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戲份零碎地穿插著,但我發現它已經沒剩下多少。我對導演提出要求,希望先把我的鏡頭拍完,理由是我要趕回去上一期綜藝節目。他也許聽說了什麼,謹慎考慮之後點頭同意。
至於其他藝人的看法,我們都不怎麼在意。
離開橫店的那一天仍舊很熱。汽車穿越一個個宮門,致使絡繹不絕的遊客紛紛避讓。司機感歎地說生意真好啊,這基地一定很賺錢。
我沒有搭理他,只是懨懨看著車窗。秦皇宮,夢幻谷,清明上河圖,香港街……我已經開始厭煩這裡。大多數演員或深或淺地扎根於此地,一年二年,三年十年,最後閉著眼睛就能數清一磚一瓦。這裡就像牢籠。
下了飛機,從vip通道一路偷溜進車裡。江姐問:「去哪裡?」
我靠著坐墊,閉上眼睛:「綠洲酒店。」
那是我的新家。儘管它沒有家的氣息,是整潔的,冷清的,但是換算成錢是一長串零。我的心情很複雜。
如果霍先生在,或許沒那麼冷清,我躺在床上想。
酒店的床一向柔軟,讓人覺得自己是一位公主,哪怕墊二十床鴨絨被也能察覺出一顆小小的豌豆。多數父母不願意讓孩子睡軟床,說是對脊椎不好,能列出千萬種科學道理。當每一個孩子成為大人,他們會發現,最大的問題應該是軟床容易使人墮落。
我躺在床上,莫名其妙荒廢了一個上午。
幸運的是,在第三天的中午,昏睡的我被霍先生叫醒。
「太陽曬屁股了,睡美人。」
窗簾唰的一聲被拉開,我像吸血鬼一樣在床上翻滾:「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他隨手把剛脫下的外套蓋到我頭上:「你不是還在拍戲嗎?」
「對啊,但是我請假了。」
「為什麼?」
「嗯……想回來見你。」
「但你不能保證我恰巧也在。」他露出一副已經看穿我的表情。
「那我只好獨守空房了。」我不在乎地說。
他看起來風塵僕僕,也許是剛下飛機?大人物總是很忙的。我從床上爬起來換上睡衣,去到客廳,懶散地癱在沙發上。他從冰箱裡拿出水,我們有一搭沒一搭閒聊。
「拍攝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聽說有很多劇組等著用場地,導演每天火急火燎趕進度,好多部分都是一遍過。這劇大概已經預定了爛片的稱號。」
「但是你已經拿到片酬了,所以它爛不爛好像和你沒太大關係。」
「也有吧,總拍爛片會被粉絲嫌棄的。」
「相信我,多數人只會關心你好不好看。我看過公司裡的報告,分析顯示爛片帶來的收益並不差。這些年市場的口味越來越怪,沒人敢拍胸脯說片子一定賺錢。」
「所以我應該持有樂觀心態,搞不好這劇是爽雷劇的天皇?」
我歎口氣。聽起來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但是啊。」雖然這話由我這個偶像劇演員來說很可恥,「人還是要有追求的吧。演技和顏值都有,不是更好嗎?」
「是的。」他走過來輕吻我的臉頰,「會有那麼一天的。畢竟你這麼年輕。」
也有人十八歲就得了影后呢。我在心裡默默地說。
年輕是最廉價的資本。
霍先生只在屋裡待了一會兒,很快又忙碌起來。他走之後,又來了位助理。我看著服務生把成箱的礦泉水拆散,放進冰箱。
「霍先生只喝這個牌子的水。」助理解釋說。
我拎出一瓶嘗了嘗:「很貴?」
「不算貴,只是很小眾。」
助理先生叫劉念,很年輕,相貌也端正。我總是記不清霍先生身邊的助理,印象中每次都是不同的人。這些人有著模式化的服裝與表情,看見我時會微微點頭致意,但從來不願做自我介紹。
劉念是為數不多會和我說話的人。也許是因為我們所聊的大多是生活上的瑣事。
「霍先生從哪裡回來的?」我問他。
「荷蘭。」
「哦,挺遠的。」我漫不經心地說。
「他最近胃不太好。」他說,「請多留意他的狀況。」
我敷衍地點點頭:「嗯,我知道了。」
劉念眉頭一皺,欲言又止。我問:「還有事嗎?」他搖搖頭,轉身離開。
到了晚上,江姐要來監督我整理行李。她還沒進客廳,我首先聽到的是高跟鞋的聲響,一步一步格外有力。她的心情似乎不錯,臉上掛著笑容。
「休息夠了吧?讓你多留在橫店兩天跟要了你的命似的。寧願說謊也要請假,結果什麼也沒幹白睡了三天。」她嘮叨道,「見著霍先生了嗎?」
「他來換衣服,我們聊了幾句。」我說。
她頓時露出痛心的表情:「你們這是幹嘛?聊兩句?中年老夫妻啊?我怎麼覺得你的態度很冷淡。」
「我們一直都這樣。」我說,「霍先生真的很奇怪。」
「你更奇葩好不好!唉喲我真是服了你。」她不禁長吁短歎,「你能不能有點敬業精神?他玩紳士,你就敢蹬鼻子上臉?」
「還有,不是我說你,你都傍到老板了,就不能主動要點兒什麼?他最多也就是跟公司高層提兩句你。那些好資源好劇本,都是要自己搶的。你知道公司每天要被各個股東塞多少人嗎?!」她頭疼地說,「你別以為有霍先生就可以高枕無憂,他根本不管娛樂圈的事兒。」
我縮著腦袋,小聲道:「我知道啊,他一直在忙什麼新能源……」
「你知道個屁!」她粗魯地打斷我,「別以為給你送吃送喝噓寒問暖就是特別喜歡你。他也就是負責簽賬單,跟甩錢到你臉上有什麼區別?!」
「我沒覺得他特別喜歡我。」江姐似乎誤會了什麼,「我就是覺得,他不像金主。所以我也不想把自己當賣的。」
「……什麼賣不賣的,你情我願嘛。」她忽然放低音量,「好歹也有一點感情吧。」
我笑了笑:「感情是有的啦。誰願意和討厭的人上床?」
「以後熱情一點兒,拿出年輕人的活力。你們關係這麼平淡,一點激情也沒有,他很快就厭倦了。」江姐說。
「談戀愛就是這樣吧?」我說,「那些誇張的戲碼,什麼相愛相殺,騙情騙心,或者你渣我賤,欲情故縱……現實中應該很難見到。」
「你還想談戀愛?!」她很吃驚,「想得可真美!你是什麼身份,他又是什麼身份,門不當戶不對,能有結果?」
「你談戀愛是這樣的?在一起的第一天就想到以後要結婚?」我不解地說,「談戀愛為什麼要有結果?我不缺錢,也不想成為巨星,我只想談戀愛。」
「我快二十五歲了,江姐。再不談戀愛我的青春都結束了。」我告訴她,「我們好歹也算相處融洽,我就當是戀愛吧。」
江姐聽完愣了半天,最後感歎道:「你真牛逼。」
第二天清早,我們飛回橫店。
沒過幾天,新鮮出爐的劇本被分發給演員們。一開始大家表情麻木,慢慢就生出許多變化。一兩個小時過去,黃澤雨首先憤怒地摔了劇本。
「這他媽是什麼破結局!」
我走之前,故事進行到莫紫杉的身份被拆穿。女主男二相繼黑化,攪得世界大亂。正是故事高潮的時刻,編劇毫無預兆突然洗白了我們,還強行加重相依為命的感情線。
結局是我死了,賺足眼淚;女主痛哭之後淡泊過完一生,彷彿變了個人。男主……男主當然就傻逼了。
女主角愛上了男二號?真是好清新脫俗的劇情啊……
「黃澤雨,你先冷靜一下。」莫紫杉勸他,「劇本已經定下了,你發火也不會改變什麼。」
黃澤雨瞪她一眼,轉而攻向導演:「王導,這是怎麼回事?簽約的時候咱們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見過哪個男主角窩囊成這樣?!這還算男主角嗎?」
王磊不耐煩道:「你問我也沒用!一開始我就說了,邊播邊拍,結局隨時可能變。前半部分播出以後,觀眾不喜歡正派大俠,我有什麼辦法!編劇考慮到市場評價,改變了想法,把結局寫成這樣,難道是我的錯嗎?!」
「你們這是違約!」黃澤雨暴躁地踢翻了地上的水壺,「我不拍了!」
導演冷笑一聲:「不想拍了?違約的是你!」
場面陷入僵局。結果是黃澤雨同助理揚長而去,導演則罵罵咧咧去找製片人。
我和莫紫杉面面相覷,董小清默默蹲下去收拾殘骸。劇組人員散得散,留的留,一派兵荒馬亂。又過了一會兒,我們各自分開,回到酒店休息。
再聚齊已經是三天後。
黃澤雨還是回來繼續拍戲,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當做什麼也沒發生。電視劇殺青的那天晚上,我們在當地的燒烤店開慶功宴。黃澤雨借著酒意向導演認錯,說自己脾氣不好,請大家多包涵。一陣起哄拼酒過後,導演搭上了他的肩膀,算是重歸於好。
我不想浪費時間,吃到中途就和助理回酒店收拾行李,去趕凌晨的飛機。
早上五六點的時候,終於折騰到家,我立即躺在床上睡死過去。
醒來的時候是下午,我餓得快不行了,趕緊打電話叫廚房送吃的來。我在床上吃完一餐,又躺了半小時,這才下床。
我在客廳看電視,服務生在裡面打掃。
手機響了,我翻出來一看,是江姐打來的。
「喂——」我拖長了聲調。
「睡醒沒有?我等下去你那兒,要不要給你帶什麼?」
我想了想,說:「你給我買點兒薯片,不要番茄味的。對了,超市有賣辣條嗎?」
「……」江姐嫌棄地說,「我會幫你留意的。」
結果她沒買到。我一邊往嘴裡塞薯片,一邊口齒不清地說:「好想吃點重口味啊。」
「簡直不忍看。」江姐憂心忡忡地表示,「你吃的不是零食,是脂肪啊!」
「就讓我放肆這一次。」我說,然後給她講劇組發生的事。
「等等,黃澤雨半夜進了導演的房間?唉喲,聽起來好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呢。」江姐幸災樂禍道,「怎麼後來還鬧翻了呀。呵呵,笑死我了。」
「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想起禿頂的導演,「我覺得是去送禮或者塞紅包。」
「管他呢,反正已經拍完了。這些三線小明星,少搭理他們。」江姐說。
「這戲拍完,你的行程安排可就斷了。」她又說,「接下來做什麼,有想法嗎?」
「想放假。」我說。
一提起放假,江姐怒了:「你還想不想幹了?!別人都刻苦努力,你倒好,沒什麼本事還老偷懶。我告訴你,要換別人,早就我踹了。」
這話她說過不止一次。我不由心虛道:「那……那你安排吧。」
「你二十多歲,滿臉的膠原蛋白,可以演一演腦殘偶像劇。等你三四十歲,不如新一輩水靈,難道還要死皮賴臉演偶像劇?」她坐到我身旁,認真地說,「你考慮清楚,要是真想在圈子混下去,就趁著年輕去進修學習,將來也好有發展。」
間歇性躊躇滿志,持續性混吃等死,說得就是我。
我頭疼地說:「讓我再想想。」
「好。」江姐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之後,我回臥室撲到床上。突然間,微博提示音響起來。我拿起手機查看,是一條微博:【我回來了。】頭像是一個逆光的側臉,名字則是X。
我先是愣住,立刻又手機鈴聲驚醒。
江姐正在回去的路上,她情緒激動地在電話裡吼道:「臥槽!X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