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X少給我打電話,約我吃飯。
接到電話時我很是詫異。我有多久沒聽過他的名字了?兩年?思緒一下拉回兩年前。他穿著迷彩服露出一口白牙,不時用手摸摸自己勞改犯似的寸頭,假正經地念詩:送君千里,總有一別。
X少姓項,名字是項浩然。紅三代,性格張揚,仗義,可能還有些傻。兩年前,他參軍入伍,我和他一幫兄弟為他踐行。他喝多了,迷迷糊糊摸了一把我的臉,說:好嫩吶。我臉色驟變,毫不留情揍他一頓。
後來他一邊哭一邊撒潑,蹲在地上抱著我的腰要壓我。這事我到現在還記著。
「小傻逼,出來約炮啊。」他在電話那頭痞兮兮地說。
我深吸一口氣:「你居然還沒被隊友打死?」
他送我兩個字,呵呵。
我們約在街頭燒烤攤,這是他一貫的愛好。他屁股還沒坐到板凳上,張口就是:「老板,來二十串腰子!」
我真想把一生的白眼都送給他。
兩年沒見,他的身板更結實,衣服裡藏著硬邦邦的肌肉。他的皮膚很糙,也曬黑不少。我看他張嘴咬掉啤酒瓶蓋,忍不住替他牙疼。
他瞟我一眼:「還是這麼娘們兮兮,真該把你捎部隊去。」
「說我娘。」我翻白眼,「你這種摳腳大漢,誰能比你更糙。」
「你還別不樂意。就是你們這群男演員,帶壞社會風氣,搞得現在的年輕人一點陽剛之氣也沒有,一個個細皮嫩肉,怕苦怕累。」
「細皮嫩肉怎麼了,關你屁事兒!」
「哎呦你這小崽子,脾氣還變大了。」他咕嚕乾下半瓶酒,「怎麼樣啊現在?還演小角色呢?」
「我看這娛樂圈沒什麼混頭。你跟小柳他們去做生意怎麼樣?我給你投資,前三年賺得錢是你的,三年後連本帶利還我。」
我拿起一串肉塞給他:「吃你的,少說話。」
酒過半飽之後,他開始絮絮叨叨:「小李今年要結婚。哎,轉眼我也二十八了,女朋友還沒個著落。我也不醜吧?怎麼就沒女朋友呢?這次從部隊回來,再也不用去了,那我應該能找著老婆吧?」
我聽他念叨半天,黑著臉說:「對不起,我是基佬,不懂異性戀。」
他看我一眼:「我知道,你不就是跟男的嘛。對了,你找著男朋友了嗎?」
我夾菜的手一滑,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想起江姐的叮嚀:千萬別讓X少知道你和霍先生的事兒。
X少的叫法就是跟她學的。X代表神秘與未知,又是項字的拼音首字母。但是X少的發音是叉少,與字母無關。
這傻叉,江姐私底下總這麼叫他。
「你知道的,我天天忙拍戲。」我搪塞他,「哪有時間……」
「哎,咱們可真是難兄難弟。」他歎氣。
吃到凌晨兩三點,老板說要收攤了,我們站起來,順著路道遛彎消食。
他喝了很多啤酒,但是沒醉,唯有身上冒著酒氣,顯得亢奮不已。街道一片寂靜,他突然扯開嗓子吼了兩句,被我罵道:「發什麼神經!」
「哥高興。」他吸一口空氣,「嗯,自由的味道。」
他說著,張開手臂勾上我的肩膀。我被他壓得踉蹌兩步,用手肘頂開他:「離我遠點,臭死了。」
「居然嫌棄我。」他嘀咕道,「咱們這麼多年的感情……」
用他的話說,我是他初戀。雖然在最關鍵的性別上出了岔子。
大學畢業那年,我二十歲,正是眼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時候。我參演的那部電影,也是在那個夏天上映的。
知道我要北上當演員,和我相熟的同學很高興,一個個提前找我要簽名,說是以便日後吹牛逼。在他們看來,我在網絡上小有名氣,走紅是指日可待。
我跟氣球似的,被吹得飄飄然,很快踏上了北漂的列車。
一開始簽了家小公司,時不時演個路人甲。公司雖然小,閒人倒是不少,大概凡是有點姿色的都想過一夜成名。後來發現也有人純賺外快,拿了錢買電腦買手機。
我的滿腔熱忱,每天被磨一點兒,磨到最後,徹底頹了。
有一天下午,我穿著十塊錢一套的背心和褲衩,坐在熱氣騰騰的屋裡數錢。室友縮在屋打遊戲。我們為了省電費,連風扇也捨不得開。
半個月沒工作,窮得快要揭不開鍋。我琢磨手頭的錢還夠撐多久,正算著,聽見屋外的鐵門咣噹咣噹直響。我拉開內門,警惕地看著鐵門外的人:「你找誰?」
項浩然悶聲說:「你先把門打開。」
我重複道:「到底找誰?」
他沒辦法,從兜裡掏出一張折過的照片:「你認識她嗎?」
我湊上去仔細看了看,打開鐵門:「進來吧。」
他進屋後東瞧西看,然後才坐到沙發上。我轉身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喝水嗎?但是只有燒的水。」
「不喝,謝謝。」
我表情古怪地問他:「你要找照片上的這個人?」
他點頭:「對。我覺得你和她長得有點像。」
我笑出聲:「當然像,照片上的人就是我。」
他上下打量我,脫口而出:「不可能!」
那張有些模糊的照片上,明顯是長髮飄飄的女孩。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刺繡外套和牛仔短褲,看起來清純又可愛。
我只好略帶同情地說:「確實是我。不信你上網查,某果汁品牌的廣告,應該還有視頻。」
他目瞪口呆,表情十分搞笑。
這個廣告是我高一那年拍的。為了表現酸酸甜甜的果汁,廣告的內容是這樣的:男孩暗戀女孩,不敢告白。有一回女孩在跳舞,跳完之後男孩默默遞上一瓶果汁。全程沒有對話,只有表情與動作的變化。
毫無疑問,我是那個送果汁的。問題就出在,導演覺得一個人跳舞不活潑,為了熱鬧,要給女主多找幾個伴舞。臨時拉人拉不到,我只好帶上假髮濫竽充數。回報就是多拿了五千塊錢。
我講清前因後果,他幾乎要瘋:「我操,這是老子初戀啊……」
額,你這初戀來得也忒晚了吧……
這哥們簡直瞎到一定境界,我半是同情半是幸災樂禍地想。
「照片從哪搞來的?」我問他。
他說:「網上看到的。」
「都好幾年了,你怎麼現在才想起找我?」
「我最近才找著那導演。我拿照片問他,他說太久了不記得,然後又說跟你有點像,可能是你親戚。我真是千辛萬苦才打聽到你的位置。結果呢?!他媽的還不如留在回憶裡珍藏一輩子。」
「哥們,看開一點。」我安慰他,「現在也可以留在回憶裡珍藏啊。」
「滾蛋,誰他媽要珍藏你!」
我聳聳肩,露出無辜的表情。室友在屋內問,誰來了?我大聲回:一個朋友好在他沒難過太久,很快振作起來:「陪我喝酒去吧。」
我只關心一個問題:「誰付錢?」
「我。」
「那還等什麼!」我迫不及待道。
他喝酒,我喝果汁,一頓飯的功夫,我們莫名其妙成了朋友。
我們走到一個公園,他把車從停車場開出來。最初我阻攔他:「你不是喝酒了嗎?」
「這點兒啤酒算什麼。」他不以為然,「大半夜的,不開車怎麼回家,你叫滴滴都沒人啊。」
我看他精神抖擻,便暫時放下心。沒過多久,我忽然想起來,我已經不住公寓了。怎麼辦?叫他送我去酒店嗎?太可疑了吧?我思前想後,一直忍著沒說話,眼睜睜看著他把我送到小區大門,然後揚長而去。
大半夜的,我站在小區門口,和巡夜的保安面面相覷。
「你……你不是十六棟那個。」保安覺得我很面熟,「才回來啊,唉喲,真辛苦。快進來啊。」
沒辦法,我只好回到許久沒住人的公寓裡。幸好屋裡什麼也不缺,就是太久沒打掃,稍微動一步就塵土飛揚。
我在床上湊合一晚,第二天回到酒店。
我先去泡澡,換上睡衣,然後想起手機沒電了,於是趕快給手機充電,一開機發現錯過二十通電話,有江姐的,我媽的,霍先生的。
我先給我媽撥回去:「喂,媽,誒,對,我還沒餓死。最近?最近拍戲啊。你有看過我演的電視劇嗎?什麼?太雷了不看?」
我去,這可真是親媽。
我媽,堂堂的心理學教授,六十年代出生的人,不愛婆媳劇,不愛抗戰片,只追英劇美劇:唐頓莊園、權力的遊戲……面不改色看男男床戲,多人群P。論剽悍,我只服我媽。
跟我媽閒扯完,我又給江姐打電話:「江姐,有事兒嗎?」
電話那頭有很多討論聲,她可能正在忙:「我晚上再跟你說,先掛了啊。」
最後是霍先生。我想了想,先給他發條微信:在忙嗎?幾分鐘後,沒有回應,我知道他沒空。
好的,終於可以閒下來了。我百無聊賴地左右滑動手機界面,默默發呆。
微信提示音接連不斷,都是我曾經加過的劇組群。但是每過一段時間我都會清理掉,不然微信早就卡爆了。
我一次性屏蔽所有群聊,放下手機。沒過一會兒,微信提示音又響兩聲。我滑開界面,居然是項浩然的消息。
還在睡不?
我等會兒去找你,記得提醒門衛放行啊。
我……操……這牲口真會給我找麻煩……
我又慌慌張張換衣服,打電話給大堂經理讓他叫司機。霍先生有部瑪莎拉蒂一直停在酒店車庫,據說是因為名聲不太好遭人嫌棄,我有時候會用。
我坐在車上給保衛科打電話,把項浩然的車牌號報給他們。後來想了想,嘗試給王子文打電話。
電話通了,我問他:「你現在在家嗎?」
他打呵欠:「在啊,我剛起床,早上五點才回來的。」
「我不是在你那兒放了把鑰匙嗎?你能不能現在去我房裡,幫我把客廳打掃一下?或者……弄得更髒亂?」
「大哥。」他無奈地說,「到底是要打掃還是搞破壞。」
「搞破壞!」這個應該更快一些。
他應了一句,掛掉電話。
等我快趕到時,項浩然給我打電話:「我在你家門口呢,怎麼不給我開門?」
我連忙說:「我去超市買東西了,馬上就回。」
我氣喘吁吁進了電梯,平復心境。電梯門打開,我神情自若走出去。他看著我:「你不是去超市了嗎?買的東西呢?」
「哦。」我拿出鑰匙,打開門,「我到了以後發現忘帶錢包了。」
這時候王子文從對門走出來:「你回來啦。」
「你……你是不是……」項浩然遲疑道,「好眼熟啊。」
王子文不高興地別開臉。我對他抱歉地說:「別在意,他當兵的,好幾年沒看過電視劇了。」
「哦——」王子文拖長音調,「這就是你那兵哥哥?」
我們三人走進屋,「哇,這麼亂,你夠邋遢的。」項浩然感歎道,「真看不出來啊。」
我把沙發上的衣服和雜誌收起來,讓他們坐,然後去廚房倒水。
兩個人的聊天聲依稀傳進來。
王子文:「我不知道啊,我也很久沒回來。我聽說他搬出去了。」
媽的,忘記對台詞,功虧一簣。
我走出去,項浩然立刻問:「你搬家了?搬哪了?」
「沒有,我最近拍戲忙,太久沒回而已。」
「不對。」他轉頭四顧,「這屋亂得好奇怪。你昨天不是在這兒睡的?沒提前請人打掃?」
王子文插嘴:「對啊,我聽我經紀人說,你是搬出去了。」
我無語望天。最後虛弱地叫王子文先回去。
屋裡只剩我們兩個人,我清咳一聲:「其實,我正在跟男人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