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有一件事我反復重申過:我不是傻,只是在面對霍先生時腦子犯渾。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聽起來大義凜然,放在我身上,放在這一刻,大概叫惡意賣蠢。
「霍先生,上一個是誰?」這話一出口,我恨不得反手抽自己兩耳刮子。
我忍來忍去,沒忍住,在晚上入睡前破功。
他聽後第一反應是蹙眉,不快之意溢於言表。我意識到自己犯了事兒,膽怯地往外挪了挪,離他遠一些。只可惜再遠也逃不出一個被窩。
「你偷聽我說話?」霍先生面色冷硬。
我老實認錯:「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們沒有關窗戶,聲音就傳到樓上來。」
「哦。」他平靜道,「不是故意的,難道是有人拿槍逼著你?逼著你不把自己屋的窗戶關上?」
「……」我無言以對,瑟瑟地縮著腦袋,不敢抬頭看他。
氣氛僵持,我們都不輕易開口。我不安地絞著手指,暗自凝固心神,以便揣測他的反應。良久過後,他先是輕不可聞的歎息,而後將手中的俄文書甩到一邊。「啪」的一聲,卷好的書頁凌亂散開,狼狽地攤在櫃子上。
這場意外的重點我們彼此心照不宣。難堪是兩個人的事,可誰又能想到,一次閒談就把我們都暴露在明面上。
「和你是同行,但不怎麼出名,你恐怕沒聽過他的名字。」霍先生說。
我意識到這是在講「上一個」。
「男人還是女人?」我抬起頭,忍不住問。
「男人。當年在一起的時候,他比你的年紀還小,也比你鬧騰。」霍先生說,「相處不到一年,聚少離多。算一算,都過去四五年了。」
四五年前,那時候我還沒當演員……等等,相處不到一年,也就是說遇到我之前有長達三四年的空窗期?
「為什麼會分開?」我又問。
他笑得有些唏噓:「聚少離多,自然要分開。他年紀小,又高傲又嬌氣,我想著既然沒時間陪他,就任他折騰。豪車豪宅,手錶首飾,只要他想要,我就給。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滿意。三天兩頭打電話,大吵大鬧,要人哄著才肯罷休。」
「這……聽起來有點……」我在心裡補上後半句:有點像養兒子。
這霍先生該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吧?
「有時候我真的挺煩他,只好勸自己別跟小孩子計較。」
「你都煩成這樣,還不趕快把他踹了?」我不可思議道,「你還忍了快一年?到底是怎麼想的……」
「當時沒想這麼多,何況我自己也有錯。實話說,我對他不是太上心,忙起工作就會忘記他的存在。這一點兒縱容算是補償。要不是那一天我發現他在夜店和人鬼混,說不定真的會拖上一段時間。」
我實在聽不下去,抬高音量叫道:「什麼?!還是捉姦在床?你是不是腦子進水。這整個就是一妖艷賤貨。拿著你的錢花天酒地?讓他賠償!吃了也得給老子吐出來!」
「你別激動。」他好笑地按住我,「都過去那麼久了。」
我怒火難消:「後來呢?他什麼下場?」
「他在國內混不下去,賣掉我給他買的房子和車,移民到加拿大。至於後來怎麼樣,我沒關注。」霍先生回憶道。
媽的,我要氣炸了。我特想揍他,對,揍睡在我旁邊的這位。我想扯著他的腦袋搖,聽聽,是不是海浪澎湃?這他媽何止腦子進水,簡直進了一個太平洋!
「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是不是?你還給他買房買車,你錢多得燒手怎麼不捐給我!他算什麼東西,渣賤蠢集一身,你是看他貌美如花還是怎麼的,我說,你眼睛沒毛病吧?我真是日了狗,聖父都沒你這麼聖的。勇當冤大頭,算你厲害。」我霹靂啪啦說完一長串,又立刻熄火。
靜下心想想,我也傻,我們老大不說老二。
我鹹吃蘿蔔淡操心,有什麼資格管他。
霍先生被我集火得有點懵,啞巴似的盯我半天,這才後知後覺道:「你……你別生氣,我承認我幹了蠢事。房子和車是早就買給他的,事後沒有收回,我有自己的想法。他……他確實行為不堪,但是相處時的愉快沒有摻假。我認為這些禮物加在一起,沒有超過對他的估價。既然不歡而散,也沒必要撕破臉,就當是花錢買一段開心。你知道,我最不缺錢。怎麼說呢……乞丐跪在你面前求了半天,總該給點打賞是不是?」
「我做的蠢事不是拿錢打發他,而是識人不清。早知如此,我根本就不應該理會這個人。」霍先生檢討道,「他就是我的污點。幸好只是錢色交易。」
「……」我稍微鬆懈,「你到底看上他哪兒?長得好看?有多好看?」
「當時……只是喜歡年輕人朝氣蓬勃。我這麼死氣沉沉,要是再找一個同齡人,不是都可以開葬禮了嘛。」他輕鬆地說,「我哪知道青少年這麼難搞。」
「哦——」我拖長音調,「你喜歡年輕的,朝氣蓬勃的。」
「是的,所以我喜歡你。」
猝不及防的甜言蜜語讓我驟然紅臉:「年輕是年輕,但是我也不活潑啊。」
「不。」他單手捧起我的臉,「這三十多年,我認識的人裡,你最可愛。」
「……」
就讓我原地爆炸吧,炸成天邊一場煙火。
堪堪二十五年,青春正在踩油門,什麼都是轉瞬即逝。浪擲也無所謂,現在時機正好,我只想好好談戀愛。
我清咳一聲:「別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忘記上一個的事。」
「我覺得你的思想有問題。」我仔細想了想,「你見過城中村嗎?就是光鮮亮麗的城市裡,最犄角旮旯的地方。髒亂差,狗都不屑撒泡尿。你肯定不知道底層人民活得多艱難。我上中學的時候,校門口有個賣梔子花的老太太。她穿得破破爛爛,瘦小又佝僂。有一次她問我,礦泉水沒喝完,可以給她嗎,她口渴。梔子花一塊錢一大把,一瓶礦泉水也是這個價。我聽得難受,重新買了一瓶新的給她,還被她硬塞了一口袋花。
後來電視台報導這件事。在十平米的土房子裡,她對著攝像機不停說謝謝。欄目組要捐錢給她,被她擋下,說不用,我能賺錢。你說世界怎麼就這麼不公平呢,人家老得走不動還得努力生活,你順手就給乞丐扔錢。」
「哎……」我唯有長長歎氣。
霍先生認真聽我說話,過程中摟上我的肩膀。我們並排靠在床背,我一點點歪下頭。
他坦然道:「世界本來就不是公平的,寶貝。你在電視露個臉,賺的錢抵得上人家通宵加班一整年。有的人貧窮,有的人富有,窮的人裡,有的鹹魚翻身,有的每況愈下。他遇上我大方,是他運氣好,但是我向你保證,我再也不會幹這種蠢事。人的想法總是在變,前幾年我那樣想,現在卻不了。我承認我有時候同情心泛濫,那都是閒的,我自己衣食無憂,當然會憂患身旁的人。」
「現實不是連續劇,不一定惡有惡報。說不定他現在仍然過得很好,傍上新的富商。不過這都跟我們沒關係。」霍先生說。
「真是窩氣。」我連連歎氣。
「好歹給我上了一課。感情這事兒,雖然天天黏著挺膩人,但是不黏就得完蛋。」
是的咯,不能靠錢,不能靠浮誇的縱容,所以,這就是他巴巴的陪我出來玩的理由?搞了半天,人家千帆過盡,倒讓我撿漏了。
「說了半天,你倒是把名字報出來啊。」我氣道。
「好像……叫葉檬?」
葉檬。我默念這名字,漸漸咂摸出一絲異樣的情緒。
我想,大概是嫉妒。
玩樂不宜過多,不然我收不住心。第四天,我們乘車回家。
那一天在客廳,江姐一臉歷經滄桑,熟練地點了支煙:「跟霍先生說一聲,給你換個經紀人吧。」
我搖著她的手臂撒嬌:「別啊,姐,我知道錯了。我這就開工,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願意,你把行程表排滿都沒關係。」
她幽幽瞥我一眼:「我哪兒敢啊。前有項少,後有霍先生,您是他們的小寶貝,那就是我的小祖宗。」
「……不要這樣,你知道我是清白的。」我悻悻地說,「我這麼乖巧聽話。」
她簡直要吐了:「就你?這幾個詞,你跟它們哪一個筆畫沾邊?你可行行好,放過我。沒有工作抽成,我拿什麼養房養車,拿什麼吃飯。」
「我這裡有張卡,你可以拿去刷。」我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信用卡,遞給她。
她接過去,狐疑道:「真的能刷?額度多少?」
「能,霍先生給的。」
她手一抖:「你是想謀殺我吧!」
我把掉在地毯上的卡撿起來,扔回桌上。
「你刷一刷怎麼了,他又不知道。」
「切。你少顯擺。」江姐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早知道我也去當明星,傍個老板。」
「這個……」我打量她,「你得先去趟韓國……」
「滾蛋!」
我哈哈大笑,朝她擠眉弄眼:「你知不知霍先生的上一任是誰?」
「誰啊,我只知道有一任是豪門千金,都訂過婚呢!」
啊?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我說了一個名字,江姐著急地說:「聽起來好耳熟……快快快,上網搜他的資料,讓我看看是何方神聖。」我就知道,她戰勝不了女人的天性。
我們倆花一下午時間,行跡遍布各個娛樂網站。不搜不知道,一搜真的嚇一跳。他只出演過一部古裝劇,特別招人喜歡。除此之外,什麼信息也沒有。不知道出身,沒有公眾賬號,從此杳無音訊。
有人猜他死了,也有人說他瘋了,還有的說他家世顯赫,回去繼承家業了。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腦洞都趕得上黑洞了。」江姐感歎說,「還分析得頭頭是道,怎麼不去寫小說。」
「嘖,現實真殘酷。這些人民群眾啊,還是too naive。」我說。
「還是你牛逼。」江姐說,「這個葉檬,明顯沒腦子。他以為他誰啊,還拿喬。你別說,咱霍老板還真是畫風清奇,這種貨色都養。」
「額,我覺得你對霍先生有點誤解,他是很正派的人。」
「誤會什麼呀,他是有修養,我知道。但是你以為他一直就是這樣嗎?人家年輕的時候可狂了,什麼沒玩過?他現在收心,還不是因為玩夠了。」
「……」我好像無法反駁。
「誒呦,光顧著跟你八卦,忘了正事。」江姐一拍腦門,「你後天有個通告,在蘋果台。前段時間那個古裝劇,收視率大爆。片方有拍第二部的打算,特意聚齊劇組打算熱個場。」
「熱場?這也太早了吧。」我說,「唉,我跟劇組的關係還真不怎樣。還要再見到黃澤雨,可怕。」
「怕他個腎,你比他紅多了。你去上網看看,微博漲了多少粉,有多少視頻和動圖。我靠,絕世美人好嗎,你那古裝造型,我都舔上了!」
「……」
「幾點了,霍先生是不是該回了?我麻溜滾蛋,你們二人世界去吧。」江姐拎起包,作勢要走。
正巧,霍先生走進來,笑道:「什麼二人世界?」
江姐尷尬假笑:「沒什麼,沒什麼。」
他看看手錶:「要留下一起吃飯嗎?」
「不不不,您們吃,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江姐逃走,霍先生看著她的背影疑惑道:「江艷容怎麼這麼怕我。」
「你是老板。」我面無表情道,「我也怕你,怕死了。」
他高深地笑兩聲,拍拍我屁股,可能覺得手感不錯還捏了兩下。
我擋開他的手:「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