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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與剪刀必有用(第二卷)》第7章
  夏野帶著精疲力竭的圓香回去公寓。

  圓香的事交給夏野即可。

  我還有我該做的事。

  身為讀者代表,身為讀者中的讀者,我一定要解決這個案件。

  我在公園裡走來走去,思考這陣子的事。

  發生在新稻葉的連續過路魔案件,總共包含六件事。

  女高中生受到襲擊。

  粉領族受到襲擊。

  上班族受到襲擊。

  爆炸頭受到襲擊。

  春海和人遭到綁架。

  公園出現割書的可疑人物。

  六件事的共通點是秋山忍的《原罪系列》。因為有秋山忍的書,這六件事才會被當成一連串的過路魔案件。

  對,即使這些事的起因不同,只要有一個共通點,便會給人一種彼此相關的錯覺。

  但是,春海圓香和過路魔案件無關。

  春海和人遭到綁架、割書的可疑人物,這兩件事的確是圓香做的,不過圓香自有她的動機,都是因為我的緣故,才會和秋山忍扯上關係,其實這兩件事原本不該牽扯到秋山忍。

  六件事之中,有兩件事和過路魔無關。

  話說回來,為什麼過路魔案件中會出現秋山忍的書呢?

  那是憎恨秋山忍的人做的嗎?若是如此,還是有些地方難以解釋,因為知道秋山忍等於夏野霧姬的人不多。針對秋山忍所做的事,不太可能碰巧發生在秋山忍居住的地方。

  不過,《原罪系列》的確在這些案件之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這個矛盾該怎麼解釋?

  先不管圓香引起的兩件事,只著其他四件事,應該可以找到線索。

  四件事之中,最特別的是爆炸頭受到襲擊的事。

  其他三件都是發生在三更半夜、人煙稀少的地方,只有這件事是發生在白天,而且是人來人往的商店街。我們趕過去時,夏野逮到凶手的行蹤,並且撿到凶手遺落的書。在此之前,凶手從不曾被人看見,只有這次特別粗心。

  為什麼過路魔案件的凶手只有這次行動時如此不小心?

  凶手會不會是為了某種目的,因而必須做出這種行動?譬如說,要讓剛好在附近的我和夏野目睹案件發生。

  沒錯,爆炸頭那次是用來引起我們注意的突發事件,很明顯是做給我們看的。

  回頭想想就知道了。

  我們去打聽其他三件事時,全都出現秋山忍的書,簡直像是故意要和秋山忍扯上關係。

  那會不會是凶手刻意留下的線索呢?為了讓我們認為「這是和秋山忍作品有關的案件」。

  為什麼凶手要把《原罪系列》留在現場?

  為什麼凶手要在新稻葉犯案?

  為什麼凶手有辦法如此完整地掌握案情資訊?

  在這些案件中,沒有任何證據能鎖定凶手。

  秋山忍以及《原罪系列》被放在一連串案件的中心,這項事實一定可以成為揪出凶手的關鍵。

  在公園外圍步道上漫步的時候,我走在林問,但意識一點都沒有鬆懈。

  『喂,是這樣沒錯吧?全都是你乾的。』

  我對那人說道。

  公園的樹蔭下一片陰暗,我厭覺得到樹木之後、黑暗之中有個人。

  『讓我發現不對勁的理由只是一點小事,就是夏野在寵物店前罵你的時候,你回答「這種圍剿的感覺真爽快」。』

  人影稍微一縮。

  『你為什麼會說「圍剿」?當時罵你的只有夏野一人,「圍剿」一詞應該用在多數人攻擊少數人的情況,不應該用在那種場合吧?』

  人影默默無語,但我相信對方聽得見我說的話。

  『難道說,你知道現場還有其他人?的確有,當時還有別人和夏野一起罵你,那就是我。』

  我不理會對方有沒有反應,繼續說道。

  『從外表看來,我只是一隻狗,普通人也聽不懂我說的話,但是你對我的發言有所反應,你確實注意到我。』

  「……」

  沒有迴應。

  但我知道那代表無言以對。

  『你一直聽得懂我說的話,從第一次見面時就聽得懂,所以你才會有那麼奇怪的態度,但我也不知道那是為了掩飾,還是你本性就是如此。』

  雲間灑落光芒,照耀著躲在樹後的人影。

  雖然有月光,我還是看不透對方眼中的黑暗。

  彷佛沒有星星的夜空。

  充滿惡意的幽暗。

  柊鈴菜。

  秋山忍的責任編輯。

  過路魔案件的真凶。

  她發出「咯咯咯」的笑聲,出現在我的眼前。

  ※※※

  雙方對峙。

  因為夜色昏暗,加上鈴菜劉海很長,我看不清楚她是什麼表情。

  從她劉海之間露出的一隻眼睛閃爍著異光,帶著病態的神色注視著我。

  「什麼嘛,被發現了嗎?」

  她的嘴脣彎成新月狀。我明明在數落她的罪狀,她卻笑得這麼開心,彷佛很享受這種逆境。

  『你果然聽得到我說話。』

  「是啊。對了,秋山老師知道這件事嗎?」

  『天曉得。不過夏野那麼精明,遲早會發現。』

  「或許吧,不過那樣也滿有意思的。」

  『你真是個超級被虐狂。』

  「這是對我的讚美呢。無論是唾罵、諷刺、怨恨、訴苦、挑剔、怨言、批判、抗辯,基本上我都當作讚美。」

  鈴菜的個性是遭過失敗也不當作是失敗。或許她心中根本沒有成功和失敗的分別,只是單純接受事情的結果。

  不管是原因或過程,她把這一切視為無物、棄如敝屣,這種扭曲的個性正是她的強悍之處。

  而且,她的扭曲也影響到周圍的人。

  『你果然是最麻煩的傢伙。』

  「是嗎?呃,你是說過路魔案件嗎?坦白說,我自己沒什麼信心,但是做起來意外地順利呢。」

  她似乎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聲音逶露出欣喜。

  「不過還是被你看穿了。」

  『是啊。案件太誇張,再怎麼不濟事也得有個限度嘛。』

  為什麼呢?

  『過路魔案件確實發生了,但那不是針對秋山忍而做的連續過路魔案件。』

  好比說,街頭巷尾聽來的傳聞。

  好比說,網路留言板的討論。

  好比說,貼在電線杆上的佈告。

  好比說,寫得煞有介事的八卦雜誌。

  在這個時代,有太多方法可以散佈資訊。

  就算全是些瑣碎、可疑、微小的資訊,但只要大量散播到都市,任憑它蔓延、混合,便能製造出虛構的訊息。

  流言造成人們的共識。

  如果過路魔案件是刻意營造的假象,如果是謠言製造出虛構的案件,如果過路魔案件是謊言堆砌出來的成果,那麼,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案件。

  只要讓人們誤以為案件發生即可。

  光是這樣,街頭巷尾的謠言便會製造出虛構的過路魔案件。

  案件並不存在。

  一切都是來自鈴菜散佈的謠言。

  這就是這場莫名其妙的連續過路魔案件的真相,全都是幻想。

  『仔細想想就知道,我們收集到的資訊都是你事先準備好的。』

  最早的資訊來源是那本雜誌。那是鈴菜所屬的出版社發行的雜誌,她當然有辦法捏造訊息。她大可刊登出自己安排的資訊,再拿給我們看。

  『所謂的過路魔案件確實是有的,真的有女高中生和粉領族遭到攻擊,但是和秋山忍作品相關的資訊都是你製造的假象。』

  夏野向姐姐打聽訊息時,沒有聽到關於秋山忍作品的訊息,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事情本來就和秋山忍的書無關。

  『你還在書店對大叔放出假訊息、冒充記者對學生們散佈謠言,又在網路留言板流傳虛構的過路魔案件,對吧?』

  訪問女高中生的記者、書店大叔遇到的客人,全是鈴菜冒充的。事情打從一開始就反過來,不是因為有傳聞才去調查,而是為了引人調查才放出傳聞。

  我們去街頭打聽訊息時撞上的男人也很可疑。像夏野這種危險人物,哪有人敢隨便走近。那個男人多半是鈴菜安排的,假裝被我們問話,直接把資訊灌輸給我們。

  『告訴我們案件和《原罪系列》有關的也是你。』

  我們之所以深信《原罪系列》和案件有關,是因為夏野看到的過路魔丟下一本《暴食》。

  那麼厚重的書不可能不小心弄掉,除非是故意的。

  這也是鈴菜的詭計之一。

  當時鈴菜是親自出馬,因為若只是放出風聲、散佈資訊,夏野或許不會插手這件事,因此鈴菜自己扮演凶手,推她最後一把。

  其實,夏野早已為了其他動機而對這些案件展開調查,圓香的事便是理由之一。

  不過夏野仍然接收到案件的假資訊,鈴菜成功地誤導她這件事和秋山忍有關。

  沒錯,這整件事的目的就是為了把夏野拉下水。

  我們循著鈴菜準備的資訊去調查,所以一直受她擺佈,只能依照她鋪好的道路前進,當然沒辦法看穿事態的發展。

  『原來我們從頭到尾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

  我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半天,鈴菜總算有所反應。

  「嘿嘿,你還滿敏銳的嘛,雖然不太像推理,比較像妄想。你大概沒有多少把握,只是試著問問看吧?」

  『那要我把你的目的說出來嗎?』

  「喔?你連這個都猜到啦。」

  『是為了夏野吧。』

  沒錯,鈴菜的目的也是我的期望,所以我能夠理解。

  「正確答案,給你一百分。這一切都是為了讓秋山老師突破瓶頸唷。」

  『果然是這樣。』

  為了秋山忍的瓶頸,為了旗下作家的危機。

  鈴菜身為編輯,當然要想辦法解決。

  其情可憫,但做法可議。

  要怎麼幫助夏野突破評頸呢?

  鈴菜想到的是八月的強盜案件,亦即害我喪命的那起案件。

  當時夏野也涉入其中。她親眼看著我死去,後來又幫助變成狗的我追捕凶手,漂亮地解決這起案件。

  事情解決之後,夏野突然文思泉湧,就在發生強盜案件的茶店寫起停滯已久的《原罪系列》完結篇,不過那份稿子後來還是作廢。

  的確,照這樣看來,簡直像是強盜案件讓夏野突破瓶頸,彷佛是不尋常的案件激發出夏野的靈感。

  我在什麼時候想過這件事?對,就是第一次見到鈴菜的那一天。

  『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你有聽到我們的對話吧?』

  「是啊,你解釋得非常清楚呢。」

  我妄想著,只要發生案件便能讓夏野寫下去。

  我幻想著,不尋常的案件能激發夏野的靈感。

  這些空穴來風的揣測,全被鈴菜聽見了。

  即使我的妄想是正確的,即使這些幻想正中目標,我也不可能真的製造出案件。當然啦,誰希望一天到晚都碰上那種事。

  不過,鈴菜並沒有就此打住。

  從某個角度來看,她的決心倒是令人敬佩。

  沒有案件的話,自己製造即可。

  因此鈴菜策劃出這一連串事件,希望藉此打破夏野的瓶頸。

  「沒錯,這一切都是為了秋山老師,為了秋山忍的書。所有案件和悲劇都是為了作家,為了書。」

  鈴菜像在演話劇一般展開雙手,振振有辭地說道。

  「如果她需要考驗,我就給她考驗;如果她需要苦難,我就給她苦難;如果她需要平安,我就給她平安;如果她需要快樂,我就給她快樂。這一切都是為了作家、為了書,為此我願意揹負任何汙名。」

  她的態度沒有半點愧疚,講得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

  這種自我陶醉的程度太離譜,完全是明知故犯。

  我不會原諒她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同樣身為期待秋山忍新書的讀者,我絕無可能原諒她。

  鈴菜的眼中只有作家秋山忍。

  她企圖靠自己的力量使作家繼續動筆,簡直把作家當成寫作的機器。

  竟然想影響作家寫作。

  開玩笑,你把作家當成什麼?

  我不可能原諒這種行為。

  秋山忍的書,絕不是旁人能影響的。

  她的書只屬於她一個人。

  她絕不會依照別人的意願或影響來寫作。

  任何人都不能干涉她。

  這種行為,秋山忍的讀者絕不容許。

  『如果你以為秋山忍這個作家只有這點程度,那你實在錯得太離譜。』

  「……你是說我低估老師嗎?」

  『你不只低估她也汙衊她,把她看得太簡單。你根本一點都不信任她。』

  「……」

  『她不是你的東西。』

  如果鈴菜真的信任秋山忍,真的信任夏野霧姬,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也絕不會以為秋山忍是個需要人家幫助才能進步的作家。

  雖然秋山忍和常人一樣有脆弱的地方,也有難過哭泣的時候,但她還是會堅強地寫下去。

  『那傢伙會自己思考、自己判斷,無論遇到什麼挫折都會向前邁進!』

  她說過,她會這樣走下去。

  這才是秋山忍,這才是夏野霧姬。

  『無論是瓶頸或煩惱,都是屬於那傢伙的!屬於秋山忍的!這些部屬於作家,你不要自以為是地隨便插手!』

  夏野相信自己想寫的時候,才會誕生出作品。

  她相信一切都是自己心中所想,因為相信自己,才會誕生出作品,這是夏野信奉的生存方式。

  其中沒有讀者插嘴的餘地。

  『你也看過吧?你不只是編輯,也是秋山忍的書迷吧?既然如此,那就相信作家,相信秋山忍啊!作家都說過會相信讀者,讀者也該相信作家!』

  所以我一直相信、一直等待,相信作家總有一天會寫出最棒的書。

  讀者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懷著期盼的心情等待。

  不過……

  「你想說的話只有這些嗎?」

  另一位讀者卻聽不進去。

  我們的價值觀完全不同。

  「無論你怎麼說,作家不寫作就沒有意義。作家必須寫作才有存在價值,不寫作的作家根本一文不值。所以我要讓她寫下去,不管用什麼手段都無妨。」

  無法溝通。

  「隨便你要怎麼說,我做的都是我認為正確的事。」

  無法理解。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跑來的,但我看秋山忍的書已經很久,從她出道以來一直看到現在。我相信她會成為留名青史的作家,絕對不會錯。所以我必須幫助她,我會剷除一切妨礙她寫作的事物,為她準備寫作所需的所有東西.讓她寫出最尖銳、最精采的書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堅持、我的正義,為此我什麼都肯做。」

  鈴菜和剛才不一樣,露出極為認真的表情。

  她難得顯露出如此真實的心情。

  「對了,你和老師好像很要好嘛。」

  『為何這樣問……』

  「我已經認識老師很久,所以我很清楚,老師從來不會對人表現得這麼有感情。你到底對老師做了什麼?」

  『……我哪知道。』

  我看不透鈴菜的意圖,回答得很含糊。這一瞬間,她的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同時丟出一樣東西。

  『!』

  插在我腳邊的是藍色美工刀,就是她在夏野家裡揮舞的那一把。

  「如果我把你捅成刺蝟丟進老師的信箱,她會怎麼想?」

  鈴菜又拿出幾把美工刀,繼續說道。

  「如果我放光你全身的血液、吊在客廳中央,老師會怎麼想?」

  鈴菜的表情仍是那麼認真。

  「當老師看到寶貝寵物死得那麼悽慘,她會怎麼想?會產生怎樣的感情?然後,那種感情可以造就出怎樣的作品呢?那一定會是空前的傑作,而我有辦法推動這本傑作誕生。」

  鈴菜對我展露的厭情,是純粹的殺意。

  「難道你不想看嗎?啊,那本書寫完時,你大概已經不在世上,不過你一定很希望能成為書的一部分吧?」

  曾經體驗過的死亡恐懼圍繞著我。

  『……如果你做出那種事,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別擔心,我會很謹慎。就算老師發現是我做的,用同樣的方式處置我,我也不會有半句怨言。」

  鈴菜望著半空,陶醉地說。

  「比起老師看到愛狗被責任編輯殺死而寫的書,我這條命根本不算什麼。」

  一股寒意竄過全身,站在我眼前的鈴菜彷佛變成一條巨蟒。

  或許是因為她對秋山忍的執著太強烈、太異常。

  這就是柊鈴菜。

  秋山忍的責任編輯。

  「……開玩笑的啦~」

  此言一出,殺氣頓時消失,壓迫感也沒了。

  我眼前只有拿著美工刀的鈴菜。

  「你還有其他問題嗎?不過,別問我為什麼聰懂你說的話,我不清楚這種小細節,我也不認為你會說話有什麼不對,只覺得老師又開始養怪東西。」

  鈴菜用一副跟先前截然不同的輕鬆表情說道。

  「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現在老師應該能繼續寫作,改天我再去拿稿子。」

  『你以為你可以說走就走嗎?』

  「為什麼不行?你又沒有證據能證明那些事是我做的。」

  的確,我不可能查出鈴菜到處散佈什麼傳聞,而且她既然敢對我承認,代表她不怕讓我知道。

  鈴菜已經達到目的。

  正如同鈴菜的期待,夏野被捲入案件之中。雖然還不確定能不能因此突破瓶頸,但是以夏野的實力來看,她一定能做到。

  鈴菜的目的一定可以實現。

  一定會無視我的心情而實現。

  「現實世界沒有什麼解答篇,不管你說的是推理還是妄想,結果都一樣。」

  所以只能這麼結束。

  「我走了,改天見,等到你我能分擔真正苦痛的那一天。」

  柊鈴菜說完,撿回我腳邊的美工刀便離開。

  現在的我沒辦法制止她。

  鈴菜引發案件的目的,是為了讓秋山忍寫出新作。

  雖然我也萬分期待新作,但我無法認同鈴菜的做法……不對,正是因為萬分期待,因此更無法認同。

  所以我可以理解。我和鈴菜是透過秋山忍這個作家才會有所聯絡,絕對不會直接往來。

  柊鈴菜是我水火不容的天敵,也是宿敵。

  對我而言,她就是最終魔王。

  ==================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傳聞】最古老且最原始的傳遞訊息方式,不需要特別的裝備或資格,只要有人就會有傳聞。

  ==================

  案件就這樣結束了,徹底結束。

  比吹過公園的寒風更冷,這就是敗北的溫度。

  我們並沒有決鬥,而且我來這裡也不是為了叫鈴菜道歉或反省,但是看到她毫不愧疚地離去,我還是不禁感到挫敗。

  「你果然在這裡。快點回家啊,難得你妹妹來這裡,多陪陪她吧。」

  夏野從公園入口走進來。

  『夏野……』

  「幹嘛?你怎麼一臉疲倦的樣子?」

  『圓香呢?』

  「一到我家便睡著,大概是累壞了。」

  那當然,因為她跳下高樓,還和夏野大戟一場。經歷那麼多事還能如此有精神的也只有夏野,圓香只是一個平凡的國中生,怎能跟她這種怪物相提並論?

  『是嗎?那就好……』

  夏野看到我憔悴的模樣,不禁擔心地問:

  「……發生什麼事嗎?」

  『沒有,沒什麼,回去吧。』

  我正要走回公寓,夏野又說:

  「對了,剛才你好像在和鈴菜談論一些有趣的事,是因為這樣吧?」

  『你聽到了嗎?』

  「真蠢,反正你什麼事都瞞不過我,還不如干脆爽快地說出來。」

  『……那些內容太難以啟齒。』

  雖然我不想讓夏野知道我們的談話,但夏野可以讀出我的心思,而且她的直覺很敏銳,遲早都會發現。既然她已看穿,我也無可奈何。

  「鈴菜實在做得太過火,沒想到整個連續過路魔案件都是她搞的鬼,真是被她擺一道。」

  『……嗯,是啊。』

  「我都明白了,但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反正我有我的做法,就像以前一樣。」

  夏野慢慢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不知道是打給誰。對方接聽後,她只說一兩句話便結束通話電話。

  『就像以前一樣?』

  「如果有什麼不滿,就跟當事人談啊。」

  當事人?

  有個人影往這裡狂奔而來。

  那是柊鈴菜小姐。

  搞什麼?最終魔王竟然又跑回來。

  「呃,老師,你找我嗎?」

  她真的跑得很急,因此上氣不接下氣。

  她朝我掃來的眼神極為尷尬。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她才剛說完經典臺詞瀟灑離去,結果立刻被叫回來。

  把這種上班族習性深入骨髓的人當成最終魔王,我也覺得很尷尬啊!

  既然是最終魔王,拜託你保持一點尊嚴好嗎?

  才剛離開兩分鐘便跑回來,還有比這更尷尬的事嗎?

  夏野好像一點都不在乎我和鈴菜之間的微妙氣氛。

  「來得好,你先坐下吧。」

  「坐下?可是這裡都是泥土耶。」

  「所以呢?」

  「而且現在是冬天,直接坐在地上會很冷……」

  「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沒有任何問題。」

  夏野的眼神真的很恐怖。

  鈴菜跪坐在地上,夏野開始把玩銀剪刀,在她身邊繞著圈。

  啊啊,就是這種場面,和審問爆炸頭時一樣,換句話說,很快又要發生慘案。

  「鈴菜,這次事件都是你搞出來的吧?」

  「嗯,是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幹嘛回答得這麼有精神,你是小學生嗎?

  你剛剛不是還一副不肯認帳的樣子,現在怎麼承認得這麼爽快?我還自以為帥氣地發表自己的推理,搞得我像個白痴一樣!

  丟臉啊!剛才的我實在太丟臉!

  鈴菜很詳細地回答夏野的每個問題。

  這樣根本算不上是解謎,她剛才裝出那種不認帳的態度究竟是為什麼?

  「是你利用我的書製造出連續過路魔案件的假象?」

  「嗯,是的!」

  「你和女高中生、粉領族受到攻擊的事有關嗎?」

  「沒有!我只是借用一下剛好發生的事情而已!」

  「操縱網路上的資訊,捏造出第三起過路魔案件的人是你?」

  「嗯,是的!」

  「在路上撞到我的男人呢?」

  「那是我請來的!因為要讓虛構的第三超過路魔案件看起來更可信!時薪八百二十一圓!沒有開收據!」

  那還用說。

  「為什麼要用《原罪系列》?」

  「因為這系列很適合拿來犯案嘛!聽說還有其他案件也使用到《原罪系列》,但最後好像失敗了!」

  「其他案件?那也和你有關嗎?」

  「沒有,和我無關!」

  「那你為什麼知道有其他人使用《原罪繫到》?」

  「哎呀,我們在寵物店門口遇到時,那隻狗說過嘛,我全都聽見了!而且有個可疑人物在割書這件事,有很多人在談論呢!」

  我?是我害的嗎?

  「虧我想出要利用六本《原罪系列》,難得的好計劃都被破壞,那人真會給我找麻煩!我本來想把最喜歡的《懶惰》和《憤怒》留到最後再用耶!」

  咦?什麼?所以圓香和鈴菜只是碰巧都使用《原罪系列》嗎?不會吧?你們到底有多愛《原罪系列》啊?

  「攻擊爆炸頭的是你嗎?你為了讓我們誤以為那也是連續過路魔案件,所以故意丟下《暴食》?」

  「嗯,是的!」

  「好吧,爆炸頭的事就算了……」

  可以就這麼算了嗎?至少應該先徵求爆炸頭的意見吧!怎麼可以揹著爆炸頭和凶手和解,爆炸頭也是受害者耶。

  「我說啊……」

  夏野嘆一口氣。

  「我又不是自願陷入瓶頸,但寫不出來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只能自己解決,任何人都沒辦法插手。如果不是自己克服瓶頸便沒有意義,你應該沒有那麼小看作家吧?」

  「……是的。」

  「如果我自己沒辦法接受,怎麼寫得出讀者能接受的作品?讀者絕不希望看見那種敷衍的東西,所以我的作品必須是出於我自己的想法。即使遭遇失敗和挫折,也得靠自己的力量克服,這樣才有意義。」

  正如同夏野對圓香說過的那番話,重點是自己的心中必須做出決斷。

  絕不能自我扭曲、自我欺騙,要忠於自己。

  但我總覺得我身邊的人都太忠於自己。

  「而且我已經突破瓶頸。」

  這麼重要的事,夏野卻滿不在乎地隨口說出。

  『啊?』

  「啊?」

  真是完美的二重奏。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

  再次二重奏。我有一種被人模仿的感覺。

  「就是昨晚。我處罰過我家的狗以後,突然有靈感。」

  『啊?』

  「我不是說昨晚幾乎沒睡嗎?我沒睡覺當然是在寫作嘛,真是隻鈍狗。」

  『什麼跟什麼!你早說啊!』

  「你又沒有問人家。」

  『人家個頭啦!』

  「等、等一下!」

  鈴菜的喊叫打斷我們的對話。

  「原、原稿現在在哪裡?」

  鈴菜顫抖地起身,逼近夏野。

  「是誰准許你站起來的?」

  「……對不起。」

  被夏野冰冷的眼神一瞪,鈴菜立刻跪坐回去。

  「你用不著擔心,原稿在這裡。」

  夏野說完,右手插進黑外套的口袋。

  「看,接好了。」

  她從口袋掏出東西,往半空中用力一灑。

  視野頓時化為一片雪白。

  遮蔽視線的全是作家靈魂的碎片——稿紙。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鈴菜保持跪坐的姿勢,靈活地一一接住漫天飛舞的稿紙,簡直是美式足球外接員的水準。

  「要是漏掉一張,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亂丟嘛。

  鈴菜在夏野的威脅之下拚命接住稿紙。

  我也蹦蹦跳跳地用嘴巴叼住翩翩飛舞的稿紙。

  「呼……全都在這裡了。」

  鈴菜收回所有稿紙,稍微喘息以後,夏野對她問道:

  「所以呢?」

  她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充滿自信。

  「哪一個比較好?」

  她指著鈴菜懷中的稿紙問道。

  「什麼哪一個?」

  鈴菜不明白夏野這樣問的用意何在,不經意地低頭瞄稿紙一眼。

  「……咦?」

  鈴菜又立刻擡頭。

  「有、有好多……」

  她呆呆地說。

  『好多?不會吧?』

  鈴菜彷佛在回答我的問題,迅速翻起手上的稿紙,欣喜若狂地說:

  「這是《都市系列》!這是《夢見系列》!全、全都沒有看過!是新作品嗎?」

  「只有開頭的部分啦。這些證據夠可靠吧?」

  鈴菜好像沒聽見夏野的聲音,心無旁騖地贊著稿子。她眼球的動作異常迅速,嘴角逐漸上揚,全身微微顫抖。

  「老師!老師!兩篇都很精采,你真的突破瓶頸了!」

  鈴菜正要撲向愉快地說著「是嗎」的夏野……

  「是誰准許你站起來的?」

  「……對不起。」

  鈴菜第三次回到地面,而且這次是跪拜的姿勢。

  夏野霧姬露出超級嚴肅的模樣。

  「你乖乖趴在那裡,給我聽好。」

  夏野一邊說,一邊把腳踩在鈴菜的背上。我好像聽到一聲舒服的呻吟,但還是裝作沒聽見吧。

  「如你所見,我突破瓶頸了,這跟你引發的案件毫無關係。」

  夏野溫柔地把身體的重心移到踩在鈴菜背上的腳掌。這算溫柔嗎?她的骨頭喀啦作響耶。

  「不對,我也不知道這和你引發的案件有沒有關係。瓶頸就是這麼模糊不清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解決。」

  夏野的語氣強而有力,腳下也踩得更用力。

  「我很高興你這麼關心我,不過你別想妨礙我。無論是瓶頸或任何障礙我都會克服、都會寫下去,這就是我這個作家的生存之道。」

  「但我是為了老師……」

  「如果你敢再觸犯我的規矩,我就要……」

  「就要?」

  「我就要儘可能地客氣對待你。」

  「咦?」

  「今後也請你多多指教,柊鈴菜小姐。」

  夏野展現出千金大小姐的表情和動作,溫柔地說道,鈴菜卻嚇得冷汗直流,額頭緊貼著地面。

  「非常抱歉!我不會再犯,絕對不會再犯!」

  都已是這麼大的人,竟然還如此害怕地道歉。她真的是哭著下跪道歉,幾乎全身都貼在地面上。這是最高等級的下跪,跪得五體投地。

  鈴菜這麼害怕夏野對她客氣嗎?不過,我也覺得那樣滿恐怖的。

  鈴菜仍跪在地上,悄悄向我說:

  「我走了,改天見,等到你我能分擔真正苦痛的那一天。」

  『幹嘛又說一次?』

  瞧你說得一臉得意的樣子,這麼喜歡這句話嗎?

  既然如此,何必說得那麼小聲?要說經典臺詞就光明正大地說啊,跪著說一點都不經典。這傢伙真的是我的宿敵嗎?

  「呵呵,格爾瑟諾大人,我下次一定會打倒你。」

  『咦?你還在用那套設定啊?』

  徹底的怪腔怪調、怪誕妄想、怪異舉止,看來我得大大修正我對鈴菜的評價,往負面方向修正。

  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有多認真,反正我都不想跟她扯上任何關係。不過我已經認定她是最終魔王,現在說這些好像已經太遲。

  「該回去了吧?我也有點累。」

  夏野輕輕伸著懶腰,笑著說道。

  『也好,回去吧。』

  回家看個書便上床睡覺。到了明天,圓香應該會平靜下來。雖然我們言語不通,但心靈還是相通的,到時再來一場久違的兄妹聊天吧,要我吃咖哩也沒關係,只要不會危害健康就好,也可以請夏野一起吃,乾脆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在這恢復和平的市鎮中,繼續走向明天。

  希望可以擡頭挺胸地活下去。

  以讀者的身分,或是以作者的身分。

  因為面對自我、跨越自己的瓶頸是最困難的,也是最重要的。

  「那個……老師,請問……」

  給我閉嘴,我正在想正經事。

  鈴菜完全不會看場面,戰戰兢兢地開口。你快滾,最好是滾回羊水中。

  「說這種話真是不好意思,末班車已經走了,我能不能在老師家叨擾一晚呢?」

  『……』

  「……」

  好惹人厭的最終魔王。

  你給我滾,沿著地球滾一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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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柊鈴菜】秋山忍的責任編輯,出身於京都府M市,住址不明,家族成員不明,書林出版社第二文藝部的十傑之一,雖然言行舉止非常怪異,卻是個相當優秀的編輯,由她負責的作家都能奇蹟般地順利寫作。但是,她真正的個性異常狂熱,會為了作家奮不顧身、捨棄一切,只要有助於作家寫作,她會不惜使出違法手段,是個危險人物。能聽懂變成狗的春海和人說話的第二個人。

  【經典臺詞】如果在該說的時候說,可以發揮出強大的淨化作用;若是在錯誤的時機說出來,魅力則會減半。也可以當作口頭禪,但最好還是選擇適當的時機和場合。

  【真正苦痛】柊鈴菜說的,好像不是普通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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