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路蜿蜒,我從車窗探出頭觀望,連綿的山脈起起伏伏,望不見盡頭。群山峻嶺多的是濃郁的綠色,看多了也就頭昏眼花,偶爾經過一兩個山澗溪流,都能讓人眼前一亮。
前路空曠,黑色的轎車幾乎是飛速在柏油路上行駛。風吹得我快睜不開眼,只好悻悻縮回車內。
「大概是高中的時候吧。」我對霍先生說,「高三那年,學校不知道抽什麼風,帶著我們一群準考生外出旅行。班上大概有四十幾個人,租了大巴,到山上散心。和這裡雷同的風景,那時候寫試卷寫得兩眼發黑,乍一看這青山綠水,格外興奮。就連看到小潭裡的一條魚,都跟看到尼斯湖水怪似的,大呼小叫。」
霍先生說:「學生時代最有趣,是不是?」
我點頭:「雖然當時叫苦不迭,但是許多年後回想起來,還是挺懷念。我記得全班分享零食,一包薯片從第一排傳到最後一排,我也是倒霉,坐在最後面,薯片到我手裡的時候只剩渣渣了。」
他笑了笑,誤以為我饞嘴:「早知道就買些零食備著。」
「沒什麼,也不是現在要吃,就是突然想起來。」我擺擺手,「你肯定沒有這種回憶吧?讓我猜猜。嗯……你讀私立學校,學費貴得可怕,學校組織活動,你們坐飛機去美國或者英國,到時代廣場,到泰晤士河。你們操著一口流利的英文,在當地買冰淇淋和熱狗,遇上坐在長椅上的老太太,平靜地同她聊天。」
霍先生笑著點頭:「差不多吧。」
我撇撇嘴:「羨慕。」
「羨慕嗎?」霍先生說,「我反而羨慕你,你的生活聽起來比較有趣。」
「得了吧,反正得不到的就是好的。」我歎氣道,「人嘛,不就是喜歡求而不得。」
這時候司機插嘴道:「霍先生,快到了。」
我長舒一口氣:「終於要到了。」
十分鐘後,我們在一扇巨大的歐式鐵門外停駐。我迫不及待下車,極力吸取新鮮空氣。不遠處站著一些守候多時的人,他們殷切地迎上來,向霍先生問好。這場面令我有些不自然,只好裝作疏遠地站在一旁。我抬頭欣賞風景,望見層層疊嶂中露出一點屋角,白色的,分外顯眼。此時已經入秋,天高氣爽,山上浸透著一股特有的寒氣,沒過多久,我隱約覺得心肺煥然,間接的,心情也暢快許多。
我聽見他們叫我宇少,於是禮節性地笑了笑,快速走到一旁的樹林裡。
踩在柔軟的泥地上,腳下堆積著乾枯的枝杈和葉片,青苔與甲蟲,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清脆的聲響。我還沒高興太久,被霍先生叫回去:「宇軒,不要亂跑。」
我哦了一聲,回到他身邊。
「宇少很活潑啊。」有人說。
霍先生無奈地笑道:「性子野,拉不住。」
這對話……聽著怎麼這麼詭異?養兒子嗎?我心裡覺得尷尬不已。
聽說這是一片度假區,但是還未開發完成,按霍先生的說法,這還只是一座荒山。荒是疏於打理的意思。我倒覺得這山頭生機勃勃,粗野得特別漂亮。尤其當我們走在山間青石板路上,一位中年大叔邊喘氣邊介紹,將來把這石板撤掉,鋪水泥樓梯,又或者乾脆弄個觀光電梯。
這大叔喘得跟驢似的,還想坐電梯。我要是這度假區的管理員,什麼都不給裝,愛來就來,不來拉到。這就是祖傳秘方,專治富貴病,什麼身嬌體虛腿無力,來咱山上爬一趟,保證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到了平坦處,草地上陡然冒出一片湖。距湖不遠處有座古宅,白牆黑瓦加上馬頭牆,標誌性的徽派建築。我剛在心裡誇它詩情畫意,進了門才發現現代社會果然是現代社會。這電視機我就不說了,廁所的馬桶還是多功能的呢。
「有WiFi嗎?」我問。
「有,當然有。」立刻有人回答。
很好,我真是小瞧了有錢人那顆折騰的心。
等人走後,我猛地撲倒沙發上,歪頭看見窗外有鳥雀停留,愣頭愣腦的樣子,我正要躡手躡腳打開窗戶,它呼哧翅膀迅速飛走。
霍先生走進來:「你要是出去玩,別跑太遠,山裡不安全。」
我側臥著身體看他:「我不止一次想你問了。你是不是拿我當未成年的小朋友?」
「你本來就是小朋友。」霍先生稀奇道,「跟我相比,不小嗎。」
媽的,我尷尬癌都要犯了。
「五十歲的人難道覺得四十歲的人年紀小?你能比我大多少?十來歲都不夠生個小孩打醬油,怎麼我就平白無故低了好幾輩。你說得我都有心理負擔了。你看,我站起來到你眉毛,今年二十五,身體倍兒棒,我們是平等的成年男人,OK?」
他怔了片刻,見我露出認真的表情,繼而坐到旁邊:「好吧,你說得對。」
「所以啊,不要總用一種縱容的語氣對我說話,搞得我好像弱智一樣。」
「我也沒有在縱容你吧。」霍先生道,「你又沒有犯過錯。」
「沒辦法,腦子靈光就是這樣。」我先是得意,很快又補救道,「萬一呢,搞不好我哪天腦子抽筋。你儘管教訓我,我承受得住。」
「好吧。」他拍拍我的屁股,冷臉道:「去收拾你的行李,都這麼大的人了,等著誰伺候你呢。」
哎等等,不是這種教訓啊老板……
太陽一旦下山,屋裡驟然變冷。我披著外套坐在椅子上,仰頭看夜空。
霍先生問:「是不是冷?要開暖氣嗎?」
「太誇張了吧,這個季節開什麼暖氣。」我朝他勾勾手指,「霍先生,快來,坐我旁邊,你看那是不是北斗七星?」
他摟著我,默默看了片刻:「看不出來。零零散散,倒像撒了一盤白芝麻。」
「你說電視裡面那種密密麻麻的星星是不是P出來的?我怎麼從來沒見過。這山裡夠沒有污染了吧。」我問。
他說:「應該是在西藏拍的。你想看,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去。」
「西藏啊。」我興致缺缺,「好像有點遠。」
他忍俊不禁:「西藏都嫌遠,你怎麼這麼懶。」
「可能我是樹懶轉世。」我說,「再說你那麼忙,也沒時間專門跑到西藏看星星吧…」
「時間嘛,總是能擠出來的。」他說著說著,忽然向我道歉,「對不起,沒有太多時間陪你。」
等等,這啥發展?
我傻楞了半天,才坑坑巴巴道:「這個……你要工作,我也要工作……又不是高中生,幹嘛天天黏在一起。」
他似笑非笑看著我:「你真的這麼想?」
「好吧。」我投降道,「忙的時候還好,閒得時候特別無聊,老是想你,行了吧。」
他收緊手臂,勒得我發痛。「我也是,很想你。」他低聲說。
我倒吸一口涼氣。
聽聽,咱們霍先生堪稱當世情聖,天然撩的典範。這不切實際的情話,從他嘴裡出來,怎麼聽起來就特別甜蜜,格外舒坦。
我現在只想被他操,或者我操他也行。怪只怪我沒有八塊腹肌和二十厘米的大棒,要不然鐵定操哭他。嗯,我們基佬比較實際,不愛山盟海誓和花哨玩意,靈魂交鋒只在床上。
興致來了,誰他媽還管上下。我直接撲過去就是一通狼吻。我這頭色狼比較不幸,尚屬狼崽子行列,沒翻騰兩下就被雄獅一爪子按爬下。
這天晚上我們用後背式。他死死按住我,硬是不讓我轉身。我要麼兩眼一黑,要麼眼眶含淚——別誤會,是爽哭的。此外我還發現一件事:我越求饒,他動作越粗暴;我如果一哭,他更是興致高昂。
怪不得總說衣冠禽獸。穿得人模人樣也抵不住一顆如狼似虎的心。
我擔心自己年紀輕輕會腎虧,這一做就是兩三個小時正不正常啊?咱普通人別跟GV比,那都是假的是剪輯的啊!!!
在此向廣大基佬朋友們鄭重提醒,假如你的另一半飲食規律生活健康體力完美,請斟酌床上活動的頻率。真的,器大活好也不行,活再好只能爽一時。享一時爽快,悔得後患無窮。
不信請出門右拐,操場跑個二十來圈。肌肉痛不痛?酸不酸?別擔心,你起碼要酸一個月,上樓梯都抬不起腿你信不信。
「快中午了,你到底起不起。」霍先生嚴肅的說。
「起。」我支起手臂,「扶朕起來,朕還能再活五百年。」
他猛得把我拉起來。我身上光溜溜的,一離開被子冷得雞皮疙瘩都冒出來,忙連滾帶爬去穿衣服。
午飯是野味小炒,用精致的盤子盛著,巴掌大一點兒,端到屋裡的時候還冒著熱氣。不一會兒桌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碟子。我認不出是些什麼食材,每樣都謹慎嘗一口。
飯後外出散步,走到一片栗子林。還未摘下來的栗子是一團帶刺的毛球,青色的, 高掛在枝頭。我興致勃勃回去找霍先生:「這裡的板栗能摘嗎?」
「板栗?」霍先生跟我走到栗子林,抬起頭,「好像沒有熟透。不過算算時間,也可以摘了。」
一個叫小劉的工作人員為我們準備了長竿,草帽,還有橡膠手套。
「這裡的板栗是野生的,因為人少,往年都爛在地裡了。其實味道很不錯。」小劉說。
他戴著手套抓起栗子:「你看,野生板栗個頭比較小。如果是熟透的栗子,外面這層刺殼會炸開,裡面的栗子就掉出來。現在打下來,就要用剪刀剪開。」
難得能到深山裡,我帶著草帽玩得起勁。霍先生只站在一邊遠遠地看,邊看邊和旁邊的人閒聊:「我還不知道他?快到厭倦的時候了,要不了多久我們就得回去躺著。」
「玩一時半刻也好,開心最重要嘛。」那人說,「天氣爽快,周先生也要來,他明天到。」
「周鈺?」霍先生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那正好,我們也很久沒見了。」
物以類聚是有道理的。我在翌日見到周鈺時,如此想道。
他比霍先生年輕,他們都籠罩在一股若有若無的貴氣裡,因此顯得比面容要老成。得體最能形容他們這類人。我想哪怕遇上世仇,他們也只會輕飄飄說一句你好。
話說回來,我還真不是交際花的性格。當霍先生向我介紹:「這是周鈺,我的朋友。」,我能說什麼?
我他媽只能冷漠臉:「您好,我是宇軒。」
沒有頭銜,沒有關係,反正我這種小明星,他也不會在意。
桌上擺著茶具,我舉起茶杯問他們:「要喝茶嗎?」
「謝謝,我自己來。」周鈺說。
看看,什麼叫教養。說雞不帶吧,文明你我他;素質有沒有,謝謝遍地走。
我點點頭:「你們聊,我到樓上去。」
我離開以後,他們開始聊工作。如果你問我為什麼會知道……這倆哥們,聊天請關窗好嗎,這深山老林,蟲子嚷嚷我都能聽的一清二楚,你們倆乾脆開演唱會得了。
我在樓上糾結片刻,迅速行動起來,趴在窗戶邊豎起耳朵。
周鈺說:「這單生意,我看夠嗆,你看開點吧。」
霍先生道:「本來就是去湊個熱鬧。」
「喲,說得比唱的好聽。有本事你成功以後別找我開香檳慶祝啊。」
「那就借你吉言了。」
「看你這滿面春風,小日子過得特別舒心吧。」周鈺話鋒一轉,「剛剛的,就是你家小朋友?」
霍先生沒有回答。
周鈺又嫌棄道:「蕩得跟吃了春藥似的。」
「看起來還挺不錯,落落大方,上得了台面,比上一個強。」他一本正經道,「你就準備這麼耗下去?不結婚?不生孩子?」
「再看吧。」霍先生說,「我挺喜歡他。乖巧,不粘人,性格好。其實我也奇怪,他不亂花錢,不提要求,也不要人捧,當個明星吧,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想來想去,他也許只是喜歡我。」
「您可真能往自己臉上貼金。」周鈺說,「聽你這麼一說,這小朋友簡直是出淤泥而不染,妖孽眾生裡一朵盛世小白蓮?」
「你還能再酸一點兒。」
「你還別不信。人家職業演戲,風裡來雨裡去,練就一雙火眼,專釣你這種大齡男青年。」
「行吧,就當他是釣。」霍先生雲淡風輕道,「願者上鉤。」
此刻,躲在樓上偷聽的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問題:上一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