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點登入,你們這些看小說都不登入就離開的。
登入可以幫助你收藏跟紀錄愛書,大叔的心血要多來支持。
不然管理員會難過。
《香格里拉上卷》第5章
  滂沱暴雨沖刷著地表,彷彿激起了煙霧。數以千億計的雨滴,落在灼熱都市的土地上又彈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遭遇一場暴雨,就像是在人群中與人擦身而過,還來不及辨識對方的相貌或性別、年齡,只對那瞬間的氣味留下印象。暴雨的喧囂聲可說是舊東京的最佳寫照。

  雨聲甚至蓋過暴雨警報的警示音,讓聽覺麻痺。當人們發覺周圍被雨的迴響聲完全籠罩時,才瞭解雨已經支配了世界。

  聖堂廣場累積的雨量已超過警戒水位。一樓地面開始積水,建築物之間的通路被阻斷。排水系統無法消化三百毫米的豪雨量。位於地底,兼具雨水調整池機能的職安通地區,現在已經達到了調節極限,為了排水只能無奈地大開門戶。從未對軍方隊屈服而放下的大橋,遇上了暴雨也只能俯首稱臣。居民們眼見聖堂突然和外界相通,不禁開始緊張起來。

  長年居住聖堂的老人們開始交頭接耳。

  「像這種下大雨的日子,就會有孩子失蹤。」

  「上次的神隱事件①也發生在傾盆大雨的時候。」

  「我記得那一天大橋也放下來了啊。」

  不知從何時開始,大橋用於通行以外的目的,居然成了聖堂的禁忌。老人們深信排出雨水的代價就是引來邪氣。這是人們開始生活在危機重重的森林邊境後才誕生的傳說。

  隨著年紀增長,老人迷信的程度越來越無法自拔。其實,他們年輕時都是了不起的工程師。當時他們身邊的老人也十分迷信,當年的他們認為那種欠缺科學根據的言論遲早會消滅,沒想到,在他們邁入老年之後,自己也同樣變成了當年那些膽小如鼠、說話欠缺科學根據的老人。人類想在有生之年目睹事物的始末全貌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接收漫長時間中的片斷資訊。於是,人類為了彌補看不清未來的恐懼感,開始編造起故事。老人們對那些迷信如此熱衷,原因就在於他們年事已高,很清楚自己看不到事情的最後結局。

  從迴廊往廣場眺望,可見濁流的漩渦。排水系統的排水量和大雨雨量的對抗陷入白熱化,漩渦還在猛烈旋轉當中。雨水的氣味喚醒了人類在遠古時代不懂治水的恐懼。

  雨水像是要刻蝕大橋一般從橋上奔流而出。

  「國子大人有替大橋更換新的符咒嗎?」

  「應該沒換吧。國子大人年紀還很輕,不會聽從老人的迷信。如果有換,那也是為了安撫我們。」

  「前途無量的人真好,他們相信自己什麼都做得到。不過以前我們也一樣。」

  幾個孩童在老人背後奔跑。原本清楚的腳步聲被雨聲掩蓋,直到孩童們撞上老人的後背為止,沒人發現他們的存在。豪雨逐一吞噬所有事物。

  「小朋友,下雨天不要離開父母身旁。」

  老人的忠告也被無數的雨滴沖走。每次碰上大橋必須開啟的豪雨日,老人們就會巡視聖堂,一邊敲打梆子驅離邪氣。聖堂不斷增建,導致建築物之間的視野很差,到處都是禁止通行的路段或死巷。老人們在真正危險的地方貼上大量符咒,然後欺騙看到符咒的孩童那裡有鬼,藉此讓孩童不要踏入危險地區。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敲打梆子的年邁男子,回想起二十五年前的往事。

  當時聖堂接二連三建造煙囪以作為抗爭的象徵,這讓越來越沒有空間可以接收難民的聖堂產生了死角。聖堂本身也沒有預定的建築設計圖,所以人們必須每天更新腦子裡的地圖,否則沒辦法生活下去。

  就這樣,暴雨在某天再次侵襲聖堂,有三位孩童失蹤了。最初大家以為孩子們是被濁流捲走,可是數年後遭遇豪雨時,又有孩子消失不見。這裡每隔數年就會有孩子失蹤,即使全力搜尋也找不到遺體。從那時開始,舊時代「神隱」的迷信就在聖堂復活。

  「奈美惠……」

  男子停止敲梆子。他的女兒也遭遇了神隱事件,如果她還活著,今年應該三十六歲了。當初他認為女兒還活著,所以最初的幾年他每天都在森林裡搜尋。過了幾年之後,他選擇相信女兒應該在某個地方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當失去的孩子容貌不再隨著長大改變,他也開始相信起神隱之說。在聖堂以外的地區,也有很多地方發生神隱事件,綜合幾個狀況之後,他們發現一個不可思議的共通點。那就是遭遇神隱事件失蹤的孩童必定有十二位,而且一定都是生肖不一樣的孩子。

  「小孩快回到聖堂裡面。」

  梆子清脆的敲擊聲在豪雨中響起。

  「老爺爺,辛苦你了。」

  「請轉告國子大人,要注意神隱事件。」

  年邁男子向桃子深深點頭行禮,然後再次敲響梆子。桃子感嘆地凝視男子繞過轉角的背影。

  「說要注意神隱事件,可是該怎麼做呢?難道讓國子加持禱告就算數嗎?」

  桃子抱著針織布料在走廊賓士,她打算用這塊好不容易拿到的新布料重做窗簾。桃子因為新布料的氣味沾染到雨水的味道感到很不滿。她索性把臉埋進布料裡,接著感覺到雨水的氣味撲鼻而來,讓她頓時有種身體遭到侵蝕的感覺。她甚至覺得自己要是有鰓就好了。

  「溼氣一重,縫紉機的狀況也跟著變差。」

  那天秋葉原遭到襲擊,桃子在一片混亂的人群中獨自保持冷靜。她逆著人潮的方向而行,到了一間空無一人的店家逛街。她心想,既然店家會被瓦礫淹沒,不如掠奪一些衣服和布料給自己用,然後從地下道逃走。趁亂偷襲是桃子的看家本領,她打算讓國子見識一下自己的戰果。

  「反正那孩子被通緝成那樣,我最好也教她耍耍小詐的本領。如果只知道一味逃命,那就和平常人沒兩樣了啊。」

  桃子其實不擔心國子,因為國子具有察覺危機的直覺。起先桃子以為那是她的特殊能力,但事實並非如此。國子的直覺近似於原始哺乳類的本能,就像老鼠會知道要從即將沉沒的船逃出去一樣,是一種屬於動物的直覺。人類因為太過理性,導致這類無意識的本能無法順利發揮出來。不過國子與眾不同,她可以自由地處於無意識和有意識狀態,同時依舊可以維持理性。桃子能體會國子的境界。桃子自己在鑽研武藝的時候,也曾經超越理性的界限,當時她覺得身體的感覺變得異常敏銳。人在分別使用五感的時候,能達到的強度有其限度。而所謂的心眼,並非不使用雙眼,而是擴大雙眼的功能,那是在統合觸覺、嗅覺、聽覺等其他感覺時才使得出來的絕技。桃子在統合五感之後,直覺也隨之強化。

  「可是,那孩子卻完全沒變強。我真搞不懂為什麼,難道是我的教法有問題?」

  國子統合五感的本領早就超越了桃子。從理論上來說,國子應該比她更強才對,然而她卻把這種直覺用在賺錢上面。其實國子還想繼續依賴桃子,這也是她青春期的最後反抗。當國子真的變強時,就是她獨立自主的時刻。另一方面,桃子雖然希望國子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卻又有種動物的母性本能,想讓她獨立自主。

  桃子轉身望向化為瓦礫堆的秋葉原,內心一陣微妙的感慨。

  「城鎮其實也是一種生物啊……」

  秋葉原在遭遇災害時,以及災後都沒有喪失活力。在攻擊結束之後,原本聚集在路上的人群,沒過多久又覆蓋住地面,好奇地打探起是否有詭異的的東西從天而降。這座城市雖然出現了瓦礫殘骸,卻反而更顯現出它的本質。現在雜亂無章的街道和留下彈痕的低階招牌,比起以前更具魄力。秋葉原在遭到破壞之後,反而更像秋葉原。所謂的重建,也只不過是將右邊的廢鐵搬到左邊來重新擺好。桃子當時看到眼前的光景,堅信這座城市很快就會恢復活力。她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竟然可以在遍體鱗傷的城市感受到生命力。

  「結果我什麼都沒看清楚呢。」

  桃子一邊回想自己的事,一邊凝視著佇立在豪雨深處的亞特拉斯形影。桃子一直堅信那裡是世外桃源。那座尚未建構完成的空中都市,應該蘊藏著幾百萬人的耀眼幸福。即使桃子明白自己只能在地面上生活都是命運使然,不過還是忍不住要去凝視亞特拉斯的身影。只要每天都能眺望它莊嚴威武的模樣,就覺得幸福。或許亞特拉斯是桃子心中的聖像也說不定。

  尤其是這種下豪雨的日子,更讓她感到擔憂,所以刻意尋找亞特拉斯的形影。因為後方的森林每逢下雨就會變得十分可怕。政府栽種的森林異常強韌,即使碰上暴雨也屹立不搖,甚至像是把暴雨當成養分一樣。平時翠綠一片的森林,到了雨天,就會讓樹葉化為獠牙,放聲咆哮。這時人們才會重新體認到自己其實過著被肉食動物包圍的生活。豪雨正是讓森林顯露真正的本性。

  桃子突然感受到背後有股被刀刃抵住的緊張感,聖堂出現某種奇妙的氣氛。她轉頭後,發現一株小小的二葉草開在鐵板的彈痕上。

  「植物真的是在哪裡都長得出來耶。」

  桃子摘下二葉草,將它拋向濁流四溢的廣場。

  爬上化為瀑布的樓梯後,就是桃子的房間。這時身上穿著緊身七分褲正方便,桃子的腳踝被水輕快地衝刷,她再次嗅了嗅針織布料的氣味。

  開門之後,她微微偏著頭,心想,她怎麼在房間裡看到一個睡蓮池?

  「糟糕,漏雨了嗎?」

  說完,自己又否定這個想法。這裡是十樓,睡蓮不會開在這種地方,不過,看起來確實是睡蓮沒錯。她湊上前去,然後歪著頭打量。睡蓮的花蕊看起來不像人造花。她用手指一戳,睡蓮立刻輕輕搖動。桃子無法理解房間裡為何會突然有綻放的睡蓮出現,不過,她本來就習慣用非比尋常的理由來解釋非比尋常的問題。她想到,樓下原本是美子的房間,說來美子挺愛吃蓮藕的,該不會是那個胖子種了蓮藕田,可是卻忘了這件事,就跑去亞特拉斯,結果蓮藕長出來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美子的房間應該會先被水淹沒吧。「不可能啦。」桃子又低聲否定掉這個想法。

  桃子的耳環掉進被水藻染濁的水池當中。她定睛一看,發現耳環浮在水面擴散著波紋。桃子一想到外面恐怖的暴雨聲是與現實唯一的聯絡,就不由得想用手去抓如繩條般的雨絲。

  「是我太累了嗎?好久沒去做護膚美容了……」

  桃子揉了揉眼睛之後,睡蓮的外型又化為印象派的繪畫風格。她覺得似曾相識,突然倒吸一口涼氣,她回想起這是莫內的畫作,無數光源溫柔地反射出來,這確實是莫內獨有的筆觸。桃子彷彿能聽見那位即使罹患眼疾、依舊不斷在畫布上作畫的畫家呼吸聲。被吸入畫中世界的桃子,頓時頭腦一片空白。

  遠處傳來國子的乾咳聲。

  「莫內畫的也不過就是眼前的風景,但他的觀察卻相當獨到。歡迎來到聖堂美術館。」

  「唉呀呀,只對戰爭和經濟有興趣的國子,竟然會有人文素養!我一定是在做夢吧。」

  國子聽到桃子說的話之後一陣不滿。那是她為了掉書袋特地背下來的臺詞。

  「真是的,我不過是想表現一下,就被桃子阿姨你吐槽成那樣。你仔細看,那是普通的睡蓮啊。」

  睡蓮又恢復成原來的形狀。然而這不足以證明眼前的事物是真實存在的,畢竟房間裡有睡蓮真的很叫人匪夷索思。

  國子輕輕踏上睡蓮池。和剛剛的耳環掉落的情況一樣,水池盪出了波紋,不過她的身體卻沒有沉下去。國子臉上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說:「這是水蜘蛛忍術。如果桃子阿姨你辦得到,那我就承認你出師羅。」

  國子擺出形似蔓藤花紋的姿勢,在水面上優雅起舞,桃子則是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她總是會在自己的思考方程式當中加入美子這個未知數。

  「那個胖子居然教你妖術。你因為學武不順利,所以選擇把靈魂賣給豬八戒嗎?你真是太過分了。我辛辛苦苦撫養你長大,到底是為了什麼……嗚嗚……」

  桃子崩潰痛哭。桃子一旦哭起來,想要安撫她就不容易了。她會感嘆第三性果然沒辦法當個好媽媽,然後自責沒做到身為爸爸的責任,甚至歸咎於沒有經痛果然不行,說一堆莫名其妙的理由。國子別無他法,只好把事實全盤托出。她彎曲食指,吐了吐舌頭。

  「這是軍方的新材料,是我從秋葉原那裡A過來的。」

  國子解除了擬態裝甲,然後它立刻變成狀似碳材料的黑色板子。桃子一頭霧水,覺得自己像是在看幻術表演一樣。她霎時忘了哭泣,呆若木雞。然後桃子又看見她最愛的安哥拉地毯。

  「這個尺寸大概需要五十隻兔子的量。因為現在已經禁止狩獵了,所以得來不易喔。」

  「哇……」桃子感嘆了一聲,臉頰因為欣喜紅了起來,她直接跪坐在安哥拉地毯上,不論觸感或者質感,確實都是最高階的安哥拉地毯。

  「我怎麼可能兩手空空就從秋葉原逃走呢?好歹我也是你一手養大的女兒嘛。」

  國子在地毯上坐下,開始解釋起何謂擬態裝甲,不過,她也只是把金屬世紀科學研究人員的說明拿來現學現賣。當國子知道擬態裝甲的特性和使用方法之後,再度為它的設計完成度之高咋舌。擬態裝甲板可以自由改變形狀和硬度。雖然國子不知道軍方正在開發什麼新戰車,不過她認為戰車必定會顛覆既有的觀念,只要它不移動或者開炮,金屬世紀絕對無法發現它的行蹤。

  「一開始,我以為它只能讀取位於其下方的材料型態,結果沒想到,只要載入程式,它甚至能表現出像剛才那樣的繪畫風格。我試過各種方法,結果發現,會讓人察覺有異的部分只有擬態成水的時候。當然要是能夠貫穿,它就不是裝甲了。但最可怕的是這個。」

  國子一說完,立刻用程式讓裝甲擬態出人的肌膚。只見帶著溫度的肉色物體從地上擴充套件開來,連體毛、汙垢、斑點都忠實呈現出來。從觸感來看,應該是五十歲男子的鬆弛肌膚。桃子可想而知地發出慘叫,國子也跟著發出尖叫。

  「快解除,很噁心耶。」

  「接下來的更可怕,你看。」

  國子氣喘吁吁地更換程式,地上立刻被一片溼滑的綠色突起物覆蓋。那是土蛙的表皮。桃子見狀弓起身子,口吐白沫;國子手臂上冒出了薄麻疹。那是她們兩個最討厭的動物。

  「你看,很噁心吧?真的是噁心到不行,動手按這個突起的表皮,還會凹下去哩。」

  國子動手去摸突起的瘤狀物,雙眼也跟著翻白。

  「你腦袋有問題啊!快點解除!不準在本桃子小姐的房間裡放這種汙穢的動物!」

  桃子捉弄別人時很強勢,被捉弄的時候就相當軟弱。人妖使用的話術就是要主動出擊,絕對不能讓自己處於被動的一方。國子自小被這樣教育養大,不自覺地認為一起承受強烈刺激就代表兩人的牽絆。

  「是誰開發出這種程式啊!我要給他好看!」

  「是理科研究所的古河先生。就是那個人呀,桃子阿姨還記得嗎?就是以前你說要幫他治好憂鬱症,結果害他變得更嚴重的人……」

  桃子「喔」的一聲想起來了。桃子一向主張病由氣生,硬是把有憂鬱症的他拉入奢華的第三性世界。結果性別錯亂的世界打破了古河對常規勉強保有的理解,之後他就一直把自己關在研究室裡,足不出戶。

  「他現在不但不刮鬍子,還穿胸罩耶。本來只是一般的憂鬱症,結果卻被桃子阿姨你弄成無可救藥的變態。你要想辦法再讓他恢復原本的憂鬱症狀態啦。」

  「沒辦法啊,他自己很喜歡那種風格。」

  話雖如此,桃子當初對古河亂下猛藥的時候,也是把他改造得不亦樂乎。古河一板一眼的性格,被桃子徹底顛覆,她還驕傲地認為,自己是讓古河脫胎換骨的恩人。說到底,桃子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憂鬱症。

  「他今天又開發出一個新程式,所以我想來試試看。」

  「國子,算了吧。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況且古河很討厭我啊。」

  「不用怕,有我在啊。要開始羅。」

  國子眼裡泛著淚光按下啟動開關。她雖然覺得很噁心,卻不可思議地欲罷不能,這也要歸咎於桃子「做事要有頭有尾」的教育方針。桃子教導她的帝王學很野蠻,她要求首領必須克服所有壓力。讓國子克服懼高症的也是桃子。桃子在某一天抓起國子,一起從聖堂的觀測臺一蹴而下,也把國子討厭吃的紅蘿蔔做成蛋糕讓她嚥下。結果國子變得天不怕地不怕,只是卻養成奇怪的癖好。她變得愛挑戰讓人感到恐懼的事物,而且在第二次之後,絕大部分的事物她都變得能勇敢面對,這對她來說是最棒的回饋。國子熱衷於享受恐怖的事物,挑戰刺激越強,她就越覺得自己和桃子之間的牽絆更深。她們兩人追求精神娛樂的方式,已經達到了危險境界。

  「桃子阿姨,你不是有祈求保佑的咒語嗎?快念一下。」

  「那隻對小孩子有用啦。」

  「那我來念,不怕~不怕~」

  桃子被嚇到腿軟,完全站不起來。

  「我看你會成為和路德維希二世②一樣的國王。是誰把你教成這樣的?」

  「我想應該是桃子阿姨你吧……」

  國子按下按鈕之後,地上出現一片白色粗糙物質,兩人不明白那是在擬態什麼。她們本來以為會出現非常噁心的東西,結果卻讓人失望。桃子閉上原本準備要尖叫的嘴,把臉湊上變形後的擬態裝甲板。板子的氣味有點怪,觸感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很像過年會吃的鏡餅③。鏡餅是桃子愛吃的點心之一。她舔了一口,但擬態裝甲畢竟無法複製味道。

  「沒有鏡餅的味道啊。古河以為我會笨得去咬板子嗎?」

  國子讀出顯示在終端機螢幕上的程式標題。

  「這是香港腳的腳底板……」

  兩人的慘叫聲穿過雨水聲迴響著。她們慌張地在擬態裝甲板上轉來轉去,等到神經耗損得差不多之後,桃子想起在走廊擦身而過的老人說的話。她刻意改變聲調,用講鬼故事的語氣說:「國子,你有聽過聖堂的神隱傳說嗎?」

  「你是指那個迷信?小時候我有聽什錦燒店的阿姨說過。反正只是無稽之談吧。」

  國子對迷信抱持歡迎的態度,她認為那是聖堂有歷史的證明。既然有期待未來的孩童,那勢必也會有回顧過往的老人。她深信人們的各種意念能讓聖堂多采多姿,因此不會刻意否定風俗習慣或迷信,只是不會去相信。

  「這裡離森林很近,所以本來就容易有都市傳說產生,況且城外幾乎等於未開發地區,軍方又隨時可能來襲,生活環境充滿了壓力啊。」

  「唉呀,你還真理性。我難得想嚇嚇你呢。」

  「究竟是擄人或綁架還不知道,但神隱事件應該不可能發生才對。再說,如果是神隱事件,我們也無計可施。如果是綁架至少還有交涉的餘地,我會讓對方知道綁架聖堂的人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

  國子如此說道,然後她做出要用桃子的迴旋鏢切斷自己脖子的動作。

  「現在妖魔鬼怪都能用奈米科技創造出來了。要是不知情的聖堂民眾看到這個擬態裝甲,一定會立刻傳出看到鬼怪的謠言。」

  雨聲更加激烈了。憤怒的暴雨似乎想填滿空氣的縫隙般傾盆落下。如細繩的雨絲彷彿集結成束,從四面八方襲來。

  「武彥他們今天會行動。」

  桃子如此說道。國子打算先靜觀其變,等武彥他們露出馬腳。

  「要是真有個萬一,我會負責的。」

  突然間,聖堂的火災警報器作響。明明在下大雨,怎麼會發生火災?這讓兩人吃了一驚。在鈴聲大作的同時,還聽得見女人的尖叫聲。

  「國子大人,是神隱事件!有孩子失蹤了!」

  ☆

  被滂沱大雨遮掩的大橋開啟了,一輛水陸兩用的車輛開了出去。那輛車衝開濁流,在公路上賓士。坐在車內的武彥,甚至不能分辨車輛是在前進或者是隨波逐流。

  「應該沒被任何人發現吧?」

  武彥低聲說道,腦海裡浮現國子的容顏。他唯獨不想讓國子知道這件事,而他的同伴也明白這一點。

  「國子大人應該在桃子的房間裡,因為剛才我聽到了她們的慘叫聲。」

  「她們在搞什麼鬼?」

  武彥覺得女人之間的親密感和男人間的友情實在是截然不同。桃子是國子的媽媽,同時也是姐姐、老師、摯友,她就像是個有三頭六臂的人。國子之所以具備身為首領應有的品德與行動力,不得不歸功於桃子的教育成果。武彥心想,再來只要等國子從桃子身邊獨立就可以了,只不過,看國子的樣子,感覺她似乎還想繼續向桃子撒嬌。

  「希望她別染上桃子的詭異惡習。」

  「國子大人一定會成為一個正直的首領,她是我們的希望啊。」

  一名混血兒士兵如此說道。他早有為國子犧牲性命、在所不惜的覺悟。

  「話說回來,參謀,你看到國子大人偷回來的軍方新材料了嗎?」

  「你說擬態裝甲板?那種東西要是應用在實戰上,我們就完了。以後就必須和變化莫測的敵人作戰。」

  武彥覺得在理科研究所見識到的擬態裝甲板已經超越了常識,不論在視覺上或觸感上都會被它騙過去。乾脆說那是在變魔術還比較令人信服。擬態裝甲板能變化成各種材料,武彥數次聽過古河向他解釋擬態裝甲的機械原理,但他怎樣也聽不懂。事實上,武彥想了解的也不是機械原理,而是想知道那玩意有沒有弱點。擬態裝甲板帶給他的衝擊,足以和當年的核武威脅匹敵。

  以前被稱為毀滅武器的核武,如今只被視為會造成環境汙染的爛武器,而且還有銷燬成本過高以及風險過高的缺點。使用核武的國家會受到最嚴厲的制裁,一旦監視衛星伊卡洛斯監測到核武的熱能,發射國的碳指數會爆增百倍。如此一來,使用核武的國家會立刻陷入恐慌。舊時代要根除核武難如登天,可是自從碳經濟興起之後,根除核武的目標已經顯著實現了。

  進行戰爭時,必須把環境破壞控制在最小程度之內,這是現在這個世界的規則。因為某國只要進行無差別破壞,那麼隔天該國的經濟就會崩盤。因此,在武器上防禦能力比火力更受各國重視,擬態裝甲板正是因應時代潮流而誕生的新武器。

  理科研究所的技術人員得出的結論是:擬態裝甲無懈可擊。研究所主任古河雖然是個怪人,但開始試作擬態裝甲之後就非常樂在其中。

  當時國子形容得很有趣:「這是類似錦蛇的眼鏡蛇。」你必須先被咬一口,才能知道到底那是錦蛇還是眼鏡蛇。也就是說,如果岩石或瓦礫會進行攻擊行動,那就是敵人;如果不攻擊,就只是普通的物體。對方若是在擬態之後按兵不動,也只能將對方視為物體看待。

  「我們會變成無法先發制人的廢物。神出鬼沒的奇襲戰術,原本是我們的最強之處,這下子也被軍方奪走了。」

  武彥自暴自棄地乾笑起來,但國子卻只是默默凝視著擬態裝甲板,她說要讓裝甲板變化成各種物體,藉此鍛鏈分辨真偽的感覺。她似乎是想培養出桃子所說的「心眼」。於是國子立刻命令古河開發讓人毛骨悚然的變化程式,打算先讓感覺麻痺,然後再徹底重新記住各種事物。

  「奈米碳科技也許已經跨入神的領域了。」

  「但是使用者是人類,而且是隻有軍方才能用的技術。」

  「還不能確定他們量產到什麼程度了嗎?」

  「應該是應用在下一期的主力坦克吧。用在實質裝備上可能還要花上好幾年。」

  「過幾年之後我們就會成為炮灰啊……必須加快腳步了。」

  金屬世紀不久之前才獲得充足的武器,包含第一次採購的碳材料坦克。他們原本以為這樣彼此的實力就會勢均力敵,沒想到軍方在武裝上又開發出更新穎的技術。看來出手的機會只剩現在了。

  「軍方的動向如何?」

  「橫須賀的航空母艦英仙座出航了,目的地是印度洋。」

  「這怎麼可能?英仙座航空母艦應該無法駛過麻六甲海峽。馬來西亞不是禁止日本軍艦通行嗎?」

  「但我們在海軍的內應確實是如此報告。」

  武彥點了點頭。亞洲各國極端厭惡日本,因為日本告訴碳債務國能幫他們降低實質碳,但卻藉此獲得極大利益。日本將碳化為碳材料後,再出售競爭力高的碳材料。結果日本不但沒有購入原始資源,反而對債務國進行銷售,等於是扭曲產業的生態,也難怪國際社會都在譴責這種二次剝削的惡行。

  「那麼巨大的航空母艦想在印度洋做什麼?美國的第五艦隊應該不會坐視不管吧?我覺得其中必有問題,繼續追蹤下去。」

  「可是那臺航空母艦穿越浦賀水道之後就消失了。」

  「你是說二十萬噸的航空母艦憑空消失?那怎麼可能?」

  「是真的。任何海域都沒傳來發現英仙座的訊息。」

  不知是誰在低聲說:「是神隱事件。」武彥聽著傾盆大雨的聲響,不由得想起那個迷信,聽到的瞬間自己也差點信以為真。

  「再通知他們一次英仙座航空母艦的外型。那艘航空母艦一定還在領海里面。」

  軍方會到國外去可說是相當異常。但若是軍方把注意力都放在國外,對武彥他們來說反而是一個絕佳良機。就是因為軍方不把奇襲部隊放在眼裡,武彥等人才能在豪雨中前進。為了避免和軍方全面對決,他們決定執行祕密作戰。

  「是不是應該通知國子大人比較好?」

  「她一定會反對的。我不希望她有罪惡感,況且,這事最好由我們自己行動比較好,到時候國子才有處分我們的正當藉口。」

  車內響起撞上漂流物的聲音。武彥手上的檔案散落在狹窄的車內。他撿起某位少女的資料檔案,胸口霎時一陣疼痛。他原本一直壓抑著情緒,可是今天終於忍不住動搖。他決定把所有錯都歸咎於這場雨。

  「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情報中心侵入宙斯資料庫的本領了。」

  武彥把兩個裝置遞給部下。

  「如果和資料相符,就用這氣體讓她安樂死。這氣體會讓人瞬間腦死,之後該怎麼做都知道了吧。」

  部下們早就有所覺悟。

  「一旦殺了人,就再也不能回到聖堂了。這次的作戰和金屬世紀毫無瓜葛。」

  「一切都是為了終結戰爭。如此一來,就能讓亞特拉斯的建設計劃完全落空。」

  亞特拉斯大興土木的速度遠遠超過森林化的速度,甚至不必讓國會審議如何利用新的人造地層,法案就能通過,這讓人覺得亞特拉斯公社已經失控了。亞特拉斯寧可放棄二十年前遭到破壞的第四層不管,也要急於建設。武彥等人開始懷疑亞特拉斯計劃是否另有陰謀。

  被金屬世紀情報中心駭入的宙斯,正是政府的電腦中樞,在那些被竊取出來的資料當中,有某些資料似乎別具深意。其實,國會曾經針對亞特拉斯的建設計劃進行審議,最後國會以預算不足的理由,要求政府把建設規模縮小至第五層,可是隔天計劃卻繼續執行。更不可思議的是,後來有一筆不屬於國庫的龐大資金匯給了政府。

  「必須調查那筆資金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武彥一邊撫弄落腮鬍,一邊暗自思忖著。最詭異的是,亞特拉斯公社居然有能耐取得超出國家預算等級的資金,原以為它只是隸屬於政府的機關,但實際止卻是更龐大的組織。

  「亞特拉斯公社讓預算可以建到第十層,資金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就算讓京濱工業區的碳工廠全面恢復生產碳材料,資金規模也不可能那麼龐大啊!」

  武彥從窗戶看出去,只能看到亞特拉斯的底層部分。他心想,政府充其量只是公社的傀儡,真正的敵人是亞特拉斯公社。越是調查,就越會發現公社充滿了謎團。最後武彥總算弄清楚亞特拉斯計劃的真正目的。使用人造地層以及讓國庫費盡資金,都是為了達成某個目的。

  武彥比對資料檔案,並且告訴自己別無選擇。

  「這些孩子握有公社需要的鑰匙,就在他們的遺傳基因裡。」

  武彥知道亞特拉斯等級並不公平。只有官僚才會被賦予的等級A,其實在一般平民中有數人擁有,而且每一個都是十幾歲的孩子。武彥知道那些孩子在亞特拉斯計劃中擔任要角。公社最近就會開始選人,他們擁有的遺傳基因正是公社的密碼之鑰。

  「只有這個方法可以讓亞特拉斯計劃完全落空。」

  武彥等人再次確認彼此的眼神,嚥下一口口水。他們已經選好要綁架的第一位少女。

  「我們竟然變成在雨中逞能的魑魅魍魎啊……」

  二十五年前,在武彥還是孩童的時候,聖堂居民曾經在森林大肆搜尋失蹤兒童,這段遙遠的記憶讓他隱隱作痛。當時武彥完全不相信那個神隱事件,認為一定是哪個缺德的大人下的手,因此對上一輩抱持不信任的態度。如今,他自己卻變成一樣缺德的大人,回想起自己少年時的眼神,讓他痛不欲生。當時他認為,如果自己有朝一日必須變成骯髒的大人,那麼還不如死了算了。武彥想到這裡,不禁氣得毆打彈藥庫的門。

  「這樣一來戰爭就會結束。只要亞特拉斯計劃受挫,政府也會開始關注地面上的事。」

  輪胎貼在道路上,狀況穩定下來的車輛,毫不猶豫地往目標疾駛而去。

  ☆

  在天空上位置比雨雲更高的亞特拉斯第六層,每天都是晴空萬里。即便是夏天,黎明時分也會冷到結露。一位穿著十二單的女子,為了眺望地面,特地走到人造地層的邊角,對腳下的浩瀚雲海唉聲嘆氣。

  「這裡也不是每天都看得到聖堂啊。」

  此地的海拔高到聽不見地面上豪雨的雨聲,美子從未體驗過這種季節氣候。原本就容易出汗的美子,在此穿上厚重的十二單也恰然自得。地上的空氣潮溼得難以呼吸,這裡的空氣卻乾燥得讓人口乾舌燥。她以為自己會汗流浹背一輩子,想不到來到亞特拉斯之後,反而必須注意起肌膚的保溼。

  「這裡可說是人造地層的世界盡頭啊。」

  有別於水平線和地平線那種遙不可及的盡頭,在這裡的感覺非常奇妙。在亞特拉斯輕易就能漫步到世界的盡頭。這個盡頭猶如冰冷的斷崖峭壁,雲海底下受到暴雨的支配。美子想起以前每天詛咒大雨的無奈,相較之下,這裡實在像是天堂一樣。但美子就算明白地面上是地獄,但還是忍不住凝視。震耳欲聾的風聲,彷彿在宣告她獲得了勝利。她也希望風聲所言屬實。

  有很多事情可以證明美子得到了幸福。舉凡地位、名聲、居所、食物、社會信用,這些都很重要。對原本一無所有的美子來說,這一切都令她感激。在亞特拉斯土生土長的市民當中,有人主張回到地面上居住;某些吃飽撐著的高官貴族往往會忘記自己既得的權益。地面上的灼熱溫度和滂沱豪雨,想舒適過活是不可能的。

  「國子他們還好嗎……?」

  美子腦中響起熟悉的暴雨警報聲。她能輕易想像再來是避難的腳步聲、鐵門關閉、震耳欲聾的暴雨,還有自己嚎啕大哭的模樣。美子心想,或許她是來這裡找尋哭泣的自我,只要跨越安全界線,彷彿就能聽見過往自己的哭聲。

  陪伴在美子身邊的女官出聲說道:「美子大人,您不能再往前進了。」

  海拔過高反而使恐懼感變小。就像坐在飛機上俯瞰地面一樣,雙腿也不會發軟。美子毫不畏懼地再往前,逼近支撐人造地層的巨型支柱。因為佇立在巨大物體上面,讓美子產生自己輕到可以扶起來的錯覺。

  「原來那裡有神社啊。」

  只見一間小神社依偎在巨型支柱的腳下。仔細一看,甚至還有小型的鳥居④。如果那是用來祭祀巨型支柱的神社,未免也太過可愛了。美子彎下她那龐大的身軀,雙手合十向神社祈求。

  「美子大人,您許了什麼願?」女官笑著問。

  「這是祕密。」美子說道。不過女官可以想像,美子大概是在祈求她地面上摯愛的人過得幸福。

  「你去過地面上嗎?」美子問。

  「我的奶奶曾在那裡生活。」

  「那你是土生土長的亞特拉斯市民羅。」

  「我一直很想看看地面上的雨呢。」

  「你還是別看的好,重要的事物全部都會被雨水沖走。」

  「美子大人,您是自願來亞特拉斯的吧,為什麼還會對地面有所眷戀呢?」

  「或許是我突然間變幸福的關係吧?因為現在得到太多恩典了。」

  女官臉上露出訝異的神情。待在美邦身旁,可以過著極盡奢華的生活。要說有什麼不滿之處,大概就是不能自由下去地面,以及要守口如瓶的事情太多。

  美邦討厭白天,平常都躲在遮光簾後面生活。現在她正值愛玩的年紀,卻連亞特拉斯第六層都不能自由來去。美邦的生活就和遭到幽禁沒有兩樣。美子儘可能討美邦歡心。根據女官們的說法,自從美子來到這裡後,美邦變得比較常笑了。女官們本以為她是一無是處的人妖,沒想到還挺適合當保姆的。

  「這筆錢得還給桃子姐,我不需要錢了。」

  亞特拉斯凡事都需要錢是桃子的口頭禪,實際上並非如此。新東京由嚴格的階級制度構成,需要錢的只有那些必須勞動的平民。在這個時代意氣風發的碳主義者,只要一遭到降級,一樣會被流放。

  住在第六層的美子,可以利用美邦女官的身分特權,得到任何她想要的東西,包括憧憬很久的香奈兒套裝。她專屬的試衣用人偶,體積大到像騎馬練習機,還被慎重地保管在巴黎總店。連她的愛馬仕包包,也獲得貴族階級才配擁有的鐫刻姓名服務。美子欺騙工匠,要他刻上桃子的名字。她在這個包包裡傾注了她從桃子身上獲得的愛。她回想起在「熱帶魚」的快樂回憶、聖堂的點點滴滴、以及最後在霧雨中告別的最後情景。當時大家都回到聖堂去了,桃子卻還是留在原地一直目送她,諸如此類的回憶承載在包包裡,幾乎快滿溢而出。

  「桃子姐,我心好痛啊……」

  美子緊抱著包包,胸口一陣苦悶。隻身來到亞特拉斯這件事,有時會讓她感到悲傷。在這種時刻,她就會來到可以俯瞰地面的新大久保町邊境,佇立在那裡等待聖堂點亮燈光。美子相信,在遠處依稀可見的聖堂燈光當中,桃子一定也在十樓的某個小房間凝視著亞特拉斯,因此她會試著找尋桃子的視線。可是,她們雖然人都在東京,地面和亞特拉斯第六層的距離,還是比肉眼所見的距離還遙遠。

  地上只有夏天,讓人感覺時間彷彿停滯不前。亞特拉斯則是即將迎接秋季,兩者的時間差距越來越明顯。不久之後美子將初次體驗冬天,下一個夏天到了之後,和聖堂的時間差距也會達到一年。相較於距離,這種時間上的差距感,才是真正無法跨越的鴻溝。

  「迎接三次冬天的話,我就等於遠離聖堂三年。」

  擔任護衛的隨從等得不耐煩了。

  「美子大人,要是我們再不回去,美邦大人會不高興的。」

  「嗯,我知道。但是雲或許就快散了啊,再等我五分鐘吧。」

  厚重雨雲似乎會停留一整夜。隨從注意著時間,開始拉起美子的衣袖。因為只要美邦心情不好,她就會設圈套讓對方說謊,藉此取樂。

  「等一下,我剛剛好像聽到姐姐的聲音了。她在說什麼?好像在大喊。唉,好啦,好啦。你別那麼用力拉,十二單和服會皺掉。小夜子不是也還沒回來嗎?」

  「小夜子大人在第四層進行研究。」

  美子被帶入牛車,抽抽噎噎地踏上通往新迎賓館的歸途。

  ☆

  身著颯爽白袍的小夜子,在亞特拉斯第四層崩毀的街道上漫步。整座第四層被濃霧覆蓋,亞特拉斯人稱為霧,但正確來說應該是雲。不過當雲朵近在眼前的時候,任何人都只會當成霧來看。

  「非準備搬家不可了,亞特拉斯公社究竟在盤算什麼。」

  小夜子的夜間手術室被迫停用。昨天亞特拉斯公社發出禁入此地的要求。只聽從美邦命令的小夜子,受到亞特拉斯特權的庇護。不過,公社為了小夜子的安全起見,希望她不要再接近第四層。因為第四層即將正式再次開發,政府將於近日內釋出詳細內容。小夜子和公社達成協議,所以可以下來第四層待上一天。

  小夜子對身著衣冠束帶的隨從下達命令。

  「消滅所有證據。如果我們做過的事曝光,對美邦大人的立場會有不良影響。」

  在這裡從事人體實驗可以不用掩人耳目,但現在卻必須另尋他處。小夜子喃喃自語:「壞事果然不能做長久。」讓隨從們詫異地睜大雙眼,他們沒想到小夜子也認同這一連串的綁架是壞事。

  「你們在看什麼?還不快點工作!」

  其實焚燬是最快的手段。但是,如果在亞特拉斯內部產生額外的碳,那麼即使是小夜子也想不出推托之詞。況且滅火還需要水,雖然現在地面上洪水氾濫,但是在亞特拉斯如果不靠抽水幫浦打水,也無法取得水源。所以焚燬反而是成本最高的方法。

  隨從們操縱挖土機,推垮小夜子的愉悅手術室。在這裡度過的愉快時光,如今已化為一堆瓦礫。濃霧中只剩下建築物崩毀的聲響不停迴盪。苟延殘喘的最後一棟建築,終於在戰後的二十年死去。在小夜子一行人荼毒之下變成殺戮舞臺的醫院,如今已然混入瓦礫同伴之中。隨從們認為這也是一種淨化吧。亞特拉斯第四層的歷史在今日終於落幕,新生的城鎮將會展現出讓人完全忘卻戰爭的風貌吧。

  遮蔽視線的濃霧逐漸散去。此時小夜子已分不出哪一片磚瓦才是醫院的了。

  「您還要再找其他地方嗎?」

  「您還要再繼續做下去嗎?」

  「我這也是為了美邦大人著想。只能到地面上另覓他處了。」

  要做壞事的話,人造地層的空間實在過於狹小。在其他人造地層做這種事一定會被發現。同時,小夜子也不認為整個亞特拉斯只有她在利用這層的優點。因為只要稍加思考,便可發現此處是保持機密的絕佳場所。

  「今天那個也會出現嗎?」

  隨從們以前曾朝著會動的瓦礫開槍。那是他們有生以來碰過最恐怖的事。

  「真沒想到,在極盡高科技之能事的亞特拉斯,居然會遇到百鬼夜行。雖然小夜子大人不相信,但是我真的看見了。瓦礫塊排成一列在道路上前進。」

  「美邦大人很喜歡這種話題呢,我們要不要去探探虛實呀?」

  但是不論是錯覺也好,事實也好,隨從們都沒自信在美邦面前嘗試。因為他們不知道錯覺是否包括在說謊的範圍內。要是連精神錯亂而產生的幻覺也會遭到懲罰,那麼就會因為自己沒發現的謊言而白白喪命。隨從們在遇到和自己有相同經歷的同伴出現之前,對這件事一直閉口不談。曾經遇到百鬼夜行的隨從共有三人,有人說他看見瓦礫怪物,還有人說他看見森林在動。最常出入第四層的人是小夜子,她應該也看見了這些東西,她只是佯裝不知而已。這時他們才瞭解小夜子的計謀,無論是現實或者是虛幻,她一定是打算把隨從們送到美邦面前做實驗。

  小夜子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怎麼啦?如果不是在說謊的話,應該可以和美邦大人說吧?你們想讓我覺得害怕是白費功夫喔。」

  小夜子的城府深不可測。在真正認同對方之前,她絕對不會表露自己內心的真正想法。小夜子確實也遇到隨從們說的不可思議物體,當她看到時,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心想是不是自己感官出了問題。但是如果把這件事當成迷信處理,那就很簡單了。小夜子本身也利用了那個迷信。

  地面上流傳著在豪雨降臨的日子會發生神隱事件的謠言。雖然小夜子不明白神隱事件的真相,但正好能趁機綁架人質。不過,要是利用迷信的人,最後落得被迷信反噬的狼狽下場,豈不是本末倒置。想要靈活操縱別人,就必須客觀地檢視自己。這種事情背後必定有跡可循,小夜子真正想要的是合理的解釋。

  「這裡的事情結束了,稍微散個步吧。」

  小夜子在荒廢的第四層毫無目的地漫步。在這六百五十萬平方公尺的土地上,若是要做壞事,空間太過狹小,若想掌握全貌,空間又過於遼闊。雖然每次小夜子來到這裡都想憑藉己力握整體的地理環境,但實際走過一遍之後,觸目所及都是廢墟。要是有幽靈突然現身,她甚至還想請幽靈帶路。正當小夜子打算要推眼鏡的時候,突然看見一輛D51蒸汽火車她從眼前駛過。

  「怎麼可能!」

  小夜子無意識地推了一下眼鏡。那輛火車就算在舊時代的遺物當中也稱得上是古董級的。款式比靠車輪在軌道上行駛的新幹線更加古老,連不是鐵道迷的小夜子都很清楚。她連忙快步去追蒸汽火車,雖然道路上也有軌道,但是路面凹凸不平的程度連汽車也難以行駛。然後,蒸汽火車完全失去了蹤影。眼前道路被廢車堆成的山堵住。

  「是怎麼消失的?」

  小夜子凝神回想方才的光景,心想大概是從某個地方投射過來的全像具體影像。不過,她想起物體通過時起了一陣風,再加上還有輕微的振動,而且也看不出全像具體顯影特有的粗糙感。眼睛見到的究竟是幻覺還是現實?小夜子抱持保留的態度。她脫下高跟鞋赤腳著地,心想至少現在讓感官多感受一點東西比較好。腳底緊踏住地面的觸感讓她安了心。

  小夜子再度邁開腳下步伐,在路口轉了彎。一艘生鏽的海難船映入她的眼簾。小夜子猛然歪了頭,心想這裡可是海拔將近三千公尺的人造地層啊。小夜子踏過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陣陣的刺痛提醒她正身處於現實之中,溫熱的鮮血讓她回過神來。

  小夜子靠近那艘海難船,發現斜臥在路上的船隻並非全像具體影像。小夜子的影子清楚地映照在船上,她怯生生地伸手去觸控船體,表面的鏽塊因而碎落,她心想這是真的沒錯。

  那麼,眼前這艘船到底是如何被搬到第四層來的呢?至少,在上星期之前應該沒有這東西才對。小夜子仔細去辨識模糊不清的船名,接著便愣住了。

  「第五福龍丸……這是在戲弄我嗎?」

  這是美國在比基尼環礁進行氫彈試爆時,遭到爆破的遠洋鮪魚漁船的船名。船體生鏽這點實在很可疑。這艘船象徵了日本遭受原子彈轟炸的歷史,現在應該放在博物館裡儲存才對。

  「該不會是在觀察我的反應吧……」

  小夜子心想,要是站在對方的立場上,一定是想觀察自己的反應。雖然小夜子不知道對方是用什麼方法把蒸汽火車和漁船放在自己的面前,但是反觀自己的表現,很容易就能想像對方會發出笑聲。是幻覺的話不可能出現兩次。如果幻覺出現兩次,那麼必定是人為的。這完全是現實中才會發生的事,小夜子心中已毫無畏懼。

  隨從的槍聲從遠處傳來。

  「小夜子大人,怪物出現了。聖瑪利亞號⑤在地面上賓士啊。」

  「你有遇到哥倫布嗎?」

  「這裡根本就是異次元世界,我們快點回去吧!」

  小夜子這才發現,此處是軍方的演習場地,他們在此實驗祕密開發的武器。小夜子不由得捧腹大笑,沒想到被當成試驗品的居然是他們這群人。他拉高嗓門說道:「陸軍的諸君,請出來吧。這樣騙我們太壞心眼了。」

  小夜子身後的瓦礫山開始動了起來,瓦礫逐漸變成戰車的姿態。但變形的過程令人感到反胃,即便是黏土也無法那樣急遽改變形狀。如果對方是用瞬間移動的方式現身,還比較有科學的氣氛。完成變形的戰車,給人一種彷彿從未改變過形狀的強烈錯覺。魚貫而出的士兵向小夜子敬禮。

  「小夜子大人真是目光如炬。請您原諒我們擬態部隊的失禮。」

  ☆

  在傾盆大雨中的聖堂,組成了一支尋找失蹤孩童的搜尋隊。這是國子成為首領後第一次遇上神隱事件。她拼了命要壓抑人民的不安。

  「失蹤的孩子會不會只是在玩捉迷藏?禁止進入的地區都詳細搜查過了嗎?」

  「當然。每個地方都找不到。」

  經歷過無數次神隱事件的聖堂人民,已經有了一套搜尋的模式。他們在劃分好搜尋範圍之後,能在短時間內完成情報蒐集。雖然翻遍了聖堂每一個角落,卻連遺留物品或任何線索都沒找到。那些成年人在搜尋的同時,總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即將遺忘討厭回憶之際卻又被迫想起。這些不斷堆累的記憶,堆積成陳年的汙垢,之後令人絕望的結果也可想而知。天空澄徹得讓人毛骨悚然,似乎正在誇耀著勝利,因為一切事物在陽光的照耀下早已無所遁形。

  下雨期間一直在聖堂保持戒備的老人們,無力地敲打著梆子。不論戒備有多森嚴,無論經過多少次教訓,神隱事件依然帶著可怕的笑容找上門來。年紀越大的老人,無力感就越重,只有年輕一輩的人認為還有挽回的餘地。

  「那些孩子應該是被綁架了。完全沒有收到犯罪宣告或贖金要求嗎?」

  老人以前也曾碰過類似國子這樣的反應,因為前任首領凪子最初也認為是綁架。若是以前曾接到過犯案者的要求,就不會有神隱事件的傳說出現了。

  「大家不要放棄,人是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消失的,出動搜尋隊吧。」

  「早就出動了,因為大家早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國子身後的一位幹部喃喃自語,他的眼神和老人們相似。現場的氣氛簡直像是在替搜尋行動倒數計時一樣,因為每個人對迷信深信不疑,甚至連國子也快被那種說法說服。只有桃子搭在國子肩上的手支援著她。桃子的手是這麼說的:「你要想辦法讓大家的絕望降到最低喔。」

  在聖堂內從事占卜工作的老婆婆,手上揮舞祭祀用的楊桐枝條,正在驅逐邪氣。

  「這是因為我們觸犯了龍神大人,所以祂才發怒了啊。消失的人是被抓去當活祭品了。麻美是虎年出生的孩子,快去調查其他地方還有沒有小孩也被抓去。」

  一位男子跑到老婆婆面前。

  「確實如此。正如婆婆您所說的,其他地方也發生神隱事件了。那些孩子出生的年次正好湊足十二生肖。」

  「果然是龍神大人沒錯呀。」

  恐懼的漣漪在聖堂中擴散開來。國子感覺那些民眾看起來即將退化成文明未開的原始人,再這樣下去秩序會崩潰。於是國子把老婆婆手上的楊桐枝條搶了過來。

  「老婆婆您別再蠱惑人心了,我一定會找出麻美,抓走小孩子就是對方的目的。」

  不過,老婆婆毫無怯色。

  「因為您還年輕才會這麼說。婆婆我聽到了龍神之聲。聖堂里正好有龍神大人的通道,因為大橋放下來,所以龍紳大人才能進入啊。」

  「要是不進行排水的話,有一半的聖堂會淹在水裡。就算龍神大人真的來了,我也不能拿人命開玩笑。」

  「那是因為您沒聽到龍神大人的聲音才這麼說。可是婆婆我知道,接下來還會有更多孩子消失。」

  老婆婆顫抖的聲音傳進在場所有人的耳裡。國子領悟到一件事,那就是現在大家想知道的不是真相。她對桃子使了個眼色,桃子會意之後立刻消失了。

  國子佇立在泥濘的廣場講臺上說道:「龍神大人啊,如果我說的是正確的,就請您現身吧!」

  國子指向天空,瞬間,空中出現一塊半透明的發光物體,底下的人群七嘴八舌猜測起那物體的真面目。降落在廣場上的筒狀物體,上面覆蓋無數鱗片。它反射出七彩的琺琅質光澤,彷彿是巨蛇軀體的一部。聖堂的民眾怔怔地緊盯著那物體瞧,弄不太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胸有成竹的國子,把它高高地舉了起來。

  「這就是龍神大人脫下的皮。認為我說得沒錯的人,就當場跪下吧!」

  眾人伴隨著驚歎聲一齊趴伏在地。剛才說自己聽到龍神大人聲音的老婆婆,口中也說著「真是贏不過首領大人啊」而跪倒在地,讓她的白髮都沾上了泥水。國子要眾人看著她,只見高舉在手上的龍神褪皮化為優美的蓮花。聖堂的民眾當場鴉雀無聲。

  「龍神大人說,那隻不過是人類乾的好事。只要是人為的現象,一定有跡可循。要是不加緊搜尋,那就正中綁架犯的計了。聽我的話,我們一定可以找到人的。」

  廣場氣氛頓時喧騰起來。到處都能聽見「首領大人萬歲」的聲音。剛才那些恐懼的眼神早已消失殆盡。

  凪子從迴廊上俯瞰廣場,輕聲地對桃子說:「國子已經是個優秀的領袖了,很懂得凝聚人心。」

  「一切都是凪子大人教得好。我都感動得快尿出來了。」

  「耍詐的技巧很像桃子你呢。話說那物體是什麼玩意兒?」

  「國子從軍方那裡偷來的擬態裝甲板。您不覺得高科技產物的效能到達了一個極致,就變得像魔法一樣嗎?」

  凪子乾咳了幾聲。

  「首領順手摸走人家東西的習慣還真是不好,是誰教她的?」

  「一定是美子嘛。要是學我的話,國子現在就是個謹言慎行的少女了。」

  「你的耳環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桃子的額頭冷汗直流。那是她十年前整理凪子雜物時偷拿的耳環。無論是鯖魚還是鑽石,凡是會發光的物體,都會對煩惱多多的桃子產生致命的吸引力。桃子會拿走是因為那耳環對老人來說太過華麗,再加上凪子似乎對它興趣缺缺。而且,到了現在才說要還給凪子的話,未免也太過虛偽。不過,這不是凪子第一次看見她戴那對耳環。

  「羨慕別人的東西,好像不太符合凪子大人的風格喔。」

  桃子靠著扶手探身出去向國子揮手。

  「算了,也好。反正那是國子她母親的東西,交給你倒是很合適。只要你以後再交給國子就好了。」

  凪子說完之後便走進聖堂之中。

  「國子她母親的……」

  這是桃子第一次聽到凪子說出有關國子母親的事。桃子只知道國子是凪子的養女。桃子曾猜想過,國子的母親可能是因為生活過不下去,才不得不放棄國子。然而,這對耳環光是鑲嵌在中央的鑽石就有十克拉。那麼,國子的母親究竟是因為什麼理由而放棄自己的女兒呢?

  桃子往下方一看,發現國子高舉拳頭站在人群之中。她的個人魅力一定來自於血緣,因為不論教授多麼精深的帝王學,要是自身的氣度不夠,那就成不了大器。而且,國子掌握人心的技術高超到可怕的境界,這並非能夠調教出來的才能。在桃子眼中,此時的國子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類。

  「國子已經可以獨立自主了。」

  桃子無法抑制胸口的一陣緊縮。她的心聲告訴自己還想和國子共同生活,哪怕只再多一點點時間也好。雖然桃子很清楚那只是她自己的人性,不過想緊擁著國子的心情卻無法輕易放下。

  ☆

  美邦一直很不開心,她坐在大廳的椅子上,不斷接受美子的安撫。雖然昏暗的大廳中只有她們兩人,卻瀰漫著一股奢華宴席的氣氛。絢麗的美術品和藝術品,彷彿身穿華麗晚禮服的婦人們,在大廳裡爭奇鬥豔。牆上的壁畫描繪的是充滿人群的宴會畫。不過大廳卻不像壁畫上畫得那麼熱鬧。要是在這座宮殿裡舉行派對,那些愛慕虛榮的貴婦,到了隔天就會上演一出出的慘劇。

  送來飲品的僕人嚇得面色如土。他為了能繼續在這座宮殿裡工作,透過藥物壓抑自己的情感。半調子的個性或太過自我的人,待在這裡遲早會丟了性命。僕人們為了存活下去,利用各種手段保護自我。

  美子一直很困惑,她覺得美邦哪裡不好相處了?一開始美子以為美邦只是個不懂得體貼的女孩,但是隻要不對她那麼戒慎恐懼,其實也沒多可怕。美邦偶爾會想誘騙他人上當,但那只是她挑人的手段。會從宮殿中消失的人,只有那些心生恐懼或會說謊的人而已。美邦為了淨化自己的居住環境,所以才會趕走那些不適任的人。

  「妾身想下到地面去,快準備好牛車。」

  「不可以。今天地面在下豪雨,牛車到了那裡會被沖走的。」

  「妾身只看一眼也好,妾身想看看什麼是洪水地獄,那裡一定很有趣。」

  美子突然敲了一下美邦的膝蓋。

  「根本就不有趣。請您好好想想,地面上的人民因為下雨受了多少苦。我也曾在那裡生活過啊。」

  美邦的眼眶泛出淚水。不知是因為被敲打膝蓋,或者是被痛斥的關係,她不明白自己心中產生的情感究竟是什麼。在淚水滴落的瞬間,她被美子緊緊地抱住。

  「我最珍惜的美邦大人啊!請您變成一個溫柔的女孩吧。」

  方才產生的暗黑情感,在體內轉變為一股暖流。美邦彷彿只要閉上眼睛,就看得見溫暖的橘紅色,她希望自己的視野充滿這種橘紅色。美子就是橘色的魔法師。美子把美邦拉入懷中,不留縫隙地把她整個人擁住。美邦很喜歡這種感覺。

  「方才妾身說得太過分了。原諒妾身吧,美子。」

  被美子的人肉外衣裹住之後,美邦的心情不可思議地沉靜下來,她心想,所謂的媽媽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會一直愛著美邦大人喔,我一定會讓你敞開心胸去相信人的。」

  「人都會說謊,我討厭說謊的行為。」

  「但如果是善意的謊言,美子我就很喜歡喔。有時候真相反而比較殘酷。」

  「真相就是正義,正義就是光明,說謊就是黑暗。我想要被光明籠罩。」

  即使待在亞特拉斯,美邦也只能在晚上活動。宮殿寬闊到即使每天換房間,也需要花一年以上時間才能輪完所有房間。但是作為一個人過一輩子的場所,空間還是太過狹窄。豪華的牢獄,這就是宮殿的真相。

  「要是妾身可以重新投胎的話,妾身想在地上出生。縱使有豪雨的威脅,必須和森林抗爭,但至少比這裡自由。」

  美子不知該如何回答。如果是聰明警醒的女官,這時候一定會告訴她這裡是庶民遙不可及的最頂級住所。不過,對於剛才去俯瞰地面的美子來說,打死她也不會說出那樣的話。地面上確實是個生活艱苦的地方,但是那些苦處也不完全是不幸。在那段被雨水沖刷身體、飽受森林威脅的日子,美子擁有和自己並肩發抖的夥伴。美邦欠缺的是愛,所以美子要把自己擁有的愛全都灌注在美邦身上。

  「對了,我回來的時候撿到一個有趣的玩意喔。」

  美子拿出一隻裝在籠子裡的虎皮鸚鵡。

  「這隻鸚鵡啊,是我去第三層時看到的喔。應該是跟鳥群走散了吧。」

  美邦的眼神變了。她凝視著活動的鸚鵡,嘴角逐漸緩和下來。鸚鵡對著美邦直嚷「笨蛋、笨蛋」。

  「鸚鵡不會說謊,所以應該可以養在這裡。」

  「關在籠子裡太可憐了,讓它出來。」

  飛出籠外的鸚鵡牢牢抓住美邦的手指。

  「您要教它說什麼話呢?看起來它還記得前一任飼主的口頭禪。」

  美邦稍微想了一下,開口教鸚鵡說:「我、想、見、媽、媽。」

  美子不由得緊緊擁住美邦。

  「由我來代替媽媽吧,您覺得好不好?」

  「妾身喜歡美子,沒有什麼不滿。」

  美邦的小手用力握住美子的單衣衣襬,因為她不想離開這得來不易、讓人安心的空間。

  「小夜子又下到第四層去了嗎?妾身也想去。」

  「隨從說第四層出現了妖怪。」

  「妾身也想看看。好歹比這裡那些滿臉陰暗的人有生氣。」

  「萬萬使不得。如果見到百鬼夜行是會喪命的。而且之後連小夜子也不能進入第四層了,因為公社準備進行再開發計劃。」

  「妾身一直以來都只能在黑暗裡生活,妾身的耐心已經到達極限了。」

  「小夜子一定能帶給您光明。請您暫時再忍耐一下吧。」

  才剛提到小夜子,她便帶著隨從出現在大廳大門。

  「美邦大人,下個星期再到地面上去吧。以前您曾經提過,想要欣賞『蝕』以外的景色吧。雖然時間很短暫,但您之後可以不用在乎有沒有亞特拉斯之蝕,白天的時候也可以任意在地面上行走。」

  「藥做出來了嗎?」

  雙肩繃緊的小夜子嘆了口氣。雖然她之前進行激烈的人體臨床實驗,卻無法獲得滿意的成果,甚至今天還失去了實驗室,必須儘快尋找新的場所。

  「還沒完成,但是到了下個星期一定能完成。」

  「你要怎麼做?」

  「小夜子是不會說謊的。」

  小夜子是個謹言慎行的女人,不過,她卻比那些利用藥物壓抑情緒的僕人們多了一分人味。如果無法保證事情的確實性,小夜子是絕對不會說出口。

  「話說回來,小夜子啊,第四層有妖怪出沒嗎?」

  「沒有,那並不是妖怪,只是國防部開發出來的特殊武器罷了。」

  「什麼嘛,真無聊。小夜子說的話總是很無趣。」

  「非常抱歉,因為在下是現實主義者。」

  今天碰上的不可思議事件,連小夜子都感到很狼狽。要是她當時真的害怕到逃離現場,後來一定會相信有妖怪的存在。軍方把第四層當做巷戰演習場地這件事,讓小夜子也為之咋舌。縱使小夜子已得知擬態裝甲的存在,但還是不太能夠理解。擬態效果的巧妙程度,讓陸軍的士兵都笑著說連他們自己也都被騙倒。讓對手無法察覺自身的存在,逼近到能確實擊倒對方的距離之內,然後再出其不意地發動攻擊,這就是擬態戰的精髓所在。

  很想親眼目睹妖怪的美邦,感到無趣地噘起了嘴。

  「真可惜,妾身真想親自見識書裡描述的世界呢……」

  雖然美邦討厭說謊,卻很喜歡閱讀故事。這是自由受限的美邦唯一的樂趣。其實她是個好奇心旺盛的女孩。美子很清楚這一點,她讓美邦坐到自己的大腿上。

  「那麼,我來說個故事吧。您聽過西海盡頭一座不可思議的島嶼的故事嗎?」

  她回想起桃子逗弄年幼國子時的情景。雖然美子不像桃子那樣,可以把故事說得精彩又出奇,不過編個故事倒不難。

  「有個漁夫,遇上暴風雨而漂流到一座島上。那是一座不可思議的島嶼,花草樹木十分茂盛,也長出許多果實,卻偏偏連一隻動物也沒有。」

  「喔喔,真的很不可思議。」

  小夜子一行人不禁氣血上湧,說故事可是大忌啊。

  「美子,別再說下去了。你想死嗎?」

  但是美邦卻大聲喝止。她一直很想聽這樣的故事。

  「小夜子,你閉嘴。妾身想聽接下來的故事情節。」

  美子完全沒有身處宮殿的自覺。凡是發現說謊和懲罰有關的人,即使心裡再不願意,也必須謹言慎行。美子只是正好到目前為止都沒說過謊而已。然而,現在的情況就好像在玩俄羅斯輪盤一樣,子彈已經發射了。雖然小夜子曾經認為美子的天真能夠讓她保命,但是在這裡光靠天真是活不下去的。小夜子心中的戒備又加深一層。她認為,頭腦要清楚到能充分解讀對方的意圖,態度上也必須戒慎恐懼,如此才能保護自己。

  小夜子開啟終端機,準備申請補充女官名額。

  「我本來還以為她比外表看上去更聰明,真是太可惜了。」

  小夜子早已習慣女官來來去去。不與任何人交心是這裡的鐵則,懷抱著情感只會讓自己失去判斷力。不過美子並不在意這些束縛。

  「說得也是。因為以前都沒人說過這種話題,美邦大人您一定很寂寞吧。」

  即使因為出於愛而對美邦說謊,也是會遭到她懲罰,不過美子把這些拋在腦後,繼續說著故事。

  「那個到了島上的男子啊,環顧著四周。明明島上沒有人也沒有動物,卻感覺到島嶼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男子戰戰兢兢地走到島內深處,感覺到有一股視線一直盯著他不放。」

  「那麼,接下來他該怎麼辦呢?」美子在此打住了。因為美子不像桃子天生是說故事的料,所以講了一會兒就卡住了。

  美邦拉著美子的袖子,催促她快點說下去。

  「那一定是妖怪的視線,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那正是妖怪的視線。漁夫回頭一看,發現放在地上用來當路標的石頭不見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迷了路。不知道走了多遠以後,他在島上發現了一個很大的洞窟。然後,那個……」

  「洞裡頭有怪物,洞穴深處綻放不明的光芒。一定是這樣吧?」

  「沒錯。因為洞裡有不明的光芒,所以他想走近看看。這時,地面突然開始搖晃起來,一隻很大很大的岩石怪物從裡面出現了。」

  小夜子他們把美子最後的英姿烙印在眼底。這時候美子已經無法回頭了,因為只要撒一個謊就會喪命,美子說的謊足以讓她死上一萬次。既然如此,就讓謊話更加壯闊吧,這也是為了讓美邦的心靈得到慰藉。

  「岩石怪物能在天空飛,對吧?」

  說上癮的美子採用了小夜子的提案。

  「就是啊,那就讓它飛起來吧。男子嚇破了膽,連忙逃到島外。真是可喜可賀啊。」

  美邦出於禮貌拍了拍手。

  「嗯——說得勉勉強強。還是書上寫的比較有趣。」

  「對不起,我沒有這方面的才能。」

  「我想你連生存本能也沒有吧?」

  小夜子冷笑著離開了大廳。

  但是到了隔天,美子依然沒死。小夜子看見手上拿著蓋飯當早餐的美子時,不由得大聲尖叫「有怪物啊!」這個訊息立刻成為宮殿裡的熱門話題。

  ☆

  亞特拉斯正在建造延伸至第九層的巨型支柱。第八層的人造地層除了土地之外,作為骨架的樑柱全都裸露在外。未來在這些樑柱上會鋪設道路。只要草木生長起來、有了水源之後,與自然的大地幾乎相同的人造地層就完成了。唯有在建造的這段期間,才能看出這不是大自然而是土木工程的結晶。從樑柱之間可以俯瞰正下方正在建造的城鎮。不過,作業員並不會因為正下方的景色膽顫心驚,他們只需透過遙控的監視畫面,監控機器人是否順利地進行建造工作。

  位於第五層的亞特拉斯公社管制室,只負責控制優先順序高的資訊。剩下的瑣事不需要任何人力,只要交給宙斯管理即可。

  「第四層傳來報告。陸軍擬態部隊的研習順利結束,在撤退的同時,也一併封鎖了巨型支柱。」

  「啟動再開發計劃吧。」

  已經排程到資金的亞特拉斯,把精力都投注在再開發事務上。下星期政府釋出的內容,想必會引起全世界注目吧。

  「第八層來了通知,請公社幹部儘速前去參加地鎮祭⑥。」

  聽見廣播的幹部們,不由得感嘆:「終於來了。」此時他們正好在進行最高經營決策會議。但即使是攸關亞特拉斯未來發展的會議,只要一碰上地鎮祭,一樣必須中斷。

  「總覺得好鬱悶啊……」

  「這也是我們的職責。我在任期中已經碰到第二次了。」

  幹部們彼此意志消沉地說著話,從座位上起身。第一次參加地鎮祭的男子,見到身旁的人臉色都不太好,心裡感到十分疑惑。

  「不過就是個儀式嗎?只要站著發呆就好了吧?」

  「你去了就知道。你還是先照照鏡子,記住自己的笑容比較好。」

  幹部們像是突然聽到訃聞一樣,一語不發地離開。職員們一臉訝異地目送他們離去。

  「他們可是要去禁止進入的亞特拉斯最頂層耶。如果換成是我的話,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還拜託他們幫忙拍張照片,結果被狠狠瞪了回來呢。」

  「你們知道嗎?那些幹部回來之後,都會在公社裡頭待一段時間不走喔。」知情的職員說道。

  公社中配置了心理諮商師,幹部們參加完地鎮祭之後,一定都會趕去諮商室。

  「這是為什麼?懼高症發作嗎?」

  「誰知道,這要出人頭地之後才知道吧。」

  太多關於亞特拉斯的事情,是公社基層員工無法得知的。不論是多麼開朗的人,只要當上幹部之後就會變得沉默寡言,這是公社的傳統。不知何時,公社裡流傳著「看過地鎮祭之後就會有鬼神作祟」的謠言。亞特拉斯博物館裡存放著地鎮祭的照片。照片上手持祓棒的神主,嚴肅地執行儀式,再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地鎮祭而已。

  「為了不讓鬼神作祟才會舉行地鎮祭吧。就是因為從事這種迷信的活動,才會出現這種詭異的謠言。這不是碳時代該有的活動。」

  「那麼,為什麼大家都會那麼憂鬱呢?我敢預言,這次的地鎮祭結束後,將會有三個人因為鬼神作祟而辭職。辭職之後下場也會很悽慘。你們覺得呢?」

  話聲方落,年輕的職員們都歪著頭不置可否。

  「每個人都死得很離奇喔。我的前一任上司,在離職三天後,就因為心肌梗塞過世了。這不是鬼神作祟,是什麼?」

  「前輩,不要嚇我啊。你這番話會讓我不想出人頭地耶。」

  這是亞特拉斯公社的傳承,每一位前輩都會這麼告訴後輩。不過,真正知道真相的人也只有那些幹部而已。

  「要是我升官的話,我就告訴你們地鎮祭究竟在做什麼。」

  「一定喔,前輩。」

  辦公室內傳出爽朗的笑聲。

  「話說回來,聽說再開發計劃的草圖完成了,可以讓我看看嗎?」

  「不行,在政府正式公佈之前絕對不能曝光。就算我是前輩也沒辦法答應你。」

  公社內的成員都不知道彼此的工作內容,這種封閉的環境正是傳說最好的培養皿。

  「你就好好期待公佈的內容吧,一定會讓你大吃一驚的。」

  ☆

  亞特拉斯在投入龐大建材的第八層,再次追加了往上延伸的巨型支柱建造工程。在惡劣的視野之中,機器人默默進行作業的模樣,讓現場的氣氛就像工廠一樣。為了壓低人事費用而採用的機器人,不需要顧慮勞動條件、也無須支付薪水,可以確實地建設亞特拉斯。現場只需修理機器人故障問題的工程師。從一開始使用機器人就被公認為最具效率的方案。

  不過,亞特拉斯的建設工程難度超乎想像,明明已經儘可能做出最精確的估算,人造地層還是無法完美地鋪設完成。機器人在作業時會產生千分之一釐米的誤差。在程式上明明計算得完美無缺,但在工程現場還是會產生誤差。非但如此,機器人也接二連三發生故障。被稱為現代萬里長城的亞特拉斯建設,是日本最重要的國家建設計劃,建設的延宕將影響森林化和碳市場。為了取代故障的機器人,後來緊急投入建築工人,但是他們也頻頻發生意外。現場經常出現摔落或其他意外事件,最後沒人願意從事這項工作。同時也讓「被帶到亞特拉斯會丟掉小命」的謠言廣為流傳。這是已經距今五十年前的往事。

  然而,在某一天,一位男子造訪焦頭爛額的公社。他告訴公社說,光靠科學無法建設出亞特拉斯。任意改造東京的土地,只會擾亂大地的「氣」。於是,公社試著按照他的說法,在巨型支柱腳下蓋了一間神社,之後機器人的程式再也沒出錯,工程得以順利進行。

  地鎮祭乃是亞特拉斯建設不可或缺的一環,而且不能只是形式上走個流程,必須嚴格地履行應舉行的儀式,否則亞特拉斯建設將沒有未來可言。公社的幹部們為了挽救落後的施工進度,便按照男子吩咐的去做。

  鋪設人造地層之後,必須在中央埋下十二方位羅盤,據說這是為了讓「氣」流入新的東京土地之中。在完全採用碳材料的亞特拉斯當中,只有這個十二方位羅盤是青銅製成。經過仔細埋藏之後,從外觀完全看不出端倪。在這之後,就是舉行地鎮祭的時刻了。

  亞特拉斯第八層,在睽違六年之後再度舉辦地鎮祭。機器人賓士在高科技工地的景象,讓到達現場的幹部們瞠目結舌。擁有人工智慧的起重機精確舉起了建材,而且那些建材連一公分也不浪費。接著,機器人在霧中毫不遲疑地進行焊接工作。因為機器人彼此合作無間,動作流暢,讓站在一旁觀看的人都忘了呼吸。因為維修不良而導致動作不順暢的機器人,反倒散發出一種人類的溫暖。然而那些機器人馬上就會被送去修理,接著再回到充滿單調律動的世界中。

  「感覺好像在看螞蟻窩一樣。」

  第一次來到現場的幹部不禁吐露出這樣的感想。機器人那種默默忙碌的模樣,讓人覺得就像是在觀察螞蟻的生態。如果從高空俯瞰建設現場,機器人一定就像螞蟻一樣。

  「不用工作的人竟然還要參加地鎮祭?高科技文明居然讓人類退化回原始時代,實在太諷刺了。」

  那位菜鳥幹部重新系好領帶,親自趕赴地鎮祭現場。

  粗繩圍起的區域有一位神主置身其中。檜木製的神籬臺,比一般平常使用的樣式更加雄偉,不過在施工中的巨型支柱面前,簡直就像一顆小砂礫。菜鳥幹部見到對比如此失衡,不禁失聲發笑,但隨即遭到神主厲聲痛斥。

  「你在神事之前太失禮了!」

  周圍的幹部低著頭,只是一味忍耐。男子覺得自己也許會被處分,縮著肩膀乖乖站好。

  「現在開始舉行寅位的地鎮祭。」

  神主在祭壇前關始祝禱。身穿白色裝束的男子們擡著御輿,漸漸從霧裡現身。這是地鎮祭不為人知的一面。就在此時,一位遭到捆綁的孩子從御輿裡現身。

  「救命啊!救命啊!」

  少女的叫聲讓菜鳥幹部眼前一片空白,他心想,這究竟是在做什麼。少女轉眼間被綁在粗壯的柱子上。被吊向巨型支柱的豎坑,少女的哭喊聲在空中迴響。

  「我要回聖堂去。快來救我啊,媽媽!救命啊,國子大人!」

  這位少女是在聖堂神隱事件中消失的麻美。亞特拉斯從地上抓來符合巨型支柱千支⑦的人,因為是寅位,所以獻上寅年(虎年)出生的孩子。這就是地鎮祭的實際狀況。舉行過地鎮祭之後,亞特拉斯建設時發生的問題便會戛然而止。在下豪雨的日子,亞拉特斯公社的綁架部隊,就會下到地面捕捉孩童。這便是神隱事件的真相。

  第一次參加地鎮祭的菜鳥幹部,聲音嘶啞起來。那個被綁在柱子上的女孩,年紀和他最小的女兒相仿。

  「快住手!這不是拿活人獻祭嗎?」

  其餘的幹部們裝作沒聽見,他們不斷說服自己這是必要之惡。如果不能完成最後一層,亞特拉斯將成為毫無意義的建築物。倘若計劃在此中斷,一切都會化為烏有,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森林侵蝕地面的嚴重程度,已經讓東京無法恢復原狀。為了在碳時代中存活下去,東京只有這條不歸路可走。

  發怒的男幹部把矛頭指向神主。

  「你這個殺人犯!這樣哪是地鎮祭啊!」

  「為了讓『氣』流入人造地層中,必須以生命作為代價。如果不這麼做,亞特拉斯將會崩毀。」

  公社在著手進行亞特拉斯建設時才首次得知,東京其實是一座從大地獲取再生能量的城市。東京之所以能不斷承受破壞與再生,那是因為有著犧牲大量生命的歷史。那位在五十年前出現的男子,教導公社的便是這個道理,亞特拉斯初期的建設之所以窒礙難行,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在白紙上無法建造城市。但是人造地層沒時間等待世代交替,只能透過獻上純潔無暇的靈魂給人造地層,藉此守護亞特拉斯。亞特拉斯明明是科技文明的先驅之地,卻在進行蠻荒文明的儀式。

  那位幹部被周圍的人壓制住,這是新加入的菜鳥幹部經常會出現的情況。即使如此,那名男子依然奮力抵抗。

  「我不是為了殺人才加入公社的,我是為了創造出人人安居樂業的環境才來的啊。」

  「為了東京的未來,犧牲是在所難免。只有這個方法可行啊。那是從我們進入公社以來就在進行的儀式。」

  被捆綁在柱子上的女孩,從巨型支柱的豎坑中消失蹤影。如同在掩蓋事實般,現場歸於寧靜。四周再次恢復成機器人忙碌往來的尖端科技情景。

  神主獻上禱詞。

  眾神端坐高天原天皇始祖神漏岐大神

  召八百萬神共議議中賜決

  使吾聖孫降於豐葦原水穗中國安國定邦

  有彼粗野殘暴之神問其從否曰不從

  遂逐之

  幹部們接下玉串,祭拜時雙手微微顫抖。不管經歷過多少次,他們都無法習慣。他們能瞭解辭職同事們的心情,但是隻要有任何怠忽守密義務的可能性,便會遭到政府暗殺。他們只能安慰自己,這種苟且偷生的苦悶心情,就是對死者最好的撫慰祭拜。接下來,其他方位的巨型支柱也必須舉行相同的儀式。在參加完所有的地鎮祭之後,精神會錯亂;他們甚至覺得,如果自己精神崩潰,變成像機器人一樣毫無感覺,反而落得輕鬆。

  地鎮祭結束之後,事先準備好的小鳥居和神社便會設置於此,少女將成為寅位的守護神。同樣的事情在亞特拉斯的每個人造地層都進行過。支柱腳下的神社數量,正好和神隱事件的人數完全相同。

  「接下來是淨化,第四層死了太多人了。」

  「想要讓世人注意到東京的再次蛻變,也只能靠這個了。」

  公社想要再次重現讓東京改頭換面的象徵,也希望藉此提升亞特拉斯的形象。

  「管理人造地層一點也不輕鬆。」

  在地鎮祭的慘劇結束之後,幹部們離開了第八層。

  ☆

  聖堂瀰漫著失望的氣氛。無論再怎麼拼命搜尋,也完全沒有關於麻美的任何訊息。即使聯合其他地區,冒著危險搜尋森林或者地下通道等可能有人的地方,也還是沒有任何線索。於是,國子決定縮小搜尋部隊的規模,相關行動再繼續下去也只是徒增壓力罷了。

  「這絕對不是神隱事件,一定是蘊含某種企圖的綁架行為。」

  國子一拳敲在首領室的桌子上,桃子覺得自己應該對她說些什麼,卻不知該如何啟齒。看見國子的臉如此疲憊,讓桃子覺得很難受。

  「你該去睡了,你這陣子一直熬夜不是嗎?」

  「不行。因為大家都相信我可以找到人。」

  「國子又不是神,沒有人會怪你的。」

  「我們再潛入森林一次吧。」

  「不可以,這樣只會增加遇難的人數。消失不見的人已經夠多了。」

  國子採取的對策,說穿了只是不放下吊橋,設法增加聖堂的排水能力,以及在下豪雨的時候讓男人們武裝警戒,諸如此類的方法。

  「武彥他怎麼樣了?」

  「他一直悶著不說話,情緒消沉到連我特製的湯都不願意喝了。現在暫時讓他一個人靜一靜比較好。」

  「那個混血的孩子也沒回來嗎?」

  先前曾經吸引過國子目光的混血青年,如今也失去下落。武彥對於這件事應該很自責吧。總是很孩子氣的武彥,臉上居然露出那麼嚴峻的表情,實在非常少見。現在還是按照桃子的說法,先讓他一個人靜一靜比較好。即使消逝的燈火只有一盞,對於聖堂來說都是莫大的損失。要讓聖堂恢復以往的活力,可能還需要花上一點時間。

  「國子大人,請您看一下電視。政府目前正在舉行臨時記者會。」

  國子聞言開啟電視,猜想政府是否又要發表壓榨難民的政策。政府公佈的事情一向不是什麼好訊息。這讓國子養成一種習慣,她總是在官房長官登場之前,先預測會出現什麼壞訊息,只要先做好最壞的打算,在聆聽政府公佈的事項時,大致上都能保持冷靜。不過,今天官房長官從現身的那一刻開始,臉上就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傢伙一臉奸笑,真是噁心死了。」

  不管國子轉到哪一臺,都是在轉播臨時記者會。這時官房長官開口了:「政府已經正式決定,針對第四層進行再開發計劃。四年後的東京奧運將在亞特拉斯舉行!」

  「他在說什麼鬼話!」

  國子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同時電視畫面切換為第四層執行再開發計劃的影像。第四層改名為新代代木。人造地層將全面綠化,建造可以容納十萬人的主場館。整個第四層都規劃成奧運相關設施,包括游泳池、選手村、體育館、棒球場、足球場,甚至包括媒體中心在內。

  政府公佈的訊息比國子原先預測的最壞狀況還糟。

  「無視於難民的存在,大興土木建造奧運會場,這是在把我們當傻瓜看嗎?」

  「如果比賽有『出壞主意』的專案,政府一定能奪下金牌。」

  連迷戀亞特拉斯的桃子也愣在當場。曾經對第四層發動地毯式轟炸的政府,這次居然要在同一個地點舉辦和平慶典,政府公佈的訊息讓國子無法接受。意志消沉的聖堂民眾,心中怒火再次熊熊燃起。政府想靠奧運討好人民,但東京現在可沒有這麼和平。

  「把爐子點起來,多施放些煤煙。我們要堅決反對。」

  聖堂的煙囪接二連三噴出黑煙。國子心想,即使讓碳稅三級跳也要阻止奧運會。

  ☆

  在遙遠的印度洋上,有一艘馬爾地夫籍的小漁船正在捕魚。漁夫看著眼前陌生的景觀,不斷拿起地圖確認現在的所在位置。他記得上禮拜這裡還是自己所熟悉的漁場,但此時面前卻出現一座陌生的島嶼。他對這島嶼沒有印象,甚至連地圖上也沒有記載。

  不過漁夫又想起一件事。馬爾地夫有一千兩百個島嶼,他不可能每個都記住。他心想這應該是GPS剛好故障罷了。

  雖說眼前是一座島嶼,但在馬爾地夫群島之中看來算是比較小的。說不定只是隆出海面的珊瑚礁,周邊盡是難以靠岸的險峻懸崖,仔細一看上頭還有塊小丘。漁夫攀巖而上,開始在島上探險。他一踩入草中便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氣息,好像有某種視線在監視自己。他走進森林中卻聽不見鳥叫聲,花朵上連一隻蝴蝶也沒有,實在不可思議。他不禁懷疑這裡是否還是馬爾地夫。雖然他曾經看過幾座無人島,但是安靜到這種程度的無人島還是他頭一遭碰到。

  漁夫在島的深處發現洞窟。雖然他提防著蝙蝠出現,不過洞裡是空的。他搞不清這島上究竟是有生物還是隻是座死島。此時漁夫看見洞窟裡有光,島嶼開始小幅搖晃,地面裂了開來。這是和地震截然不同的搖晃方式。這時漁夫看見了令人無法置信的東西。

  「是岩石怪物啊!」

  巨大的珊瑚礁岩伴隨著巨響從地面現身,岩石的動作就像是本身擁有意志一樣。漁夫嚇得腿都軟了,站不起身子來。他還無法理解眼前的景象時,岩石又傳出爆炸聲。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他幾乎睜不開眼。沒想到岩石居然浮了起來,垂直往天上衝之後,眨眼之間卻又從視野範圍裡消失。

  「這是妖島啊,我居然不小心跑到這麼恐怖的島上。」

  總之不從島上逃出的話,自己的小命一定不保。漁夫連來時路都忘了,只是一味地逃。因為抵達船靠岸的地方需要繞遠路,所以他乾脆直接跳海。此時島嶼開始緩慢移動。精神混亂的漁夫死命游回船上,連捕魚都忘記了,直接踏上歸途。

  當漁船從海平面消失時,洞窟深處出現一個人,是身著陸軍制服的草薙。

  「真糟糕,被人看見了。」

  草薙在島上的小丘上凝視遠方,拿出無線電發出指示。

  「解除擬態,離開領海吧。」

  隨即島上的草木漸漸被無機質的黑色板塊所覆蓋。斷崖變成船體,小丘形成艦橋。航母珀耳修斯在海面上現身。加裝了擬態裝甲的珀耳修斯出現在目的地印度洋上。

  「不要刺激到美國海軍,擬態成民間船隻。」

  珀耳修斯一邊在大海中馳騁,一邊擬態成載滿貨櫃的貨船。它便是靠著這個樣子穿過麻六甲海峽。不過擬態過於巧妙,變得沒有那種乘坐憧憬已久的航母的氣氛,也是一項缺點。

  草薙必須在不刺激周邊國家的情況下,進行打擊梅杜莎的作戰。但是梅杜莎究竟設定在哪一座島上,至今依然不得而知。

  ①神隱指人離奇失蹤,彷彿像是被神明等超自然力量藏起來一樣。

  ②路德維希二世(LudwigⅡ,1845-1886),巴伐利亞國王,迷戀音樂文化,熱衷修建城堡宮殿,在位期間國力雖衰退,卻一直和他國維持和平狀態。

  ③日本過新年時用來祭神的年糕(用米做的),算是一種麻糬,呈圓盤狀,擺放方式是兩個大小不同的年糕相疊而成。

  ④鳥居是日本神社建築物,主要用以區分神域與人類所居住的世俗界,代表神域的入口。

  ⑤聖瑪利亞號是哥倫布首航艦隊的旗艦船。

  ⑥地鎮祭是土木建築工程開始前祭拜土地之神的儀式,目的是祈求工程能平安順利進行。

  ⑦十三十支相當於十二生肖。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