讓水位下降多少?」
香凜試圖預測在完成頭胎租賃之後假想空間的水位高度。位於馬爾地夫的梅杜莎,似乎想一口氣讓水位下降兩公尺。塔爾夏將梅杜莎的強迫觀念預設到最高極限,香凜完全不知道塔爾夏為什麼要這麼做。
現在全世界的銀行都願意讓梅杜莎開設帳戶。
「是誰想出這種系統的?」
在金融中心裡的國子咬著拇指,無能為力地盯著正在進行頭胎租賃的地區。聖堂也即將面臨破產,因為模仿碳主義者的作風,結果小看了市場的力量,讓國子非常自責。從明天開始,別說要進行戰爭了,大家都必須為了還債而努力工作。國子明明只是想要讓大家過著不用為錢愁苦的生活而已。她握住身旁桃子的手。
「桃子阿姨,我該怎麼辦……」
「我光靠縫衣服,就可以養活你一個人啦。我曾經失去過所有財產,第三性可是越挫越勇呢。」
國子在心裡倒數著世界大恐慌的到來。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剩下航空母艦珀耳修斯上的草薙了。
擔心全球大恐慌降臨的日本政府,則採取了強攻策略,允許印度洋上的珀耳修斯使用燃料空氣炸彈,下令直接將梅杜莎連同島嶼一起摧毀。
擬態戰機收到了命令。
「準備投擲燃料空氣炸彈。炸彈造成的衝擊波足以媲美核子武器喔,其他人快點撤退。」
投下的炸彈一邊耗盡燃料,一邊朝著島嶼方向掉落。當它在上空引爆的瞬間,幾乎把周遭的空氣直接燃燒殆盡,形成真空狀態。被閃耀光芒包圍的島嶼,籠罩在上千度的高溫之中,瞬間完全蒸發。海面的海水沸騰,底下的魚蝦也一併燒光。爆炸之後,形成了如同核彈攻擊的不祥葷狀雲。隨之而來的衝擊波,讓大海也跟著變形,出現在眼前的狂濤巨浪,把那群漁船通通打翻。
在風暴散去之後,島嶼連同珊瑚礁,全都化為大海中的泡影。
「目測確認後,已經完全破壞梅杜莎,接下來本機即將返航。」
「呼叫珀耳修斯,請把馬爾地夫空軍戰機的資料傳送過來。」
接著,擬態戰機的外觀巧妙地從美軍戰機變成馬爾地夫空軍的戰機,然後從趕抵現場的第二波敵機眼前逃逸,飛回航空母艦去。
草薙從頭到尾目擊整個戰鬥過程,他不由得臉色發青。
「這是哪門子作戰方式啊!居然用上燃料空氣炸彈,如果被監視衛星伊卡洛斯抓到的話,日本的碳指數會攀升二十倍啊!」
但是日本的碳指數依然文風不動。監視衛星伊卡洛斯,似乎沒有正確地監測到熱源。進一步檢視世界各國的碳指數時,發現似乎只有美國的碳指數急速上升。看來美國被當成投放炸彈的凶手了。艦橋上霎時充滿了笑聲。
「伊卡洛斯誤認是美軍F35戰機在排放熱能……」
神采奕奕的艦長,把手搭在草薙的肩膀上。
「草薙少尉,不用擔心。我們的爛攤子不是已經留給美國去收拾了嗎?」
「在海外執行擬態作戰實在太危險,這樣只會同時引發世界大恐慌和世界大戰而已。」
「因為我們被吩咐要大幹一場嘛,而且珀耳修斯也沒曝光。換句話說,我們從一開始就不在印度洋上。擬態作戰大成功。好啦,在麻煩的戰爭爆發之前,我們快點回國吧。」
航空母艦珀耳修斯,接著偽裝成民用貨船,悠閒地在公海上航行。
☆
聖堂的螢幕上出現「頭胎租賃中斷」的字樣。原先準備締結契約的中東各國,再次迴歸平靜。銀行的營業狀況也一如往常,並未出現資金流入中東的跡象。雖然市場還是像過去一樣混亂,不過資金已在世界每個角落迴圈流動,即使曾經因為恐慌而情況一度危急,但至少經濟體系還在正常運作。
「嚇死人了,還好只是虛驚一場。」
聽見桃子的喃喃自語,國子才恍然驚覺梅杜莎已經被消滅。為了保險起見,她又確認一次水位,發現免稅天堂的水位已經回到平均水準。國子很好奇梅杜莎所在的島嶼究竟長什麼樣子,於是開啟偵查衛星。更新後的最新影像,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汪洋。桃子茫然地低聲說道:「沒有島嶼耶。」
「確認一下經緯度。」
但是不論確認幾次,螢幕上顯示的座標都是正確無誤的。
「政府該不會用燃料空氣炸彈把整個島嶼給炸掉了吧……」
「再怎麼說,也不用做到那種地步吧,這樣後果可是很嚴重的。」
司令所傳來通訊。
「馬爾地夫空軍和美軍艦隊正在交戰。」
「為什麼會扯上美軍呀,明明和他們無關啊。」
「剛剛釋出新聞了,美國宣佈退出聯合國。」
「怎麼會?」
國子聞言後,再次檢視美國的碳指數。美國瞬間淪為碳債務國,就像數小時前的科威特。國子心想,這該不會是梅杜莎再次出沒,然後又開始拉擡碳指數。但是,美國的碳指數卻沒有下降的跡象。仔細一想,這應該是投擲燃料空氣炸彈的懲罰。但是討伐梅杜莎的作戰應該沒有和美軍合作才對。明明應該對日本加以懲罰,但日本的碳指數卻依然很穩定。現在雖然解決了世界的一大威脅,卻又埋下了很棘手的導火線。
「監視衛星還是沒找到珀耳修斯嗎?」
金屬世紀情報中心的電腦全速運轉,展開搜尋,卻仍未發現航空母艦珀耳修斯的蹤影。體積那麼龐大的航空母艦,究竟會藏在什麼地方呢?美軍艦隊的船影倒是一下就找到了。如報告所述,美軍正在和馬爾地夫空軍交戰。偵查衛星可以辨別出戰機發射的飛彈種類,但即使擁有如此高的解析度,卻連珀耳修斯的飛行甲板也找不到。
「該不會是加裝了擬態裝甲吧……?」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衛星找不到蹤跡也就說得通了。正確來說,偵查衛星早已搜尋到航空母艦珀耳修斯,但是卻因為人類的刻板印象而沒有察覺。雖然有所懷疑,但是衛星搜尋到的資訊太多太繁雜,必須比對資料才能找出珀耳修斯,可是擬態的組合種類趨近無限大,因此根本沒有辦法找出珀耳修斯。
「他們用擬態作戰擊潰了梅杜莎呢。」
國子先前曾和金屬世紀作戰課的成員討論擬態作戰的戰術。當時他們假設過各種情況。軍方的戰車可以偽裝成紅十字會的車輛,穿越聖堂的橋樑,國子光是想到就覺得很害怕。甚至還要考量對方偽裝成游擊隊戰車的可能性。是敵是友只能由人來判斷,然而,這種判斷力如果失效,即使對方在眼中看起來像是自己人,也只能先當成敵人看待。但如果內部產生嫌隙,那麼組織戰就難以進行。所以,結論是混亂效果乃是擬態作戰的最大功用。
美國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大概和航空母艦珀耳修斯有關吧。如果真是如此,他們就成了舉世無雙的反派英雄了。
「如果連這麼巨大的航空母艦都能加裝擬態裝甲,那就表示這種裝甲已經進入量產階段。對方不僅在蒐集擬態戰的資料,更是在演練高階的擬態戰術。」
國子對此感到焦慮,現在已經不是因為梅杜莎消失而感到高興的時候了。沉人海底的無人島,正是聖堂未來的寫照。原先她以為擬態裝甲尚未投入實戰,但實際上卻早已成為政府的主力武器。巷戰本來是游擊隊最擅長的,現在雙方的處境已經逆轉。若是想大舉進攻亞特拉斯,果然只能趁現在了。
穿著特攻服的芳惠,垂頭喪氣地站在國子身旁。因為北美市場遭受極大的損失,她想要彌補自己的罪過。
雖然國子好聲好氣地安慰芳惠,但她依然無法接受。
「大姐頭,我要切手指謝罪!」
「不需要啦,而且我也不是大姐頭!」
芳惠她們那群暴走族,似乎自行決定國子就是她們的大姐頭。桃子見狀笑著說,你們愛打架的個性很像。國子過去經常擺平暴走族之間的紛爭,之前也替芳惠她們解決號稱東京足立區女王的前任女子摔角選手。從此以後,芳惠她們便一直對國子的恩義感謝不已。
「如果不切手指的話,我只能下海賣身來償還六千萬美金的債務了。」
「真是驚人的點子呀,這樣連桃子阿姨也會嚇一跳。」
桃子聞言捏了捏國子的臉頰。
「我怎麼能和桃子小姐相比。以桃子小姐的行情,光是要見她一面就要一億萬兆日圓了。」
芳惠淚眼婆娑。
「不賣毒品也不賣淫,明明是我們暴走族『愚麗素』的原則啊……嗚嗚……」
「所以我不是說不用了嗎!在碳市場虧錢不算什麼啦,明天再繼續賺不就好了。」
行為老是失控的芳惠她們,過去可說是聖堂的問題兒童。因為她們討厭唯命是從,因此也沒有加入游擊隊。在無可奈何之下,國子只好把她們分發到金融中心去,沒想到居然培養出不得了的能力。芳惠毫無疑問是個碳主義者,她也能用身體的自然感覺去體會經濟體系的樣貌。如果她是亞特拉斯居民,大概會被安排到財務部工作吧。但因為芳惠是在被視為垃圾場的地面上長大的,所以她自己也沒有發現到自身的才能。
「你是很有才能的人,別再當暴走族了。我也不能再插手打架的事了,不然會被懲罰呢。」
「沒辦法再見識到大姐頭的英姿,真是太讓人難過了。」
「我說了,不要再叫我大姐頭了。你們的服裝品味也改變一下吧,看起來好刺眼。」
所謂的碳主義者,是一種體內能量遠超過現實生活所需的人。這種人就像是核能發電廠一樣,只要一出了差錯,就會引發爐心融解的嚴重災害。芳惠自身擁有的能量,在掌握世界經濟方面綽綽有餘。國子已經把芳惠內定為金融中心未來的所長。
身穿鮮豔特攻服的成員們,紛紛跑到正在哭泣的芳惠身旁。
「芳惠,西棟那邊出大事了。」
因為不想被國子聽到,芳惠的手指抵在脣上,示意對方閉嘴。擴張地盤是暴走族的本能。原先被「愚麗素」佔為己有的歌舞伎町,現在被政府弄成森林,對此焦躁不已的芳惠,只能在聖堂內部尋找新的地盤。
國子瞪著芳惠。
「西棟那邊應該是禁止進入的。」
「對不起,大姐頭。我一不小心就讓壞習慣跑出來了。」
「要建立自己的地盤就到外面去找!」
「可是,每個地方都變成森林了,已經沒有玩樂的地方……」
國子心想,芳惠明明是個手段厲害的碳主義者,行事風格卻這麼小家子氣,她對自己的能力連一半的認知都沒有。
「芳惠,西棟有一大半都變成森林了。」
國子一行人連忙趕往現場。西棟建築物之前因為無法修復,只能加以拆除,因此禁止閒雜人等進入,如今居然倒塌傾圮了。才一陣子沒去看,樹木的枝葉和根鬚居然就從窗戶里長出來。把那些尚未拆除的有刺鐵絲網取下之後,發現異味撲鼻而來,難道是建築物內部已經遭到森林侵蝕了嗎?
「為什麼情況會變成這樣?」
國子心想,難不成這些植物進化到只需些許的光線就能進行光合作用?明明先前已經儘可能把爬到牆上的樹木嫩芽燒光了,不過,或許有些樹木的嫩芽逃過了一劫。建築物被侵蝕到這個地步,他們也束手無策。森林已經對難攻的鋼鐵城堡伸出了魔掌。
桃子微微地感覺到,聖堂或許沒有未來。身旁的趙婆婆說,這種光景她自己已經看過好幾次了。
「照這樣下去,不用一年,我們聖堂就會被森林吞噬了。雖然很遺憾,但是已經來不及挽救了。」
「不會吧?用燒的應該多少有用吧。」
趙婆婆拿著棒子敲了敲旁邊的管線。沉悶的聲響表示管線內部已經遭到植物侵蝕。
「聖堂裡的每條管線都變成這樣了。這種植物跟癌症一樣,當你察覺到時早已深深紮根。現在只能去找新的地方了。」
「地面上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
國子泫然欲泣。無論自己操弄經濟碳的手段有多高明,或者能賺取多麼鉅額的利潤,都無法阻止聖堂從內部崩毀。二十萬聖堂居民即將流離失所,只能在森林裡流浪。進到疾病蔓延的森林裡,唯有死路一條。國子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桃子抱住了雙膝著地的國子。
「我們還有可以住的地方!」
桃子指向遠方的亞特拉斯。
「讓大家搬到第四層去住吧,即使來硬的也在所不惜。」
桃子眼裡燃起睽違已久的希望之火。
☆
「馬爾地夫的梅杜莎死掉了……」
觀測過水位的香凜,得知作戰已經結束。雖說另一個梅杜莎是討人厭的商業對手,但突然死去卻讓她覺得很不真實。插在慶祝用蛋糕上的蠟燭漸漸融化,她原本想配合梅杜莎消滅的瞬間一口氣吹熄,但不知道為何自己心情很惡劣。香凜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靜不下來。桌上的終端機從頭到尾監視著討伐過程,個性毛躁的梅杜莎,此時卻少見地保持在綠色狀態。香凜用手指彈了彈全像顯影的蛇頭。
「為什麼這麼冷靜,看見了吧?你的手足被殺掉了耶!」
香凜的梅杜莎自從啟動以來,情緒還是第一次這麼冷靜,反倒是身為創造者的香凜陷入歇斯底里的狀態。插在蛋糕上的蠟燭熄滅時,香凜的背上感到一陣惡寒。香凜心想,或許那正是他們這些碳主義者未來的寫照。如果擾亂碳市場,馬紹爾群島的梅杜莎也會面臨相同的制裁。即使如此,她依舊沒有任何退出市場的念頭。對碳主義者來說,資金迴圈運用是一種本能。接下來她必須賺到更多的錢,光是彌補克菈莉絲造成的損失就是一件大工程了。
雖然香凜很不甘心,但是因為有塔爾夏的協助,他們才能從銀行獲得融資。塔爾夏沒有任何迴應,不過銀行方面卻有好訊息。馬爾地夫的梅杜莎遭到破壞,塔爾夏應該也知道香凜他們有出力才對。不過,他明知自己上了國際通緝名單,卻還是能躲起來繼續從事經濟活動。香凜突然覺得「躲起來」這個形容很微妙,沒有人見過塔爾夏的真面目。或許甚至連和塔爾夏交涉的銀行,也無法確切掌握他的行蹤吧。
「我必須快點獨立才行,否則再這樣下去,一切會被那傢伙全部搶走。」
即使香凜貴為最高經營者,一旦失去塔爾夏的協助也會立刻陷入困境。香凜必須快點建立起自己的信用,才能把塔爾夏開除,否則她一刻也無法安心。而且,幾乎破產的克菈莉絲,應該也有相同的心情,復仇心很強的克菈莉絲,不是個只會躲起來偷哭的女人。為了抓到塔爾夏的把柄,她現在應該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
新加坡的張捎來訊息,他告知美國的碳指數正在急速攀升。
香凜去檢視碳指數的情報,發現美國碳指數攀升的速度很快。然而,梅杜莎卻是渾然不覺。梅杜莎或許對巨大的市場感到恐懼,因此完全沒有攻擊的慾望。
「梅杜莎,那裡不是有好吃的嗎?為什麼不吃呢?」
梅杜莎依然保持沉默。香凜輸入指令,命令它關注美國市場。但是梅杜莎卻把指令保留在第五順位。過去梅杜莎一向是把香凜的指令放在第一順位,就算梅杜莎正在和銀行交易,只要香凜決定終止交易,梅杜莎的租賃程式也會強制終止。
「梅杜莎居然保留了我的命令……」
香凜仔細一想,在攸關梅杜莎生存本能的緊急情況時,它確實會有這種反應。例如,當馬紹爾群島的電力不穩或是線路不穩時,它就會切換成緊急狀態,或讓運作能力下降等等。香凜確認了馬紹爾群島的狀態,島上電力供給相當安定,線路也沒有問題。為了保險起見,她試著開啟程式檢視。
「嗚哇!這是什麼!」
不停更新的資訊讓香凜完全愣住了。梅杜莎完全退出了碳市場,把所有的能力都集中運用在思考上。它入侵的物件是全世界的氣象觀測設施。過去一百年的氣象資料不斷流向梅杜莎。
「為什麼梅杜莎要駭進這種一文不值的地方?是打算當愛護地球的電腦嗎?」
香凜下令「再次狙擊美國市場」。這次則是保留在第三順位,梅杜莎迴應的理由是「為時尚早」。
沒過多久,張也提出忠告,認為目前還不是進入美國市場的時機。雖然不能肯定,但美國碳指數上升,似乎跟討伐梅杜莎有關。提到國際局勢的話,張可說是最優秀的碳主義者。受到人類的微妙心理所左右的政治情勢,比起經濟更加難以預測。預測政治局勢的複雜程度,甚至無法透過數學公式來表現。碳主義者比電腦強的地方,就是這種直覺性的判斷。張這位碳主義者,非常善於透過直覺預測政局。梅杜莎卻比他更早提出相同的判斷,這是以前從未發生過的事。
「不會吧,難道梅杜莎變得比我們更聰明瞭……?」
經過今天一整天,也許梅杜莎已經大幅成長。沒過多久,梅杜莎結束思考。終端機的群蛇全都挺起身子,外觀顯現情緒穩定的綠色。香凜敲打起鍵盤:「你好啊,梅杜莎。繼續跟我一起努力吧。」
梅杜莎迴應:
哈羅,香凜。我是經濟碳預測系統「梅杜莎」。感謝你以往對我的幫助。今天,和我相同的系統遭到武力攻擊。我那個在馬爾地夫的手足太沒有戒心了。我已經知道自己的弱點了,我一定會克服給你看喔。
☆
政府接連封鎖地面上的城鎮。從中湧出的難民什麼東西都來不及帶走,就被趕出居住的地方。軍方的戰車一開進街道就開炮,以壓倒性的火力屠殺反抗人士。政府的目的是為了籌備東京奧運,因此必須清除地面上景觀不好的地區。難民們湧向治外法權的秋葉原避難,但是秋葉原也是殘破不堪。
今天早上,秋葉原內部一棟正在進行修復作業的大樓,出現了異狀。原本預定拆除的大樓,居然自行崩毀,而且瓦礫堆裡出現無數嫩葉。那些植物鑽進水泥之中,根部不斷擴張。崩毀的大樓周邊也開始出現相同的狀況。
和國子她們合作的碳仲介商,所在的大樓似乎已修復完畢了,不過龜裂的隙縫卻一天比一天加深。老闆開啟辦公室的大門,發現無數的氣根從天花板貫穿而下。氣根穿透桌子和沙發,還在繼續生長,速度快到連看都來不及看清楚。在他楞在原地的時候,新的氣根一條接著一條從天花板竄出。
「我的店面被植物佔領了!」
今天是老闆和聖堂約好交易的日子,上午十點國子她們會把石墨送來這裡。
在同一時間,一輛牛車駛進新迎賓館的乘車處。
「美邦大人,牛車已經準備好了。」
身著旅裝、頭戴紗笠的小夜子,恭敬地低頭說道。幼兒們牽著牛隻等待著美邦到來。被美子抱在懷裡的美邦,被一層衣物裹起來。美子用自己的背部遮蔽陽光,三步並兩步地衝向牛車。新迎賓館的巨大陰影,彷彿像是替美子再蓋上一層保護,把美子籠罩在其中。
許久未曾外出的美邦心情雀躍。
「今天的目的地是哪裡?按時間來看,應該是要去惠比壽吧?」
「不是,今天我們要前往秋葉原。」
小夜子微微一笑,隨從們嚇出一身冷汗。在這個時間點前往秋葉原,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為牛車一定要在亞特拉斯之蝕籠罩下前進。可以前往秋葉原的時間,應該是在下午五點之後,但他們卻是在上午的這個時間下到地面去。小夜子究竟在打什麼算盤?隨從們完全猜不到。
「小夜子大人,不管怎麼說,以美邦大人的身體狀況來看,這樣實在太殘忍了。要是牛車出了什麼意外,美邦大人就回不到亞特拉斯了。」
「若是在平常的話,的確是很勉強。不過,今天美邦大人即使到蝕的範圍以外也不要緊。」
此時牛車中傳出美邦的聲音。
「妾身相信小夜子,儘早出發吧。」
隨從們開始檢查藏在衣冠中的武器,秋葉原是一個連政府官員也不敢掉以輕心的地區。牛車的隊伍是總數五十人的大陣仗。為了這一天的到來,小夜子緊急徵召了服刑中的囚犯。只要他們平安回到亞特拉斯,這些囚犯的罪刑就能獲得赦免,被這種的條件吸引而來的全是一些地痞流氓。他們幾乎完全不知道美邦的真實身分,資深的隨從只覺得這些人很可憐。
「如果安安分分當個模範囚犯,至少還能保住小命啊……」
心情愉悅的美邦,對著菜鳥隨從說話:「妾身替你介紹個好姻緣吧,物件是碳銀行總經理的千金小姐。如果你沒有家室的話,那妾身就替你介紹吧。」
「太感謝美邦大人了,小的覺得好幸運,請大人務必促成這段姻緣啊。」
菜鳥隨從在故鄉的妻子還在等他出獄,結果他卻背叛髮妻的期待,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在離開新迎賓館的轄地之前,就已經出現這種情況。美邦又接連點了幾個隨從,每一位都中箭落馬。
美子不由得胸口一疼,照這個速度下去,回來後殘留的人數將不到一半。
「美邦大人,請您停下吧。」
「有何不妥呢?反正他們都是死刑犯。放在妾身身邊剛剛好。喏,美子呀,你覺得新迎賓館為何如此腐敗呢?」
面對意外的詢問,美子沒有辦法馬上理解話中含意。極盡奢華的新迎賓館,佔用了第六層三成的用地。亞特拉斯以提高都市機能著稱,所以新迎賓館的存在算是非常特殊。自從美子當上女官之後,每天都會見識到不同的新房間,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辦法看遍所有房間。每個房間都擺放著足以媲美美術館的繪畫或者陶器。就連不懂藝術的美子,也會因為這些裝飾品散發的美感而緊張不已。開啟門扉的瞬間,就能感受到氣氛的不同。房間裡掛著隔開人群的帷幕。美子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不假思索地開口道歉。
「我從來不覺得新迎賓館腐敗。那裡到處放著我住過的聖堂所沒有的高階品,美好得讓我沉迷其中。」
「那麼,這裡有人能讓你的心為之沉迷嗎?」
美予從沒想過這力面的事。所有在新迎賓館的人,總是心情沉悶,面無表情。不論美予用多麼開則的力式打招呼,都不曾獲得迴應。對於這種冷漠的迴應,美子並不覺得驚訝。說真的,她覺得自己只不過是難民出身的人妖,身分原本就配不上新迎賓館這種奢華的地方。要是美子沒有被小夜子帶走,現在肯定在亞特拉斯某處暗自啜泣。
美子喃喃自語著,美邦笑著說那就是答案。
「你以前曾經在地面上待過,你喜歡那裡的人嗎?」
「當然。」美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雖然她被當成累贅,不過每天都會留下和某人一起歡笑的回憶。要列舉她喜歡的人,兩隻手的手指都不夠數。像是可愛活潑的國子、老愛操心的桃子、一副痞樣的武彥,美子喜歡在聖堂的大家。美邦聽著美子訴說的這些回憶,臉上露出寂寞的表情。
「你真是個幸福的女人,你瞭解被愛的感覺……」
「美邦大人也有人愛著,難道您認為我對您的心意是假的嗎?」
「這個妾身也知道。但是在新迎賓館的人,全都是沉溺於虛榮和慾望的腐敗人種。他們這些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凝滯而死板,所以新迎賓館才會變成這樣的地方。本來人類散發的氣,應該比美術品更高貴才是。但那些人卻比人類做出來的東西還低劣。」
美邦的潔癖已經根深蒂固,她每天早上每隔一小時就要淨身一次。美邦使用的房間總是焚燒著沉香。無論是頻繁更換衣物,還是不使用同一個房間,其實都是為了要除去人類散發出來的貪念邪氣,如果不那麼做,美邦很快就會遭到一汙染。
「你看,那些隨從的臉,他們只是徒具人類外貌的魔鬼、畜牲罷了。他們居然能墮落到那種地步。百鬼夜行也不過如此,妾身殺掉這些不是人的人,又有什麼不好呢?」
「小夜子不是也和他們很類似嗎?」
美子悄悄低聲說著,因為她從未見過這麼殘酷無情的女人。
「美子,你沒有看人的眼光呀。小夜子確實很殘酷,不過她還是有人類該有的樣子。妾身不會殺害這種隨時都有迎接死亡覺悟的人。」
美子覺得美邦說得很有道理。她參觀過小夜子的房間,內部的裝潢簡略到像是禁閉室。小夜子是個沒有私人物品的女人。她不化妝,也不戴飾品。身上的衣服也都是配給的白袍或和服。如果硬要挑出她的私人物品,就只有那副總是戴在臉上的眼鏡了。她對自己的人生沒有興趣,支配小夜子心靈的只有倦怠。
「新迎賓館的下人,只是單純的墮落,小夜子則是屬於頹廢。墮落是醜惡的,頹廢卻有一種美感。小夜子的靈魂層次本來就比較高。」
「這對我來說太難理解了,我聽不懂美邦大人您說的話。」
「妾身很輕易就能證明,要不要試試看?」
美邦從牛車的觀景窗拋下貼著金箔的扇子。
「這是賞賜,撿到的人可以得到。」
接著,行進隊伍立刻陷入一片混亂,你爭我奪地搶起扇子。只有小夜子獨自默默引領牛車前進。
「這就是墮落和頹廢的差異。很簡單吧。」
牛車駛進通往地面的高速電梯,朝秋葉原前進。
☆
載滿石墨的卡車從聖堂駛出。現在國子沒時間思考市場動態這些事了,因為聖堂很快就會被森林佔領。她回頭一看,只見聖堂寂寞地矗立在身後。剛修復完成的煙囪,看起來比記憶中還要細。鏽跡斑斑的瞭望臺,寂寞地照映在她的眼眸裡。國子想趁現在把聖堂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我以前還覺得這座城很大,回想起來真可笑。」
桃子握著方向盤,透過照後鏡注視著聖堂。
「那是一座充滿所有人回憶的城堡喔。我剛剛才發現,我好喜歡從那座瞭望臺眺望亞特拉斯。我很想在聖堂待到變成老太婆,那樣一定很快樂。人真是不可思議啊,當發現自己不能在聖堂終老的那個瞬間,才知道自己其實深愛著它。」
「不要說了,害人家好想哭……」
國子的聲音在顫抖。如果是和政府軍隊交戰而失去這裡,那她還能接受;但現在卻是自己要離開聖堂,感覺心臟就像要被撕裂一樣。
「你聽,聖堂好像在說:『一定要把目標放在亞特拉斯。』國子你身為最後一任的首領,一定要打起精神,好好和聖堂道別才行。」
「我沒辦法這麼豁達,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去思考。」
國子搗住耳朵,伏身在副駕駛座上。
「不趁現在決定的話,將有二十萬人在外面流浪。因為我有在森林裡流浪的經驗,所以我很清楚。當時明明有一千個人一起離開六本木,過了一個月,只剩下兩百人。一開始死去的是老人和小孩,再來是……」
「不要再說下去了,我不會讓任何一個聖堂的人死掉。我會守護大家到最後給你看。」
「那就把目標放在新天地吧,我運氣很好的。就算沒有中獎,我們也能住進亞特拉斯。」
桃子開心地按著喇叭。從剛才開始,桃子的情緒就莫名亢奮。陷入逆境的時候,桃子往往反而會展現出她的韌性。命運可以透過意志來改變,這是桃子的信條。畢竟她可是從男變女,讓人生徹底重來的人物。無論政府軍隊是多麼強大的敵人,她也堅信一定會獲勝。
「桃子阿姨,你不是討厭戰爭嗎?」
「我當然很討厭啊。要是我孤家寡人一個,我一定選擇躲到森林裡面住。但是,如果是為了守護重要的事物,那我就願意選擇戰鬥。現在可是賭上能否讓二十萬人生存下去的可能性。唔唔,我的鬥志燃燒起來羅。感覺好像快尿出來了,是因為尿道變短的關係嗎?」
「好了,到此為止。為什麼桃子阿姨總是會扯到低階的話題呀?」
「唉呀?難得我想要說說關於『銀』的事,真是太可惜了。」
「『銀』是什麼我已經知道羅,所以桃子阿姨不用說了。」
「咦?你居然知道『銀』是什麼,真是太厲害了。答案說來聽聽吧。」
國子紅著一張臉,附在桃子耳邊輕聲說話。桃子睜大了雙眼,不停輕按著喇叭。
「賓果!正確答案!國子真聰明。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呢。」
「因為我是桃子阿姨的女兒嘛。」
國子一臉得意地炫耀著。人會被低階的環境影響,國子自己親身證明了這個論點。
卡車通過熟悉的地下道路回到地面上,外面很不可思議的相當幽暗。
「討厭啦,快下雨了嗎?」
桃子從卡車的車窗往外面看,明明是萬里無雲的晴天,不過氣溫卻逐漸下降。就在此時,副駕駛座上的國子出現異狀。
「怎麼了,國子。你看起來很不舒服。」
「桃子阿姨,我的頭好痛……」
國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桃子摸著國子臉頰,發現她體溫變得非常低。國子的狀況漸漸惡化,而天空也跟著慢慢變暗。這奇特的現象讓她腦子一團亂,她停下車子,發現天空的異樣。原來是太陽被影子遮住了。
「是日全蝕啊。」
過沒多久,地面上失去光亮。國子的呼吸也越來越虛弱。
「我們回聖堂去,通知碳仲介商交易取消。」
卡車在中央通一百八十度迴轉。這時一個奇妙的物體映入桃子眼中,只見一輛彷彿從平安繪卷中走出來的牛車隊伍,正朝著桃子的方向前進。
①東京舊名為江戶。
②「金」在日文裡有「金錢」的意思,同時也是「睪丸」的俗稱。
③鬼子母是佛經中的人物。原先她只是一個神通很大的餓鬼,後來成為重要的佛教護法神。
④在希臘神話中,珀耳修斯擊敗梅杜莎的關鍵在於把金屬盾牌當成鏡子。
⑤黑船是西元一八五三年,由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馬休·培裡率領的軍艦,是迫使日本放棄鎖國政策、開放門戶的美國海軍船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