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只有無機質的時鐘聲響著。安靜的空間。沒有人的房間。
微微閃滅的螢光燈將房間照成一片青白色,有一種身處低成本戲劇場景中的錯覺。但是這裡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自己的房間。
「唉……好累啊……」
我整個人撲到床上。剛才美夏睡過的床——可是那裡已經沒有一絲美夏殘留的體溫了。
確實在這裡哭過的美夏。還有笑著離去的美夏。
「御崎秋人和御崎美夏——嗎?」
算了,仔細想想一點也不奇怪。在這個人死後會變成幽靈徘徊的世間,貓會說話,還有貓和人類有兄妹關係,完全、一點也不奇怪。
可是——可是啊。
……居然有那樣的事。
「喏—喏—怎麼了佑作?你有好好送美夏回去嗎?」
早希滑溜地穿過門板現身。沒錯,比起貓會說話這種事,我這邊還更加超現實。
重要的是,比起貓會說話這件事,說話的內容更讓我在意。
不不,再想下去就……
「佑作?佑——作——?」
「喔喔,知道了知道了,我說給你聽。」
我維持躺在床上的姿勢,回想起剛才事情的經過。
『萬一你又讓美夏哭泣,那時候我會殺了你。』
貓口中沙啞低沉的聲音所訴說的話語,具有相當的魄力,讓我全身寒毛直豎。
『事實上,阪元佑作,我對你有所期待。你擁有足以拯救美夏的力量——正因為我看到這一點,才和你說這些,千萬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待。』
『我……我是……』
『對了,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御崎秋人——雖然現在是這個樣子,不過我是美夏貨真價實的哥哥。』
御崎,秋人……?
我記得,那確實是千佳子手上那本書的作者——而美夏的哥哥也就是那個名字……—
『這個外形,是偵查用的偽裝。你不相信的話,要不要變回人類的樣子讓你看看?』
『不用了……在貓開口說話的那一刻我就已經相信了……』
『這樣啊。你能理解是我的光榮。』
在那隻貓——不對,在御崎秋人說話的時候,美夏仍舊緊抱著秋人,不斷用臉頰磨蹭。
以常人的眼光來看,只是一幅女孩子疼愛貓咪,讓人不禁微笑的光景,可是這讓我覺得快
要精神錯亂了。
『聽好了,阪元佑作,你的職責不是保護你的戀人,而是要拯救美夏。』
『這……這是怎麼回事,要我做什麼就明講啊!』
『——還有,我希望你記住,已經沒有剩下多少時間了。』
『喂、回答我的問題!』
自稱秋人的黑貓,輕巧地翻上美夏的肩頭。
『那麼今天就此告辭了。但是你應該注意自己輕率的言行,我隨時都在看著你喔。』
他流利的言詞,削弱了我的氣勢。沒有一絲挽回的空間。
『好了,我們走吧美夏。』
『嗯……哥哥。』
美夏沒有回頭看這裡一眼,她邁開步伐離去,身形沒有半分迷惘。
『晚餐要怎麼辦呢,哥哥?』
『已經這麼晚了,吃點簡單的東西就好了。』
『嗯,那回去順路到超市一趟吧。』
如果秋人不是貓的樣子,聽起來就會像感情很好的兄妹,或是情侶之間的談話內容了。
那個樣子就像是……
————就像是。
想到這裡,我又嘆了口氣。
那真的是美夏嗎?該怎麼說……跟我所知道的美夏有著截然不同的感覺。我認識的美夏,是個膽小、怕人、說話會壓抑情感的女孩子。可是,剛才她就像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對了,這不是重點。問題是那隻黑貓——御崎秋人。
「嗯——秋人先生是很有名的驅魔師吧?」
「是啊,聽說是這樣。雖然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這樣的話,能夠變身成貓咪也不是件不可思議的事。那隻貓咪原來是人啊,我完全沒發現呢!」
早希坐在我身旁笑了笑,突然一臉驚覺的神情。
「那麼說,今天早上的貓咪舞也被他看到羅?」
貓咪舞……?喔喔,是指那段奇異的舞蹈啊。
「因為你是幽靈,所以他看不到吧……嗯?御崎秋人也是驅魔師,所以應該看得見吧。」
如果他明明能看見早希,卻假裝沒看到的話……那隻黑貓,可以說是相當惡質。
「嗚哇—好丟臉喔—!」
早希在床上咕嚕咕嚕地滾來滾去。不不,我想問題不在那裡吧。
「嗚嗚——好想找個洞鑽進去喔—!」
早希扭動身體陷入牆裡。那個,麻煩你不要找沒有洞的地方鑽好嗎?
現在暫時放著早希不管吧,回到原來的主題。
「那傢伙似乎對我抱持著某種期待。」
——你擁有足以拯救美夏的力量。
「就算跟我說這種事……我到底該做什麼才對?」
「嗯?這很簡單啊——」妖怪斷頭女微微一笑回答,「只要讓看不見幽靈的美夏看見幽靈就好啦。」
「所以說,要怎麼樣才能辦到這種事啊?我只是一介普通的高中生而已。」
不過在跟幽靈交談的那一刻起,也許就不能算是普通了。
「追根究柢,為什麼美夏會看不見幽靈?」
那傢伙不是一直不斷宣稱自己看的見幽靈嗎?是啊,一直、總是不斷地。簡直就像是在強調這點一樣……
「……」
……是刻意在強調嗎?
「嗯——有沒有可能是以前看得見,後來過上某些事才變得看不見了呢?」
「某些事是什麼?」
「誰知道?」
這也沒辦法。不管是我還是早希,都對美夏一無所知。關於美夏的過去,我們也是完全沒有頭緒。
「啊,對了。可以去問問千佳子小姐啊。千佳子小姐不是秋人先生的書迷嗎?搞不好她也知道美夏小姐的過去喔。」
「說的也是。明天去問看看……等等。」
「怎麼了?」
說起來,千佳子是不是幽靈這個疑惑也還沒解開。見到她之後,她真的願意回答嗎?不不,根本的問題是,如果千佳子是幽靈的話我該怎麼辦?
「啊—煩死了。要考慮的事情太多,頭腦都一片混亂了。」
「沒問題的,佑作。只要從眼前的事情開始一樣一樣解決就好啦。」
像是要安慰我,早希敲了敲我的頭。當然這個觸感我是感受不到的。
「……」
——對了,還有一個能夠確定千佳子是不是幽靈的簡單方法。
〇
「啊——貓咪果然不在了。」
和往常一樣的上學景況。在沒有人的路上,我和早希……不過總是待在老地方的黑貓不見了。早希失望的神情,提醒我昨天發生的事情不是一場夢。
昨天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啊。雖然我以為,發生這麼多事情可能會讓我睡眠不足,不過令人意外的並非如此,經過一夜好眠後,我精神充足地迎接早上的到來。
要是我只有一個人的話肯定冷靜不下來吧。因為我很笨,就算我一個人絞盡腦汁去想,肯定還是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但我不是一個人,有早希在我身邊。她是隨時能從旁給我建言,讓我安心的好夥伴。
「嗚、不在了果然還是會覺得寂寞呢。」
「我說啊,那傢伙可是美夏的哥哥耶,幹麼擺出那副表情。」
「因為,可愛的東西就是可愛嘛,不是嗎?」
「——是這樣嗎?」
對我來說,裡面是個人類——而且已經知道是個男人,我怎麼可能還用同樣的態度去面對。況且那隻貓本來就不怎麼可愛了……
「去美夏小姐家應該能見到吧?下次去找她玩吧。」
「跑去那種像是驅魔師巢穴的地方,不知道會遭到什麼樣的毒手喔。」
我無視於早希而加快腳步。因為對方能夠使用空中浮游這種卑鄙的技巧,稍微走快一點才是剛剛好的速度。
「呵、呵、呵—佑作,你嫉妒了—?」
「什、什麼啊。我只是在擔心你而已——」
糟了。
「啊哈、果然是嫉妒了!」
「就說不是了!」
像往常一樣一邊聊天一邊走在堤頂上。不管被捲入多麼不尋常的事件,到最後我和早希還是沒有改變。
如果別人也看得見早希,也許我們看起來會像感情好的兄妹,或是一對情侶吧。
咦?這種感覺……
——已經這麼晚了,吃點簡單的東西就好了。
——嗯,那回去順路到超市一趟吧。
原來是這樣,很像美夏和秋人之間的關係。
「……唉。」
心情一下就變得很憂鬱。難道這就是早希所說的嫉妒嗎?因為那兩個人的感情很好所以吃醋了?不,也許是——
「佑作你還好嗎?我喜歡的人是佑作喔。」
早希溫柔的話。會錯意的感情。
「永遠永遠,只有佑作喔。」
永遠的誓言。徒勞的想法。
「……佑作?」
我察覺到了。這不是嫉妒那種無聊的感情。
一瞬間,我不經意感覺到——那些訴說愛意的話語「令人不快」。
這是和昨晚體會到的,相同性質的感情。簡而言之,昨天我看見美夏和秋人那種超乎常人的兄妹情感,看見其中一方根本不是人類,感到相當不快。隨後我又想到,這就像是我跟早希的寫照。
我察覺到這件事,用不安的眼神注視著早希。
「你的臉色,很差耶。今天還是不要去上學吧?」
「沒、沒事……我沒問題……」
沒錯,那種感覺是假的,是我的錯覺。因為早希總是在我身邊,總是支援著我。我怎麼可能會討厭那樣的早希。我才不會覺得早希很煩人。看到早希會感到不快——我不可能會有這種感覺。
早希在我身邊是理所當然的,和早希在一起就是我的生活,今後一直保護早希就是我的目的。
沒有錯。我不會容許自己對她懷有一丁點負面感情。
「我真的沒有問題。只是有點睡眠不足而已。」
我說謊了。但這是善意的謊言。是為了早希才說謊。
「嗯—……這樣啊。可是不能太勉強自己喔。」
早希向我伸出手來。我握住那隻手。
這也是謊言。
「你擔心過頭了。現在這時候老師幾乎沒什麼課程好教。我想睡的時候再睡一下就好。」
「雖然還是不放心……對了,就快要放暑假了。」
「放假以後我想出去旅行什麼的。譬如說找個南方小島。」
「嗯嗯,不錯喔不錯喔。」
「——跟早希兩個人去。」
我的生活,充斥著謊言。
我跟早希互相開著無聊的玩笑走過校門時,我發現前面有個搖晃著長袍走路的小小人影。
那個背影那不成是……
「啊,是美夏小姐!喂—美夏小—姐!」
「喂、喂,等一下——」
我還來不及阻止,早希已經衝了出去。
「早安啊,美夏小姐。」
早希在追上的同時很有活力地拍了美夏的背。不過美夏則是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事實上對美夏來說,根本什麼事也沒發生。
早希在短短的一瞬間露出悲傷的神情,接著招手叫我過去。她都露出那樣的表情了,我怎麼還能棄她於不顧呢。
「嗨、嗨,美夏。」
「嗯……喔喔,是佑作啊。」
美夏只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讓連帽蓋住臉龐。
「呃……在同一個時間到學校還真巧啊。」
「……是啊。」
對話到這裡就完全中斷了。昨晚才剛發生過那樣的事,這也是很合理的反應。
「怎、怎麼辦。美夏小姐好像一點精神也沒有?」
「嗯嗯,好像是這樣。」
「快想點辦法呀,佑作!現在就是你展現男人能耐的時候了。」
「就算叫我想辦法也……」
我走在美夏旁邊,偷偷瞄了一下她的表情。但是她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話……話說差不多要放暑假了呢。美夏有沒有什麼計劃?」
「……」
「要是你願意的話,可以當作轉換心情一起去玩——」
「唔嗯。你還真用心啊,阪元佑作。」
「……什麼?」
美、美夏突然發出沙啞的聲音?
——不對。在美夏另一邊肩膀上,坐著一隻眼神凶惡的黑貓。
「你、你也在啊,御崎秋人。」
「我已經說過了,我會隨時看著你的。」
「……呃。」
「原本我是打算徹底當個旁觀者。所以才選擇現在這個樣貌。可是啊,妹妹在眼前被人搭訕,我怎麼可能還保持沉默。」
搭、搭訕?這個笨蛋哥哥到底在講什麼。
「說得對!居然在我面前搭訕美夏小姐!」
「這是在哥哥面前對妹妹進行愛的告白!」
「居然在我面前公然劈腿!」
「啊——我受夠了!吵死了!」
為什麼我一大早就要跟幽靈還有貓吵架?
「佑作太過分了……明明發誓要共度人生的……」
「你已經死了吧!而且我也沒發過誓!」
「我這雙眼黑白分明、善惡立判,絕不會讓害蟲接近我的妹妹。」
「你的眼睛是藍色的吧!」
……好累。我不適合負責吐槽的工作,一定是這樣沒錯。
「總而言之,我對你有所期待。我希望你不要曲解這句話的意思。」
「不過是隻貓還這麼囂張——」
一瞬間,我聽到風切聲呼嘯而過,同時眼前的視野也被遮住了。
「……?」
美夏,用手杖對著我突刺。
「不準說哥哥的壞話。」
銳利的眼神。和秋人相同的碧玉眼眸,浮現出明顯的敵意。
「懂了嗎,佑作?」
收回手杖的美夏,踩著和剛才一樣的步調離去。
「……可惡……這是怎樣啊。」
接著又是一段短暫的尷尬時間。
因為到學校的時間比平常早一些,還好在鞋櫃前沒有其他學生的蹤影。
我和美夏各自保持沉默,用同樣的動作換上室內拖鞋。
「拜拜,早希。乖乖在家裡等我。」
「拜拜,哥哥。今天會早點回家不用替我操心哦。」
話聲重疊在一起。兩個人斜眼互瞪,牽制一下對方。
所謂檯面下的競爭,指的就是這稱情況吧。甚至可以感覺到空中並散出霹靂啪啦的火花。
「美夏小姐獲勝—!」
這場戰鬥經由早希高聲一呼而定下勝負。
「這是怎樣,話說我是在跟什麼戰鬥?」
「因為佑作的話太冷漠了。愛情不足。」
「愛、愛情……?」
「相較之下美夏小姐說的話……充滿了思念秋人先生的愛情。」
早希好像在演戲一樣,說出這番話來。
嗯——我還以為早希是站在我這邊的。
「佑作,你覺得這樣下去可以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就這樣完全輸給美夏小姐,你覺得可以嗎?」
「不對吧,這個不是輸或贏的問題……」
瞄了一下美夏那邊,只見她用兩手高高舉起秋人的身體,笑得很開心。
笑得很開心。
「……也是,總覺得有點不爽……」
「那,來接吻吧!」
「什麼、什麼?」
「送別的吻喔。」
早希在我眼前把雙手叉在背後,輕輕閉上雙眼。
這個是……這個姿勢是……
「不、不行啦,我跟早希作不到啊,接吻這種事……」
「你說什麼—?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不是這樣。早希你想想看,這是因為我碰不到你的身體啊。」
「只要做個樣子就好了。只要嘴脣和嘴脣疊在一起就可以了。」
說完這些以後,早希再次閉上眼睛。
已、已經無路可逃了……?
咕嚕……我吞了口口水。是啊,反正也不是真的接吻,這只是做個樣子。單純只是小孩子玩的遊戲、只是某一種手段,換句話說就是一種人生必經的儀式……
「早、早希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我將自己的嘴脣,慢慢靠近早希噘起的嘴脣。貼近到似乎連呼吸聲都能聽見的距離。再更近一點,來到似乎連體溫都能感受到的距離。然後——
「不行,在其他人面前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沒關係,沒關係。沒有人會看到的。」
「就算一般人看不到身為幽靈的你,可是看我卻是很清楚啊!而且旁邊還有美夏在。我不想讓那傢伙看到接、接吻這種動作。」
「再見羅,哥哥。」
——噗啾。
美夏和秋人——不對,是美夏和貓接吻了。
沒錯,就是貓。無庸置疑就是一隻貓。怎麼樣也不會被當成人類看待。所以說那個絕對不是接吻。單純只是小孩子玩的遊戲、只是某一種手段,換句話說就是一種人生必經的儀式……
「佑作你這個笨蛋!我要讓你們家禍延七代——!」
「咚」的一聲,早希消失了。
……話說……
……禍延七代是貓特有的技能啊,早希。
〇
結果到最後,我和美夏一句話也沒說到就抵達教室了。在途中我曾下定決心要開口向她搭話,可是因為我發現到她的上脣黏到黑毛,不小心錯失了搭話的機會。當然,理由不只這樣。其中三成的原因是看到美夏的青色眼珠稍微露出一些血絲,不過剩下的七成果然還是得歸咎在貓毛上。
現在大概還黏在上面吧……我試著偷看隔壁的座位,發現美夏撐著一雙快睡著的眼睛看著黑板。她的視線指向黑板前的笹田,他正在主持關於校慶應該準備什麼活動的討論。那種事情一點也不重要,我關心的是嘴脣上方——有了;黑色的短毛就黏在那裡。
她還沒發現嗎,搞不好會被當作是長到外面的鼻毛啊……
我的心裡面就像這樣飽受煎熬,突然間,我想起某一天美夏任由千佳子擦拭嘴巴的畫面。沒錯,這個傢伙總是對自己的事情漠不關心。那根毛想必也是一樣,如果沒有人幫她擦掉,鐵定會一直留在那裡吧。
……真是拿她沒辦法。
正當我編完心中那串冗長的藉口時。
「因此,我們班在校慶的活動主題就決定是照片展覽了。」
笹田用巨集亮的聲音宣告班會結束。在我被美夏的毛吸走注意力時,似乎也完成多數表決的程式了。
可是照片展覽,為什麼要採用這麼冷門的企劃呢——
『超自然!靈異監定團』
——像這樣的文字飛舞在黑板上頭。
超自然?靈異?還有照片展覽……?
我的腦部開始即時解讀這些暗號。
結論是————靈異照片。
好、好像有種非常討厭的預感。
仔細一看,有好幾個女生往我的方向看過來——不對,正確來說是朝著我和美夏兩個人比起大拇指。那些人,印像中是最近找美夏幫忙看靈異照片的人。
「那麼御崎同學,雖然會很幸苦,不過監定士這項重責大任就要麻煩你了。
「……咦?」
美夏睜大雙眼,接著又眨了眨眼。就像是在告訴周圍的人她現在才醒過來,慌忙地轉頭看向四周。其實到剛才為止所有的討論都沒有聽進去吧。
「……美、美、美夏是……」
「御崎同學的監定功力和靈感受到全體女同學的一致認定。請你在校慶上也充分發揮這份力量吧。」
班上的視線全都集中到美夏身上。其中有一半左右帶著期待的眼神,而剩下的另一半則是好奇的眼光。
而暴露在這種露骨的視線下,美夏則是——
「……嗯、好的……包、包在美夏身上……」
爽快地答應了。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下課鐘響以後,我馬上跑去詢問笹田。
「該怎麼說……阪元在剛才的朝會上沒有聽到嗎?」
「抱、抱歉。我剛好在想一些事。」
總不能說我在想美夏黏到毛的事情吧。
「其實很簡單。因為最近御崎同學監定靈異照片的事情,變成女生之間的熱門話題。有個女生就提議,不如把這個當作校慶的活動主題。當然女生幾乎是一面倒地支援,再加上原先贊同照片展覽的人,結果變成一方大勢力。而希望辦鬼屋的男生也因為跟超自然有關的緣故而妥協了,最後幾乎是全場一致通過。」
「這麼隨性的提案……居然能取得共識啊。」
「不論好壞都很容易團結一致,正是我們班的特徵啊。」
「……也是啦。那麼你們打算讓美夏做些什麼?」
「怎麼,阪元是御崎同學的經紀人嗎?」
我突然說不出話來。為什麼碰到美夏的事情我就會變得這麼認真呢?
笹田裝成剛剛才想到的語氣說了下去。
「說到這個,我聽到一些和你們倆有關,不是很好的流言……」
果然變成流書了,昨天的那件事。
「不要管那些無聊的流言。現在重要的是校慶的事情。你們打算讓美夏做什麼?」
「就跟她平常做的差不多,只要監定客人拿來的靈異照片就可以了。看場地的狀況也許可以進行除靈儀式。但是因為不能保證會有足夠的客人委託,所以我們打算事前先蒐集一些靈異照片。也就是所謂的暗樁。要製作展示用的壁板,還有鬼屋風格的裝潢等等——到活動當天為止反而是我們幕後人員比較忙啊。還有四天就放暑假了……沒剩多少時間,我想在放假期間也必須進行準備工作才可以。」
笹田說的口沫橫飛。糟糕了,看來這個計劃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完整。這樣一來,現在才要美夏退出好像很困難的樣子。
「……我知道了,謝謝你。」
現在不是去想貓啊接吻之類的時候了……喔,這個也算是一種藉口吧。
「話說笹田,你相信幽靈或靈感之類的事情嗎?」
「嗯?不相信吧?」
馬上就回答了。
「不過就算是騙人的東西,只要能自圓其說,那就是真實了。」
「……原來如此。」
真的很像隨過而安的笹田會有的想法。
「喂、美夏,你剛才為什麼要答應啊?」
「唔—……」
趴在桌上的美夏,很痛苦地擡起頭來。一如我所預料,是張看起來真的很不開心的臉。附帶一提,毛還黏在上面。
「要做什麼都是美夏的自由。」
算我剛才說錯,這是一張小鬼頭逞強的臉。
「啊——真是的。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
因為那根黏在嘴邊的毛讓我看不下去了,我拿起手帕幫她擦掉。
「好痛……很痛耶佑作。」
我無視於不滿的聲音,就這樣靠近她的臉蛋小聲說話。
「——你看不見吧?」
「……唔—……」
「怎麼辦?這樣子沒辦法監定靈異照片吧?」
「……我可以。」
「你騙人。」
不過確實就像笹田說的一樣,繼續騙下去也是一種方法。事實上美夏一路走來都是這麼做的。在校慶上也只要沿用以往的做法就沒問題了。
話雖如此,不知為何我的心中有種疑惑的感覺。
「美夏是驅魔師。監定這種事……就算看不見也能辦到。」
沒錯,一定就是這個。
美夏擡出驅魔師這個名號時,展現出異常膨大的榮譽感。那時我眼中所見,只是一個認真又真摯的美夏。
也許我不願意讓那樣的美夏開口騙人吧。
也許我不希望看到她因為自己說的話而讓她自己受到傷害。
「美夏,把午休時間空出來,有重要的事情要辦。」
「……?」
「外面好像在流傳一些奇怪的謠言,所以一起離開教室會造成麻煩。我們分開行動,之後在老地方匯合。」
因為美夏不管做什麼都會引人注意,這麼做也許會讓謠言傳得更嚴重,所以行動還是應該低調一點比較好。
「佑作,辦事到底是指——」
「不要管那麼多,點頭就是了。」
「……喔喔,我瞭解了。」
好了,雖然昨天發生很多事情,我想今天還是會去那個地方吧。
——遠野千佳子。
〇
第四節下課的鐘聲響起。
在此同時,一群女生抱著便當盒圍住美夏的座位。她們已經知道美夏總是餓肚子的事。
我突然覺得好像看過類似的情景。對了,以前早希也有一群女性朋友,會拿著便當去找她一起吃飯。早希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孤立呢——當時和那傢伙保持距離的我並不知情。
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早希不擅長結交朋友。最近的高中女生很重視團體協調性,而她又有一點特立獨行,無法打進女生的圈子裡。
當然,每個班上多少都會有這種人。早希會成為被排斥的物件,恐怕只是偶然吧。剛好有一個被孤立的女生。那個女生又駙好被冠上靈感少女這種容易攻擊的標籤。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理由。
——對於美夏來說,現在正是決定未來的重要關頭。
「校慶決定要做照片展覽真是太好了呢。」
「要加油喔,小美夏。我們都會支援你的。」
「其實我手上也有靈異照片。下次帶來給你看看吧。」
一群女生七嘴八舌,全都只顧著說自己的話。美夏夾在中間死命地低著頭。
那些傢伙什麼都沒發現到。的確,她們是沒有什麼惡意。但是這些話確實會對美夏的心——
「————死了。」
會侵蝕美夏的心。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美夏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那群女生說不出話而安靜下來。
「不!不要隨便跟美夏搭話——」
「喂、美夏。我們講好了吧。中午要一起吃飯。」
發覺不對勁的我,從人牆中擠了進去。
「……佑……作……?」
「不要管那麼多,點頭就是了。」
「——喔,喔喔,我知道了。」
我對自己的舉動感到難以置信。我聽著背後女生們的怒罵聲,把美夏帶離教室。
不過這樣一來,她們就會把矛頭從美夏轉到我身上了。在這個重要關頭,至少還能替美夏爭取到一些時間。
「難道佑作……在保護美夏嗎?」
「笨蛋,要保護的不是你,而是跟你約好的事。因為那些人在休息時間會一直纏著你不放。」
「……」
美夏緊握住我的制服下襬來代替回答。
這種動作也可以叫做肢體語言或是身體交流吧?對我來說,這個動作比說話或是其他方式更能體會到美夏的心情。
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我胸中的那股焦躁感,不知為何突然就消散了。
「……你是認真的嗎,佑作?還是隻是一時衝動?」
「……我要做。不做的話我沒有辦法滿足。」
「……美夏不會阻止你的,只是提醒你一下。」
「……你看著吧,我會把事情辦的很漂亮的。」
我在背後比了一下大拇指,讓她知道我的自信。
「小美、佑作先生,你們怎麼了?兩個人在講悄悄話嗎?」
千佳子兩手拿著可頌麵包,用詫異的表情看著我們。
你猜得沒錯,我們三個在老地方聚餐。
「……昨天的廁所事件讓佑作的印象大受影響,再這樣下去會變成致命傷的。」
「……那個百分之百是你的錯吧。」
「美夏什麼也沒看到。可是佑作應該是大飽眼福了。」
「等等,就算看見也只有那麼一瞬間而已。沒有時間去仔細看啦。」
「唔嗯,那我問你——長出來了嗎?」
「嗯……嗯,有一點點。」
「什麼!連美夏都還沒長耶!」
「不要問這個啦!話說你不要執著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好不好!」
唉,為什麼這傢伙可以若無其事地在吃飯時講這種黃色的話題——
「那、那個……小美、佑作先生?我這邊聽的到喔……」
糟、糟糕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講話大聲了起來。千佳子低著頭,連耳根都紅透了。
「我、我覺得呀,那種事情,可以的話那個……請在我不在的地方……」
這樣一來也只能速戰速決了——我用眼睛跟美夏打個訊號。唔嗯,美夏點點頭。
美夏重新看向千佳子,她的眼神是我之前所看到過的,驅魔師的眼神。
「美夏有一件不得不向千佳子確認的事情。」
「是,是的,請問是什麼?」
好像整個人要跳起來一樣擡起頭來的千佳子,被剛才那些話弄得心神不寧。搞不好這反而是個好機會。這樣一來大概就不用像昨天那樣,必須多費脣舌把事情敷衍過去。
「聽好羅,要誠實地回答。」
「好、好的……」
就是這樣,我們現在要確認的就是——
「千佳子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長的?」
「不是這個啦!!」
我用盡全力來吐槽。
「不,這是很重要的問題。美夏明明已經十四歲了,卻一點生長的跡象也沒有,搞不好這輩子都……」
「誰管你在性方面有什麼煩惱啊,現在必須要確認的是千佳子本人的事情吧?」
「唔……」
交給美夏只會讓事情沒完沒了,果然還是隻能讓我來直接說了。
我重新面向已經快要被KO、呈現精神恍惚狀態的千佳子。
「千佳子啊,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啊、是、請說?」
她的身體戰慄地發起抖來。我一邊把手伸向她的身體,一邊說:
「讓我碰一下。」
「呀、呀啊?」
「只要稍微碰一下就好了,拜託你。」
「咦?那、那個……!」
「我想用這隻手好好確認千佳子的事情。」
「…………啊嗚。」
她帶著痙攣的表情,突然倒在原地。已經KO了。
「咦……昏倒了……?」
「佑作的說話方式太粗魯了。」
「你沒有資格說我!」
「可是,以結果來說這狀況反而更好。佑作,這下子可以摸到你高興為止了。」
「嗯,是啊……」
我來回巡視像睡著一樣昏過去的千佳子全身。那個把制服撐滿的胸部、從短裙裡依稀可見的白皙大腿——
……總覺得自己是在犯罪。
我訂出的計劃全貌是這樣的。
關於千佳子是不是幽靈,只是一昧追問本人是永遠也得不到結論的。而且美夏看不見幽靈,她的證詞不足以採信。
既然用說的不行,用看得也不行,那麼就只剩下一個方法。
對——就是去觸碰千佳子的身體。
這是理所當然的,只要是人就能觸控的到。如果是幽靈自然就碰不到了。
說穿了是很簡單的道理。
「那、那……我要動手了。」
但是為什麼我會這麼緊張呢?
擺在眼前的是千佳子的身體,時間是剛過中午。地點在微暗無人的樓梯間。
「動手了……我要動手了……」
我的心跳越來越激烈,呼吸加快,手心也冒出汗來。
手指一邊緩緩蠕動,一邊靠近千佳子的身體。
「不行、這樣就跟變態一樣啊—!
「太丟臉了佑作。這樣也算個男人嗎?」
「不是啊美夏老師,該怎麼說才好,正因為是個男人才會這樣掙扎。」
「那麼就交給美夏來辦吧。」
美夏才剛說完,就伸手去碰千佳子的身體。
她的手按上——不對,應該用陷進去來形容吧。
「為什麼要故意去摸那邊?」
「不為什麼。」
美夏把手停留在那個位置開開合合。千佳子那飽滿的部位,隨著每次的動作不斷改變形狀。
「可以碰到……的樣子啊。」
「唔嗯,就如你所見。」
「這麼說,這證明千佳子是個人類——」
「……嗯……啊……哈……」
我好像聽見一些香豔的聲音。
仔細一看,美夏正不斷地快速搓揉那對胸部。
「喂、喂!已經可以了。我們已經知道可以觸控到她了……」
「……唔……嗯……啊……」
「那個——美夏老師……?」
「呀……嗯……嗯……嗯哈……」
……反而越來越激烈?
美夏簡直就像在面對世仇一樣,不斷地搓揉胸部。
「……為什麼人類不是平等的……」
她嘟嚷著深奧的問題。
大約經過十分鐘左右,千佳子醒了過來,我使出渾身解數試圖將事情敷衍過去。也許是努力的結果吧,終於讓千佳子把我們今天的行動當成是開玩笑。
……總覺得,昨天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啊。
附帶一提,在她昏過去時發生的事情,已經被列為最高機密封存了。
但是負擔的風險越大,收穫也越大。
那就是,千佳子是人類的確切證據。
「其實,有件事想要特別拜託千佳子。」
「雖然這麼說……如果又是像剛剛那種惡作劇的話,我這次會真的生氣喔。」
「不是的,接下來是認真的。」
千佳子的動作看起來是在顧慮胸部附近,剛才美夏的攻擊搞不好讓胸罩移位了。
先不管這個,我為了催促美夏而敲了敲她的背。她的背部線條感覺不到任何異物——美夏肯定不懂千佳子的動作有什麼意義。
所以說,先不管這個……
「……美、美夏是個驅魔師。」
「我知道。之前聽說過,是史上最年輕的驅魔師吧。」
「千佳子……相信我說的話嗎?」
「是的,因為沒有不相信的理由。」
「美、美夏啊……」
說話中斷了一瞬間,美夏的視線轉到我身上。我默默地點頭回應。
對於美夏來說,這是此生最重大的告白。可是我想美夏一定有足夠的勇氣說出這件事。如果是身為驅魔師的美夏一定可以。
「就算美夏……看、看不見幽靈也一樣嗎?」
千佳子的眼睛稍微張大了一些。然後她微傾那小巧的腦袋。
「嗯?」
千佳子應了一聲。
「美、美夏看不見……幽靈。」
像是要確認一樣,把話又復違一次。這句話把所有的大前提都推翻了。
「可、可是,以前是看得到的!這個不是謊話!美夏以前真的看得見!」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沒有辦法看見呢?」
「……大約在兩年前。從那時候開始,突然就看不見了。」
「兩年前……」
千佳子一瞬間閉上眼睛,表情看起來像在回想當時的情況。
「那時候,有沒有發生什麼可能有關的事情?」
「沒有,美夏也是完全不知道原因。」
千佳子用淡淡的口吻持續發問,而美夏則是不斷用急切的語氣回答。
美夏的樣子讓我看了很難過,果然找千佳子商量是對的。千佳子沒有輕視看不見幽靈的美夏,反而很認真地想幫忙解決原因。
不過在一陣問答之後,還是找不出像是正確答案的解答。
「雖然這是最後的手段——不如直接詢問秋人先生,你們覺得如何?」
「去問秋人?可是那傢伙說過他對我有所期待。現在再去問那個人,我想不會有什麼結果。」
「秋人先生一直都和小美生活在一起吧?這樣的話,他應該是最瞭解小美的人了。」
「可是……」
「如果說小美是史上最年輕的驅魔師,那麼秋人先生就是史上最強的驅魔師了。」
又來了。胸部附近又開始有股焦躁感。我的確只是個看得到幽靈的高中生,根本無法和驅魔師相提並論。
那麼——那個傢伙為什麼,要對我說那樣的話——
「小美,這幾天我想去小美家拜訪,可以嗎?」
「對不起,哥哥最近好像很忙。他好像希望你能等到準備好為止。」
「準備嗎……?」
似乎有種不是很好的預感。
「唔嗯。哥哥一定是打算為了千佳子開一個盛大的派對吧。」
不會吧……那傢伙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御崎秋人——
「佑作,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咦?」
美夏擡頭看著我的臉,可以看見她得意的笑容。
「哥哥是完美無瑕的驅魔師。只要哥哥出馬,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
「那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如果那傢伙真的是美夏說的那種驅魔師,他應該會知道美夏無法看見幽靈的原因吧。」
御崎秋人也許真的就是最瞭解美夏的人。
可是——應該這麼說,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御崎秋人才對美夏的事無能為力不是嗎?。
「美夏看不見幽靈的這個現狀。還有那傢伙求助於像我這樣的一般人的事實,不都顯示出那個傢伙已經無能為力了嗎?」
沒錯,關於這件事,沒有辦法借用那傢伙的力量。
不對——是不可以借用他的力量。
「……佑作先生,你討厭秋人先生嗎?」
「——?」
千佳子的話十分唐突。可是那番話確實切中核心。
「厭惡——不,不是這樣。佑作先生對秋人先生的態度,看起來就像是在嫉妒。」
「……那是……」
嫉妒。那是今天早上才剛被我否定掉的感情。
我只是覺得,美夏和秋人的關係,就像是我和早希一樣——彷彿是自己丑陋的部分被揭露出來一樣,而且——
「不過佑作先生說的也有道理。像御崎秋人這樣一位人物,會將小美託付給其他人——果然是有些隱情也說不定。可能是不能向小美明講的事情。」
「等一下,千佳子。哥哥絕對不會有事瞞著美夏。」
「說的也是……是這樣就好了。」
千佳子說完以後,把手抵在下巴沉思起來。
「想到什麼了嗎?相對於你們兩位,我擁有的知識只有這本書裡所寫的事情。」
三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千佳子夾在腋下的那本書。寫有『從靈界來的邀請函』奇怪標題的書。
「這個系列大約在兩年前就沒有在出版新書了。」
……兩年前?
那剛好和美夏開始無法看見幽靈的時期一致……
「最近哥哥非常忙碌,好像連寫作的時間都沒有了。說起來全部都是因為美夏的關係……」
兩年前不知發生了什麼是,讓美夏變得無法看見幽靈。對於秋人來說,等於是失去一位優秀的助手。因此而忙於驅魔師這項本業,沒有多餘的精力寫書——這樣的解釋的確合情合理。
雖然合理……
「所以美夏也跟佑作一樣,反對求助哥哥的幫忙。這是美夏自己的問題。不可以再給哥哥增加額外的負擔。」
雖然搞不太情楚狀況,總之不想藉用御崎秋人力量的我,跟顧慮哥哥而反對的美夏,我們兩個人做出相同的結論,但是理由剛好相反,這件事讓人很不舒服。
「呵呵……二對一嗎?:
千佳子大概是看穿了我們兩個看似意見不合卻意見相仿,所以才笑出來。也許是這樣吧,也許不是這樣。
「雖然有點想見秋人先生,不過也沒辦法呢。那麼來想想其他解決方法吧。」
我想我們三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吧。我非常討厭御崎秋人,而美夏非常喜歡御崎秋人,千佳子則是御崎秋人的熱情書迷。
接著在整個午休時間哩,我們討論了很多。
提出許多方案,也否決了許多方案,最後還是靠多數表決來決定。
總覺得就像班會一樣,我不禁這麼想。
關於班上所有的討論都不參與的我——在心中某處否定與他人聯絡的我,竟然和連年齡都不同的女生這麼認真的交流。
——早希啊。
搞不好這個世界。這個否定你的世界。
也許並沒有捨棄你。
〇
很快地過了一個禮拜——
〇
夏天。
說道夏天就想到放假。
說道放假就想到——海邊。
海鷗成群結伴翱翔在廣闊無垠的藍天。
延伸到水際的沙灘,潔白到像是要把視網膜燒盡。
迴盪著和平波浪的大海,一直到遙遠水平線的那一端都是一整片湛藍。
沒錯——這就是大海。
只穿一條海灘褲的我,昂然面對這樣的大海,吸進灼熱的空氣,接著大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音量大到簡直可以傳到太平洋彼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趁著勢頭不禁又喊了一次。
的確,說到夏天就會想到暑假。對啊,現在是暑假。
的確,說到暑假就會想到海邊。嗯嗯,這是當然的。
的確,說到海邊就會想到大海。嗯……如果還有其他選項我也認了。
然後說到大海就會想到——
「呀啊!沙子好—燙!」
穿著泳裝的女生。
我回頭一看,只見早希穿著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白色比基尼。她連草帽跟游泳保暖衣都準備好了。
「只有這個我沒辦法接受……」
「啊、討厭啦佑作,不要那樣盯著我看啦——色鬼。」
早希扭著身體把保暖衣前襟合上。但無論是充滿誘惑的腰部,或健康的大腿線條,都不是單薄的保暖衣可以藏住的。
「怎麼啦,佑作。是不是在想『早希意外是那種穿衣服看起來比較瘦的型別啊……』」
「比起這種太過火的感想——」
「那就是『沒想到會穿比基尼啊。嗚哇,一不注意就要前屈身體才行了。』這樣羅?」
「比起這種變態的獨自——」
「那不然、那不然就是『聽說白色泳裝溼了以後可以看到底下的……』?太沒禮貌了!我可是有做好保護措施的!」
「我不是說這個!而是你會什麼會跟來啊?」
「?」
早希露出然若失的神情,用食指抵住下巴。就只有今天,這每一項不經意的動作,才會具備無以倫比的破壞力。所謂的泳裝就是這麼危險的存在啊。
「嗯……因為是夏天?」
「這樣不是又回到原點了嗎。」
「??」
她第二次呆住了。糟糕,我好像被擊中弱點了。
「總之來游泳吧,難得來海邊嘛。」
「等等,我們不是為了玩耍才來的——」
「好—啦。有異見的話就來抓我啊。」
噠噠噠噠……早希踏著海浪跑走,留下我孤獨一人。
「……那個……早希小姐……?」
哎呀,一定是夏天的陽光把早希晒到壞掉了……不不,這傢伙平常就是這麼亢奮呢。
「我想別的地方不會有這麼健康的幽靈吧……」
「怎麼了,佑作先生?從聊才開始就一個人喃喃自語。」
聽到有人背後叫我而轉過頭去——噗哇?
這次真的被嚇到了。
「……真是的,這打扮就那麼不適合我嗎?」
少女似乎很害羞,將雙手叉在胸前。可是那光靠兩隻手是藏不住的。從泳衣裡滿溢位來的一對胸部,在盛夏的陽光底下綻放出炫目的光輝。
事的,這對胸部的主人,這獨一無二美乳的主人,就是遠野千佳子。
「不……不是啦,很適合你。非常適合喔。」
那是和平常千佳子成熟的印象大異其趣,帶有花紋的連身洋裝泳火。不過那濃豔的色彩,出色地替千佳子自皙的肌膚增添幾許顏色。還有最重要的就是那對胸部。雖然她穿的是連身洋裝泳衣,反而更突顯了胸部的大小。
「是這樣就好了……不過真的是好久沒有穿泳衣了……」
對對,就是這個。這是早希所沒有的,真正的害羞。閉月羞花的少女心。看到這個樣子,不管是前屈身體,或是其他反應我都會乖乖照辦。
「不過啊,真是太好了。碰到這麼好的天氣。」
千佳子用手遮住陽光,擡頭看著萬里無雲的藍天。
同一時間我也吞了一下口水。理由當然是因為,獲得解放的胸部往下落又彈起的緣故。
「是啊。這樣一定得塗防晒油了。要全身不留一處,好好地塗過才行。」
「……好像有些其他的含意呢。」
「你、你想太多了,想太多了。」
好險……看來這傾注而下的陽光也讓我關不住嘴巴了。就連平常都會不小心對著千佳子胸部說出多餘的話,現在稍微不留神就快構成性騷擾了。話說這已經是性騷擾了吧。
「不過佑作先生說的也有道理呢。在這麼好的天氣裡,馬上就會晒黑了。」
「咦?你的意思是——」
「為了防止晒黑,需要有人幫我塗——當然是找小美羅。呵呵。」
唔,被將了一軍。對千佳子來說,也許早已習慣這點程度的性騷擾了。
「話說,美夏怎麼了?還在換衣服嗎?」
「似乎花了不少工夫呢。不過,我想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為什麼女孩子換衣服總是這麼花時間呢?明明只是件泳衣。」
「嗯……因為是女孩子嘛。」
我不懂千佳子苦笑代表的意思,無奈地望向海之家的方向。
正好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走了出來。
——同時長袍也依舊隨風飄逸。
「不要小看大海啊——————!」
我不假思索地嘶吼。人影顫抖一下縮起身子,停下腳步。
「好了啦,佑作先生。」
「可是到了海邊還帶著長袍跟手杖……」
當我發出嘆息的那一刻,一陣強風撫過沙灘。
風吹過的同時響起悅耳的沙沙聲,還將美夏厚重的長袍捲開了一下子——
——神明?
「小美,這邊、我們在這邊喔—!」
千佳對著身體僵硬無法動彈的美夏揮揮手。美夏堅決地閉著眼睛,朝這邊跑了過來。雖然她拼命地用手壓住長袍的前襟,還是遮不住底下的柔嫩肌膚跟泳衣。
——那個果然是神明。
「久、久久久、久等了,佑作、千佳子。」
「不會啦,我也是剛換好沒多久。」
「這、這樣啊,太好了……」
美夏因為緊張而顯得動作僵硬。我看著她的全身,先努力不要去管那件把肩膀以下都蓋住的長袍。在那之下是和長袍同色的深藍色學校泳裝,嗯,這也在我預料範圍內啦。而因為手杖可以視為美夏的夥伴(本人腦內認定),所以也只能接受了。
「喂、佑作先生,跟美夏講講話呀。」
手肘被千佳子輕輕戳了一下。
那我就說羅……
「——為什麼是『神明』?」
「雖然我不知道佑作為什麼這麼說。不過以平庸的佑作的觀點來看,也許美夏就像是神明一般的存在吧。」
「不不,我指的不是這個。看那邊。」
我指著縫在泳裝的胸部部分那張大大的名牌。那裡確實寫著『神明』(kami)兩個字。
美夏的視線盯在自己的胸部上。
「……美(mi)、夏(ka)」
「不對不對不對,文字要從左邊開始讀起喔。啊,從你的角度來看是右邊。」
「嗯?佑作你到底在說什麼?」
啊啊啊啊真是的,這個笨小孩!就是因為這樣,義務教育才會遭人杯葛!
「我說的是——『神(ka)』」
噗啾。
「——『明(mi)』」
我用手指確認給她看。這樣一來就算是美夏也能夠理解吧。
「……」
美夏低著頭髮起抖來。整張臉紅到耳根。看來是對自己淺薄的認知錯誤感到羞恥吧。
「……」
而且看起來似乎反省得相當徹底。美夏也有相當真誠的一面啊。
「那個——佑作先生。我覺得你還是快點逃走比較好。」
「嗯?為什麼?」
就連轉頭去看千佳子的時間,也沒有。
「惡、惡靈退散——!」
咕嘰……
手杖的前端深深地插進我的側腹。
「我覺得佑作的言行舉止一點節制也沒有。」
我乖乖地在遮陽傘下吹著游泳圈,而身旁感到十分不滿的美夏這麼說道。雖然她還是套著長袍,不過因為她抱著膝蓋坐著的關係,整個大腿都露了出來。她從剛剛就一直很在意這件事,所以將長袍重新整理過好幾次,但是看來還是沒有成功的樣子。
「我說你啊,明明對看到千佳子上廁所這件事毫不在意,為什麼換成你自己就那麼敏感?」
雖然常聽說胸部小的人比較敏感——不對,這個跟那個一點關係也沒有。
「……話說回來,為什麼美夏非得穿成這樣不可?」
「真是的,為什麼到海邊來還穿著學校的泳裝啊?」
「不對。美夏是問為什麼要穿泳裝這件事。」
「那是因為你啊——」
我想起一個禮拜以前,也就是在暑假之前,我們三個人的那場討論。
『用衝擊性治療怎麼樣?製造出讓小美和惡靈面對面,不得不動手驅除的狀況。』
這次活動的契機,就是千佳子的這個提案。
『可是美夏連早希也看不見。我不覺得可以進行地那麼順利。』
『……咦?早希是?』
『啊、沒有啦……傳說有棟房子會出現叫這個名字的幽靈……』
嗯,其實是我們家啦。
『我想那個早希小姐一定是個還沒有惡靈化的幽靈。沒有靈感的人——當然也包含小美在內——沒有辦法看見普通的幽靈。可是如果惡靈化,也就是積蓄了邪惡的力量的話,就會呈現一般人也能看得見摸得到的狀態。』
千佳子把書抱在胸前笑了笑,表示她也是現學現賣。
聽她這樣講,我也想起之前曾經聽過這種說法。惡靈化以後,人的眼睛就能看得到、也碰得到。所以也有能力做出危害人類的事情。
『唔嗯,千佳子說得沒錯。驅魔師是以驅除惡靈維生的人。話雖如此,等到惡靈化以後才驅除就太晚了。驅魔師必須在幽靈得到實體之前加以驅除。所以靈感才這麼重要。』
『我大致上可以瞭解了。那麼關於那個惡靈,千佳子有什麼頭緒嗎?』
因為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看不見早希,就算要惡靈化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不,也是有著保持現狀不會惡靈化的可能。
這樣的話,
『在這座鳴海市裡,有個有名的海水浴場。你看,就在那條大河的河口附近。我試著調查了一下一下,大約十五年前在那裡好像發生過海難意外。到海水浴場玩的人被大浪捲走,共有十三人下落不明。』
『我確實有聽說過這件事。最後一個人也沒找到,通通被視為已經死亡。電視還曾經報導過,在事件之後客人銳減,海水浴場也陷入經營危機。』
『客人減少的理由,看來好像不只是那件意外的關係。到了日暮時分,那十三個被淹死的幽靈會出現之類的——』
我的背脊不由得一陣發冷。我想只要夾雜一點玩笑,一定可以讓自己不那麼害怕。
『你的說明意外的詳細啊,千佳子。難不成千佳子也是那十三人之中的一員嗎?』
『好—恨—啊—這樣?呵呵,因為好歹我也是超自然的愛好者啊。』
我們兩個笑了出來。只有美夏還是維持認真的神情。
『……有惡靈出沒的話,美夏就要去看看,然後驅除。應該說一定得驅除才行。』
即使喪失了靈感仍舊堅持自己是驅魔師,這就是美夏的決心。
「——就是這麼回事。」
「那段對話裡,泳裝這個詞根本一次也沒出現過。」
一邊紅著臉一邊持續微調長袍的美夏,感覺上她不是討厭泳裝而是覺得害燥。
「好啦好啦,有什麼關係。很適合你啊。」
「什麼?」
她的臉頰越來越紅。果然不是討厭泳裝啊。
「是、是、是嗎?那從今天開始,就把泳裝當作基本配備吧……」
現役女高中生學校泳裝驅魔師,神明(十四歲)。
「這就不必了。
我繼續回到幫游泳圈充氣的作業上。
我將視線投往水際,看到千佳子正一個人玩著海浪。她一下踢著海浪,一下又被海浪追著跑,每個動作都很有女人味,這點實在很卑鄙啊。
在離如此耀眼的千佳子不遠之處,早希也用同樣的方式跟海浪玩耍。雖然那健康的肉體美確實是遙遙凌駕在高中女生平均水準之上,但是那個未完成的內容物才是問題所在。因為她對千佳子的對抗意識太明顯了,讓我沒有辦法率直地迷上她。從剛才就一直往這裡偷瞄也是扣分的地方。
還有另一位,就是一直在我旁邊不斷碎碎唸的美夏。身材在平均水準之下,而且內容物也是有一定程度問題的報廢驅魔師。
「好啦,游泳圈完成了。你也可以去玩羅。」
「美、美夏才不是為了玩而到這裡來的。」
「惡靈出現的時間是在傍晚過後吧。現在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稍微玩一下不會怎樣啦。」
「不行,也是有些惡靈在大白天就會現身。所以美夏要在這裡擔任監視的——」
「……神明大人?」
打斷美夏說話的不是我,那個聲音比我來的高又稚嫩。
「是神明大人!神明大人!」
看起來是小學低年級的女孩子,在美夏面前興奮地手舞足蹈。每當小女生笑起來的時候,在她泳衣上多到數不清的花邊,就會在夏天的陽光下掀起一陣陣波浪。
「大姐姐是,哪一種神明大人啊?」
「佑、佑作,這是什麼情況?快幫幫我。」
美夏也不管長袍翻了開來,只是往後退到我身旁。
真拿她沒辦法……
「嗯……你一個人嗎?還是迷路了呢?」
「裕奈沒有迷路。爸爸跟媽媽在那邊休息。」
她指向海之家。
「裕餘一個人跑出來玩。嘿嘿—」
原來是這樣啊……看來不是惹上麻煩的事情了。
「喏—喏——大姐姐是神明大人嗎?還是不是神明大人?」
小女生盯著美夏的胸前問了這個問題。其實也是啦,像這樣大剌剌地自稱為神明,人家當然會很在意羅。
「美、美夏不是神、神明,美、美夏就是美夏。」
「……神明神明?」
嗯,說得沒錯。
「神明神明大人,我有一個願望。」
「是、是是、是什麼……?」
「請你跟裕奈一起玩。」
她在美夏正前方,像是在對神明祈願一樣雙手合十。
雖然美夏一時間被嚇到了,不過最後還是順著小女生的意思去做了。
「……因、因為小朋友拜託我才逼不得已的。佑作,美夏跟那個孩子去玩一會兒喔。」
雖然美夏看似冷靜地站了起來,卻藏不住她嘴角的笑意。
「好好,去玩吧。我會在這裡看行李的。」
美夏得到我的許可以後,牽著那位叫作裕奈的小女生從陽傘下走出去。雖然用驅魔師的身分在勉強自己,但美夏畢竟還是個女孩子。只是找個理由好去海里玩吧。
「啊,美夏你等一下。把長袍脫掉再去。」
「可……可是這個是……」
「穿著那個沒辦法直接下水吧。這樣反而適得其反,也玩不起來了。」
「那、那個……」
「神明神明大人,快點快點—」
「唔—……」
在前後夾攻之下,美夏不情願地脫下那件,可說是驅魔師象徵的長袍。
清脆的一聲,她解開懷錶側面的鎖釦。
現在,美夏的泳裝姿態終於展露在陽光下了。
說是這麼說,也不過就是件學校泳衣罷了。
「這,這樣就可以了嗎?有沒有什麼地方很奇怪?」
美夏把脫下的長袍抱在胸前,用求助的眼神問我。我用點頭來回答,然後拿游泳圈跟她的長袍和懷錶交換。這個時候還是讓那隻手杖繼續留在她的右手上比較好。
「那、那我們走吧,裕奈。」
「嗯!」
美夏牽著小女生走了出去。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美夏脫掉長袍的樣子。像那樣穿得很普通的美夏,雖然發育還有點不成熟,不過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女孩子。不,美夏金髮碧眼的容貌,也許比普通的女孩子還多一點魅力。
說是這麼說,也不過就是件學校泳衣罷了。
「好了,那我要做什麼呢……」
我再一次躺在遮陽傘下休息。在大海那個方向,可以看到千佳子和美夏圍著那個叫裕奈的女孩子在玩水。還有依舊一個人跟海浪玩耍的早希。
不過早希跟著一起來到底有什麼用處呢?
「負責穿比基尼的人?」
並不是不能剔除的感覺。
算了,像這樣在海邊一面放鬆,一面欣賞四個女孩子嬉鬧的樣子,也是不錯的享受。在這一層意義上也許應該要感謝早希。
「原來如此,有種後宮的感覺。」
「沒錯沒錯。對於一介高中男生來說,幾乎沒有機會享受這樣的體驗……」
……嗯?
剛才,誰在跟我說話?
我看了看四周,當然是一個人也沒有。
「對了,我希望你稍微幫個忙。」
不對,有什麼東西在這裡。美夏的背袋出現不自然的蠢動。
「……難道是。」
我抱著討厭的預感拉開背袋的拉鍊,在美夏脫下的制服跟內褲之間——
「好久不見,阪元佑作。不過這裡實在熱到令人難受。我方才還擔心是不是永遠也等不到美夏離開的機會呢。」
那裡裝著一隻很眼熟的黑貓。
「御、御崎秋人?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還用問嗎?妹妹如果要外出,替她擔心是哥哥的義務。阪元佑作啊,像你這樣的人也在一起就更不用說了。我是瞞著美夏偷偷潛進這裡的。」
「……呃啊。」
是啊,我應該要事先想到這一點。因為早希也是硬跟著過來的。我和早希的關係就和這傢伙跟美夏的關係一樣,因此聽到美夏要去海邊,這傢伙會跟來也不令人意外。
黑貓——不,是御崎秋人,輕巧地跳出背袋。
「不需要用這種態度對我。我只是以美夏監護人的身分作為一名同伴而已。」
接著他就像自己所說的一樣,用很放鬆的動作捲成一團。
「還是說……你打算對我的妹妹做一些不能在哥哥面前做的行為嗎?」
「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這樣的話,你也悠閒地享受這段假期就好了。」
……不用你說,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我在心裡反駁他,然後把視線從御崎秋人身上移到水際附近。這樣才能徹底地保養我的心靈跟眼睛。這就是我的度假方式。
「話說回來,真是好景色啊。」
「……」
無視。
「仔細一想。美夏的體態真的太完美了。」
「什麼、什麼?」
無視失敗。
到、到底在講什麼啊?這個做哥哥的……
「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好女人吧。」
「……你是變態嗎?」
「所以我有義務守護這孩子的未來。以優秀的驅魔師為目標將她培育成人是我的責任。」
「我說啊。像這樣帶她到海邊來,不是為了你的責任。而是為了她自己。」
「那麼,就讓我好好見識閣下的手段吧。」
御崎秋人很隨便地丟下一句話,接著閉上那雙湛藍的眼睛。
度假的氣氛,已經完全被破壞殆盡了。
美夏跟那個小女生一起堆著沙山。我看得出來美夏的表情很認真,她不是單純地在陪小女生玩。
我想美夏——那個從小被當作驅魔師培育的美夏,肯定幾乎沒有機會到海邊玩沙。在她過去的人生中,大概不只是玩沙,其他很多普通女生應該體驗過的事情,她都不知道吧。
那究竟是不是正確的做法?
我知道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用善惡來區分。我所不知道的是,這個世界上存在著許多以驅魔師為業的人類,而大概同樣也有無數的人需要這樣的存在吧。
可是現在的美夏失去了靈感,正在脫離所謂驅魔師的範疇。換句話說,美夏到現在為止的生存方式都將失去意義。然而同時也是她重新成為一個普通女孩子的機會。
我看了一下在身旁睡午覺的御崎秋人。事情到了這步田地,這傢伙還是想要強行讓美夏走在驅魔師的道路上吧。想必他是不會給美夏選擇的機會。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現在所做的事情不就——
「佑作,一起來玩吧!」
「嗚哇?」
早希的臉出現在我眼前。
「我一個人玩到膩了啦——喏、來比賽誰先到那座島吧?」
「你在說什麼鬼話。跟身為幽靈的你比賽一點意義也沒有——喂、等等!」
我看著旁邊的秋人。還好,他還沒有醒。雖然打著史上最強驅魔師的名號,也許他本人意外的遲鈍。
「哎呀哎呀?這孩子、是之前的貓咪嗎?是佑作帶來的嗎?」
「笨蛋,你忘了嗎?這傢伙是御崎秋人,也就是美夏的哥哥。」
早希眨了眨睜大的雙眼以後,一邊拍手一邊說「想起來了!」。她這種神經大條的態度,讓我提不起勁為她擔心。
「命令美夏去『驅除早希』的就是這傢伙喔?美夏維持著報廢狀態還沒關係——可是,如果早希你被這傢伙發現的話就不得了羅。」
「啊哈哈,佑作真是個膽小鬼——」
「……這不是可以拿來笑的事。」
我抱起御崎秋人的身體,小心翼翼地不讓他醒過來,然後放回背袋裡。順便連拉鍊也拉上。很好,這樣他暫時就出不來了。
「佑作,你不覺得這樣有點過分嗎?嚴禁虐待動物!」
「他就包在美夏的內褲裡睡覺,對於這個變態哥哥來說,這才是他衷心期盼的事。」
「嗯——是這樣啊。真搞不懂男人在想什麼呢—」
話雖如此,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醒過來,還是先帶早希離開這裡吧。
為了找個秋人看不到的地方,我走到海水浴場的外緣。那裡剛好是一片岩石地帶,正好方便躲藏。
「到這種地方來……是想要那個吧?」早希不知為何紅了臉頰。「你想要,做那件事嗎?」
「你太看多色情漫畫了。」
「吼—!你一定是在說謊,佑作一定也想要才對!」
「不要擅自編造我的慾望。」
「噗—……」早希鼓起雙頰鬧彆扭。
不過的確是這樣——我巡視早希的全身上下。雖然還不到千佳子的水準,但是已經成長到一定程度的胸部,還有緊實的小蠻腰,以及看起來充滿彈性的臀部——這樣的身體被富有清潔感的白色比基尼包覆起來。
不過……這僅止於對方不是幽靈的情況下。
對了,幽靈變成惡靈以後似乎會具備實體。那麼早希也變成惡靈的話說不定就——
「不對,我在想什麼啊?」
「色色的事情。」
被鼓著臉的早希點出重點了。
「……你說的沒錯。」
「可以喔……讓你摸也沒問題。」
「可是我的手已經碰不到了。」
「那,我自己來做。」
咦……?
早希在愣住的我面前,把背上的帶子解開。罩杯的部分懸空在胸部上方,變成只靠後頸帶支撐的狀態。
接下來,早希沒有害羞掙扎,也沒有一絲猶豫地解下脖子的帶子。只聽見泳衣掉到地上的聲音,而她的上半身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遮掩。
「唔、喂、喂……早希……?」
早希將自己的裸體展露在盛夏的天空之下。
「喏,佑作。」現在的早希,帶著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很漂亮吧?」
「嗯……是啊。」
「我自己也是啊、很有自信呢。也被班上的男生告白過好幾次。」
我也知道。早希的容貌和身材都勝過其他女生好幾分,也是班上一些男生懂憬的物件。所以,所以班上那些女生才會——
「可是佑作卻老是看著千佳子小姐的胸部……剛才還摸了美夏小姐的胸部……」
「不是,那是因為……」
「可是我!可是我明明不會輸給她們!我明明也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為什麼早希要跟著我們一起來呢。大概只是覺得不想和我分開吧。就像秋人擔心美夏而尾隨過來一樣。可是又有點不同。
「——我明明,曾經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那是單純而陳腐的感情。那只是用一句話就能說明的感情。
那是,嫉妒。
「我就不行嗎?佑作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對我來說,只有早希一個人而已。」
「騙人。佑作猶豫了。那兩個人在佑作心中的存在越來越大。給我的位置漸漸消失了。」
「那種事情……」
我沒有辦法,否認。的確,最近我總是在美夏和千佳子她們兩個人身旁,想著早希的時間變少了。以前——在遇見那兩個人之前,明明隨時都只有想著早希的事情。
「我覺得是好事。嗯,我覺得是好事喔。因為我是已經死去的人,比起掛念這種人,我覺得把心思放在活著的人身上一定更好。」
是啊,那的確是個變好的徵兆。那代表著樂觀向前的生活方式。
可是——
「可是,我很難過呀。」早希的眼中落下淚來。「我好寂寞,沒辦法忍受了。被佑作忘記……比任何事都還要痛苦。」
不斷冒出的大顆眼淚。那些淚水和一年前我在屋頂上看到的早希的淚水重合起來了。
「我為什麼死掉了呢?跟那時候相比,現在這樣更加、更加痛苦。喏、為什麼啊……」
最後早希放聲大哭。她不再遮著胸部,用兩隻手不斷抹去溢位的淚水。
「為什麼……靜森早希要死掉呢……」
我想早希還在為過去自己的死亡感到後悔吧。到了現在,這份懊悔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呢?在早希的心中,也許發生了什麼變化。
那大概是,某一種決心吧。
「只剩下、一個方法了呢……能讓我再一次觸碰到佑作的方法。」
那大概是,某一種宣言吧。
「——我要成為惡靈。」早希用冷冽的聲音訴說著。「變成惡靈的話,每個人都看得到我。任何一個人的手都碰得到我。這樣一來,一定可以再一次跟佑作——」
「不可以!」她還沒說完就打斷了,那是出自於我本人的嘶吼。「變成惡靈的話,會被驅魔師驅除的!不管是美夏還是秋人都不會坐視不管啊!這次早希真的會消失啊這樣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那樣也沒關係……就算沒辦法再見面也好。我只想再一次和佑作互相接觸。這樣一來我就能留在佑作的心裡面了。」
「這樣怎麼會好!早希不是要一直跟我在一起嗎?不是要一直跟在我身邊嗎?就像之前到現在一樣,從今以後也是一直如此!」
早希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那是一副不論男女都會感到羨慕的絕妙身材。可是那對現在的早希來說,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東西。
「我只有早希一個人。不管發生什麼事,從今以後都只有你。」
「……我不相信。」
是啊,就連我自己也不相信。現在如此搖擺不定的我,沒有辦法對未來有所承諾。
可是,現在我只能這麼說。一定得這樣傳達給早希才行。
因為我喜歡早希。因為我喜歡已經死去的早希啊。
為什麼靜森早希會死掉呢,答案非常明顯。
——因為我沒有把這份感情傳達給她的關係。
「我要、先回去了喔。繼續呆在這裡也只會難過而已。」
早希的身影突然在我眼前消失。
即使是現在,我一定也沒辦法對早希表達一年前的那份情感——我是這麼想的。
擡頭一看,西邊的天空已經開始染上一層薄紅。這短短的假期很快地就要來到尾聲。
我回到遮陽傘時,女生們已經全部集合完畢。因為沒有看到秋人的身影,我想大概還在那個背袋裡吧。
「……你回來啦,騙子佑作。」
「為、為什麼這樣說我?」
「你明明說過要顧行李的,不是嗎?結果卻丟下工作不知道跑去哪裡。」
什麼啊……原來是說這個。
「只是離開一下沒關係吧。我去上廁所啦,上廁所。」
「是嗎,排洩的話就沒辦法了。但是佑作應該要對自己的言行更有責任感。」
我們倆很平常的對話讓千佳子紅透了臉,而裕奈則是擡頭望著美夏的臉,不解地問:
「排卸—?」
「對了,你怎麼還在這裡啊?爸爸跟媽媽呢?」
「爸爸跟媽媽都還在對面沒有過來……」
「就是這樣羅,所以這孩子就由我們暫時照顧羅,佑作先生。」
千佳子蹲下來從後面緊緊抱住裕奈。而小女生的臉上也綻放出笑容。看來她好像也跟千佳子混熟了。
「裕奈、想要多玩一下!」
「不行,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太陽下山以後美夏還有事要做。」
「神明神明大人好嚴格,就像媽媽一樣。」
「唔—……可是啊,裕奈……」
「好啦好啦,再玩一下下也可以嘛,小美。到日落為止還有一段時間。」
這三個人的對話,實在是令人不禁發出微笑。也因為剛才和早希的氣氛太過尷尬,所以這種感覺才更為強烈。
明明應該是一次快樂的度假。但是這裡已經沒有早希的身影了。最令人傷心的事,在場的人全都沒有發現到這件事。而這種情況簡直就像是早希這個存在的象徵一樣……
「裕奈、想去那個島看看。」
她所指的地方,是跨過水麵離這裡約一百公尺遠的一座小島。有座長十公尺左右的橋連線到上面,那大概是為了戲水的遊客所建造的人工島嶼吧。
「小裕奈啊,不可以去腳碰不到的地方喔。因為很危險呢。」
「沒關係啊。因為有游泳圈。」
「這、這個是美夏的!」
「我想去島那邊看看……」
「嗯——真傷腦筋耶。」
真是的,真不知道裕奈跟美夏哪一個比較像小孩——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跟千佳子的視線對上了。
「那麼佑作先生,可不可以陪我們一起來呢?」
「呃……也就是說?」
「呵呵,也就是這樣羅。」
「大哥哥好厲害,好快喔—!」
「喂!不要亂動!我好難受,脖子被你掐住了啦!」
我讓那個小女生坐在背上,死命地遊著蛙式。
「所以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我對著遊在旁邊的千佳子抱怨。
「因為佑作先生難得來海邊,卻完全沒有下水不是嗎?不遊個泳就太可惜了。」
千佳子如同美人魚一般離我而去。喂喂……那位女士很明顯就是游泳的高手嘛。
「嗚喔、腳抽筋了!好痛!糟糕了!」
「明明是個男人還這麼丟臉啊,佑作。」
連美夏都從我身旁疾行而去。不對啊,你只是讓千佳子拉著游泳圈的帶子前進而已嘛。
「可惡……也不體諒一下我的感受……」
「大哥哥,要加油喔。」
「嗯嗯,我會加油的。我會展現男人的價值給你看。」
「像這樣,衝啊!」
「喂,所以我說不要掐脖子啦!會沉羅!會沉喔?」
當一個有小小孩的父親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我的腦中突然浮起這種可有可無的想法。另外還夾雜著一些像是「我這一生大概跟小孩子無緣吧」之類的無聊事。
到島上的距離已經游完約三分之二了,跟停下來等我的千佳子和美夏會合在一起。
「哈啊、哈啊、千佳子、你太厲害了。怎麼樣才能……像那樣遊啊?」
我成功地忍住沒有問出「帶著那對胸部怎麼能……」的問題。才剛經歷過那樣尷尬的場面,要是再提起胸部,可能會被早希咒殺吧。
「我還以為千佳子一定是隻會在圖書館看書的型別。」
「呵呵,我也是有在鍛鏈喔。大概就是這種程度而已。」
「相較之下,佑作實在太丟臉了。只不過是載一個小女生游泳就喘成這樣。」
「我才不想被不會游泳的你這樣說……」
「美夏可是有好好幫忙喔,用腳打水。」
這種事可以說得這麼驕傲嗎?
「還有啊,那是怎樣?為什麼要帶著手杖一起下水?」
「身為一個驅魔師,這是理所當然的配備。」
這麼重的東西,只會成為千佳子的負擔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千佳子。
「我也有帶來喔,你看。」她把小心裝在保鮮袋中,徹底防水的書拿給我看。我想千佳子的泳衣鐵定附有四次元口袋吧。「身為秋人先生的書迷,這是理所當然的配備。」
「那樣子,已經踏入偏執狂的領域了吧——」
如果告訴千佳子,美夏的背袋裡有個貓型秋人的話,她一定會興奮到瘋狂地手舞足蹈吧。雖然我是絕對不會告訴她的。
「大哥哥、大哥哥,就快到了。再加油一下。」
回過神來,發現四周已經轉為夕陽的顏色了。不早點回去的話,也許就糟糕了。
「好!要進行最後衝刺羅!」
「好的。那麼佑作先生,我們在終點等你喔。」
「再見羅,佑作。」
咦?很乾脆地就把我拋下了。
只剩下被海浪衝得搖搖晃晃得我和小女生。唉,真沒面子啊……
雖然如此,即使心情低落也只能認命地再次遊起蛙式。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想去那座島呢?」
「是裕奈。」
「喔,對對。裕奈為什麼想去那座島呢?」
「……以前爸爸有帶我去過。像這樣讓我坐在背上過去。」
「喔——這樣爸爸很辛苦呢。」
「可是啊,最近都不帶我去了。」
「也是啦,裕奈都長這麼大了。上次去那邊大概是幾年前的事?」
「嗯,我想想……大概是十五年前吧。」
「喔——」
……嗯?十五年前?
現在我背上的那個小女生,怎麼看她的年紀都像小學低年級啊。
小女生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裕奈想要大哥哥當裕奈的爸爸。」
我發覺她的體重突然加重了。
「想要大哥哥一直、一直跟裕奈在一起。」
緊緊地,脖子被抱住——不對。
緊緊地,脖子被掐住。
「咳呃——咳喔、咳喔……你?」
「裕奈,討厭自己一個人。」
不能……呼吸。水從鼻子、嘴巴灌了進來。
我的手腳四處掙扎卻什麼也抓不到。海水——就像泥巴一樣重。
「你……咳呃、是——難、道是……!」
「裕奈?裕奈是——」
——惡靈。
「只是覺得好寂寞,只是想跟爸爸在一起。」
我的頭完全淹沒在水面下了。
這瞬間映在我眼中的是,瘋狂般染紅的落日天色。
這就是惡靈。僅僅為了自己的慾望而傷害人類的存在。囚於過去無法得救的存在。
這就是、惡靈。美夏說過要驅除的、惡靈。千佳子所畏懼的、惡靈。
還有——早希說過想成為的、惡靈。
「爸爸也是、媽媽也是……裕奈最喜歡了。」
對了——現在我終於能夠理解。不管是美夏說要驅除的理由,或是千佳子害怕的理由,以及早希想成為惡靈的那個理由。
簡單而言,惡靈是種悲哀的存在。身為幽靈,人的眼睛看不見,人的手也摸不到。這就等同於和世界斷絕聯絡。所以他們和她們才要掙扎。不斷地不斷地掙扎,來換取和世界、和他人的連繫。但越是掙扎,這個世界和其他人就越是拒絕,將他們和她們喚作惡靈,避之唯恐不及。讓他們和她們孤單一人。
「……」
我已經沒有抵抗的意思了。腦中浮現早希的臉。如果我死了的話,這次就能和早希身處同樣的世界吧。再也不會,讓那傢伙哭泣了吧。想必我們兩個就能夠永遠生活在一起吧。
……我沉向好暗好暗的水底。
沒錯,惡靈是永遠無法得到救贖的存在。絕對無法獲救的存在。就算這樣,就算是這樣,為了她的幸福著想,我就,在這裡——
「——佑作!」
當我就快失去意識時,好像聽到聲音。
咦?怪了。這裡是很暗很暗的水底,照理是聽不見那傢伙的聲音……
「佑作你在哪裡!回答我!」
透過水麵可以看到那傢伙的身影。
怪了,那傢伙,一直離不開游泳圈的那個傢伙,怎麼能到這種地方……
無意間背上的重量消失了,同時有一種浮起的感覺。有隻嬌小卻很溫暖的手,抓住我的手臂。
「噗哇——咳、咳、咳……」
「沒事吧佑作?」
「美、美夏……你……」
「放心吧佑作。」
美夏把我抱在懷裡,如此宣告:
「——惡靈就交給美夏驅除。」
那一頭溼透的金髮,在夕陽的反射下更加閃耀動人。
我被美夏帶著,來到人工島的水陸交接之際。在她嬌小的背上明明還載了一個人,但是美夏的泳姿看不出任何滯礙。
「你還好嗎佑作先生?突然間就沉進海里,我、我……」
面對慌亂的千佳子,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的肺裡還殘留有海水之類的東西,每咳一次就有充滿鹹味的東西從喉嚨湧出。
很快起身的美夏,從千佳子手上接過手杖,重新調整架勢。從劉海滴落的海水打溼了那支手杖。
「還不是能放心的時候,千佳子。惡靈還沒有被驅除。」
「惡靈……?惡靈出現了嗎?」
灑在人工島沙灘上的紅色已經消散。夕陽馬上就要沒入山的背後。接下來是黑暗造訪的時間。
「——來了。」
現在不是趴在地上的時候。我試圖勉強自己沉重的身軀站起來——
「?」
我的腳被抓住,臉再度埋進沙中。
我聽見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海浪不斷湧上又消退,每一波海浪都會將流過腳下的沙子帶走。本來應該是這樣。
「佑作?」
四周迴盪著千佳子的尖叫聲。從海中伸出的小手,抓住我的腳踝。
「為什麼?為什麼讓裕奈一個人在這裡,爸爸?」
聲音突然冒了出來。那不是帶著憎恨痛苦的聲音。只是純潔無暇、合乎年齡的稚嫩童音。就像是小孩對父親單純地質問一樣。不,她確確實實就是這麼想的。正因為如此才教人恐懼。
溼滑……
我沒辦法回頭。光是想到那裡有什麼,身體就拒絕回頭。
溼滑……
溼滑的觸感慢慢地、慢慢地沿著小腿肚爬上來。
溼滑……溼滑……
溼滑……
「噗哇、咳、咳!」
我的臉被海浪打過。
我的身體被緩緩地往後拖行——朝著大海的方向而去。
……溼滑……
我擡起頭來。即使是這樣,一波又一波的海浪還是毫不留情地打上來,讓我不能呼吸。雖然抓住沙子讓我的身體不再後退,但是對海浪的攻擊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溼滑……溼滑……
我用能夠自由活動的那隻腳,掙扎著想把惡靈踢開。我一次又一次踢向那個地方。
但是這對於拖我下水的那股力量來說根本無關痛癢。我的力量完全抵抗不了。
「可惡……嘎啊——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
「小美!不快點動手佑作先生就!」
我用求助的眼神擡頭望著美夏。就只有美夏了。只有美夏擁有能夠拯救我的技術。
「小美!那個就是惡靈!雖然是女孩子的樣子,但那個就是惡靈啊!」
「……」
但是美夏依舊維持著持杖的姿勢,視線不斷遊移。
難不成——
「小美,難不成你看不見嗎?」
「……唔……」
「小美,你覺得這樣可以嗎!再這樣下去佑作先生就要被殺掉了!」
「……為、為什麼!美夏、美夏為什麼會!」
水滴落下,飛舞在暮色之下。那不是海水,而是淚水。閃閃發光地落下的眼淚。可是產生那樣耀眼的淚水,身為源頭的一雙眼眸卻沒有蘊含半分光芒。
「幫、幫幫美夏啊……幫幫美夏……哥哥……」
那個聲音真的能夠傳到一百公尺外的海岸嗎?不,傳不過去的。因為那個聲音,只有蚊子一般的音量而已。
「哥哥……哥哥……」
那已經不再是求助聲,而是嗚咽聲了。
就在我絕望地閉上眼睛時。
——啪!
我的頭腦晚了一刻才明瞭那是什麼聲音。
我張開雙眼看到的景象是,臉頰腫起、呆立在原地的美夏,還有定格在揮起手臂這個動作的千佳子。
「你在撒什麼嬌!秋人先生不在這裡!現在這個時候呼喚已經不在的人的名字也沒有用,這件事小美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嗎?」
「美夏是……美夏是……」
那隻小手撫摸著紅腫的臉頰。
「小美是個驅魔師吧?驅魔師在惡靈面前哭鬧是怎麼回事!對佑作先生見死不救又是怎麼回事!」
「美、美夏是……驅魔師……?」
持杖的手用力握緊手杖。那雙不牢靠的小手。美夏用那隻手拼命握緊的究竟是什麼呢?那個美夏——看不見幽靈的美夏總是不肯放下那支杖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美夏是——」
我在被海水弄糊的視野中捕捉到美夏。用發抖的雙腳,勉強撐住那個身體的美夏,她的身影看起來不過就是個女孩子。可是如果是這樣,她為什麼不放下那支手杖?為什麼不倒下?為什麼不閉上眼睛?
我有句話想對美夏說。可是我的嘴巴已經灌滿海水,沒有辦法說出口——
我錯了,不需要我來說。
「小美是驅魔師啊!小美要驅除惡靈才是!」
這就是我想說的全部內容了。因為美夏是個驅魔師,所以絕對不會鬆開握緊的手。絕對不會倒下。絕對不會閉上眼。
現在,那雙眼睛裡出現光芒了。
那不是夕陽的紅色——那是沉靜有力持續燃燒的火焰,的那種青色。
接著。
「——我看得見。美夏看得見了,惡靈的姿態。」
她的眼中確實映照出依附在我身上的惡靈。
那和剛才小孩子的模樣不同,醜惡的姿態。變色的面板、漲大的腹部、部分溶解的臉孔,還有掉髮的頭皮。
那副肢體正是泡水屍的樣子。
「裕奈,你就由美夏來拯救。你的執念全都由美夏幫你斬斷。」
手杖高高舉起。像是要突破天際一般,非常高、非常高。
「由本驅魔師御崎美夏來驅除。」
她沒有披著可謂驅魔師象徵的長袍。身上僅僅是一件幾乎可說是丟臉而薄弱的泳衣。但是她的姿態,正是不折不扣的驅魔師。
「惡靈、退散!」
聚精會神的一喝,揮下的手杖在暮空中畫出一道美麗的圓弧。
那一剎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沒有靈感的我一無所知。也許會發出一陣閃光,也許惡靈會發出死前的嘶吼聲。
但是結果意外地簡單。就只是那股緊握住我腳上的力量消失了。就像濃霧消散一樣。
「結束了……嗎?」
美夏的身影突然搖晃起來,在我眼前雙膝一軟,噗通一聲,在水面上響起沉重的聲音。
我趕在美夏的身體完全倒下之前,起身將她抱入懷中。
「美夏?你還好嗎,美夏?」
美夏的青色眼眸只張開了一半,擡頭看著我。
「……佑作、美夏有好好完成嗎?」
接著她微微一笑。
「啊……是啊,你做到了。驅除地很完美喔,美夏。」
從旁邊射來的夕陽,讓長長的影子落在沙灘上。時間正從黃昏時分移轉到夜晚的入口。
「幹得好啊、美夏!真是太好了、美夏!」
在我指縫間的美夏頭髮,沾滿了海水跟沙子,但是我毫不在意地在美夏頭上亂攪一通。把她的頭髮攪得亂七八糟。
「好痛,很痛耶佑作。」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這樣就有臉面對秋人了。」
「……哥哥?」美夏的身體一瞬間僵住了。
「對啊。雖然美夏應該不知道,不過那傢伙也跑到這裡來了。就夾在美夏的行李——」
「交談似乎要到此為止羅,小美,佑作先生。」
千佳子的聲音,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咦……?」
我環顧四周。被夜晚的微暗包住的人工島……周圍有好幾個蠢動的影子。
「——看起來,從現在開始才是重頭戲呢。」
黑影慢慢轉化成人形。數量有——一、二、三,不,還要更多。整個島嶼被一兩個人影圍住。
「難、難道……這些全都是惡靈?」
「大概事同伴被驅除而生氣了吧。似乎沒有放過我們的意思。」
我的背部幾乎要凍結了。剛才只是一個人,而且是小孩子的惡靈就苦戰到那種程度。如果這麼多的數量一起攻擊的話——
不不,這裡可是有美夏在。身為驅魔師的美夏。
「先逃到島中央吧。這裡對我們不利。」
「喔,喔喔,也對。走吧美夏——喂、美夏?」
美夏看起來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反而在我懷裡發抖。
「沒什麼好怕的啊。對身為天才驅魔師的你來說,這點數量根本不算什麼吧?」
「……美、美夏是……
美夏用手遮住雙眼,左右搖頭。
「……美夏?」
「美夏……看不見了。惡靈之類的,都看不見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你是——」
「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
就跟個小孩子一樣,美夏只是頑固地不斷重複否定的話。
「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
「冷、冷靜一點,美夏,應該不可能看不見啊。因為,就連我也看得到那些惡靈喔?」
「那個才不是什麼惡靈!那個是——那個是————」
手腳腐爛脫落的人。頭蓋骨隱約可見的人。內臟滑落下來的人。那些不叫惡靈的話,到底該叫什麼才好啊?
在我們交談時,那些傢伙也正緩緩逼近我們。包圍網已經縮小到不可能逃走的距離了。
「美夏啊,惡靈什麼的根本就——!」
「——呼,看來衝擊性治療好像失敗了。」
那個聲音簡直沒有一絲焦急,反而還帶點餘裕。
那個人用食指調整好眼鏡的位置,然後睜開雙眼。
——那是雙清澈見底的紅色眼眸。
「危害此世的惡靈啊。囚於人世的亡者啊。連一絲理性也不剩的魑魅魍魎。在此給予汝等知悉、懺悔的機會——」
她口中的話語彷彿在吟詠一般,聽來毫無滯礙的禱詞。
「——驅魔師,遠野千佳子。」
那雙眼珠不是映照著夕陽的顏色。比天空還要深邃許多,感覺像熔鐵一般沉重、鮮紅。那是和美夏相對的瞳色。拿在右手的書,在開啟的同時竄出青色的火焰。熟悉的封面被燒盡飄散,露出底下陌生的魔法陣。
以千佳子為中心,風勢逐漸加大。那不是海風,就像旋風一樣。
一切都是超乎常理。一切都在認知之外。
千佳子的一舉手一投足,讓十二隻惡靈看傻了眼。
當然——我也一樣。
「惡靈……退散。」
砰——千佳子闔上書本接著念道。
在這瞬間,我確實聽見這個世界發出呼嘯聲。
大海在狂吼、天空在喊叫。壓縮再壓縮的風,隨著爆發的力道直衝天際。
惡靈也遭到撕裂、混合,最後朝天空而去消失無蹤。
我只能在暴風中心一邊緊抱美夏,一邊抵抗風壓。
很快地,狂風停了下來。被捲到天上的海水,化為雨滴傾注而下。
「呵呵,這裡就是這種地方呢。」
明明應該在包圍我們的惡靈,一隻不剩地消失了。
「引發這麼大的騷動真是不好意思。沒有事吧,佑作先生、小美。」
我無法動彈了。整個人使不上力,想要起身卻站不起來了。
「佑作先生?」少女將頭歪向一邊。
「……千、佳子……你究竟是……」
光是像這樣擠出聲音就是我的極限了。
「嗯——也對呢。那麼,讓我重新自我介紹一遍吧。」
單手拿著畫有奇怪魔法陣的書,少女後退一步,和我取出距離。
她挺直背部,聲音和第一次見面一樣響亮。
「我是經由協會派遣而來的驅魔師,全名是遠野千佳子。今後還請您多多關照。」
然後她微微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