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938年的上海,風雨裡藏著硝煙和恐懼。
宴會沒有趕上好時候。從一輛輛鐵殼車上走下來的華服貴婦們,小心翼翼地提著裙擺彼此抱怨這鬼天氣。三五成群的人進到宴會廳,不禁雙眼放出光彩,完全為這紙醉金迷的暖意所迷惑。
男士穿黑白分明的西服,女士有穿洋裝,也有穿旗袍,綢緞布上繡花好月圓。
彼時我二十歲,在英國學業未成便被叫回家仔細看住。
叛逆如我,斷不能讓迂腐的父親稱心如意,便在這場為我舉辦的相親宴會上,偷偷扮作門童,捉弄前來的貴客。
「大小姐生得如此貌美,怎麼想不開進這魔窟。」我油腔滑調地說。
女人妝容明艷,曼妙的身軀被蕾絲布層層襯托。她嬌俏一笑:「半個上海的閨閣女子都想不開,我又怎麼想得開。」說完大搖大擺走進去。
我不屑地望著她的背影:「又一位拜金女郎。」
沒過幾刻,我還是被父親逮住,臭罵一頓。
家姐是新時代女性,讀書騎馬樣樣精通。她剪了時髦的短髮,穿一身俐落男裝,護短道:「做什麼老教訓阿珣,他年紀小,貪玩怎麼了。」
都說長姐如母,自我六歲時母親去世,家中管事的便是姐姐。父親是有幾分畏懼姐姐的,但依舊卸不下身為父親的架子:「他如此混賬,還不都是你慣出來的。你身為長姐,不以身作則,整天出去和男人廝混,敗壞名聲,你說說你怎麼嫁出去,人家都躲著看你爹的笑話!」
「可笑至極!」姐姐高聲反駁道:「光許男人出去花天酒地,女人憑甚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更何況我是與志同道合的兄弟姐妹商討國家未來,比你們這麼商人高尚多了!」
「你你你……」父親從來都不是姐姐的對手。
我見他們爭吵,趁機偷偷溜出屋。正哼著歌兒在家中閒逛,忽然見一道身影閃過。「是誰?!」我大喝一聲,追上去。
追到死路,對方乾脆轉過身。
「是你?」我警惕地看著她,「你是什麼人?」
正是那位明艷動人的拜金女郎。
我還未說什麼,她先發制人,氣急敗壞道:「你想對我這什麼?!這青天白日的,我警告你,樓下可有上百號人!」
我被倒打一耙,氣極反笑:「哦?你倒說說,我是要對你這什麼?」
她雙手抱臂,擋在胸前,一副防備的模樣。
「話說八道!」我叫起來,「我是這家的少爺,就你這樣,我還看不上呢!」
「你是江幼珣?」她神色一變,「早說啊,你剛剛幹嘛嚇我。」
「我什麼時候嚇你,明明是你鬼鬼祟祟。」
「誰鬼鬼祟祟,我是迷路了。」
我仍然覺得她可疑,但也拿不出證據,只好送她到樓下。
「哎,你叫什麼。」我問。
「程似錦,你可記好了。」她又變回原樣,朝我媚笑,繼而翩翩轉過身離去。
我萬萬沒料到,這人會是我的相親對象之一。
人是家姐介紹的,但父親極為不滿意,暗地裡評價她不是良家女子。為此姐姐又跟他吵:「人家打扮得漂亮,悅人娛己,你當誰都似你這般老古董。」
好嘛,這爭吵一時半刻也演不完,我百無聊賴轉過臉。
剎那間,不知從哪裡傳來尖銳的叫聲。我們順著叫聲找去,還未見到,又聽到第二聲:「殺人了!」
一時之間,堂前幕後,人人自危。
「卡!」導演一聲令下,我立刻卸戲。
「試戲結束。」姜岩走上前,「還可以。余老師狀態不錯,小唐和小秦也到位。」他轉向我,頓了兩秒:「宇軒……公子哥狀態抓得挺準,性格可能還得琢磨琢磨。好了,下一幕的演員開始準備。」
我忍不住輕拍胸口,走出片場。
「放輕鬆,女神。」唐嫣然笑道,「剛剛不是挺好嘛。」
唐嫣然飾演拜金女,但還有另一重身份是地下工作者。她是女主角。
女神是我的綽號。據她說,自從看了那部古裝片,從此迷上我這塊小鮮肉。我知道我的粉絲管叫我女神,還因此招黑,就因為她們說莫紫杉跟我站一起應該自慚形穢。
「宇軒,嫣然,過來對戲。」秦晴叫道。她在劇裡是我姐,很不湊巧,也是地下工作者。
我翻完大半的劇本,發現我的女友,我全家老小,我的敵人,最後都變成共產黨。這劇可真是夠政治正確的,八成能在央視播。
背台詞是我的強項,但是揣摩人物性格可不是。
我們對了半天戲,我忍不住嘀咕:「怎麼老感覺有什麼不對勁。」
「挺好的呀。」唐嫣然說。
我抓著劇本,向秦晴投去真摯的目光,她一時間有些羞赧。「可能是……太浮了?表演技巧有,但是缺了一點說服力和感染力。你想想,江幼珣雖然是個紈袴子弟,但不是普通的紈袴子弟。比如說,他對女人天生充滿好感。他的姐姐江如凰,作為女人來說無疑是個標竿式的人物。因此,他很有可能對女性非常紳士,認同新時代的女性形象。所以他不喜歡封建社會的媒妁之言,也對自己的家庭背景沒有認同感。包括對女主態度的轉變,也是一個非常微妙的過程。」
我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那我呢?我有啥問題嗎?」唐嫣然忍不住問。
秦姐笑道:「你是小戲骨,自己琢磨。」
確實,唐嫣然是童星,也是電影學院出身。她演戲的狀態基本上達到渾然,舉手投足都自有玄機。
看來看去,主演裡還真的就我比較水貨。
如果說我的水平是剛到及格線,陳以庭那種可能是沒救了。
他長著一張娃娃臉,比較討巧,戲裡是我的好兄弟,也是位富家公子哥。
本來我還比較絕望,生怕姜岩對我不滿意,沒想到他神色自如,似乎是沒想起舊事。今時不同往日,當初我只是最稚嫩的新人,如今也算經驗豐富。看來這麼多年還是有長進的。
看到陳以庭不斷被NG,我都忍不住替他難堪。
戲程走走停停,除去一開始磕磕絆絆的探索,越往後,越順暢。當然也不全是一帆風順,比如我還是時常被挑剔細節不行。
我這種吧,跟戲骨比,太稚嫩,跟新人比呢,又強那麼一截,算是中不溜秋,不功不過。
好像和以前也沒什麼不同,該順戲順戲,該難產難產。我那點小心思,一雪前恥啊飽受煎熬啊……什麼都煙消雲散。
「工作就是工作,幹得好要幹,幹不好也要幹。」我在電話裡對霍先生說,「挺沒意思的。」
霍先生問:「這就遇上倦怠期了?」
「早就是倦怠期了,要不然我怎麼天天鬧著放假。」
「拍完這部戲,就讓公司給你放假吧。先玩一段時間,什麼時候有心情了,再回來演戲。」
「……」我無語道,「你怎麼能這麼縱容我!你應該讓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啊。不行,我要振作,要多向前輩學習,爭取有一天拿影帝!」
他笑得直抽氣:「行行行,影帝就影帝,加油,小朋友。」
「哦。」我莫名又洩氣,「啊,演戲好難啊。」
「我覺得當老板也很難。要不然,我們換換?」
「坐到你這個位置也難嗎?不是只用簽簽字,開開會嗎?啊,好絕望,這世上難道就沒有輕輕鬆鬆又開心又不愁吃喝的工作嘛!!!」
「嗯……」霍先生沉思,「那就只能嫁入豪門了。」
「切。」我不以為然道,「嫁入豪門更難。唉,不跟你扯多的,我要去鑽研劇本了。」
「嗯。」
過了一分鐘,我問:「你怎麼還不掛電話?」
「等你先掛。」
糟糕,我好像有點臉紅。
「那…那我掛啦。」我放下手機,手指在掛機鍵上懸空幾秒,突然猛地按下去。
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我他媽在初戀嗎?!啊啊啊啊啊啊啊,為什麼這麼羞澀!!智障,戀愛中的人都是智障啊!
我痛心疾首地想。
陳以庭真是個小可愛。三個月後,我發自內心地想。
整個劇組都要淪陷在他的小酒窩裡。演技不好算什麼,算什麼!!!只要顏好,他就是我們的小天使!!!
我可算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紅起來的了。
「啊啊啊怎麼辦啊導演又要罵我了。」陳以庭向我哭訴,「宇哥,怎麼辦,你要帶帶我啊老司機!!!」
我面如死灰:「呵呵,我昨天也被他罵來著。」
「你們倆……」唐嫣然露出詭異的笑容,笑聲是這樣的:「fufufufufufu……」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什麼?
我從胯下,哦不,屁股底下掏出破破爛爛的劇本:「事實上,我這幾天在寫劇情筆記。」
唐嫣然接過去:「哇,好誇張。原來你這麼努力……」
呵呵,我差不多是條鹹魚了。
「給我看看。」陳以庭連忙湊過來,「哇,好多字。」
多虧這本秘籍,讓我這幾天的戲份有驚無險的度過,就連每天晚上睡覺都踏實許多。
說到睡覺,想起有一天晚上和小陳一起去找導演聊戲,我們一進門發現導演和副導幾個人在打麻將,還很熱情問我們要不要一起。
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大爺,你們知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六點要進場啊?
再掐指算一算,進組四個月,我跟守了活寡似的,已經四個月沒有性生活了!!!
我心裡蠢蠢欲動,就想找個藉口回去打炮。萬萬沒料到,自己的炮還沒著落呢,就先聽了場活春宮。
之後江姐來探班,我是這麼跟她描述的:人吧,不醜,但是也算不上帥。身高還沒我高,你說就這身高也能當1?反正製片人挺畢恭畢敬的,應該是個老板。穿得倒低調,沒想到是個鬼畜攻。
他就把陳以庭按在草地上狂操,雖然是晚上,聽聲音都夠刺激的。什麼小賤人小騷貨,葷段子層出不窮。小陳叫的喲,那叫一個婉轉蕩漾,聽得我心裡直癢癢。
這大概是貨真價實的金主養小情兒。
「你們基佬……可真是狂野啊。」江姐不由感歎道。
「我謝謝您,什麼我們基佬,我什麼時候玩野合了?」我不樂意道,「我純情著呢。」
她恨不得把白眼扣下來甩我一臉:「求你別噁心我。」
「嘖嘖,真想不到,這麼乖寶寶的一人,居然就走上不歸路。」我說。
「還有工夫可憐人家,你自己還不是岌岌可危。」
「其實……我覺得可能是真愛。」
江姐非常不贊同:「霸道總裁文看多了吧你,還真愛呢,真愛有這麼糟踐人的嘛。」
「直覺,我有種直覺。這算是情趣?我沒聽出小陳有什麼抵抗和不滿,還有他金主,事後可溫柔了。」
「瞎扯淡,你說溫柔就溫柔啊。」
那時的我們,還真沒料到第二天會被強塞一碗狗糧。
金主姓董,言談舉止頗冷淡,唯獨對陳以庭好得特別高調,然後劇組上下就開始八卦起來。陳以庭對此不置一詞,老實拍戲。
也許是金主吩咐了什麼,導演再沒罵過他。他反而倒懷念:「好久沒聽到導演的獅子吼了。」
唐嫣然忍不住偷偷問他:「董先生……」
他大方答道:「我男朋友呀。」
「可惡!為什麼帥哥都有男朋友了!!!」她捶胸頓足轉向我,「女神,你不會也……」
我:「呵呵。」你還是不要知道真相的好。
我真是佩服小陳,性向這麼敏感的事都敢攤出來。
江姐則是佩服我:「神,真神。大佬您幫我看看,我男朋友最近出什麼毛病了?」她發我幾張微信截圖。
我草草掃了幾眼:「出軌了。」」你放屁!」她惱怒道。
我攤手:「愛信不信。」
董先生這個月來第二次了,害得江姐寢食難安:「看看人家這狗糧發的,你再看看自己,不覺得羨慕嫉妒恨嗎?」
我奇怪地說:「關我屁事。」
「霍先生怎麼不來看你,這都小半年過去,他不會另結新歡了吧?」
「我們昨天通過電話,他人在美國。」我說。
「哦。」她還是不放心,「人不來可以,心意總要來吧。」
我心累道:「是我叫他不要送東西來的。你不覺得太浮誇嗎,丟死人了,我是演員也沒必要天天活在戲裡吧。霸道總裁就該一擲千金,頓頓紅酒牛排嗎,我們天天在家吃小白菜誒。」
「我靠。」江姐恨鐵不成鋼,「那是做給你看的嗎,那是做給別人看的!告訴他們,你上面有人,要不然個個騎到你頭上,氣也氣得死你。」
「說得這麼誇張,沒遇到霍先生以前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呵,就你原來那咖位,算哪根蔥。」她氣了半天,莫名又釋然起來,「也對,人家是正兒八經談戀愛,沒得比,咱就是吃狗糧的命。」
我想說,我也是在談戀愛呀。想了想,還是算了,她肯定不信,還可能會嘲笑我異想天開。
還是讓我們端起狗糧,乾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