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把麻煩的事情一鼓作氣地全數處理掉。
我帶著這樣的想法,隔天將奏交給宿舍成員照顧後,便逕自前往商店街的書店,並且在那裡確認過漫畫區和雜誌區,順便聽了一場關於抱枕這種奇特玩意兒的講座,最後再照著滿壽的指示朝著某處的房間前進。
坐上搖晃不已的公車後,過了大約十五分鐘,總算抵達了一處略顯老舊的兩層樓公寓。
「……對了,為什麼你人都死了,房間卻還是在承租狀態?」
『唔,關於這件事,只要進去真相就會大白了。在下把鑰匙藏在郵箱最裡面。』
我照著他的提示取出鑰匙,並且開啟門進入房間裡。
「……喔,我大概已經料到會是這個樣子了。」
眼前是間約六張榻楊米大的房間。
但和一般房間不同的是,牆上貼滿海報,地板上有堆積如山的遊戲軟體和DVD,架子上頭則擺滿了公仔和人偶,還有其他不勝列舉的各種收藏品。
一眼即可看出面板色的比例相當高——簡單來說,就是指以暴露的女孩為賣點的周邊物品相當多的意思。
這傢伙的嗜好雖然和亞夜花在某種程度上有些相近,但我記得亞夜花對於海報或角色周邊並不感興趣。此外,亞夜花喜歡的遊戲也是偏向較為硬派的型別。
『當我的收集累積到如此龐大的品質和數量時,就必須另行找一處收藏這些寶物的據點,用來當成倉庫使用。而在我過世之後,我的家人仍然繼續在幫我支付這裡的房租。』
真是善解人意的家人呢……
「不過……種類也太多了吧。你是不是都隨便亂買啊?」
雖然我對這方面不是相當瞭解,但是就連我都看得出來,這裡的收藏肯定是來自許多不同的作品。
『閣下還真沒禮貌,我可是有好好地挑選要收集的類別喔!』
「可是實在看不出來啊……」
『唔,此話當真?……舉例來說好了,比如牆壁上的海報,全都是基於我的喜好所進行的一致性收集。這樣你看得出我的喜好基準嗎,天人兄?』
我迅速地環視房間四周,乍看之下清一色全都是動畫或遊戲的女性角色。但是各個角色無論是從登場作品或畫風看來,似乎都是出自不同的插畫家之筆。這當中真的有什麼共通點存在嗎?
「我還是看不出來。」
我老實地回答。
『那在下就公佈正確答案吧。其實這些全都是在下最愛的配音員·金澤華小姐所飾演的角色。將配音員擔綱的角色全數整理出來,這可是配音員愛好者所必備的基礎教養喔!』
「那種事我哪猜得到啊!」
對一般人而言門檻也太高了點吧。
『唔——沒聽過那甜美稚嫩又澄澈悅耳的聲音,可是人生的一大損失呢。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可以把她的配音作品的DVD借給你喔?』
「現在就算了吧。」
我不禁嘆了口氣。
「對了,具體來說,到底需要做些什麼才能讓你心中的眷戀消失?話先說在前頭,帶你去見配音員這件事我可是辦不到的喔!」
『在下並不會如此無理,在下的要求十分簡單——』
滿壽繼續說道:
『——剛才我不是詳細地向你說明了關於人類的智慧結晶『抱枕』這項產品了嗎?』
「是啊。」
當我們在書店漫無目的地閒晃時,滿壽強制地對我進行了一堂抱枕講座。只要在大型的細長枕心套上印有美少女圖案的枕套,抱起來就會有種和抱真人如出一轍的感受。
『在下因為失去了肉體,因此也無緣再直接接觸如此美好的商品。但是,如今我找到了閣下這樣的存在,我希望你能幫我實現一個心願,那就是請閣下將身體借給我,然後藉此讓我痛痛快快地用實際的身體擁抱二次元的美少女。』
「我已經不知道該從哪裡吐嘈你才好了……呃,你的意思是說,想要憑自己的意志任意地使用我的身體嗎?光是想像我就覺得有點可怕了耶!而且你也無法保證一定會把身體還給我……當然,我一定會把閣下的身體如期歸還是也!」
有個聲音打斷了我的話,而且該聲音竟然同樣出自於我的口中。
——難道我的身體已經被佔據了嗎?
『看來因為待在閣下的身體裡,而使得我本身的存在變得十分穩定,行使力量似乎也變得更加容易了呢。不過我的意思也只是想告訴你,其實我能做得到這樣的事。當然,在下並沒有絲毫想要強人所難的意思……我再問一次,閣下願意將身體借給我使用嗎?』
「……」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也可以送你幾樣這間房間裡的周邊商品喔?』
「不,不用了。」
可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對方此刻的要求確實無法令我苟同。但是,畢竟先前我已經信誓旦旦地答應要協助對方,而且按理來說,如果他有那個意思的話,隨時都可以強制地佔據我的身體。然而他卻不厭其煩地和我溝通,希望能夠徵得我的同意。看起來雖然是個麻煩人物,但應該不是什麼壞人才對……
之後我們又持續了好一陣子毫無交集的爭論,最後,我屈服了。
在附加上必須以我的狀況為最優先考量,並且在違背主體本意時不能交換意識的幾個條件後,我還是答應了有時可將身體出借給滿壽的要求。
——算了,反正他如果能夠安詳地昇天成佛,就是最完美的結局了。
★★★
奏正專注地盯著電視機的畫面。
天人只丟下「今天一整天就拜託你照顧她了」一句話後就跑了出去。當時我還有些擔心自己是否真的應付得來,但如今看起來只是杞人憂天而已。此時奏正安靜地觀賞著動畫DvD,怎麼看都是個不勞他人多費心的好孩子。
「如果你想玩電玩的話,我這裡也有喔。」
「謝謝你,亞夜花小姐,不過我看這個就行了,這很有趣呢!」
奏面帶笑容地說道。
個性開朗、禮貌周到,不過才經過一天而已,她就成了宿舍裡的新寵兒。簡直是個乖巧懂事到難以形容的完美少女。
我不自覺地眯起雙眼,仔細地觀察起再次轉頭面向電視的她。
懂得為他人著想,走到哪都會受歡迎的個性……總覺得她和烏爾莉卡那種天真無邪的個性似乎截然不同。
——看來我真的很在意眼前的這個女孩。雖然我到現在還是不清楚箇中理由就是了。
「……你不會覺得寂寞嗎?」
我抓準她看完其中一話的時間點,再次主動地向她攀談。
「我不要緊的喔——只要乖乖等著,哥哥遲早會回到小奏身邊的。我很清楚這一點。」
毫無造作的直率回答。
我思考片刻,接著再提出下一個問題。
「天人他……對你而言,是個什麼樣的哥哥?」
「他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呃,我也可以請問哥哥在這裡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毫無預警地被對方反問,令我頓時顯得有些語塞。
單純就印象而言,天人是個好管閒事的濫好人。但是我所看見的部分,應該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吧。雖然我們就寢起床都在同一個房間,但他和總是繭居在房裡的我不同,是個徹頭徹尾的行動派,因此我們真正會碰面的時間並不如想像中的多。
「……他是個好人,飯也煮得很好吃,只是有點囉唆。」
聽我這麼一說,奏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笑容。
「我知道,他真的很喜歡插手管別人的事對吧——其實他和小奏相處的時候也一樣喔!」
我忽然對眼前的少女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種感覺並非有任何負面的含意,真要形容的話,應該比較接近所謂的共鳴。除了對天人的看法一致之外,還有著更加深入的——
就在此時,房門忽然打了開來。
「我回來了。喔,小奏有乖乖聽話嗎?」
「哥哥回來了!」
奏立刻站起來,並且朝天人跑了過去。
「謝謝你幫忙照顧小奏。」
天人一邊撫摸著奏的頭,一邊望著我說道。
我則是將視線稍微移開,語氣淡然地迴應他:
「不會,反正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
事實上的確是如此,我頂多只是幫忙播放DVD而已。既沒有任何獲得感謝或犒賞的原因,更沒有一點為此感到開心的理由,我的臉頰當然也就不可能會因為天人的一句話而泛紅變熱。總而言之,這一切應該都是我想太多了吧。
「今天我臨時有點事,所以沒辦法好好陪你,不過明天起就可以一起痛快地玩了。我會帶著小奏去很多地方喔!」
天人用開朗的語氣對著奏如此說道。
「真的嗎?我好期待喔——」奏也面帶微笑地迴應著天人。
唔,這兩個人打算去很多地方啊,對我而言說不定也是個好機會。
我就儘可能勉強自己和他們同行吧。
***
在萬里無雲的夏日夜空下。
月光灑落在蒼翠的庭院樹木上,呈現出一片宛如幻想般的光景。
——如果沒有眼前這煞風景的東西,或許真能令我陶醉其中也說不定。
「啊……」
我的口中流瀉出感動的嘆息聲,但是這並非是我本人的意志使然。
「啊啊,琉璃……想不到我竟然有機會再親眼見到你……」
『喂,這是我的眼睛耶。』
我語帶節制地表達抗議,但滿壽卻像是充耳不聞一樣。
我(們)的眼前有張插圖,畫裡的主角是個身著暴露服裝的女孩。印刷在大塊布匹上的女孩約等身大,據滿壽所說,這就是所謂的抱枕枕套的樣子。
而這個女性似乎是某個遊戲的角色,名字叫做『琉璃』,而且還位居相當於女主角的重要地位。個性設定成一個沉默寡言的天然系奇妙少女,而且其實她還揹負著相當灰暗的過去,劇本據說相當賺人熱淚。
只要雙手緊緊環抱住以她作為枕套的抱枕,或許就能毫無遺憾地昇天了吧——在滿壽的堅持下,我只得幫忙把抱枕和枕套從他的寶藏庫中搬到宿舍的房間裡來。
抱枕本體現在就放在我暫時向龍太借用的房間裡,而枕套因為沾了許多灰塵(畢竟放了好幾年沒用,會這麼髒也是理所當然的),於是我先拿去洗過後,晾在不會被其他人發現的宿舍後院裡。最後再趁著所有人熟睡時偷偷地來到晒衣場,準備將枕套拿回房裡。
由於滿壽表示想要先感受剛洗好的枕套觸感,於是我索性將身體的主導權交給了他。
『好了好了,如果晒乾了就快點拿回房間裡吧。到時候被看見的話我可是很難解釋的耶!』
而且這也會影響到我個人的名譽。
「唔,我瞭解了——啊啊,琉璃的肌膚散發著肥皂的清爽香味呢。嗯——呼——」
那是因為我用了肥皂下去洗的緣故。
我催促著面露傻笑地念著妄想臺詞的滿壽,然後從後門回到了宿舍裡面。
明明時間已是半夜,但氣溫卻絲毫沒有下降的感覺。另外,走廊上的窗戶也是敞開的狀態,但也幾乎感受不到空氣的流動。只有一種像是熱氣緊緊地纏繞住面板般的不快感。
就當我們朝著龍太房裡前進時——我忽然看見有個人影從另一側朝著我們的方向逐漸接近。雖然感覺大事不妙,但偏偏此刻周圍又沒有任何能夠躲藏的地方。
「咦?天人?」
從窗外射進室內的月光,連帶映照出另一個人影。
對方穿著睡衣,一頭黑髮上綁著兩股辮子,深邃的黑色雙眸則是有些訝異地睜得又圓又大。
——是千那。
「這、這麼晚了,你在這邊做什麼——?」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亢起來。
「因為我睡不太著的關係,所以想到外面來吹吹風。天人你呢——咦,那是……?」
千那稍微壓低視線,最後停留在我緊緊地夾抱在手臂裡的抱枕枕套上。更糟糕的是,她所看見的正好是印刷在上頭的少女穿著內褲的部分。
天氣明明如此悶熱,我卻反倒滿頭冷汗。
「啊、呃、這、這個是——」
我急忙將枕套蓋住,並且慌張地思考起說詞——等等,身體的主導權什麼時候又回到我身上了?
『這裡就交給你吧,我會在暗處默默地為你加油的是也——』
不要在這種尷尬的時候突然換手好嗎?喂,快給我滾出來,滿壽。快出來和我一起想該用什麼理由才能度過危機啊!不,仔細想想,這種情況根本就不可能找到藉口脫困嘛。也就是說,我已經陷入了絕望的深淵了嗎?
正當我顯得手足無措時,只見千那雙眉緊蹙,並且慌張地取出了手機。
「是……啊,哥哥?」
電話真是來得恰到好處。雖然感覺得到千那刻意壓抑著自己的情感,但我還是聽得出她的聲音頓時變得明亮而開朗。
「是的……是……咦?可、可是……好,我知道了。我只要幫忙處理就可以了對吧?」
兩人的通話時間不過三十秒左右。
千那將手機折起收好,然後重新轉頭望向我。
「呃,剛才一二三哥哥對我說了一件事——」
千那的視線筆直地注視著我的雙眼,然後用像是呢喃自語般的音量開口說道:
「——原來是這樣……天人的身體裡存在著那種東西對吧?」
「…………」
『…………嗚!』
我並未從她身上感受到特別的敵意或加害之意。但是,潛藏在千那聲音裡的某種深沉情感卻令我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
然而只是一瞬間,千那的表情就又立刻緩和了下來。
「啊,對不起。只是……我想說的是,你們不用刻意隱藏或警戒也沒關係的。因為哥哥要我助你們一臂之力。」
「咦?」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
「天人你——現在正為了躲在你身體裡的那一位而四處奔走對吧?」
「呃,是的。」
事到如今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可以吧?我要把一切都說出來了喔?
「其實他是一個叫做山根滿壽的大學生,過世後因為對這個世界還留有眷戀,所以才會附身到我身上來。他因為兩年前的車禍而身亡,聽說從那之後就一直在這個世上徘徊。」
「山根滿壽……」
「我想,只要幫他達成未了的心願,也許他就能夠安心地離開。所以我才會做了這麼多嘗試——啊,這個枕套也是他的心願之一。這當然不是我的東西,而是委託人生前所愛用的物品。總之我不可能去買這種東西的啦!」
話畢,我自嘲似地「哈哈哈」笑了幾聲。
千那則是回以穩重的微笑,並且輕輕地點了個頭。
「嗯,這件事以『天秤會』的立場而言,確實是應該承接的工作沒錯。如果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也請儘管告訴我。」
「啊,那麼,我希望千那能幫忙保密,不要讓這件事情洩漏出去。因為委託人好像不太希望這件事曝光的樣子。」
「我明白了。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一定要告訴我喔。那麼,晚安。」
說完,千那就轉身離開了。
目送千那離開後,滿壽才終於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長吐了一口氣。
『啊——嚇死我了。啊啊——真的嚇死我了。想不到會突然和神打上照面。不過她似乎很乾脆地就接納了我的存在呢,真是好險……』
「喂,你剛才把我推出來當擋箭牌之後,立刻就躲得不見人影了對吧?還有,你怎麼不用奇怪語調說話了?」
『——閣下能讓對方接納我,真的是幫了我很大的忙耶!而且我躲起來也是不得已的啊!畢竟就算我假裝成天人兄,也一定馬上就會被拆穿的。而且對方會願意幫助我們,一定也是因為信任天人兄的緣故,對於我們這種下級神靈而言,光是要和那種等級的神交談就已經嚇到六神無主了。如果你真的在千那小姐的面前把我逼出來的話,我一定會嚇到大哭的是也。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喔!』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不過,我也很清楚千那的實力有多強就是了。
『話說回來,天人兄——』
「什麼?」
『——想不到你竟然沒有出賣我。哎呀,在下著實對天人兄刮目相看了。閣下果然是個充滿男子氣概的真男人呢!』
「……啊,對喔,我都忘了還可以這麼做。」
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找理由搪塞,只要老實地坦承一切,並且說明這個萌系枕套不是自己的東西就行了,但當時卻完全沒有想到要這麼做。
當然,這也是因為滿壽先前曾交代我『不要讓宿舍裡的人知道』,而我的記憶角落裡多少還留有一些印象的關係吧……我真是討厭自己這種一板一眼的個性。
「好了,那我們也快點回到房間去吧——」
『啊,喂,不要隨便侵佔我的身體啦!』
「我好想用這雙手緊緊地抱住琉璃睡覺喔——」
『你的語調怎麼又變得不一樣了!喂,聽我說話啦,喂!』
滿壽無視於我的抗議,逕自地操控著我的身體,三步並作兩步地朝著龍太的房間而去。
***
隔天。
我陪著奏一起往市立圖書館前進。
「這裡的圖書館很大嗎?」
走在我身旁的奏好奇地擡頭朝我問道。
「嗯——我想應該和老家那邊的圖書館差不多吧。不過繪本和故事書的種類真的很多喔。」
「哇,好期待喔——」奏也綻開笑容地迴應道。
要討喜歡讀書的妹妹開心,圖書館應該是個相當合適的地點。圖書館這種設施通常都頗具區域特色,我想,這裡應該可以讓奏感覺到和老家的圖書館截然不同的樂趣才對。
今天的陽光依舊炙熱地刺射在柏油路面上。溫度計的數字蠢蠢欲動,宛如要重新整理今年的最高溫記錄一樣,使勁地向上爬升著。
「……好熱喔!」
一個身著運動外套加上T恤的少女步伐蹣跚地呻吟著。
「因為現在是夏天。」
另一個男性化的少女語氣冷淡地答腔道。
出乎意料地,亞夜花和小詩竟然都主動要求同行。
對小詩而言,圖書館似乎是她相當熟悉的地盤。
「我平常偶爾也會來圖書館走走。啊,不過,我倒不是為了什麼急著完成的研究才跟來的,畢竟隨時充實知識本來就是魔法師的本分。我想說既然大家都要去,走這一趟對我來說也沒有損失,所以我才會和你們一起來的,嗯。」
小詩如此表示。
至於亞夜花,到現在我還是不懂她跟來的理由為何。而且看她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我想現在就算問她八成也得不到什麼像樣的答案吧。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我帶著三個小孩走在路上,忽然有種自己像是成了帶隊老師般的感覺湧上心頭。
「亞夜花,你還走得動嗎?」
「……我、我沒事。」
亞夜花用細微的聲音勉強迴應了千那的關心。
多虧千那一起同行的關係,頓時讓我覺得輕鬆了不少。昨晚她提過要協助我之後,今天早上立刻主動地提出和我們同行的建議。說實在的,有她在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還不都是因為你賴在我身體裡不走的關係。」
我小聲地抱怨道。
『哈哈哈,請你不要說那種挖苦人的話嘛~』
從體內傳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輕鬆愜意。
我只能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到底要幫你達成多少心願,你才願意乖乖地成佛昇天?你該不會連自己也搞不清楚要獲得多少滿足才夠吧?」
『唔——老實說,連我自己也無法確定。畢竟我對於二次元的愛有如山一般高,又如大海般無盡深邃,當然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得到滿足的是也。昨晚抱著琉璃入睡雖然帶給了我無上的喜悅,但要徹底消除我的眷戀似乎還不太足夠的樣子。』
聽到這裡,我再次無力地垂下了頭。
該怎麼說才好呢?雖然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但自己的身體確實對著二次元的少女又親又抱……光是理解這件事,對我而言簡直就和丟臉至極的大拷問沒有兩樣。而且萬一被其他人看見的話,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在零點一秒之內做好自殺的覺悟。
——這種令人渾身無力的狀況究竟還要持續多久呢……
不久,我們便順利地抵達了圖書館(亞夜花確實很努力地撐了過來)。
雖然是平日的上午,但因為適逢暑假的關係,圖書館裡的人算是相當多。
奏和小詩看起來已經相當習慣圖書館這個環境,但亞夜花則是一副疑惑的表情。畢竟她的活動能力本來就不強,加上方才一段路幾乎已經讓她的體力消耗殆盡,想必此時應該也沒有餘力做其他事了吧。我想應該不需要一直看著她才對。
「咦,哥哥,你要去哪裡?」
「我去查一些資料,你要乖乖的喔。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可以請千那姊姊幫忙,oK?」
「嗯,好,oK——」
「很好,很有精神的回答——那麼,千那,我離開一下,這裡就麻煩你了。」
「好的,請放心交給我吧。」
我將孩子們交給千那照顧,然後獨自朝著某個角落走去。
『天人兄不怎麼喜歡閱讀嗎?』
滿壽主動問道。
「我不太常看書耶,頂多偶爾向朋友借些漫畫來看而已吧。」
『漫畫可是非常偉大的書喔——即使稱之為人類所創造出的頂級文化也不為過呢!記錄在漫畫裡頭的情報會廣泛地傳遞出去,最後只要能讓知名度提升到。邊攤等級,就能獲得無可動搖的銷售量和驚為天人的名聲是也。』(編注:同人場次時,知名的作者攤位前通常會大排長龍,因此為了不妨礙其他攤位,會被分配到最旁邊的位置。)
最後幾句話我還是有聽沒有懂。
『——喔喔,就是那一區!』
我在書架的角落處向左側拐進去,滿壽立刻興奮地喊叫起來。眼前有一個放滿文庫本的書架,但是和一般的文庫本相比,書背部分似乎顯得更加華麗而多變。
「原來是輕小說啊。這東西簡稱輕小對吧?昨天我帶滿壽去的那間書店裡也有看到這類小說。這樣你滿意了嗎?」
『唔,那麼我要再暫時借用一下閣下的身體喔——』
意識的主導權再次轉移到滿壽身上。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本書,並且開始注視起封面的女孩。接著,他翻開書,先讀過了封底的故事簡介後,接著再繼續確認版權頁的書籍資料。
由於滿壽表示對近幾年的輕小說不甚熟悉的緣故,因此希望能藉由今天這個機會來進行一場總盤點。這應該也是他殘留心中的眷戀之一吧。如果是這樣的話,與其在書店站著讀,不如到圖書館來比較好。於是我才會選擇到圖書館走一趟,因為這地方應該放了數量及種類都相當豐富的輕小說才對。
只見滿壽快速地瀏覽過好幾本輕小說,好不容易才暫時停下了不停地翻著書的雙手。
「唔哇,這個構圖和上色真是太了不起了!乳房和臀部的曲線美真是令人血脈賁張啊!」
我(身體裡的滿壽)看著內頁彩圖,口中也不斷地發出讚歎聲。
對事物產生感動當然是個人自由,但是至少也不要那麼大聲地喊出那種丟臉的臺詞嘛。我個人對於胸部和臀部並無偏見,但我還是屬於喜歡一人獨處時慢慢享受的型別。
「唔唔,這個插畫家剛出道時我就已經知道他了,只是想不到短短几年他竟然能夠成長到這種地步,看來我當初果然沒有看走眼啊。對了,還有畫冊……圖書館裡應該沒有這種東西吧?我們待會兒到網路查詢區走一趟,應該就能查到他的作品清單了才對——」
『呃,先等一下,滿壽——』
有個疑問忽然浮上心頭,於是我便直接提出問題。
「所問何事?」
『——你該不會是個蘿莉控吧?』
「二次元和三次元不可一概而論是也。不過,我的好球帶確實有漸漸朝那個方向在移動就是了。而且,我也會對畫技卓越的插畫家表示敬意。」
『喔……』
這樣子啊。
『我想問的是,有這種興趣的人,難道對三次元的女生都不會產生興趣嗎?例如像我就覺得千那是個很漂亮的女生啊。』
清純秀氣的五官,加上比例均衡、凹凸有致的完美體態。光是從外表來看,對我而言就已經完全進入好球帶了。
「這個嘛,在下認為應該是因人而異吧……不過就在下而言,如果是三次元幼女的話倒是還可接受,至於千那的話則是被我排除在物件之外。不過在下承認她的確是個美人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子啊。』
真是有夠難搞的興趣。
就在此時,突然有個聲音叫住了我。
「呃,哥哥——」
「喔喔喔,這不就是美麗的愛天使·小奏小姐嗎?順帶一提,雖然字面上寫作『愛天使』,但一定要解釋成『MyAngel』才行是也——」
『換我來講啦,混蛋!』
「MY、MyAngel……?」
我強制地奪回意識的主導權,然後微歪著頭,溫柔地對著奏投以微笑。
「怎麼了嗎?」
「啊,嗯,小奏想要和朋友通電話,所以可以暫時到外面去一下嗎?」
「可以啊,只是講完之後要趕快回來喔,我們都會待在圖書館裡等你的。」
奏點頭允諾後,便轉身走向館外,然後才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來她很清楚館內是禁止使用手機的。對於細微的禮節也會確實遵守,果然不愧是我的妹妹。
『……唔,天人兄。』
「又怎麼了?我可是絕對不會讓你碰小奏一根汗毛的喔。應該說……她!是!我的妹妹!我整個情緒都高漲起來了啦!不、準、你、和、她、說、話!」
『閣下對於妹妹真是疼愛有加呢。既然如此——』
滿壽忽然毫無預警地閉上了嘴。看來他似乎對接下去要講的話有些顧慮的樣子。
「你想說什麼?」
對方僅僅沉默了幾秒而已。
『……沒有,我是想說如果閣下能將那份溫柔分給我一半就好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對了,我們差不多可以交換了吧?』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方才的一瞬間,我感覺到滿壽的語氣忽然變得十分認真——難道又是我想太多了嗎?
我再次將身體借給對方,讓滿壽充分地徜徉在輕小說的世界之後(順帶一提,結束後他仍然尚未成佛),時間剛好也過了正午時分。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我想,差不多也可以離開了吧。
於是我開始搜尋同行者的身影。
小詩正在自然科學區查資料,而千那正在讀著詩集。
至於亞夜花,我則是在圖書館邊緣地帶的椅子上發現了她的蹤影。
「……你在這裡做什麼?」
「…………」
亞夜花擡起頭,用面無血色的表情垂望著我。
「你……你會冷嗎?」
「…………」
她的牙關不停地打顫,一邊勉強地點了個頭迴應。看來似乎是館內冷氣所設定的溫度對她而言太冷了。不過這傢伙原本就那麼怕冷嗎?
她身上穿著平時的運動服和尺寸略嫌不合的T恤。看起來應該是為了因應外面的酷暑而選定的穿著,但是卻沒有將室內強烈的冷氣考慮進去。如果是自家的冷氣,只要透過遙控器就能輕易地調節至適溫。但是像這種裝設有高效能冷氣的場所反而無法立刻調整。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還真是環境適應能力低落的生物耶……總之先穿上這個吧,應該會稍微好一點。」
「啊……」
我將原本套在自己身上的短袖連帽外套脫下,然後交到亞夜花的手上。雖然尺寸大了好幾號,但這樣反而能將她的手臂全數包覆起來。反正這種溫度對我而言,即使只穿著一件T恤也不會覺得寒冷。
「不過,我看你還是先到館外去比較好吧?」
「……我剛才出去過了。」
亞夜花將蓬鬆的連帽外套套在身上,然後像是要抱住自己身體似地蜷縮起來。不一會兒後,她的臉色似乎變得好一些了。她緊皺著眉頭,露出像是要勾起苦悶記憶似的表情繼續說明剛才發生的事。
「可是,外面實在太熱了。我實在沒辦法忍受,所以就又回到了館內。結果這次卻反而受不了冷氣的襲擊——」
「啊啊,因為你反覆在冷熱空間裡來回移動,體力才會消耗得那麼快。所以最後你就連動都動不了了嗎?」
亞夜花雙脣緊閉,對我的質問默不作聲。這是她表示肯定的方法。
「你要不要在服裝上多作一些考量?例如不要老是穿著運動服,偶爾也可以穿穿看其他的衣服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不同的打扮嗎?」
「嗯,可以這麼說吧。」
「……你想看我穿不同的衣服嗎?」
「我還挺感興趣的呢。而且你應該也不是對運動服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吧?」
仔細想想,到目前為止,我還真沒看過她穿上運動服以外的服裝。雖然有一次被萬那當成試衣模特兒而被強制換上其他衣服,但那時直到最後我也無緣拜見一眼。
亞夜花帶著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沉思起來,然後就此陷入了沉默狀態。
「……啊,對了,你知道小奏在哪裡嗎?我想說差不多該回去了,但是一直找不到她的人。」
「我剛才有看見小奏在外面講電話。」
喔喔,原來她還在館外啊……只是這通電話講得也太久了一點吧。不過畢竟她也是個女孩子,這樣的舉動的確像是個女孩會做的事吧。
我向亞夜花道了聲謝後,便朝著圖書館的入口而去。
***
暑假愉快的日子持續地流逝著,自從我們上圖書館之後又過了幾天。來到宿舍的玄關處準備出門的我——眼前竟出現了一幕難以想見的稀有光景。
「…………」
「怎麼了嗎?」
亞夜花面無表情地問道。
「呃——」
我該怎麼做才能把如此難以啟齒的話說出口呢?
簡單來說,原因就是出在亞夜花極為罕見的穿著方式。
她穿著一身高雅的雪白無袖洋裝,上頭加了一件淡色系的輕薄開襟衫。另外頭上還戴了頂草帽。
「嗯……我確實嚇了一跳呢。」
經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沉默之後,我好不容易擠出口的也只有這幾個字。
亞夜花則是不悅地蹙起了眉頭。
「你看起來似乎是想要說這身打扮不適合我的樣子,我都看出來了。」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我覺得這樣子很適合你啊!」
這是我發自內心的感想。
亞夜花驚訝地僵在原地,忍不住發出「咦」的訝聲。
「你、你是說,這樣子很適合我?」
「對啊,真的很適合喔!」
我再次語帶確信地強調。
原本亞夜花的長相就和醜這個字沾不上邊——甚至把她歸類在美少女的群組中也不為過。只要好好打扮,果然就會變得如此耀眼。雖然以平面構成的體型和我的喜好有著不小的落差,但若以客觀的角度來看,的確是充滿了清爽又率性的美感。
此外,令我由衷讚賞的還有另一個穿著的重點。
「這套服裝應該還有考慮到應付夏日酷暑的功效對吧?不只是服裝材質好,外面還套了一件隨時可以穿脫的開襟衫,如此一來就能視氣溫隨時進行調整。另外還同時顧及到可愛的感覺,看起來的確是一套最適合亞復花的外出服裝呢!」
「真、真的嗎?」
「我想這應該是萬那幫你選擇的穿搭吧?不愧是萬那,真是有眼光呢!」
我毫不保留地對身旁那位服裝界的先驅大加讚賞。
「…………」
「…………」
「嗯?有什麼不對嗎?」
只見亞夜花眉間的皺紋越加深邃,而萬那則是無奈似地嘆了口氣。
「咦?……我搞錯了嗎?」
「不,我的確是聽了她的建議之後,才上網買了這套衣服的。你的推測完全正確。」
亞夜花用平淡無波的聲音說著。
「那你為什麼要生氣?」
「我並沒有生氣。」
「你騙人。我們都相處這麼久了,至少我還看得出你的情緒變化——」
難不成我剛才說的哪句話踩到了她的地雷嗎?
「——我是因為考慮到平常總是躲在家裡,缺乏外出經驗的亞夜花,在判斷上多少會有不夠周延的地方,而這身服裝品味又這麼好,我才會覺得應該是萬那給的建議——」
「天人。」
「是?」
萬那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雖然乍聽之下有些矛盾,但她的表情的確就是如此),然後靜靜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嗯,的確是很精準的推測。我知道你的腦筋總是動得很快——可是,現在的你實在是蠢到不行。」
「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閉嘴。」
「——遵命。」
為什麼?為什麼要生氣?我剛才可是在誇獎萬那你所選的穿搭耶?
一旁看著我們的千那此時也不禁面露苦笑,小詩默默地嘆了口氣,而奏則是不知所背地睜大著雙眼盯著這一幕。
「好了好了,不要管這個遲鈍鬼了,我們出發吧——」
萬那提高音量,對著所有人如此說道。
今天表定的行程是要帶著奏上街購物。而宿舍裡的居民們聽說了這件事後,全都主動地表示想要參加的意願,於是最後就變成了所有人一起上街的行程。成員除了我和奏之外,還有亞夜花、小詩、千那以及萬那。
原本我就打算趁這個機會幫奏買些新衣服,如今身旁多了女性可以諮詢,對我來說正好成了一大助力。只是從年齡層分佈來看,這個團體可能會讓旁人覺得一頭霧水就是了。
『要去購物嗎!那麼就請閣下帶我到二次元的天使們所在的地方吧——』
「你的事下次再說吧。」
我毫不猶豫地對滿壽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此刻的我決定暫時先將遲遲無法化解其眷戀的焦慮擱在一旁。這幾天我四處奔波,不斷地替他實現願望,但卻絲毫不見任何進展。我在想,他之所以無法昇天成佛,應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理由或原因才對。如果真是如此,或許我就得做好打長期戰的心理準備也說不定。
回到今天的行程上。雖然想要買適合奏的衣服,但其實實尋市裡可買衣服的地方十分有限。除了商店街之外,就只剩下位於郊外一間勉強稱得上大型的購物中心而已了。
因為機會難得,於是我們來到了距離相對較遠的後者。
在人聲鼎沸的入口處,橫掛著一塊相當大的布條。
「喔——現在正在舉行『夏日大抽獎』耶,看來我們真是來對時候了呢!」
「哥哥,抽獎是什麼意思?」
「就是抽籤送獎品的意思。只要買了東西就可以抽獎,然後再看你抽到什麼,就可以拿到那樣商品。」
這裡應該還是用傳統的迴轉式抽獎機吧。由轉出來的彈珠顏色來決定獎品。在我的記憶中,自己似乎從來沒有抽到過什麼像樣的東西,只要能拿到一包參加獎的面紙就要心懷感謝了。不過再怎麼說,如果不先購物的話,就無法拿到抽獎券來參加抽獎活動了。
「說到買衣服,與其考慮價格,更重要的是注意整體穿搭。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搭配,還有內側衣物和外側衣物的組合都必須留意。當然,也得考量穿者的風格才行。」
萬那滔滔不絕地談著自己的服裝經。她認為即使不到高階店面購衣,也能充分地展現出時尚感。
於是,來到購物中心的童裝賣場的我們,就在這裡展開了一場時尚穿搭大會。
「萬那,這件你覺得如何?」
「還不錯嘛。裙子的話,搭配有花樣的可能會比較適合喔?」
千那和萬那正神采奕奕地為奏挑選合適的衣服。而亞夜花則在一旁表情認真地聽著她們所討論的穿搭基準和挑選技巧。
看來她們似乎對讓奏穿上各種服裝一事相當樂在其中的樣子。
而我的工作則是一邊打量著臉紅耳赤地走出試衣間的奏,一邊提出自己對這身穿搭的看法。
「……呃,怎、怎麼樣呢?」
「喔——很適合你呢,非常可愛喔!」
聽我這麼一說,奏立刻開心地笑了起來。
『負責讚美別人真是一件輕鬆的工作呢!』
滿壽有感而發地說道。事實上奏這身打扮的確十分可愛,也完全挑不出一絲毛病。
『唔,奏小姐的可愛的確有目共睹,但在下對另外兩位女性出類拔萃的穿搭能力更是佩服不已。只是對在下而言,還有比服裝更重要的事物,因此實在無法將服裝擺在優先考慮的順位。或許和時尚無緣就是御宅族的宿命吧……』
「可是,就算你想試穿衣服,現在的你也沒有實體可穿啊。」
就在這時候,小詩忽然進入到我的視界範圍內。她的表情看起來雖算不上不悅,但卻散發出一種坐立不安似的感覺。
「你不去看看其他衣服嗎?」
「不用了,反正我也不缺衣服。」
雖然小詩不像亞夜花那麼邁遢,但她對服裝似乎也不太介意的樣子。只要符合價格便宜、輕便易於行動的條件,基本上什麼衣服都來者不拒。但也就是因為她實在太過隨性,因此才會讓她平時的打扮看起來就像個男孩子一樣。
「嗯——如果你有想要的衣服,我可以買給你喔?」
聽見我這麼說,小詩有些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先前戶外教學的時候,多虧你幫忙才能順利解決事情。而且平時你也幫了我很多忙,這算是一點小小的回禮吧。」
承接『天秤會』守護城市治安的工作,其實可以拿到還不算少的工資。前些日子的事件也讓我的荷包有了一筆還不錯的臨時進賬,因此要買幾件量販店的衣服還算不上什麼難事。
「真、真的可以嗎?」
「可以啊,去選你喜歡的衣服吧。」
小詩露出猶豫和欣喜交雜的表情點了個頭。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後,才一邊低語呢喃,一邊緩步地朝某個方向走去。才以為她正要走向襯衫和長褲的專區,結果她竟是朝著女性服裝區走了過去。
「呃,我、我一直想要穿一次這種衣服看看……你會笑我嗎?」
「我不會笑你的。」
『男性化的小女孩終於要換穿女性服裝啦——!!!!』
拜託你給我閉嘴。
「好,那你先在這裡等我一下。」
我轉身走向柚原姊妹的所在位置,此時她們正好決定了奏的衣服,於是我便接過要結賬的衣服並且接回奏,然後請她們到小詩那裡去一趟。
「姊姊們有幫你選了可愛的衣服嗎?」
「嗯!」
奏用力地點了個頭,然後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似地,眼神不斷地在我身上飄移。
「——那個,哥哥剛才去了哪裡呢?才逛到一半的時候,我就忽然找不到哥哥了……」
「啊啊,因為小詩說她也想買衣服,所以我就陪著她去看衣服了。」
「這樣啊……」
我和奏邊走邊談話,此時小詩正好也換好試穿的衣服並走了出來。當她一看見我們時,立刻變得面紅耳赤。
此刻的她換上了一件充滿女孩子氣息的裙子,上衣則是一件素色襯衫,整體穿搭散發出天真無邪的清純少女氛圍。
「短髮造型其實還挺容易選擇搭配的服裝的,這樣穿很可愛呢!」
千那說道。
留著短髮的女孩總不免給人較為活潑及男性化的印象,但是隻要透過適當的穿搭,也能搖身一變成為充滿少女風情的可愛女孩。原來如此。雖然我個人對於時尚流行興趣不大,但小詩的轉變仍令我打從心底佩服不已。
「看、看起來怎麼樣?」
小詩有些害臊地問道。我則是毫不猶疑地點了個頭。
「嗯,很可愛,換上這樣的衣服後,看起來就像個女孩子了!」
「…………」
然而小詩的表情卻變得有些微妙。
「啊,我沒有惡意啦,剛才那句話是讚美的意思。我想說的是,其實你也很適合穿女裝……」
「…………」
小詩的脣微微開合,聽得出她輕聲地重複了『女裝』一詞。而在場的其他女性也全都露出了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
看來我似乎又犯下了什麼錯誤的樣子。
「他就是這樣子的人吧,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亞夜花喃喃自語地說道。
「嗯,的確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小詩重複了一次亞夜花的話。
『啊——好不容易升起來的旗子又斷光光了是也——』
先不管這個阿宅說了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此刻連千那和萬那也跟著露出一副隨時都要嘆氣般的無奈表情。
最後,小詩像是代表所有人似地,深沉地長嘆了口氣。
「算了,畢竟你確實是說了讚美的話,我就把它當成善意的表現吧——你剛才說要買衣服給我對吧?」
「對、對啊。」
「既然如此,那我就心懷感謝地收下了。謝謝你。」
看起來似乎仍未釋懷的小詩,語氣冷淡地做出了結論。
『啊,不過在下覺得小詩應該是那種會躲在自己房間裡,然後把閣下買給她的衣服緊緊抱在胸前,在床上滾來滾去的角色呢。』
拜託你想辦法矯正一下那動不動就想要幫人設定角色的腦袋好嗎!
之後,所有人一起買了漢堡當成午餐解決後,便逕行解散各自行動。萬那另外還有遊玩的行程,而千那則和亞夜花以及小詩一起返回宿舍。由於奏表示還想再多逛一會兒,因此我便決定陪著她留在購物中心裡逛逛。
『如果閣下願意的話,不妨和在下交換吧。陪奏小姐購物逛街……咕呼呼!』
少在那邊『咕呼呼』地怪笑,更別妄想我會和你交換。
「……這裡好大喔——」
奏興致勃勃地不斷觀望著四周。
「——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呢!」
「因為老家那一帶沒有像這樣的購物中心吧。」
和實尋市相比,老家所在的地點其實更像是都會區,但是由於土地有限的緣故,使得當地鮮少有這種複合式的大型購物中心。不過,兩者之間的差異也就只是在於一處能就近買到任何必需品,另一處則必須移到郊區才能大量採購,可以算是各有優劣吧。
『好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罩杯耶……呼呼……』
我體內的變態正不斷地反覆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詞彙,我看還是視而不見的好——只是,到底有沒有辦法能讓他閉上嘴呢?如果這傢伙有實體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留情地痛毆他一頓。
『……天人兄,你該不會正在想一些引發騷動之類的事情吧?』
「如果你有自己總是差點引發騷動的自覺,那就拜託你再稍微自重一些吧!」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感覺到我的語氣有些認真的關係,滿壽聽完後竟也變得安靜了許多。
中午過後,賣場裡的人似乎變得比上午更多了。為了避免在人群中走散,於是我伸出手,打算牽著奏一起走。就在此時,我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咦,細屋?」
「嘿!」
男子浮現陽光般的笑容,並且舉起手迴應我。他叫做細屋曉,是我的同班同學兼好友。而在他身旁的則是——
「你好,珠子。」
「……你、你好。」
戴著眼鏡的少女對著我鞠了個躬。這一位是國府田珠子,目前就讀於國中部,同時也是梨玖的朋友。另外,她和我以及細屋都彼此認識。特別是因為前陣子的事件,似乎使得她和細屋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這兩個人該不會是在約會吧?正當我在想這麼問或許會太過唐突時——細屋反而搶先一步地主動開口說明:
「我之前不是收過她的蛋糕嗎?後來,我想說還是得回個禮比較好,所以才邀她出來喝杯茶,結果到最後就開始無所事事地四處閒晃——啊,你是不是覺得很無聊?」
「咦?啊,不、不會啦,我一點都不覺得無聊喔!」
珠子急忙用力地搖頭否定。
「那就好。名冢,你在幫忙帶小孩喔?」
「算是啦。這是我妹妹,她來宿舍找我玩。」
「喔——你們長得實在不太像耶——你好啊,小不點,你叫什麼名字?」
「啊,初次見面,我叫做名冢奏。」
奏禮數周到地做了自我介紹。
「嗯,真是精神飽滿的問候呢,了不起喔——我叫做細屋,這女孩是國府田,我們都是你哥哥的朋友。」
「謝謝你們對哥哥的照顧,今後也要繼續麻煩你們多多照顧他了。」
「喔喔,好可愛的生物喔!」
細屋彎下膝蓋,讓自己的視線和奏平行。
「你的哥哥是個很不錯的人喔——真的要說照顧的話,應該是我們被他照顧才對。」
「……難得聽你說出這麼公道的話耶!」
「不吝惜地讚美自己的朋友,也是維持人際關係很重要的一環啊!特別是在小孩子面前,當然得這麼做才行。如果今天小奏不在這裡,我想我應該不會有這種閒情逸致稱讚你吧。不過經常受你照顧這件事的確是事實啦。」
細屋說完,接著「哈哈哈」地大笑了幾聲。
此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便壓低音量對著細屋提問。
「……喂,現在你正在『特別』的時間裡嗎?」
我的問題聽起來雖然有些抽象,但應該足以讓細屋理解我的意思。只見他緩緩地開口迴應:
「對我來說是『特別』愉快的時間,不勞你擔心。」
接著,細屋說了聲「先這樣囉」,便帶著再次向我鞠了個躬的珠子離開了。
「咦,哥哥,那個人……」
「嗯,對啊。」
細屋並不是人類,而是一個選擇了和人類共同生活,存在於某個神話中的非人者。
他對於人類抱持著肯定的態度,但是由於本身和人類即是『迥異的存在』,因此彼此間價值觀的差異成了令他裹足不前的問題。過去細屋曾有好一陣子因為這件事而深陷煩惱之中,甚至還曾為此和我拳腳相向……但如今他已能以單純的人類身份和珠子走在一起,並且還能說出『特別愉快』這樣的語,我想,先前那些痛苦難熬的經驗,或許也沒有白費吧。
想到這裡,連我也不禁覺得心情輕鬆了些。
「他說受到哥哥照顧,是指工作方面的事嗎?」
「嗯,要說是工作其實也沒錯啦。」
先前我已將自己在『天秤會』裡的任務,以及關於為何協助他們一事稍微向奏做了說明。
「可是,不只是工作上的關係而已,因為我不希望看到他人遭遇不幸,所以我才會努力地去照顧周圍的人,而且是不分物件的。」
雖然這是我的真心話,但是將這樣的臺詞說出口,聽起來還是帶了點虛情假意般的偽善,令主動開口的我也不禁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今天在我面前的人不是奏,我想自己應該無法如此大膽地開口吧。
「…………」
就在此時——我發覺奏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微的波動。看起來就像是勉為其難地逼自己把想說的話吞進了肚裡一樣。
正當我想開口探問理由時,奏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和平時無異的笑容。
「嗯,小奏也覺得哥哥真的很了不起喔——對了,那邊現在在進行的活動就是所謂的『抽獎』嗎?」
我循著奏所指的方向看去,映入眼簾的正是寫著『抽獎會場』四個大字的看板。
「嗯嗯,是啊。小奏也要試試看嗎?」
「嗯!」
方才付錢買了奏和小詩的衣服,不曉得這樣可以獲得幾次抽獎的機會呢?
我懷抱著期待,朝先行往會場跑去的奏的背影追了上去。
***
晴朗無雲的天空。
宛如連水泥都能融化般的酷暑烈日。
令人焦躁不已的熱度。
——然而,在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裡,這一切彷彿都成了讓情緒更加雀躍的調味料。
我看著眼前的光景,口中不自覺地漏洩出感嘆的贊聲。
「嗯——看看這刺眼的太陽和飛濺的水花,這才叫做夏天嘛!」
『快看那晒成小麥色的肌膚!而且只要看幼女的就行了!還有泳裝!當然記得要鎖定幼女喔!』
「……你真的很噁心耶!」
此刻,我(們)正站在游泳池畔。
事情的開端要回溯到先前陪著奏去買衣服的那一天。
「——『游泳池招待券,可讓八位同時免費入場』。」
在晚餐後的餐廳裡。
弓虎正朗讀著我放到她面前的招待券上的印刷字型。
「是的,是我們抽中的喔!」
奏堆滿笑容地向弓虎說明。
「正確地說應該是小奏抽中的啦!」
我補充道。
這是和購物中心相同的連鎖企業所經營的游泳池入埸招待券。雖然需要搭電車才能抵達該游泳池,但實際上距離實尋市區並不算太遠。
我將抽獎的機會交給奏負責,而她也不負所托地抽中了三獎。而中獎時竟然還有鐘聲喀啷喀啷地作響,也是我第一次看見的抽獎型態。
「哎呀,真是不錯呢——」
弓虎用柔和的聲音說著,並且伸出手摸了摸奏的頭。奏則是有些害臊地露出微笑,接著向眾人提出了一個建議。
「我在想,如果宿舍的各位有時間的話,要不要一起去這間游泳池呢?」
「啊,因為我原本就決定要帶奏一起去,所以如果人數超過八人的話,就得稍微再付一點費用就是了。」
「如果要再多付錢的話,應該是大家平均分擔對吧?那我要去!」
「好像很好玩呢,我也可以和你們一起去嗎?」
柚原姊妹率先舉手迴應。
「我也很想和大家一起去,可是我應該沒辦法出門吧——畢竟陽光實在是太強了。」
梨玖語帶遺憾地說道。
「……我可以參加嗎?」
小詩有些畏縮地問道。
「哎呀,還真是難得呢!」
「有、有什麼關係,這麼熱的天氣,就算是我也會想去游泳池涼快一下啊!」
不知為何紅通著臉的小詩,像是在找藉口似地用急促的語氣澄清著。
「嗯,我覺得是個很不錯的提議呢,我看我也一起去好了。」
「我覺得好像很少聽到弓虎主動說要外出耶。如果是平時的你,應該會想要留在宿舍裡睡覺吧。還有龍太今天人也不在宿舍裡——」
「啊啊,哥哥他有和我聯絡,說暫時不會回宿舍了。」
「瞭解——那亞夜花和烏爾莉卡呢?」
「烏爾莉卡沒有去過那個叫做游泳池的地方耶——」
嬌小的女僕有些遲疑地歪著頭說道。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就是大家可以一起泡在水裡,然後一起玩水的地方。」
「哇,好像很好玩的樣子耶——亞夜花小姐,我可以和大家一起去嗎——?」
烏爾莉卡用閃著光輝的雙眼望向自己的主人。
亞夜花則是莫名沉重地點了個頭表示應允。
「你可以去——因為我也會一起去。」
「咦?」
我忍不住睜大了雙眼。
「你有意見嗎?」
即使她依舊面無表情,但卻像是正為某事心有不悅似地直瞪著我。
「沒有啦,我是在想,如果考量到你的健康的話,游泳運動當然是很好的事……只是,你真的有游泳的經驗嗎?」
「……我有泡在浴缸裡面過。」
「那不能和游泳相提並論啦。你真的沒問題嗎?不會死在游泳池裡吧?」
只要是曾遊過泳的人,大概都很清楚游泳會急速地消耗體力,並且之後還會殘留強烈的脫力感。對於體力原本就比一般人更差的亞夜花來說,我的確很懷疑她是否真的能夠參與如此激烈的活動。
「真是的,你這種說法真的很沒禮貌耶,天人哥。」
此時,梨玖用責備的語氣對我念了幾句。
「如果真的擔心的話,天人哥你就隨時陪在她身旁不就好了?」
「嗯,說得也是喔——那麼,參加者就是我和奏、然後是千那還有萬那,再加上弓虎、小詩、亞夜花、烏爾莉卡對吧?」
「正好是八個人呢~」
弓虎用傭懶的語調說著。不過這麼一來應該就不需要另行付費了。
接著,萬那像是要集中眾人注意力似地,「啪啪」地捫了幾下手。
「好了——既然決定要去的成員了,那麼接著就來決定日期吧。如果這陣子已經有約的人要老實自首喔!還有,沒有泳衣的人也要據實以告。小奏應該有帶自己的泳衣吧?很好。小詩應該有游泳課時穿的泳衣吧。亞夜花也回去自己房裡找找看,只要是學園的在籍學生,照理說學校應該就會送來指定的泳衣,我猜你的泳衣現在應該還在房間裡的某處沉睡著才對。至於烏爾莉卡嘛……看來只好去買一套囉。」
『如果不介意的話,在下可以出借珍藏已久的泳衣喔!』
有個詭異的聲音趁亂混了進來。
少在那邊說一些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鬼話。誰會想要穿你珍藏已久的泳衣啊……雖然烏爾莉卡也許不會在意,但我可不允許這種事在我眼前發生。
『閣下不用多慮,在下也有小女孩專用的可愛泳衣喔。我把它收在倉庫裡。』
——那更可怕吧!是說為什麼你會有這種東西啊!
因此,幾天之後,眾人便按照先前的決議,一同來到了這間游泳池。
由於除了我之外的成員全都是女性,因此我只能先行走出更衣室並在外面等待。
不過話說回來——亞夜花和小詩這陣子好像莫名地熱衷於參加宿舍的活動,原本我還以為這兩人都是走離群索居的孤僻路線呢。
另一方面,擁有高度協調能力的梨玖今天卻偏偏無法出席,這點倒是令我頗覺可惜。
「大家路上小心喔——」
就在方才,梨玖還面帶笑容地揮著手目送我們離開。如果她的體質沒有限制的話,應該很想和我們一起來才對。說到這個,我才想起她還拍了拍亞夜花和小詩的肩膀,要她們連她的份一起開心地玩,但不曉得為何兩人的表情反而顯得有些複雜。
『喔,她們都來了是也。』
看來大家都已經換上了泳裝,開始陸續地步出更衣室。
神采飛揚地走在最前頭,不斷用一對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張望的是烏爾莉卡。奏緊跟在她身後,並且緊張地提醒著『不、不可以用跑的啦!』。接在後頭的則是略顯緊張的小詩。
而跟在後方的則是年長組的三人。
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然就是弓虎。雖然是位女性,但高眺勻稱的身材以及比例適中的肌肉,絲毫不會令人感到一丁點的不協調。另外那超乎日本人想像的胸圍除了尺寸傲人外,形狀更是充滿了水漾般的膨軟與堅挺。雖然所穿的只是套平凡無奇的兩件式泳裝,但穿在弓虎身上卻顯得無比耀眼。
接在後方的是千那,雖然身高和胸圍分量都不及弓虎,但仍看得出有著一副玲瓏有致的凹凸身段及緊實的胴體。她的身上穿著一套連身泳裝,肩膀上還披著一條長毛巾,雖然打扮相對較為保守,但想必仍有許多男士為其若隱若現的性感及魅力而傾倒。
最後是萬那。基本上她的胸圍看起來和一般女高中生的平均水準相去不遠,但四肢卻是細長而水嫩,帶有充滿著律動感的健康美。她的身上穿的是比基尼泳衣,但並沒有任何暴露不雅的問題,從設計上來看反而帶給人一種強調自身曲線的美感。果然不愧是擅於穿搭服裝的萬那所精挑細選的泳裝。
嗯——真大飽眼福呢。我不自覺地像個大叔似地喃喃自語。
就在此時,我發現一行人的最尾端有著步伐鬼祟的人跟在後頭。她的身上穿著看起來像是學校指定的比賽用泳裝,從扁平的胸部和臀部看來幾乎和小學生體型沒有兩樣。
『唔,這女孩並不輸給走在前頭的三人,真是平得恰到好處呢!』
「你的興趣還真是讓人難以捉摸耶。」
只是,在烈日下的亞夜花看起來開始出現些許搖搖欲墜的跡象,她真的能撐得到最後嗎?
正當我擔心著亞夜花的狀況時,忽然有個黑影迅速地從我的旁邊竄出,並且一把緊緊地抓住了我。
「天——人先——生,我抓到你了!」
情緒亢奮的烏爾莉卡「哈哈哈哈」地大笑,並且用雙手吊在我的脖子上。
「真是的——烏爾莉卡,在游泳池不可以大吵大鬧喔!」
奏忽然拿出一副姊姊般的威嚴訓示起對方,而烏爾莉卡則是老實地應了聲「是——的」,然後輕盈地從我的身上落地。這兩個人外表看起來雖然年紀相仿,但不知不覺間卻各自有了姊姊和妹妹的角色定位,實在是種頗有趣的現象。
「你們得去有家長陪同的孩童專用泳池裡去遊。還有,烏爾莉卡,你要小心別讓耳朵和尾巴跑出來喔!對了,小詩——」
「做、做什麼?」
「——你會游泳嗎?」
「我、我當然會遊啊……大概可以遊三公尺左右吧。」
那樣應該不能算是會遊吧?
「你還是過來這邊吧——還有亞夜花也一樣。」
「…………」
光是走在游泳池畔似乎就已耗盡體力的冥界神,此時也用渾濁不清的眼神勉強地望向我。
「總之,我們先到比較淺的地方泡水吧。這樣一來身體應該會舒服一點才對——好了,你們四個人都跟我一起來。」
其中兩人精神飽滿地答了聲,另一人則像是頓失自信似地勉強應了個聲,最後一人的聲音則幾乎已無任何生氣。
「你看起來真像個父親呢。」
弓虎語帶佩服似地說道,只是對於身為高中生的我而言,這樣的讚美似乎讓人高興不起來。
「那麼,小鬼頭們就交給你負責囉?真是不好意思呢——我會待在成人游泳池那裡的。」
「等一下我可以和你交換,累了的話記得告訴我一聲喔!」
萬那和千那各自交代完後,便朝著成人游泳池的方向而去,而我則帶著四個小孩往淺水池前進。
來到孩童專用泳池後,一如預期地,果然擠滿了小孩子。
『唔喔!這一幕真是驚為天人啊!』
我的體內傳來一陣騷動不已的叫聲。
「……我話先說在前,不准你發動蘿莉控模式採取什麼喻矩的行動喔,滿壽!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的話,到時被抓的可是我的身體耶!」
我小聲地叮囑著他。如果說是身體裡的幽靈亂搞——這類藉口想必是無法通過警察那一關的吧。雖然只要運用『天秤會』的許可權,或許就能躲過遭到興師問罪的命運,但在人山人海的泳池裡,被以做出猥褻行為的罪名逮捕的話,對我而言簡直可算是一死亦不為過的莫大恥辱。
『哎呀呀,所謂的喻矩行動……天人兄,你到底以為我會做出什麼事啊?看見天真無邪的年幼女孩,露出溫柔的微笑應該是非常自然的反應才對啊!閣下會將在下的話解讀成邪惡的語言,難道不是閣下的心早就被汙染的關係嗎?』
「……真是個牙尖嘴利的靈魂呢。算了,隨你高興吧。」
之後的幾秒鐘內,滿壽接連不斷地發出『哇喔』、『呼哈』之類的奇怪吼聲,但我絲毫不加理會。
游泳池是由兩個橢圓所構成的葫蘆型泳池,面積基本上算是相當寬闊。而兒童池的水深大約只到我的大腿和腰際之間而已,很適合讓孩子們習慣水性。
「哥哥,你看——。」
奏大聲地喊著,然後立刻將自己浸入水中,開始熟練地遊起泳來。她以看起來十分輕鬆的姿勢晝著偌大的圓弧持續地向前遊,繞了一圈之後,最後再次回到了我的面前。
「……我遊得怎麼樣?」
「喔——遊得很棒呢,我嚇了一跳喔!」
「小奏很厲害嗎?」
「嗯,非常非常厲害呢!」
我摸了摸她的頭表示獎勵,奏也跟著開心地笑了起來。
烏爾莉卡起初雖然有些畏畏縮縮的,但不一會兒便開始模仿起其他人的游泳姿勢,漸漸地掌握住訣竅後,立刻就變得可以像奏一樣自在地游泳了。畢竟她的運動能力遠遠高於常人,只要小心不要因為玩過頭,力量失控造成其他人的困擾就行了。
最後還有課題尚待解決的只剩下兩人了。
「……我認為這是比重的問題。」
小詩邊看著水面,嘴上邊不停地嘟噥著。
「一開始先用魔法令水變質,如此一來身體就會比較容易浮在水面上。然後再用下一個魔法來使身體產生向前進的推進力,從理論上來看應該是可行的才對——」
「啊啊,這裡不可以用魔法喔……呃,你的表情也太驚訝了吧。在這裡如果不靠自己的力量游泳,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不是嗎?」
「可、可是魔法也算是我的力量啊?」
「一般的人類只會用自己肌肉的力量游泳而已。你敢把臉浸到水裡嗎?」
「當然敢啊……我可以浸個三秒,不,應該可以到五秒左右吧。」
「那就從那裡開始加強吧。首先得試著在水裡面張開眼睛看看。等到習慣了之後,接著我再拉住你的手練習用腳打水。」
「……你要拉我的手?」
「……?對啊,等到你可以自然地在水中張開眼睛之後,距離讓身體浮在水面上就只差一步而已了。在你掌握住訣竅之前,我會在一旁輔助你的。」
「……我會加油的!」
小詩緊握雙拳,表現出願意努力嘗試的決心。雖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激勵了她,但能有幹勁練習,再怎麼說也算是件好事。
再來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她在那邊喔!』
我循著滿壽的聲音將視線移了過去。
有個像是被海藻纏住的娃娃一樣,用言語難以形容的奇妙物體正載浮載沉地漂在水面上。旁邊注意到此一謎樣物體的母子也像是嚇到似地發出「哇」的訝聲。
「亞夜花,你的泳帽掉了喔。」
她的一頭長髮纏滿全身,看起來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到了極點。
「……啊,我沒發現。」
「還有,你不要只是一直張著眼睛漂浮在水面上好嗎!拜託你稍微動一動身體,不然看起來就和溺死的屍體沒兩樣耶!」
「……這是訣竅。只要像這樣子放鬆力量,就能夠漂浮在水面上。這是我發現的。」
「呃,基本上是沒錯啦……」
即使只是胡亂拍打手腳,只要沒有失去平衡,人類的身體就能在保持呼吸持續運作的狀態下漂浮在水面上。對亞夜花而言,人類的形體似乎補足了其短人一截的運動神經。
「啊啊……好舒服喔。感覺就像回到熱水裡的乾貨呢……」
冥界神竟然變成了乾貨,等級的落差也太劇烈了點吧。
一會兒後,亞夜花發出「嗚」的呻吟,並且將身體撐起來後,順勢將在一旁漂浮的泳帽撿拾起來。
「你要游泳嗎?」
「我不要,游泳太累人了。」
她將濡溼的頭髮稍作整理後,又再次以仰泳的姿勢躺平在水面上。
「……游泳池真是個好地方呢,可以稱得上是人類的一個優秀髮明。」
「只是這裡原本是用來游泳的場所就是了。不過算了,反正只要你覺得開心就好了。」
「我的確很開心……嗯,已經放棄和人類進行交流的我,一直以來也無從得知原來還有這種小小的『樂趣』存在。雖然我很不甘願,但是——」
但是——亞夜花到底說了些什麼呢?由於她的聲音太小,因此我只聽見了『但是,我想她的確是正確無誤的』之類的話。當我還在猜想亞夜花到底在講哪件事時,卻忽然有種不應該再繼續深究下去的感覺。
「因此,你不需要在旁邊當我的教練也沒關係。而且天人不是得去照顧小奏嗎?」
被亞夜花提醒的我轉過頭一看,奏和烏爾莉卡在那頭遊得正開心。當她們看見我向著她們揮手時,兩人也立刻朝我揮手招呼。
「欸,哥哥不一起游泳嗎?」
「對啊,我得稍微一個人進行一些訓練才行,你可以到處看看沒關係喔。」
「我知道了——那小奏就再稍微遊一會兒喔——」
奏精神飽滿地回答後,便濺起水花朝另一頭遊了過去。這個年紀的小孩真的是有用之不竭的精神和體力呢。
「……這樣好嗎?」
「嗯,那傢伙很會游泳,不用管她啦。真的要說的話,我還比較擔心小詩呢——喔,她好像變得比較習慣了呢!」
我朝小詩的方向望去。看得出她潛入水中的時間變長了一些,也懂得放鬆力量,同時姿勢也越來越標準了。
於是我開始緩步地在水中移動,直朝著小詩的方向走去。
「你做得很好喔。那麼,接下來就來學習讓身體記憶向前進的感覺吧。我會拉著你的手,你只要專心用腳打水就行了。」
「……你不可以放開我的手,絕對不可以放開喔!」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放開的,我保證。」
「…………」
「怎麼了?」
「你、你可以再說一次剛才的話嗎?」
「我不會放開的,我保證。」
「是指我嗎?」
「是啊,我不會放開你的——不過這裡也沒有其他人了啊?」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沒什麼啦!開、開始練習吧!」
小詩說完,立刻用力地一頭埋進了水裡。
「——好,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決定暫離游泳池稍作休息。
我陪著小詩練習了大約一個小時後,也感受到她有了明顯的進步。但是可以想見她必定也消耗了相對的體力,才能換得如此的進步。
「好、好累喔……」
「……上岸之後身體變得好重喔……」
小詩和亞夜花紛紛露出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
「小詩剛才一直都很努力地在練習,所以疲倦是理所當然的。可是,為什麼連亞夜花也會累成這個樣子?」
你不是一直都漂浮在水面上而已嗎?
這時,我也開始將視線掃向周遭,試圖尋找其他人的身影。
在距離稍遠的游泳池畔的陰影處,發現了正在那裡打著盹的弓虎。
「……這個人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嗯哈?——啊啊,你們三個人都游完啦?」
弓虎才說完話,立刻就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在這種地方午睡,心情也會跟著不同,感覺很不錯呢——」
「……在這裡不會很熱嗎?」
亞夜花問道。
「如果覺得熱的話,到時再泡到水裡去涼快一下就行了——既然游泳池就在身旁,當然要好好運用一下才行啊!」
「說得也是,這或許是相當合理的做法。」
亞夜花像是十分贊同似地點了個頭——難道只有我覺得剛才的對話中好像哪裡怪怪的嗎?還是其實是我的感覺本來就異於常人?
「萬那她們人呢?」
「我想應該都在那裡吧——你看。」
我循著弓虎的視線望去,碰巧看見為了追逐從池裡飛跳出來的海灘球,而正從泳池走向岸上的萬那。
另外,游泳池中還有千那、奏以及烏爾莉卡。
——這裡算是較寬闊,水深也相對較深的泳池。不曉得矮小的兩人能不能踩得到底?但沒過多久,我就瞭解到自己的擔心其實只是多餘的。既然腳夠不到池底,那就保持持續游泳的狀態就行了。雖然兩人外表看起來是個小孩,但是體力卻遠遠超出人類的水平。
「喔,哈囉——你要不要也一起來遊?」
萬那察覺了我的存在。
「不好意思,你一直在幫我看著小奏對吧。」
「沒關係啦,我們玩得很開心,而且後來也沒有人跑來搭訕了。」
「搭訕?」
「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或者是和姊姊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就會一直有人不厭其煩地跑來搭訕——可是,當我的角色換成『正在照顧妹妹的大姊姊』時,周圍的人就比較不敢那麼明目張膽地上前搭訕了。」
「喔,原來如此。」
看來美女還是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辛苦呢。
在游泳池裡的奏這時候也發現了我,並且一邊大聲地叫著「哥哥——」一邊向我揮起手來。我則是同樣面露笑容地朝她揮手迴應。
我將海灘球重新扔回游泳池後,萬那也再次向我招手。
「天人,你們也一起下來嘛,大家一起玩比較有意思啊?」
「我不用了啦……」
小詩和亞夜花明顯表現出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並且試圖藏在我的身後躲避萬那的邀請。
看見兩人的模樣,萬那反而露出一副像是惡作劇般的笑容。
「任何事情只要習慣後,都會成為一種經驗的——如果因為不喜歡就逃避,這樣是不會成長的喔!」
被萬那如此挑釁,各自發出抗議聲的兩人紛紛手叉著腰,朝著游泳池的方向跨步走去。
留在原地的我只得面帶苦笑地目送兩人離開。此時千那也正好從游泳池中走了上來,並且帶著微笑坐在游泳池的池畔旁。
「我和她們交換,先稍微休息一下。」
「辛苦囉……你玩得還開心嗎?」
被我這麼一問,千那也將視線停留在我身上,並且綻開如花朵般的笑容。
「我玩得很開心呢,謝謝你——天人真是個顧慮周到的人呢!」
「我也不是刻意想這麼問的啦……」
在『非人者』之中,也有著難以融入人類社會,或是無法接納人類價值觀的存在。而千那則是較為接近後者的『非人者』,這點我已經從本人口中得到了證實。她之所以會加入『天秤會』,純粹只是受到了一二三兄長的影響,而非本身對人類有所鍾愛。
也因此,我對於千那如何看待眾人一同出遊這樣的娛樂,或者是她對於團體間融洽相處的關係又有什麼看法等,經常不自覺地有些在意。當然,這當中或許也包括了我希望千那能藉由參與這些活動,尋得屬於自己的快樂這樣的願望也說不定。
畢竟我們所存在的次元不同,價值觀自然也會有所落差。住在這座城市的這幾個月以來,我不斷地對這樣的差異有著切身的感受。但是到了後來,反倒漸漸地對這樣的落差產生了某種說不上來的寂寥感。
此時,千那一邊眺望著周遭的人群,一邊緩緩地開口說話。
「我並不是特別厭惡人類,也會試著從和人類同伴之間的交流找出相對應的意義所在。當然,對於這樣的做法接受度最高的還是萬那了。她和我不同,反而和一二三哥哥比較接近。他們同樣愛著人類,並且都是個能像人類般生活的『非人者』。我想,她一定十分樂在其中才對。」
說到這裡,我才發現千那總是不離身的紀念手機此刻並不在她的手邊。看來就算再怎麼捨不得讓它離開身邊,但還是會擔心手機浸水損壞吧。
「我想,萬那她一定很感謝天人才對。自從你來了之後,宿舍的氣氛明顯地變得活潑許多——不過如果提到改變,我想我也一樣才對。」
「千那也是嗎?」
「我對於事物的感覺及看法確實稍微不一樣了。或許比以前更接近哥哥了吧。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倒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呢。」
此時,千那的臉上浮現出又似微笑又似苦笑的複雜表情。
「人類和『非人者』畢竟還是不同的。而這也是無可動搖的事實。但是,差異並非只能解釋為不幸,而且差異也並非會永遠存在。人類在短短的生命之中會持續不斷地變化,就這個本質而言和我們是一樣的。只要生命仍在,緩慢的變化就不會中斷——只是事到如今我才察覺這一點,想起來實在有些諷刺就是了。」
最後一句話的口吻聽起來幾乎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
雖然我對千那的話有些在意,但卻難以開口深究其真正的意涵。
「對了,天人,那位叫做滿壽的先生現在怎麼樣了?有什麼新的進展嗎?」
『呀——我正在享受幼女可愛誘人的泳裝模樣呢,哈哈哈哈!』
「——就是這樣。」
我從自己的口中一字一句地忠實傳達出滿壽目前的狀況。
「……記得不要把事情鬧得太大喔!」
千那的笑容和聲音裡隱藏著令人震懾的魄力,讓原本滔滔不絕地暢談幼女的滿壽立刻閉上了嘴。
就在我們隨意交談的期間,時間不斷地流逝著,不知不覺太陽也開始西傾了。
「如何,玩得開心嗎?」
我看著從游泳池裡走上池畔,滿臉疲倦的奏以及烏爾莉卡,並且詢問她們的感想。
「嗯!我遊得好過癮喔!」
「烏爾莉卡也是!」
除了原本就相當合群的烏爾莉卡,奏似乎也順利地和宿舍的成員打成了一片。令人驚訝的是,後來就連亞夜花和小詩也主動和兩人開始有所交集。
『幼女的人數好像也開始減少了是也。』
滿壽用滿是感嘆的聲音說著。此時已是帶著小孩的父母逐漸散去的時間了。
真希望能快點找到幫助這個人解脫的線索呢。雖然滿壽似乎對『幼女可愛誘人的泳裝模樣』感到十分滿足,但我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他的氣息有絲毫減弱,或是逐漸從我身上離脫的跡象。
如果他所缺少的只是接觸御宅文化的數量或滿足慾望的次數,只要保持現在的做法繼續為他達成心願,應該就能找出解決之道才對。但是如果問題不在此的話——
或許我有必要再次理清整件事情的重點,藉此找出究竟該如何因應滿壽的問題才行。
既然奏也已經習慣宿舍的生活了,不如我就趁明天獨自外出,儘可能地為滿壽實現他的願望吧。如果這麼做還是無法產生任何變化的話,到時候就必須調整方針才行了。
「呃,哥哥——」
就在這時候,奏忽然畏畏縮縮地湊近我的身邊向我搭話。
「——你現在有空嗎?」
「喔,怎麼了?你還想再稍微遊一會兒嗎?」
「不是,我已經不想遊了。其實,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你……」
拜託我?會是什麼事呢?
平時總是帶著活潑開朗的笑容的奏,此時忽然少見地一本正經地提出請求。
「哥哥,你明天有空嗎?」
「啊——我明天有點事耶……有什麼急事嗎?」
「啊,沒有啦,改成其他時間也沒關係。那我們再約時間吧!」
「不,我想先聽聽小奏想拜託我的事是什麼。視事情輕重緩急,我也可以調整我的時間。是什麼事呢?」
「沒關係啦,等到哥哥有空的時候我再告訴你。那就先這樣囉!」
奏帶著笑容說完後,便逕自轉過身跑掉了。
……這孩子有點奇怪呢。
就在這段時間內,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回到集合處,並且開始討論今天是否就到這裡為止。從剛才起一直被萬那纏住的亞夜花和小詩已經呈現半死不活的狀態,幾乎沒有餘力再開口表示意見,不過我想她們應該也不會想要再留下來玩了吧。
當我想詢問弓虎的意見而將視線投往她的方向時,想不到她竟然已經起床,而且還在和一個沒看過的人聊著天。
「……你看,那傢伙怎麼看都像是跑來搭訕的人啊。」
對方有著一身晒得十分勻稱的黝黑面板,而且還戴著太陽眼鏡,乍看之下外型不差的男子只是單方面地不斷對著弓虎說話。從弓虎的表情看來,雖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但對方卻展現死纏爛打的精神繼續地堅持著。
「啊——這種傢伙最討人厭了。我過去把他趕走吧。」
萬那不悅地蹙著眉頭說道,並且轉動著手臂開始做起暖身運動。看見這一幕的我立刻出面阻止。
「你不要這麼衝動啦!你看,周圍還有很多人耶!」
「不然你去處理好了。」
「我?」
怎麼辦才好呢?如果要和對方打架的話,我當然有不會輸給對方的自信。雖然我並不想引發鬥毆之類的騷動,但如果對方主動挑釁的話,事情好像也會變得很麻煩的樣子。
就在此時,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小奏和烏爾莉卡,你們可以去弓虎那裡,然後對她說『我們回家吧!』好嗎?」
「可是弓虎小姐正在和別人說話耶,這樣好嗎?」
「沒關係啦。」
方才萬那所講的話忽然又在我的腦海中浮現。通常搭訕男是不太會對『正在照顧妹妹的人姊姊』出手的。
兩人蹦蹦跳跳地跑向弓虎的所在位置,然後開始和她交談起來。不一會兒後,搭訕的帥哥便露出自討沒趣的表情,悻悻然地轉身離開了。
『喔,看起來好像成功了是也。帥哥*現充活該落得這種下場。』(譯註:『現充』指現實生活相當充實的人。)
雖然搭訕不是什麼好事,但你這種見不得別人好的乖僻個性也真教人難以領教呢,滿壽先生。
於是我們齊步並肩向前走去,弓虎也露出笑容迎接我們。
「你們都游完了嗎?那我們回宿舍去吧!」
「…………」
我們所有人之所以全都沉默不語,是因為看見了弓虎身後正散發出一陣不明的黑色能量。看起來真是嚇人,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呃,你們剛才到底對弓虎說了些什麼?」
萬那壓低音量,向著最年幼的雙人組提出疑問。
「我們只是按照天人先生的命令說話而已喔——我向弓虎小姐說『我們回家吧』,然後那個男生就接著對弓虎小姐說……呃,假、假年輕?」
「他是說她假裝年輕啦,烏爾莉卡。呃,他好像是說『搞什麼,原來是有小孩的女人啊。竟然還假裝一副年輕女孩的模樣』之類的。」
不但有小孩,而且還裝年輕是嗎……
這樣啊……年長組的成員不知為何,每個人都露出了一副釋懷似的表情。
「什麼叫做『裝年輕』呢,哥哥?」
「……小奏,我想那應該是你完全用不著瞭解的單字。」
我如此答道。
之後,游泳池一帶忽然下起了伴隨著言聲的強烈陣雨。
然而當時的我並不清楚是否有任何力量影響了天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