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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擊的巨人 before the fall(第一卷)》第5章
  安海爾作了場夢,一場遭到巨人襲擊的夢。

  之所以知道是夢,是因為每次睡著都會被迫觀看同樣的場景。

  一片沙塵席捲的荒蕪大地在安海爾眼前擴充套件開來,並有一名足以令人擡頭觀望的巨漢鼎立於大地之上。是巨人「貪婪」浮現在他臉上的得意笑容,是叫人想忘也無法忘記的神情。他展現出彷彿拿起玩偶似的輕鬆態度,伸手一把抓住索魯姆的軀體。

  「又來了嗎?你又要對索魯姆……」

  大概是感到痛苦不堪吧。只見索魯姆面容扭曲,嘴裡不斷湧出血沫。

  「喂,給我住手!」

  雖然對夢境提出要求之舉毫無意義可言,但他仍舊不得不放聲怒吼。他再也不想見到索魯姆痛苦的模樣。

  然而居然「貪婪」似乎並不打算答應安海爾的懇求。巨人像是壓榨果實一般,使勁緊握索魯姆的身體。索魯姆四肢頓時朝著匪夷所思的方向彎折,骨頭從綻裂的面板底下飛竄而出,汨汨鮮血不斷滴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猛抓頭髮大聲哀嚎的瞬間,安海爾已被自己的嘹亮聲音驚醒過來。

  「是夢嗎……」

  但真實感未免太過強烈。心臟如同警鈴一般猛烈震響著,大量盜汗更導致內衣褲也全部溼成一片。

  (沒想到竟然連載夢境中也會遭到襲擊……)

  安海爾反覆深呼吸,藉以調整紊亂的呼吸節奏。

  遠征至今已經過整整一星期,安海爾的身心卻受到反覆上演的惡夢不斷摧殘。

  (意思就是說無路可逃嗎……)

  這一切大概都是以慘淡結果劃下句點的遠征所帶來的影響吧。明明誇下海口說要解開巨人生態之謎而風光啟程,結果卻只是深刻體認到敵人究竟有多麼強大罷了。

  (若非索魯姆挺身拖延住巨人「貪婪」的話,我現在早已……)

  雖說這是為了爭取人類未來的必要作業,但付出的代價未免太過沉重。

  (假使我沒隨行參與遠征,搞不好他也不必賠上一命。)

  遠征後,安海爾雖一再反覆如此自問自答,結論卻始終未曾改變。

  (這並不是你的錯……索魯姆他八成會這麼說吧。)

  安海爾挺起上半身,拍打臉頰提振精神。

  「總之也只能繼續往前邁進。」

  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嘀咕一番之後,安海爾起身離開床鋪。

  只不過在站起來的瞬間,視野竟如同捏糖人一樣變得歪七歪八。安海爾無法站穩腳步,彎腰坐回床沿,隨即以手指用力按壓鬢角。大概是因為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飽的緣故吧,身體似乎顯得比想象的還要來的虛弱許多。

  安海爾感嘆自己的外強中乾,卻沒多餘心思善待自己的身體。要是因區區頭暈眼花的症狀就宣告投降,八成會被索魯姆及柯莉娜取笑。

  不過激勵安海爾的動力不單隻有對同伴的思念而已,還有使命感。

  「我有我該做的事。」

  安海爾咬緊牙關站了起來,迅速換裝梳理一番便動身走出開發室。

  「臉色有夠難看耶。」

  來到工房長室的安海爾,劈頭就被人針對相貌大肆挑剔了一番。

  而毫不客氣地講出這段感想之人,正是房間的主人卡斯帕爾。卡斯帕爾身子往後仰,大刺刺地坐在沙發椅上,露出一雙評估價格般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安海爾。

  「分明就是一副快要昏倒的樣子嘛。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在目睹那樣的光景之後,我哪吃得下飯……」

  每次只要躺下睡覺,遠征時的絕望感便會栩栩如生地重新浮現,能產生食慾才怪。

  「我的身體狀況不重要,倒是那件事有什麼進展嗎?」

  「你還真是滿腦子就只惦記著那檔事呢。」

  卡斯帕爾嘆了口大氣,語調平靜地告訴他「毫無迴應」。

  這個答案雖足以使安海爾感到失望透頂,但他並不氣餒。

  「請你再跟赫爾費商量看看。這件事情相當重要啊。」

  「不管再試多少次,結果還是一樣啦。」

  「可惡!」

  安海爾緊咬嘴脣。

  「再一次……我有必要再參加一次遠征啊……」

  「你去幹嘛?」

  「證實巨人是可以擊敗的對手。」

  縱使說證明這一點就是安海爾現在的生存意義也絕不為過。

  「我目擊到了,巨人死亡的場面。」

  安海爾如今依舊能夠鮮明地回想起那一幕光景。索魯姆對巨人「貪婪」祭出的自殺式攻擊,不單只是為了拖延住巨人的腳步而已。

  (在那之後,巨人隨即化作煙霧隨風飄散。)

  雖與人類之死截然不同,不過安海爾認為那種現象的意義等同於死亡。既然有辦法排除掉巨人的威脅,那麼過程先撇開不談,所能得到的結果理應相同。

  此外大致上也已經確定巨人的要害部位。只不過想要確認的話,就非得透過遠征來加以印證不可。而此時絕對需要調查軍團的協助,安海爾才會透過卡斯帕爾探問赫爾費的意願,可是始終未獲得正面迴應。

  「問題在於就只有你目擊到巨人死亡的場面啊。」

  「……你覺得我在胡說八道嗎?」

  「錯錯錯。」

  卡斯帕爾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側目窺視安海爾的反應。

  「但假使只有你看到的話,想要證明實在很困難啊。沒錯吧?」

  「可是我……」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大概是真的見到巨人死亡的場面了吧。」

  卡斯帕爾不懷疑安道爾的說詞。

  「我講個小祕密給你聽——」

  卡斯帕爾先丟擲前言,然後一臉正經八百地接著說道:

  「聽說赫爾費好像也看到了類似的光景喔。」

  「你說看到……難不成是指巨人死亡的場面!?」

  卡斯帕爾這席話使安海爾頓時面露興奮神色。即使確信巨人已死,然而卻只有安海爾極力主張此事。再怎麼詢問參與遠征的士兵,也沒半個人目擊到巨人喪命的光景。不僅如此,甚至還落得被人說成「應該是極限狀態所引發的幻覺吧」的下場。

  可是倘若赫爾費也有確認到巨人之死的話,安海爾的主張可信度自然也會跟著大增。

  「那為什麼赫爾費遲遲不肯回應呢?」

  「因為他忙著處理遠征的善後事宜,根本沒空理你啊。」

  卡斯帕爾聳了聳肩。

  「既然你也有參加,那應該很清楚調查軍團瀕臨瓦解邊緣一事才對吧?」

  原本將近八十名成員的在籍調查軍團,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十人。別說是遠征了,就連想維持部隊運作都困難重重。

  「即使如此,想要遠征也只能趁現在出發啊。」

  安海爾並非為了堅持自己的主張變得如此冥頑不靈。而是因為他有預感,一旦錯過這個時機,遠征機會將再也不會來臨。

  調查軍團受到毀滅性打擊,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而或許是妨礙到復興工程的進度吧,對遠征產生懷疑心態的居民也逐漸增加。此事大概會成為保守派的原動力,進而加速通過封鎖城門及解散調查軍團等事項吧。非得在上面作出決定之前設法採取對策不可。

  「他的想法八成也跟你一樣吧。」

  卡斯帕爾交抱雙臂,不太開心地皺起眉頭。

  「總而言之,我們在這裡講東講西也於事無補。如今也只能靜待他的回答啦。」

  「可是……」

  「你就繼續開發吧。就算遠征真的敲定成行,但若缺少最關鍵的祕密兵器,那就毫無意義可言啊。」

  卡斯帕爾這番話十分合理,安海爾想要不接受也難。

  事實上他由於太過急於想要促成遠征,而把開發作業完全撇在一旁。縱使查明巨人的要害在哪,若缺乏可以針對要害攻擊的兵器,那就完全沒有意義。因此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繼續進行開發。

  「聽好了,你的工作是開發,而非誅殺巨人。搞定巨人是軍團的職責。」

  「……這我知道。」

  一旦失去冷靜而錯判當為之事,便難以達成目的。自己險些犯下無法挽回的滔天大錯。

  「這先撇開不談,你有找瑪莉亞談過話了嗎?」

  一聽見這個名字,安海爾頓時感覺內心彷彿受到針扎一樣難受。

  「搞什麼鬼啊?你還沒跟她好好交代一下嗎?」

  「我還有什麼臉可以去見她……難道你要我對她說「我是拜索魯姆所賜才撿回一命」?」

  安海爾最後一次跟瑪莉亞見面,是在三天前所舉行的士兵告別式之時。只不過與其說是見面,倒不如說是瞥見還比較正確一點。瑪莉亞神情相當憔悴,不像是適合開口與她交談的樣子,更重要的是,安海爾也沒有勇氣主動找她談話。

  「索魯姆最後究竟是如何英勇捐軀,我認為說明此事是你應該盡的義務喔。」

  「那交由赫爾費去……」

  「你是白痴啊!」

  卡斯帕爾正顏厲色地說道。

  「總之找個時間仔細跟她談談。這是業務命令。」

  「這算什麼……」

  「不這麼做的話,瑪莉亞與你大概都無法調適好自己的心情吧?」

  卡斯帕爾徑自將安海爾轟出工房長室。

  安海爾站在「瑪利亞之牆」的正門口,擡頭仰望著高聳的城牆。

  明明被巨人襲擊過,其存在感卻絲毫未見衰減。原本沾附其上的血跡及臟腑,如今也已洗刷乾淨,對安海爾展現出彷彿從沒出過事一般的威風堂皇姿態。

  安海爾之所以來到正門口,目的並不是為了確認「瑪利亞之牆」的狀態。他要去的地方是城牆上的崗哨臺,要找的人則是在那駐守的士兵,也就是瑪莉亞。他雖是遵照卡斯帕爾下達的「業務命令」而來,但並非來得心不甘情不願。身為親眼見證索魯姆離世,以及被託付遺言之人,安海爾確實覺得自己非得向瑪莉亞交代清楚不可。只不過內容實在太過殘酷,他先前真的沒有勇氣能當面轉告給瑪莉亞知情,卡斯帕爾的嚴令剛好成了一場及時雨。

  (話雖如此……還是相當尷尬啊……)

  這就是將不願意做的事情往後順延的結果。安海爾不禁嘆了口大氣,雖說這是自作自受,可是也不能事到如今又掉頭閃人。

  安海爾深呼吸一口,轉眼望向自己的身子——他穿著駐紮軍團的軍服,而非平常的工作服。雖然可以等到輪班時間結束,但若因此導致決心產生動搖反而不安。基於上述理由,安海爾才再次把軍服拿出來穿。只不過安海爾的變裝早就被軍團識破,事到如今再換穿也沒啥意義就是了。

  「差不多該上去了……」

  安海爾抓了抓頭髮,作好心理準備,隨即緩緩登上通往箭樓的樓梯。途中雖與數名士兵擦身而過,卻都沒被叫住問話。不知是沒有發現,還是視而不見,總之這都是安海爾求之不得的反應。

  箭樓已出現在視野上方。大概是誤認成換班人員了吧,安海爾一接近,駐守在裡面的其中一名士兵隨即緩緩走了出來。安海爾一臉若無其事地舉起單手致意,便與士兵錯身踏入箭樓。

  手握望遠鏡凝視外地的瑪莉亞人在箭樓內。臉上雖帶有疲憊神色,她卻依然擺出凜然立姿堅守崗位。儘管乍看之下似乎已經跨越索魯姆喪命一事,但或許不然。她一定是藉由身穿軍服來支撐自己的身心,刻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就在安海爾思考該怎麼開口之際——

  「那時候……遠征之時,我也是在這裡等待眾人回來。」

  瑪莉亞仍舊手持望遠鏡注視牆外大地,輕聲說道:

  「當『黑星』升空時,我記得內心產生了一股相當不詳的有預感。」

  「這樣啊……」

  安海爾走到瑪莉亞身旁,轉眼望向外地。他簡單環視了周遭一圈,並未發現巨乳蹤影。不過這只是肉眼看不見罷了,巨人如今八成仍在各處蠢蠢欲動吧。

  「短短一星期前,我還置身在那個地方呢……」

  安海爾之所以敢挑戰牆外天地,是因為當時他完全不知何謂真正的恐懼。

  巨人的力量極其強大,世界也廣闊無邊。由於知道愈多,就愈曉得自己到底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渺小存在,因此除非膽識過人,否則根本難以動身前往牆外大地。

  (但如今有必要再一次踏向牆外。)

  開發新兵器,用來推翻巨人殺不死的定論。

  這就是安海爾現在肩負的使命。

  他當然也認為這樣自己太過魯莽。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再踏出牆外。

  儘管如此,他還是非得讓遠在計劃實現不可。為了好友,同時也為了即將誕生的新生命,他都必須設法證明巨人是可以擊敗的對手才行。

  (再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嗎……)

  不過,他並不是為了認清自身使命才來到牆上的。

  安海爾側目窺視瑪莉亞的神態,隨即下定決心主動開口:

  「抱歉,瑪莉亞。要是我再——」

  「索魯姆表現得很出色嗎?」

  瑪莉亞以自己的發言蓋過安海爾的話語,接著講目光從外地移轉至安海爾身上。

  「如果沒有他,我現在應該不在這裡了。」

  「他一定走得相當威風凜凜吧。」

  「不過卻是個超級大混蛋,竟為了幫助眾人逃亡而自我犧牲……」

  安海爾雖是因此撿回一條小命,但出手相助之人若喪命的話,根本沒有意義可言。

  「我一直在想,說不定這一天遲早都會來臨。」

  既然加入調查軍團,士兵便總是與死亡為伍。

  或許有朝一日將會命喪黃泉。

  只要身為士兵的家屬或親友,任誰都必定會產生同樣的想法。可是與此同時,卻也會毫無根據地認定「只有他絕對不會出事」。因為若不這樣硬逼自己認同,內心根本無法保持平靜。

  「今後你有何打算?」

  「我還沒開始考慮,但……」

  「你要留在軍團嗎?」

  瑪莉亞待在駐紮軍團的主要理由,就是為了守護索魯姆的迴歸之地。如今既已失去他,就再也沒有理由繼續留下。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要製作出可以擊敗巨人的兵器。」

  「連索魯姆都已經離世了唷?」

  「這已經不單只是他的問題了。」

  「嗯……我也是這麼想。」

  「你這話什麼意思?」

  「因為製造出契機的雖是索魯姆,但我仍以自己的工作為榮。」

  「所以無法輕易辭掉這份工作嗎?」

  由瑪莉亞對這份工作所抱持的態度便顯而易見。

  「我真是問了個蠢問題啊。」

  「或許吧。」

  瑪莉亞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笑容。

  「不過,我應該也沒辦法任職太久才對。」

  「怎麼說?」

  安海爾開口詢問,隨即響起理由為何。

  「……要是你能生出一個健康寶寶就好了。」

  「你是指像索魯姆那樣嗎?」

  「不一定會是男孩子吧。」

  「只要健康有活力,是男是女都好。」

  「搞不好會因為太有活力,而對調查軍團產生興趣喔?」

  「到時候再說吧。我想我應該是不會反對。」

  「真令人意外呢。」

  「因為到時候已經有辦法擊敗巨人了吧?」

  瑪莉亞表情認真地凝視著安海爾的臉。

  「那麼遠征也就不再可怕,也不必再提心吊膽地等著家人回來。」

  當針對巨人的兵器完成,遠征計劃實現之時,巨人殺不死的常識將變成過往煙雲。而此事大概會在近期之內獲得實現。

  (索魯姆八成會成為這孩子引以為傲的父親吧。)

  索魯姆雖無法親手抱自己的孩子,不過他是因善盡了身為父親的職責而離世。

  「真是個了不起的男子漢啊。」

  安海爾發出一聲感嘆,接著轉眼望向外地。

  「我也必須歇盡所能地活下去才行。」

  這才是唯一能夠回報索魯姆救命之恩的方法,安海爾對此感到深信不疑。

  「沒有材料可用了!」

  塞諾馮前腳才剛踏進開發室,立即開口丟擲一句莫名其妙的發言。

  雖然由其如同悍馬般紊亂的呼吸及異常蒼白的臉色,便可判斷出他情緒十分激動,但發言內容卻一整個牛頭不對馬嘴。只因沒有材料,就宛如破門搶劫似地闖進房間,簡直麻煩透頂。再加上安海爾正集中精神進行作業,自然更無法忍受。

  「材料不夠的話,直接訂貨不就得了嗎!」

  安海爾破口大罵一聲,隨即從塞諾馮身上移開視線,低頭注視著自己的手邊。

  擺在作業臺上的,是經過拆解的《裝置》零件。整體可分為操作裝置、儲存燃料專用的瓦斯儲氣瓶,以及連線這兩者的主機等三大類,分別含有大小不一的各種問題。較主要的問題在於鐵絲及儲氣瓶的強度。若想將《裝置》強化至可以投入實用的等級,就非得克服這兩大課題不可。換句話說,他現在根本沒空去理會塞諾馮。

  「貨物流通好像停止了。連訂貨也沒得訂。」

  「你說什麼?」

  安海爾皺起眉頭。

  「難不成是工業都市遭到襲擊了嗎?」

  「不。據傳似乎是上頭作出的判斷。」

  「工房長老爹嗎?」

  「怎麼可能。」

  「難道……」

  「是國王政府。」

  聽見塞諾馮的回答,安海爾頓時睜大雙眼。

  「政府幹嘛跑出來攪局啊?」

  「大概代表軍備縮減計劃開始實行了吧。」

  「難道是保守派發動了強權手段?」

  「很有可能喔。」

  保守派的主張就是被動地躲在城牆內側生活。之所以到現在還沒能實現,是因為革新派與他們勢均力敵所致。不過前陣子的巨人騷動助長了他們的聲勢。

  「流通一旦停止,就再也無法進行製造及開發。」

  「配發給軍團的供給也會跟著中斷。」

  調查軍團當然會因此而率先受到影響。

  「或許再也無暇顧及遠征與否的問題了吧。」

  「最糟有可能宣告解散嗎……」

  調查軍團一旦解散,前往牆外的理由就會跟著消失。而既然不再前往牆外,那麼就算封死城門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保守派的計劃內容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工房長老爹有何打算?」

  「他出門參加會議了。好像說要跟其他市區的工房長討論這件事情。」

  「是嗎?」

  安海爾點了點頭,接著開始摸索能夠打破現狀的方法理論,但也沒想太久便中斷思考,轉身面向擺在眼前的《裝置》。

  (我的工作是要完成這臺《裝置》。)

  照理說這應該能進一步改善狀況才對。

  「總之我要繼續開發《裝置》。因為這是我唯一辦得到的事情。」

  「其實我也一樣,可是材料供給宣告中斷了啊。」

  因此塞諾馮才會臉色大變地衝進開發室。

  「還真是完完全全上了保守派的當呢……」

  安海爾面露苦笑,不過說什麼也不能再這個節骨眼上投降。

  「我們是開發及製造的專家。再怎麼樣也不能講出『因為缺少材料,所以辦不到』之類的臺詞。」

  「難道你有方法?」

  「工房內不是有一大堆沉眠的素材嗎?」

  環視室內一圈,之間從不曾見過天日的試作品堆積如山。就現狀而言當然派不上用場,但透過分解及加工,便能讓它們脫胎換骨,轉變成可用材料。跟垃圾沒兩樣的廢物,只須在工房內隨便找找,要多少便有多少,而真有必要的話,也只須把等著出貨的兵器轉變成素材即可。假使只進行開發工作,當下應該是不成問題才對。

  「那麼,就立刻開始動工吧。」

  安海爾伸手拿起擺在地板上的某個用途不明的試作品。

  安海爾之所以重新著手開發《裝置》,是因為他察覺到這玩意兒能夠有效地用來擊敗巨人。

  原本是為了克服與巨人之間的身高差距而開發出來的機械,如今看來方向似乎並沒有錯。

  雖然也曾有過「要是能更早一點開始調查巨人的生態的話」之類的念頭,但若不能湊齊所有必備條件,就無法打倒巨人。現在正是能夠達成所有要求的時刻,而所謂的條件,就是「發現要害」及開發「強力兵器」。發現黑金竹及冰爆石這兩項前所未見之全新素材,可是開發兵器所不可或缺的重要關鍵。倘若少了工業都市的話,這兩項素材大概也只會成為人手應付不來的玩意兒吧。隨著所有齒輪均奇蹟似地嵌合在一起,人類總算才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巨人的要害在喉頭,這一點由索魯姆自爆的位置便能推敲出來。雖未經確認,但八成是相當於人類心臟的重要器官位在喉頭部位吧。

  不過對方是即使炸碎頭顱也能輕鬆復原的誇張怪物,大意將會招來殺身之禍。

  「短刀就用來割開巨人的喉頭……剩下的問題就是《裝置》囉。」

  塞諾馮凝視《裝置》,發出像是發高燒的沉吟聲。

  直到收集工房內的破銅爛鐵來確保材料這個步驟為止都還算順利,但《裝置》所涵蓋的強度問題,卻是連解決的切入點都還沒想到。這導致產生龜裂的儲氣瓶已在開發室內堆成一座小山,這幕光景儼然如同遭到退貨的大量囤積品一樣。可是兩人還是不屈不撓地反覆試作,終於成功製作出強度還算不賴的儲氣瓶。

  (可是也僅止於還算不賴而已啊……)

  完成度若沒辦法高到足以交託性命的水準。就算作了也毫無意義。

  「果然還是隻能使用黑金竹啊。」

  「想要確保強度,大概也別無選擇了吧。」

  安海爾及塞諾馮雖然均同意要使用黑金竹來製作,不過由於貨物流通路線遭到國王政府管制,要確保黑金竹數量,可說是難如登天。儘管打造短刀及擒捉網之際所砍下的多餘竹節都還留著,可是數量實在少到無法進行太多次試驗。

  「乾脆去盜採如何?反正我們也知道地點在哪。」

  「那是最好手段,要是被抓包,我們會被當成國賊斬首示眾。」

  安道爾以手刀作出割首的手勢。

  「我個人比較希望能以人類救世主的身份流芳千古,臭名就免了吧。」

  「名聲先撇開不談,我們必須留下結果。」

  安海爾拿起一小節黑金竹,放在手上把玩一番。目前庫存只剩下數根被切成一節一節的黑金竹,根本就不足以用來多方嘗試。

  「鐵絲雖然已經搞定,可是……」

  儘管鐵絲原本也跟儲氣瓶一樣,有強度方面的問題等待處理,但後來改用擒捉網的網子來編制,便成功解決了這個困擾。網子雖沒能捆綁住巨人,不過其強度用來支撐人類確實綽綽有餘。只不過儲氣瓶因為沒有替代品可用,所以只能動手製作。

  「要是黑金竹的庫存量能夠再多一點就好了啊。」

  「那就把短刀變回素材吧……」

  「很可惜,工房現在就只剩下我試作的這把短刀。」

  「找調查軍團回收……這招也行不通啊。」

  「畢竟上場作戰的是他們嘛。沒有兵器就無法討伐巨人。」

  「說得也是……」

  武器與《裝置》若不能湊成一組,就沒有意義。

  「試著減少黑金竹的含量如何?雖說強度會變差一些,不過總比既有的試作品來得像話許多。」

  「這或許也是一種方法。」

  「……你露出了很想說『我不太同意』的表情喔。」

  「嗯。」

  安海爾大方承認。塞諾馮的提案,是為了克服困難狀況的較佳方案。縱使選擇採用,大概也不會有人發表怨言吧。

  (但並非最佳方案。)

  既然身為工匠,當然就要追求完美。

  「那麼,該如何是好呢?」

  安海爾一邊凝視著拿在手上的黑金竹,一邊靜心等待靈光乍現。但靈感當然不可能從天而降,因為所有的答案都在自己的心中。

  安海爾露出恨意十足的表情瞪著黑金竹。

  外表呈暗色的竹子,乃是大自然所賞賜的最佳素材,而處理這項素材,對工匠來說則是無上的喜悅。同時他也擁有自信,只要有辦法加工黑金竹,便能打造出完美儲氣瓶。

  (是要甘冒風險進行盜採呢,還是運用手邊的材料改採折中方案呢?)

  安海爾雖然兩者都不想選,不過再這樣下去,只會導致開發進度持續落後。絕不能發生因過度拘泥素材,造成《裝置》被打入冷宮的事態。

  「加工嗎……」

  安海爾邊嘀咕邊以手指頭輕彈竹杆。

  就在側耳聆聽尖銳聲響之際,安海爾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麼念頭卡在心裡。

  「我們去託洛斯特區的工房走走吧。或許那邊還有剩下黑金竹可以借調喔。」

  「黑金竹……」

  「黑金竹有平均配給給各市區的工房研究。只要找一下就能得手。」

  「竹子嗎……」

  「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想說這聲音可真清脆。」

  「你還在那邊講什麼閒話啊?」

  塞諾馮感到無言似地聳聳肩頭。

  「如你所知,竹子是中空結構啊。自然也很容易引發聲響吧。」

  「中空……」

  就在反述塞諾馮這番話的瞬間,安海爾心領神會地回了句「哦哦,原來如此」。並不是領悟到竹子內部是中空的事實,而是察覺到自己究竟對什麼事情感到耿耿於懷。

  「我們搞錯了。」

  「啊?」

  「肯定是工匠的本能反而成阻礙了吧。」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面對黑金竹這項素材,我們會想要設法加工處理。」

  「這不是很理所當然嗎?」

  「因為我們是工匠。」

  安海爾以點頭作迴應。

  「但如果根本就沒有加工處理的必要呢?」

  「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我們早就有儲氣瓶了啦!」

  安海爾邊說邊露出得以笑容,並將黑金竹交至塞諾馮手上。

  「這個東西就是儲氣瓶啊。」

  「……哦哦,原來如此!真虧你想得到啊!!」

  塞諾馮立刻理解了安海爾的意圖。

  「你打算利用竹子的特徵嗎?」

  「竹子是中空結構。只要把瓦斯灌入其中,儲氣瓶就大功告成囉。」

  「再加上是用黑金竹製作,強度當然也無懈可擊。」

  「一點也沒錯。」

  安海爾自信滿滿地回答。

  手感相當紮實。由於強度問題這個最大障礙已經解決,再來就只剩下全力趕工製造《裝置》而已。相信應該不必花太多時間久能完成才對。

  「好,那就立刻開始進行作業吧。」

  《裝置》的開發作業出乎意料地順暢,不出數天便已宣告完工。

  兩人既不是連夜趕工,也不是產生奇蹟,作業內容只不過是更換鐵絲及儲氣瓶罷了。兩者都是當初原本以為必須耗費許多時間才能完成,不過只要知道解決方案的話,其實根本易如反掌。鐵絲就只是把擒捉網的網子拆解掉再重新編制即可,儲氣瓶更是可以直接拿黑金竹套用就好。說出來應該會讓人笑掉大牙吧。

  《裝置》也伴隨儲氣瓶的小型化,進行了若干微幅調整。成功地實現了小型化及輕量化的儲氣瓶不再是掛在背上,而是變成掛在腰際左右兩側的形式,操作裝置也由一支增加成兩支。

  原本是為了避免只要有其中一邊毀損,就可能導致行動受到影響的狀況發生,但若能讓左右兩支操作裝置聯手出擊的話,想要登上「瑪利亞之牆」頂端大概也不成問題吧。雖因無法取得冰爆石而改用天然瓦斯灌滿儲氣瓶,《裝置》仍舊毫無問題地發揮出應有作用。只是瓦斯消耗速度很快,禁不起長時間的使用,因此若想正確地運用《裝置》機能,投入冰爆石絕對是不可或缺的關鍵。不過這個問題,只要證明可以擊敗巨人就能搞定。

  然而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赫爾費的回覆。封鎖「瑪利亞之牆」城門的風聲日漸高漲,國王政府也彷彿印證風聲屬實似地,開始著手進行整合各大工房的手續。安海爾所屬的工房自然也不例外,業務更因整合手續而暫時宣告停擺。安海爾及塞諾馮雖不予理會,繼續進行作業,卻切身體會到狀況正不斷持續惡化。

  可是察覺到危機感的就只有安海爾及其周遭親友,居民似乎毫不在意。由於他們素來過著對牆外一無所知的生活,也與外面沒有瓜葛,因此就算封鎖城門,也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影響。若單就希幹希納區的居民而言,封鎖城門之舉反而很受他們的歡迎。安海爾雖知道這是攸關人類未來的重大分歧點,不過有此想法的人終究只是少數派。大多數居民並非過著充裕生活,沒有多餘心思可以規劃末來,他們所看重的是該如何活在當下。

  安海爾雖耐心等待赫爾費的迴應,但情勢卻是變得愈來愈糟。輿論也支援封鎖城門,甚至連實現這項決定也被世人看作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縱然不知成真的程度究竟有多高,可是保守派若想徹底終結掉革新派的氣焰,最強的手段就是封鎖城門。他們大概會積極地推動此事吧。而能阻止這項決定的唯一方法,就是透過遠征收拾掉巨人。

  開始感到坐立難安的安海爾拿起《裝置》,帶著塞諾馮前去拜訪調查軍團的兵舍。目的當然是為了力爭遠征事宜。

  反正失敗也是理所當然。《裝置》未能問世就直接被打入冷宮,簡直是不好笑的笑話。安海爾原本已作好吃上閉門羹的心理準備,沒想到竟然不費吹灰之力便獲得接見。

  「局勢果真是風雲變色了呢。」

  兵舍內充斥著一股沉重氣氛,士兵們均不約而同地露出彷彿親屬遭逢不幸的抑鬱神情。由此可知他們所面對的狀況跟工匠相去不遠。

  安海爾及塞諾馮在士兵帶領之下進到隊長辦公室。

  雖然難以想像赫爾費處理事務性質的工作姿態,不過既然當上隊長,工作內容應該也不僅止於上前線作戰吧。只見一張大型辦公桌佔據了這間面積約十平方公尺的小小辦公室,而桌面

  上則擺滿了堆積如山的書面資料。

  身為房間主人的赫爾費握筆代刀,默默處理著手邊的書面資料。不知是不善處理事務工作,還是對調查軍團的未來感到擔憂,亦或是上述兩者皆是,只見赫爾費看起來顯得十分疲憊。

  「你好像很忙碌呢。」

  安海爾開口表達感想。

  「事務工作跟我的個性不搭,或許還是動動身體比較輕鬆自在也說不定。」

  赫爾費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回答。

  「你想找我談有關遠征的事對吧?」

  「隊長還真是有夠開門見山呢。該不會是安海爾你催得太凶了吧?」

  面對塞諾馮的詢問,安海爾回了一句「怎麼可能」,接著繼續說道:

  「我只在上次遠征後提出過一次要求。換句話說,今天算是第二次。」

  安海爾往前跨出一大步,接著問道:

  「請說出你的結論吧。」

  「我猜你或許隱約有所察覺,只可惜我無法迴應你的期望。這就是結論。」

  赫爾費以毫無起伏的平淡語調作出宣告。

  正如他所點破的一般,被駁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只不過對抱有一絲期望的安海爾,卻是極其殘酷的現實。

  「因為假使有意遠征的話,你應該早已派人通知我了……」

  「我當然有意展開遠征。」

  「你說什麼!?」

  安海爾驚呼一聲。

  「看樣子似乎是有什麼不好處理的內幕呢。」

  「是國王政府所釋出的命令嗎?」

  「若要一言以蔽之的話,就是這樣。」

  赫爾費神情嚴肅地作出迴應,隨即緊緊握住拳頭。不必想也知道此舉代表什麼意義。既然調查軍團無法展開遠征,那麼比誰都還感到不甘心的人,肯定非赫爾費莫屬。

  「遠征行動無限期凍結,調查軍團的待遇日後另行通知。這就是現今的狀況。」

  「也就是……想去也去不成嗎?」

  塞諾馮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安海爾卻是不然。再這樣下去,調查軍團八成會直接遭到解散吧。若等到此事成真才採取行動,肯定無法挽回情勢。

  安海爾開口詰問赫爾費:

  「身為調查軍團的隊長,真的打算就此心不甘情不願地收手作罷嗎?」

  「喂喂喂,你這句話似乎有點沒禮貌……」

  塞諾馮顯然感到驚慌失措,不過或許是受到「使命感」這副盔甲的保護吧,安海爾毫不畏懼赫爾費所散發出來的魄力。在牆外跨越生死關頭的經驗,可能也助他變得更有膽識一些了吧。既然這世界上找不到比巨人更加不合理的存在,自然再無任何事物能夠嚇倒安海爾。

  「唯有締造成果方能改變局勢對吧?現在機會來了。」

  安海爾將《裝置》擺到辦公桌上。

  「這是用來擊敗巨人的機械。」

  「用這玩意兒能擊敗巨人?」

  赫爾費露出彷彿看見幽靈似的不解神情注視著《裝置》。

  看在不知《裝置》使用方法的赫爾費眼中,只會覺得這是一臺神祕機械而已吧。

  「索魯姆已經向我們證明巨人是可以擊敗的。你應該也目擊到了吧?」

  「假如那就意味著巨人之死的話……」

  「屍體若遺留在現場的話,那又得另當別論就是了。」

  塞諾馮說得沒錯,巨人的屍體若有遺留下來,整體狀況可能會變得跟現在大不相同。然而就排除威脅的意義來看,其實結果是一樣的。

  「若要阻止調查軍團的解散決議,只須將巨人殺得死的事實展現給眾人看就好。」

  「你是要我無視高層命令嗎?」

  隊長一旦親自違法亂紀,將再也無法作為部下的表率,士氣也會跟著低落。保守派官員想必也會見機不可失,出面推動解散調查軍團的事宜。

  「你的提案極有可能扼殺調查軍團的生機。」

  「我想也是……」

  「這樣你仍想叫我接受提案嗎?」

  赫爾費語帶威嚇地定睛直瞪,可是這種程度的壓力根本撼動不了安海爾的決心。

  (可怕的並不是赫爾費。)

  而是懼怕巨人,險些扭曲信念的自身心靈。

  「如果你想改變命運的話。」

  安海爾將赫爾費的視線推了回去。

  「你不覺得再怎麼說,都太過強人所難了嗎?」

  塞諾馮戰戰兢兢地開口插嘴。

  安海爾當然也曉得這是個亂來的提案,但他說什麼也不能就此作罷。

  「你真的認為這值得我賭上調查軍團的未來嗎?」

  「你的想法並不算正確。」

  「怎麼說?」

  「索魯姆囑託給我們的,並不是調查軍團的未來,而是更偉大的事物才對吧?」

  「的確,調查軍團並不是僅僅為了守備而存在的組織。」

  「那你是答應要遠征囉?」

  赫爾費對臉上浮現出欣喜表情的安海爾搖了搖頭。

  「賭命作戰的是士兵而不是你,擔負責任的也是他們,當然也包括我在內就是了。」

  「你想說假如只是出一張嘴的話,人人都辦得到嗎?」

  「我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

  只是安海爾也並不打算把此事全權交託給調查軍團去處理。

  「……我也會同行。」

  「你?開玩笑的吧!?」

  或許是真的這麼認為吧,赫爾費不禁失笑出聲。

  「品嚐過那麼悲慘的苦頭之後,你還認為自己有辦法重新站上那片死亡大地嗎?」

  「不試又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看過太多士兵灰心喪志的模樣了。」

  赫爾費搶先作出迴應。

  「即便是身心均受過嚴厲訓練的菁英,只要一看見巨人,多少都會感到狼狽。對方可是如你我所知的怪物啊。因此飽受無力感苛責,陷入絕望的人也不少。」

  「……你認為我也會成為其中一員嗎?」

  「你八成只會在關鍵時刻兩腿發軟吧。結果就是造成更多損失。」

  赫爾費的指責使安海爾頓時無言以對。因為他在暗示索魯姆的死乃是安海爾所造成。

  「暫且先到此為止吧。」

  塞諾馮開口打斷對話。

  「再繼續談下去,只會白白加深你的心靈創傷罷了。」

  塞諾馮的體貼固然令人感到欣慰,可是縱使內心的傷口流出鮮血,也絕不能在此放棄希望。

  「假使你們決定不去,那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非去不可。」

  「想也知道絕對辦不到嘛!」

  「我是說真的。」

  「我雖然明白你抱持多大的覺悟,但我不可能放局外人前往牆外。」

  面對安海爾的發言,赫爾費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才開口迴應。

  「不過如此一來,你大概也不會輕易罷手吧。所以我決定給你一次機會。」

  「機會?」

  「只要你能跟我交手並擊敗我的話,那就隨你高興。」

  「如果打輸呢?」

  「我就要你死了這條心。」

  「原來如此。這麼淺顯易懂,倒是省時又省力啊。」

  安海爾對赫爾費點了點頭。

  「你答應得也太乾脆了吧!」

  一旁的塞諾馮心生動搖。

  「對方可是專家耶?你太吃虧了,根本毫無勝算可言嘛!」

  「我只不過是壓倒性的不利而已啦,但還有希望。」

  「再怎麼樂觀,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有《裝置》可用。」

  《裝置》對人類有沒有效果還是未知數,不過由於赫爾費不曉得《裝置》的效能,所以應該可以期待《裝置》能發揮出令他大吃一驚的效果才對。縱使是率領調查軍團且身經百戰的強者,多少也會有些許破綻,而那大概就是安海爾的勝算所在吧。

  「請恕我直言……」

  塞諾馮小聲講起悄悄話。

  「他並沒說你可以使用《裝置》喔。」

  「啊……」

  安海爾發出近似慘叫的小小悲鳴聲,接著提心吊膽地轉眼望向赫爾費。

  「我們換個地方吧。」

  赫爾費從椅子上起身,丟出這句話催促安海爾。

  赫爾費似乎早已作好應戰準備,臉上帶有連野獸都會嚇到夾著尾巴逃走的嚴厲神色。或許是因為從名喚「事務工作」的監牢中獲得解放,使他找回原有的野性也說不定。

  「我就姑且幫你收拾骨頭吧。」

  塞諾馮說出這句毫無幫助的臺詞。

  大概是有人到處宣傳隊長要動手教訓某個囂張民眾的訊息吧。明明沒有召集,卻見兵舍前面出現了一道大約好幾十人的人牆。其中九成觀眾是調查軍團的士兵,剩下的則是跟調查軍團有所來往的業者。眾人不約而同地露出充滿期待的目光凝視著赫爾費,注目安海爾的人連半個也沒有。

  「這下子糗大囉。」

  安海爾品嚐到宛如被拋棄在敵方根據地的殘兵敗將一般的心境。實際上,觀眾必然也認為就只是這種程度的小事罷了。籠罩現場的氣氛說明了一切。

  「別忘了,這種狀況可是你自找的喔。」

  「你好無情喔。要是我輸掉的話,你一定會替我報仇對吧?」

  「你真愛說笑。我還不想英年早逝啊。」

  塞諾馮不留情面地加以回絕。

  「我就讓你幾分吧。」

  赫爾費帶著從容神情開口提案。

  「你可以使用那臺《裝置》,因為我也想確認它的效能。」

  赫爾費又接著說道:

  「而我則赤手空拳跟你打。只要你能擊中我一下,就算你獲勝。」

  「還真是從容不迫呢。」

  「好歹我也是個略懂武術之人嘛。」

  「可千萬別一時衝動,就抽出掛在腰際的短刀喔。」

  赫爾費彷彿表達著「打哪放馬過來都無妨」的意思一般,擺出悠閒姿態。要是隨隨便便欺近他的懷中,勢必會被打得七暈八素。

  「這是意外驚喜,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搞不好真是萬分之一的勝機喔。」

  換句話說,現在依舊形同毫無勝算可言。

  「還真是成了一場出乎意外的公開發表會呢……」

  安海爾確認配戴於身上的《裝置》感觸,隨即大大吐了口氣。

  (沒想到首度實戰的對手竟是人類。)

  而且還偏偏槓上了調查軍團的隊長。雖為稱職的對手,卻是個很難應付的強敵。

  (幾乎毫無勝算。)

  所謂的萬分之一,就是指這回事,但他不必擊敗赫爾費。

  (只要能歪打正著地擊中他一下……)

  像這種程度的小小奇蹟,或許有辦法靠一已之力引發也說不定。

  「你準備好了嗎?」

  赫爾費全身上下佈滿了高昂的鬥志,隨即擺出戰鬥姿態。由此可瞥見符合戰鬥高手身份的從容態度。由於對上的是安海爾這個大外行,因此表現得一派輕鬆也是理所當然。

  (形勢不利啊。儘管現在講也沒什麼用……)

  若就此被對方掌握主導權的話,將會相當不妙。於是安海爾蹲下重綁鞋帶,原本只是為了挫挫赫爾費的氣勢,不過他還順手從地上掬起一把沙土。

  「那麼……就正式開打吧!」

  安海爾一放聲大喊,立刻對準赫爾費臉部丟擲握在手中的沙土,用意在封鎖他的視力。

  (或許很卑鄙。)

  但他也只能不擇手段全力出擊。現在獲勝,比任何事情都來得重要。

  安海爾猛踢地面,一鼓作氣縮短與赫爾費之間的距離,接著大大揮動右臂高舉過頭。雖然一看就知道是大外行的誇張攻擊動作,不過既已奪走敵人的視力,自然無須擔心會遭到反擊。

  安海爾這記蘊含強大力道的拳頭,猛然撲向赫爾費臉部。由於缺乏戰鬥經驗,所以不知威力是強是弱,但只要能夠擊中,相信赫爾費那副悠哉神情必定也會扭曲變形。

  豈料赫爾費竟若無其事地接住安海爾的拳頭,順勢扭轉他右手腕的關節。遭到反手摔的安海爾自然被摔倒在地上,慣用手被架於背部,進而遭到擒拿術鎖死。這一連串動作在轉眼間一

  氣呵成,手腕及肩膀關節同時發出悲鳴。

  「不錯的攻擊。戰場之上變化莫測,瞬間大意將招來殺身之禍。」

  赫爾費解除了鎖住安海爾的關節技。原本打算誘使赫爾費心生動搖再祭出致勝一擊,結果竟完全撲了個空。

  安海爾站起來之後,先反覆轉動疼痛的慣用手,藉以確認是否還能動作。手腕、手肘、肩膀關節都還殘留著悶痛感,但還不到會對行動造成影響的程度。只不過方才赫爾費倘若再稍微施加力道,大概不是骨折就是關節受損了吧。

  「啊啊,唯一的勝機飛了……」

  塞諾馮忍不住雙手抱頭。

  「別說什麼唯一好不好?」

  但卻是事實。

  (既然奇襲行不通,那也只好採用正攻法了……)

  而要採用正攻法,使用《裝置》的時機便顯得相當重要。對不知《裝置》有何機關的赫爾費而言,理應想像不到《裝置》能實現縱軸移動才對。即便是身經百戰的他,應該也會多少露出破綻吧。

  (結果還是隻能靠奇襲取勝嗎?)

  轉眼環視周遭一圈,找到了兵舍及樹木等好幾個可以用來發射鉤錨的目標物。

  (問題在於有沒有辦法射中。)

  雖進行過數次試射,但想精準地將鉤錨射向所瞄準的位置,不可或缺的必備條件就是累積充分訓練。像城牆那種巨大目標就算閉著眼睛也射得中,不過若想射中像樹幹一樣的小小目標,則須身懷技術方能辦到;在戰鬥中就更不用說了。

  以狙擊般的慎重態度舉起操作裝置,瞄準目標扳動拉柄——

  這是為求精準的必要作業,卻會在敵人面前展露出毫無防備的姿態。若是巨人的話,八成連理都懶得理,然而赫爾費絕不可能視若無睹。

  「你若不進攻的話,那我就要主動出擊囉?」

  赫爾費這番發言,使得安海爾的思考瞬間宣告中斷。

  猛一回神,赫爾費已經來到安海爾面前。儘管在擬定奇襲作戰的期間反遭突襲,可說是蠢到無以復加的境界,然而安海爾還有辦法及時舉起手護住臉部,對外行人而言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表現了吧。

  「你只顧防守上面的話,下方就等於門戶大開喔?」

  赫爾費的拳頭,重重轟向安海爾毫無防備的心窩部位。

  「唔……」

  身體猛烈彎曲,呼吸瞬間暫停,緊接著又是一股差點使他喪失意識的劇烈痛楚直撲而來。安海爾根本連站也站不住,捂著腹部跪倒在地,眼淚奪框而出,張口狂吐自胃部猛然湧上喉頭的內容物。安海爾宛如小嬰孩似地蜷縮身子,頹然倒臥在嘔吐物上面。或許是由於意識模糊不清的緣故吧,只覺腹部的痛楚實在難以忍受,若能直接昏倒肯定好受許多。恐怕赫爾費是用了連這種感覺都有辦法調整似的絕妙力道祭出這一拳吧。

  (我原本就不擅長打鬥啊……)

  安海爾雖在心裡咒罵,卻沒有轉換成話語脫口而出。

  「你的覺悟就只有這點程度而已嗎?」

  頭上傳來赫爾費的失望聲嗓。

  「難道是我看走眼了嗎?」

  可能是打算趁勝追擊吧,只見赫爾費的手臂緩緩伸向安海爾。

  (可惡……我豈能栽在這個地方!)

  維持著蜷縮姿勢的安海爾伸手探入槍套,接著扳動操作裝置的拉柄。《裝置》頓時嗡嗡作響,噴嘴跟著猛然吐出壓縮瓦斯。

  「嗚喔!?」

  赫爾費發出驚訝叫聲,縱身往後飛跳,拉開與安海爾之間的距離。雖然只是排放出不足以發射鉤錨的少量瓦斯,但似乎有發揮出令赫爾費心生警戒的效果。儘管有點像黔驢之技一樣難看,然而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總之必須趕緊重整態勢才行。

  不過這股劇痛沒那麼輕易就消退,赫爾費大概也不是那種肯等他恢復體力的善心人士吧。這是實戰。起碼赫爾費必是抱持著那樣的心態來面對這一戰,如今再也無暇為了策動奇襲而隱藏《裝置》效能。

  安海爾將操作裝置的發射口,指向較好瞄準的兵舍二樓,再射出鉤錨並一鼓作氣把身體拉向半空中。即便是赫爾費也無法騰空飛起,因此他打算趁這段時間去除掉身體所受的傷害。或許是很卑鄙的戰法,但《裝置》是安海爾擁有的唯一優勢,當然非用不可。

  「原來如此,真是一臺有趣的機械。」

  赫爾費率直地感到佩服,在場觀戰的士兵們也一樣。儘管還不到能夠凌空飛翔的境界,但因為已經實現無視重力的反常動作給他們看,所以當然會受到欽佩。另外他們應該也已察覺到《裝置》所具有的可能性。相信換作是他們的話,必能建構出安海爾完全想像不到的戰術,並在實戰中善加活用才對。對安海爾而言,這誠然是一場最棒的公開發表會,儘管內心充滿期待,可是若不能用來對付巨人,那就毫無意義可言。

  安海爾以手掌輕撫疼痛的腹部,緩緩調整紊亂的呼吸節奏。

  (要是先前有找索魯姆指導我鍛練身體就好了……)

  在面露苦笑的期間,腹痛也已經緩和許多。安海爾伸長鐵絲回到地面上,隨即拉出刺入牆壁的鉤錨收回發射口。

  「只要有《裝置》,就能鎖定巨人的要害。」

  「不過,那玩意兒對我有效嗎?」

  赫爾費擺動手掌加以挑釁,但方才那一擊已使安海爾的膝蓋顫抖不止,陷入無法隨意行動的狀態。

  (不過移動方法就在我手中。)

  安海爾橫舉操作裝置,發射口指向赫爾費。

  安海爾與赫爾費之間的距離約有五公尺遠,不過安海爾的目標是位在赫爾費背後的樹幹。

  (差不多七、八公尺吧,麻煩一定得射中啊。)

  安海爾邊祈禱邊稍微瞄準目標,接著扳動操作裝置的拉柄射出鉤錨。

  赫爾費大概誤以為鉤錨是衝著自己而來。只見他反手抽出短刀,以刀柄彈開鉤錨。鉤錨的射擊軌道產生變化,大大地偏離了原先目標。

  「不愧是調查軍團的隊長,好驚人的動態視力及反射神經啊!」

  塞諾馮鼓掌感到佩服不已,安海爾卻沒那種閒情逸致。

  他沒空回收鉤錨再重新瞄準。安海爾丟下操作裝置,順手抽出另一支操作裝置並扳動拉柄。鉤錨穿越赫爾費身旁刺中樹幹,安海爾的身體跟著騰空。

  (我懶得再玩小伎倆了!就直接跟你來場正面對決!)

  一動手操作拉柄,安海爾整個人彷彿子彈似地,一頭朝向赫爾費直衝而去。

  赫爾費立刻擺出迎戰姿勢,右臂輕輕往後擺,只見鐵拳以最短距離迎面飛來。

  瞬間,他與赫爾費四目相交。

  (他笑了?)

  還來不及確認此事,如同顏面遭到鐵錘毆打似的劇烈衝擊已經透體而過。意識急速遠去,視野也逐漸變暗。

  (成功了嗎?)

  但連這點也無暇確認,安海爾的意識便已煙消雲散。

  劇痛貫穿陷入昏厥狀態的安海爾全身。由於實在太過強烈,痛得他整個人差點跳起來,豈料身體不知為何竟不聽使喚,甚至連想開口大喊都辦不到。身子宛如發高燒似的沉重疲倦,全身從頭到腳都痛得要命。其中又以臉部的痛楚最為凶猛,已經腫到縱使睜開眼瞼,也只能保有一絲視野的程度。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受了傷,但卻無法理解為何會落到這種田地。

  「這裡是……」

  安海爾以手指頭撐開眼皮,透過勉強能夠確保的視野收集情報。

  「是開發室嗎……」

  被煤屑燻黑的天花板,留有反覆實驗及小規模失火所造成的痕跡。換言之,這顯示此地是安海爾的根據地,而他只靠眼球轉動確認周遭一圈,隨即看見堆滿大小物品的室內光景。原來安海爾是躺臥在開發室的床鋪上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由窗外光線,可以判斷出現在大約正午時分。或許是睡了很長一段時間吧,肚子在起床的同時也隨之發出嗚叫聲。若扣除掉傷勢的話,身體機能似乎並無大礙。

  安海爾打起精神、做好心理準備後,便利用手臂力量撐起上半身。身子雖然疼痛不堪,可是隻要不去在意的話,似乎還是勉強有辦法行動。

  一條溫熱的溼毛巾從痛得扭曲變形的安海爾臉上滑落。他邊拿起毛巾溫敷疼痛的臉頰,邊低頭察看身體,發現工作服上沾有一大片已經變成暗紅色的血跡。

  (這……重點在於我究竟出了什麼事?)

  就在他重新開始思考之際,開發室的房門緩緩開啟。

  「你總算睡醒啦?」

  面露傻眼神情走進室內的人是瑪莉亞。

  「我睡了多久?」

  「大概整整一天吧。」

  瑪莉亞走到安海爾身旁,深深嘆了口大氣。

  「雖然我覺得你是個笨蛋,但還真沒想到你竟然是個超級大笨蛋啊。」

  「什麼啊!」

  「你跟隊長進行了一場模擬戰對吧?」

  「啊,原來。我跟赫爾費交手——」

  儘管回想不起之後的情形,不過自己都已經在床上躺平,不用想也知道結果為何。臉部的腫脹及痛楚更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慘敗嗎……」

  雖然不甘心,可是看來似乎也只能承認敗北。

  (實力差距實在太大了。)

  儘管他也很佩服自己敢挑戰調查軍團隊長的勇氣,但贏不了就沒意義。

  (要是起碼能打中一下就好了啊。)

  連這個小小心願都無法實現,大概就是赫爾費能力異於常人的證據吧。

  「真可惜啊。憑調查軍團的身手,或許就有辦法靈活運用這臺《裝置》了說。」

  「但你不是贏了嗎?你的努力已經獲得回報了啊。」

  「贏了?我嗎!?」

  「塞諾馮說,隊長因為犯規而算輸了。」

  「犯規……」

  安海爾努力回憶,卻找不到赫爾費的行動中有何可疑之處。更何況他也不是那種會作出犯規行徑的人,安海爾就只回想起他那不避不閃地接受挑戰的英姿。

  「聽說隊長好像下意識地抽出了短刀應戰。」

  安海爾心領神會地回了句「哦哦,原來如此」。

  「這明明只是不起眼的小事,他就這樣認輸了嗎?」

  「可能代表輸贏其實無關緊要吧?」

  「無關緊要?」

  「就是隊長已經看清你的覺悟。」

  「透過交手來確認嗎?還真是有夠粗魯耶。」

  安海爾哼了一聲,不太開心地噘起嘴脣。

  「哎呀,這也很符合隊長的作風就是了。」

  要是安海爾缺乏信念的話,大概在腹部捱上那一拳之後,就再也無法動彈了吧。

  「我猜隊長應該也很想展開遠征,只不過礙於立場因素而開不了口。」

  「畢竟只要一抗命,就免不了遭到懲處啊。」

  對部下及其家屬的責任,肯定重重地壓在赫爾費肩上。一旦揹負許多重擔,大概也得經過一番掙扎才能下定決心吧。就這點而言,安海爾便顯得輕鬆多了。

  「聽說遠征將在一星期後成行。」

  「遠征!?那赫爾費他——」

  「八成已經打定主意了吧。」

  也就是說,赫爾費將抱持著辭去隊長職務的覺悟參加遠征。

  「目前只有調查軍團及部分相關人士知道遠征即將成行一事。假使只受到懲處就了事的話,或許便該謝天謝地了吧。」

  「而你也是其中一分子囉。」

  「已經講好當天由我負責開啟城門的工作。」

  「你有知會其他同僚嗎?」

  安海爾開口詢問,瑪莉亞回答「怎麼可能說得出口」並搖了搖頭。

  「駐紮軍團裡頭想法保守的人也不少。要是被他們得知即將展開遠征的事實,極有可能會遭到密告。」

  「但你這樣做真的好嗎?」

  「嗯,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無論遠征成功或失敗,相關人士大概都會成為遭到懲處吧。士兵會被處以不榮譽除名,日後勢必被迫過起臉上無光的生活。而原本在退伍後能夠享受的福利也會遭到剝奪。雖說是為了堅持自己的信念,不過此舉的風險實在太高。

  然而瑪莉亞可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只見她臉上浮現出毫無迷惘的爽朗表情。

  「都已經堅持到這種地步了,我相信一定能大功告成。」

  「說得也是。」

  心有不安。

  另外也尚未去除掉對巨人的恐懼感。

  不過卻有著遠征必定成功的確切自信。

  (條件全數到位,再來就只剩下討伐巨人而已。)

  只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一件該做的事情。

  「他就算再手下留情一點也沒關係吧……?」

  安海爾以手掌輕撫腫起來的臉頰。

  遠征參與者約有三十人。分別是以赫爾費為首的調查軍團成員及安海爾。由於這是違反命令的行動,因此遠征的參加採自願報名方式,不過全體成員均下定決心參與此次行動。而這或許也該說是理所當然吧。他們都是自願加入與死為伍的調查軍團

  的好事之徒。巨人的部分謎團將獲得解明,很難想像他們會選擇放棄見證歷史性的瞬間。光是這點,就足以挑起他們參加遠

  徵的意願,只是他們似乎也同時對《裝置》抱持著頗高的期望。

  安海爾只能準備出一臺最關鍵的《裝置》。照理說這應該是要配發給全體成員使用的重要兵器,可惜在無法確保黑金竹數量的狀況底下,安海爾完全製作不出來。能夠人手一把黑金竹短刀,就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最後敲定由安海爾代表眾人配戴《裝置》。雖說非調查軍團的成員參加遠征一事,本身可說是相當罕見的狀況:參與戰鬥就更是匪夷所思到極點。可是除了安海爾以外,實在找不到其他人有辦法靈活運用這臺《裝置》。儘管安海爾本人的操縱技巧也稱不上嫻熟,不過赫爾費判斷,只要安海爾能做到在模擬戰展現過的動作,大概就不成問題。話雖如此,安海爾終究是個外行人,因此不用說也知道,調查軍團必定進行了相當充分的行前準備作業。

  (這也算是所謂的命中註定吧。)

  配戴《裝置》與巨人交戰,可說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態。

  (不過這樣也好啦……)

  既然得到機會,可以運用自己開發的機械來打敗巨人,理當感到喜出望外才對。不僅如此,除了展示《裝置》的實用性之外,甚至還能進一步證明巨人是可以擊敗的對手。

  (也能為索魯姆及柯莉娜報仇雪恨。)

  換句話說,安海爾將能親手了結掉這一切。這事態實在無從挑剔。

  (問題在於我是否應付得了凶惡的巨人。)

  雖然巨人不僅身材高大,力量強悍,生命力又出奇的高,但他們的行動原理卻極其單純。想打敗赫爾費就必須好好鍛練心技體,另外更得累積許多實戰經驗不可;但對手若是巨人的話,便不需要什麼心機。因為那就跟驅逐巨大猛獸沒什麼兩樣。

  安海爾利用遠征前的這一星期時間,進行操縱《裝置》的訓練。為求讓《裝置》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並能如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地運用《裝置》,他不斷反覆凌空跳躍,一次又一次。雖然因此而落得全身佈滿瘀青的下場,可是操縱《裝置》的技巧,也已進步到有辦法自詡為最高權威的程度。只不過能否在實戰派上用場就另當別論了。

  安海爾站在「瑪利亞之牆」前面,定睛直瞪這面高聳城牆。要進行假定為巨人戰的訓練或許有困難,但藉由在牆上投映出假想敵影的方式來展開想像訓練倒是可行。安海爾提高集中力,在牆上創造出巨人的虛影。

  (巨人的要害在喉頭。必須砍中那個部位。)

  安海爾右手拿著模造刀,左手緊握操作裝置,緩緩吐出一口大氣。

  (好!)

  安海爾舉起操作裝置,將發射口瞄準巨人的虛像。疾射而出的鉤錨刺中了巨人的喉頭。一經確認,安海爾隨即騰空飛起,一鼓作氣躍向巨人的要害,以模造刀橫向劈出一擊。在流暢地完成這一連串動作之際,安海爾所創造出來的虛影悄然消失,取

  而代之的是眼熟的城牆出現在眼前。

  「再來只剩實戰了——」

  安海爾雖在想像中成功收拾掉好幾十個巨人,不過實戰所面對的那一個巨人才是重點。

  「一切的成果,在明天就會揭曉了。」

  安海爾伸手觸控城牆,遙想牆外大地。

  當他窩在開發室休息時,狀況突然急轉直下。

  安海爾收到卡斯帕爾的召見通知,一踏進工房長室,隨即見到神情嚴肅的卡斯帕爾在等待著他。而由赫爾費臉上那張萬分苦澀的表情,便可判斷必是發生了非比尋常的大事。

  「調查軍團確定要解散了。」

  赫爾費劈頭就丟擲這句相當不得了的臺詞。

  「解散……」

  安海爾神情恍惚地反述這句話,臉上立刻因理解狀況而血色全失。

  「為什麼?怎會這樣!?」

  面對連珠炮似地開口詢問的安海爾,赫爾費回答他「是國王政府的決定」。

  「那遠征呢?遠征的後續發展呢?」

  「聽說就一筆勾銷了。」

  卡斯帕爾滿臉沉悶地述說結論。

  「明天就要遠征了啊!都到了這種地步才喊停……」。

  「我也跟你一樣很不甘心。」

  赫爾費緊握雙拳。

  「但我已毫無任何權力可言。」

  「什麼時候不挑,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

  「或許有國王政府的間諜混入我們之間也說不定。」

  雖然很有可能,不過安海爾對揪出犯人並不感興趣。遠征成行與否才是重點。

  「解散調查軍團之後,再來就輪到封鎖城門。要是事情真的發展到那種地步,往後就再也無法前往牆外大地。」

  只要封鎖城門就能獲得和平的想法,本來就只是痴人說夢。或許真有辦法維持一段時間的和平吧,但人類勢必會緩緩走上衰退一途。既是城邑都市,就必須向外擴張,才能避免嚐到生

  活環境每況愈下的苦果。

  「現在不動手,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啊!」

  「我知道。」

  「只要締造出成果,應該也能促使國王政府撤銷解散命令才對。」

  「這我知道。」

  「既然知道……」

  安海爾雖不肯罷休,赫爾費卻是不發一語地陷入沉思。儘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並不認同國王政府的決定,但大概身為軍團成員的情面化作累贅,進而導致他遲遲無法痛下決心吧。

  安海爾亦能理解赫爾費的苦悶心情,可是現在沒多餘時間等他作出決定。既然調查軍團的解散已經拍板定案,就算城門何時遭到徹底封鎖,也都不足為奇。

  「可惡!」

  安海爾脫口咒罵一聲,轉身背對赫爾費及卡斯帕爾。

  「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回去作好遠征的準備。」

  「想也知道,單憑你一個絕對行不通嘛!」

  「管他行不行得通,我都非去不可!」

  安海爾斬釘截鐵地說道,隨即舉步離開工房長室。

  雖然自己的口氣很狂妄,不過卡斯帕爾說得沒錯,單憑安海爾獨自一人,絕對無法實現遠征計劃。想要開啟「瑪利亞之牆」的城門,最起碼也需要有一名幫手協助才行。而身為城牆守護者,也就是駐紮軍團成員的瑪莉亞,正是安海爾能夠拜託此事的不二人選。

  安海爾來到士兵的宿舍。這是一棟提供士兵生活起居的三層樓建築物,住在希幹希納區的土兵大半都居住在這間宿舍,瑪莉亞的房間也在其中。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默默看著你去送死囉?」

  一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瑪莉亞立刻面有難色地說道。

  「調查軍團都不隨行了,我怎麼還有可能答應幫你?」

  「絕不能錯失良機啊!現在不動手的話,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使用《裝置》打倒巨人,為慘遭殺害的同伴們報仇雪恨——

  說什麼他都無法眼睜睜地放棄這個大好機會。

  「你為什麼不試著等隊長回心轉意呢?」

  只要時間還足夠的話,或許也有辦法接受瑪莉亞的提案吧。相信赫爾費也會整理好心情,下定決心帶隊遠征。可是現在刻不容緩,必須當機立斷,如果要後悔的話那就等事後再說吧。一旦城門遭到封鎖,就再也束手無策了。

  「雖說要封鎖城門,但應該也不會是這一兩天的事吧?上頭也沒傳來相關通知啊。」

  「調查軍團也是突然就被解散了。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啊。」

  「可是……」

  瑪莉亞依舊不改反對立場。恐怕她是抱持著既定結論在跟安海爾交談吧,而安海爾其實也一樣。也就是說縱使討論再久,結果都將毫無交集可言。

  「好吧,算了算了。」

  安海爾強制結束了這個話題。

  「我還是認為稍等幾天才是正確的選擇。」

  或許是覺得已經成功說服安海爾了吧,瑪莉亞頓時鬆了口大氣。

  「我會在明天早士照預定行程出發遠征。」

  「咦!?」

  瑪莉亞不禁睜大雙眼。

  「但若沒有我協助,城門將……」

  「就算不通過城門,我也有辦法前往牆外。」

  只要用《裝置》取代升降機,想跨越「瑪利亞之牆」並非難事。真要說有困擾的話,大概就是沒有馬匹可供代步吧。

  「……還是沒辦法嗎?」

  瑪莉亞深深嘆了口大氣。

  「我只要照預定計劃開啟城門就好了吧?」

  「真的沒關係嗎!?」

  「怎麼可能沒關係!」

  瑪莉亞立刻開口反駁。

  「但就算我說不行,你也堅持非去不可,那我還能不幫忙嗎?」

  「這樣啊。真是難為你了。」

  「你就是這麼愛得寸進尺。」

  瑪莉亞對安海爾聳了聳肩頭。

  「那明天就麻煩你照計劃行事囉。」

  「你可千萬不能太過亂來喔。」

  「這我知道。」

  「你能答應我嗎?」

  「嗯。」

  「你說謊。」

  瑪莉亞一口斷定,接著緊緊摟住安海爾的身體。

  「用不著打倒巨人也沒關係,但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這大概是瑪莉亞的真心話吧。再也不想失去任何親朋好友的心意,或許遠遠凌駕於對巨人的恨意之上;而安海爾也一樣。

  「我答應你。」

  安海爾斬釘截鐵地說道。

  所謂「彼為誰時」(注)真是形容得恰到好處,單憑在日出前的昏暗光線,根本無法看清來者是誰。周遭雖如同字面描述一般,被一片必須問對方是誰才能辨識身份的昏暗所籠罩,不過之所以仍能判斷出身旁之人是塞諾馮,是因為他們倆才剛一起走出工房。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嗎?」

  「既有《裝置》,也有你打造的短刀,另外還準備了一大堆炸藥,沒問題啦。」

  安海爾淡淡作出迴應,翻身跨上馬背。

  「瞧你好像一點都不緊張呢。」

  「我當然緊張。心裡怕得要死啊。」

  接下來準備隻身趕赴牆外,並設法擊敗巨人。照理說就算出現全身顫抖不止、腦筋一片空白的症狀也不足為奇,但卻因此事太過超脫現實造成感覺麻痺,進而促使身體得以不致變得過度僵硬。

  「雖然很想陪你前往,可惜我沒有那個勇氣。真的很抱歉。」

  「承認軟弱也是需要勇氣的吧?」

  「能聽你這麼說,我內心感到舒坦多了。」

  塞諾馮雖表現得很惶恐,可是他認為獨自一人踏上遠征,大概也不能說是有勇氣吧。

  儘管安海爾也很清楚,自己將勇氣跟魯莽混為一談,不過卻還是抱持著總有辦法搞定的自信。若要叫他拿出證據可能有點嚴苛,但打敗巨人所須的條件已經全數到位。或許可以說找不到無法擊敗巨人的理由就是最佳證據吧。

  「不需要臨走前的道別吧。」

  「當然,反正我很快就會回來。」

  「那就祝你旗開得勝。」

  安海爾點了點頭,緩緩策馬前進。

  市區及居民全都深陷夢鄉,如今在通往正門的大馬路上也不見半個人影。周遭一帶寧靜到有點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耳邊所能聽見的就只有馬蹄聲及呼吸聲。市區大概再過一小時就會清醒過來,大馬路也會重拾往常的熱鬧氣氛吧。

  (不僅熱鬧,說不定會引發一場軒然大波。)

  由於正門毫無預告地被人開啟,未能獲知理由的居民勢必會陷入一片混亂。他們八成會憶起巨人闖進市區的那起事件吧。只不過城門開啟的時間大約僅僅數十秒左右,再加上目前是一

  大清早,目擊此事的居民應是少之又少。

  安海爾逐漸接近正門。瑪莉亞理應在城牆上的箭樓內準備幫他開門才對。

  緊張感雖冷不防地猛然竄升,但與上次的遠征不同,他不再感到驚慌失措。既已作好周詳準備,又儘可能地去除掉不安因素,再來只須如同處理事務工作一樣搞定巨人就好。這確實是集無理、胡來、魯莽於一身的超級困難任務,卻絕非不可能的任務。

  「這下子就要跟惡夢說再見了。」

  安海爾取出訊號彈槍,槍口對準頭頂扣下扳機。只見「白星」在上空炸裂,一陣彷彿宣告黎明來臨似的耀眼光芒頓時籠罩住四面八方。

  「這算是提早一步來到的日出吧。」

  就在他從頭頂的「白星」移開視線,轉眼望向前方之時,忽見一名騎兵現出身影。倒不如說只是因為周遭太暗而沒注意到,其實對方打一開始就在那裡了吧。

  「言出必行,是吧?」

  「你是來阻止我的嗎?」

  安海爾提高警覺,凝視著好整以暇地守在前方的騎兵——赫爾費。

  「我要是真有此意的話,我想你現在早已在地上躺平了。」

  「那不然你來做什麼?」

  「我只是想說願意略盡綿薄之力,於是才和眾人一同齊聚在此。」

  當安海爾心生困惑之時,又聽見一陣雄壯的馬蹄聲自背後直撲而來。

  「調查軍團……真的沒關係嗎!?」

  「你的用詞並不正確。」

  赫爾費將穿在身上的外套背部秀給安海爾看。

  「紋章……」

  外套上看不到代表他們是調查軍團成員的羽翼紋章,可以清楚看出布料上留有絲線綻開的痕跡。大概是他們親手將紋章給拆掉了吧。

  「你們個個都是超級大笨蛋啊。」

  安海爾嘆氣的同時,通往牆外的城門也伴隨著轟隆巨響緩緩開啟。

  可能是被聲音嚇到了吧,只見棲息於市區各個角落的鳥兒一起振翅高飛。

  「好啦,我們走!」

  安海爾打頭陣策馬前行,赫爾費及士兵們則慢了幾拍才隨後跟上。

  就在逐漸逼近城門口之際,安海爾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似地回頭仰望,看見沐浴於曙光中的瑪莉亞身影出現在崗哨臺上。她那莊嚴神聖的英姿,令安海爾不禁微瞇雙眼。

  一陣夾帶塵沙的強風,自寸草不生的荒涼大地迎面襲來,感覺彷彿發出「快點折返」的警告一般,但他不會因這種程度的妨礙而心生畏懼。

  安海爾打起精神,策馬奔向黃沙滾滾的大地。

  安海爾一行人衝著「討伐巨人」這個史無前例的目的殺向牆外世界,但經過一小時後的現在,仍舊無法確認到巨人的蹤影。分明呈現出巨人由於察覺到已經變成獵物,因此互相通知聯袂逃亡的狀況。也正因精神抖擻地來到外地,導致他們無法否認確實感到有點傻眼。不過戒心並未就此放鬆,只要還置身於牆外天地,無論發生什麼狀況都不足為奇。

  安海爾等人目前在離希幹希納區南下五公里遠的地方待命。儘管還沒收到外出偵察的一班傳回任何聯絡,但相信他們應該再過不久就會發現巨人才對。

  (只有三班人馬而已嗎……數量還真是減少許多了呢。)

  曾有多達八十名左右在籍成員的調查軍團,如今也只剩下將近三十人而已。目前採行總共分成三班、並分別由赫爾費及兩名副隊長負責指揮的單薄體制。雖說原本就是少數菁英,卻非足夠維持住調查軍團這個組織的人數。

  安海爾注視著一班消失無蹤的南方。

  儘管以討伐巨人為目的,但長期滯留多少都會引起不方便的事態。之所以選擇在離市區五公里遠的地方就近待機,就是希望能在更有利的場所與巨人交戰。距離只有五公里遠的話,除了比較容易應對不測事態之外,也能流暢地鳴金收兵。再加上又能迅速退入大炮的射程範圍內,因此就算想趕走巨人也不成問題。

  (只不過,也得要我軍肯開炮援護才行啊。)

  既然安海爾等人無視規定擅自跑出去,對方大概也沒有幫助他們的義務吧。

  「你膽識果真過人啊。」

  邊說邊靠近過來的人物是赫爾費。

  「要不要乾脆加入調查軍團算了?」

  「別開玩笑了。我的鋌而走險僅止一次,下不為例。」

  「我倒覺得你其實還滿適合的……」

  可能是真心話吧,隱約可以聽出赫爾費的語調中帶有一絲失望色彩。

  「聽說在這前面,好像有種叫海的玩意兒。」

  安海爾指著南方說道。

  「海是……?」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世界有一大半,好像都被名叫『海』的水所覆蓋住喔。」

  「你還真博學多聞呢。」

  「是索魯姆說的啦。」

  赫爾費心領神會。

  「我雖然沒有成為士兵的意願,不過倒是很想為了看看所謂的海而重返牆外天地。」

  儘管不知道海是否真的存在,卻很值得前往確認一番。那應該能成為在索魯姆墳前高談闊論的最佳旅行見聞錄吧。

  「因此非得麻煩你們調查軍團多加把勁不可啊。」

  「我們會全力以赴。」

  就在赫爾費神情認真地回答之時,怱見南方天際竄出一道硃紅色的狼煙。是「紅星」。

  「看樣子似乎發現了呢。」

  赫爾費取出望遠鏡,轉眼確認南方天空。

  隔沒多久,又見一記「紅星」及無數記「黃星」射向上空。

  「好像來了個身高超過十公尺的超級大怪物喔。」

  安海爾探頭窺視赫爾費遞出的望遠鏡,隱約確認到一道高跳細瘦的青年身影。巨人不斷逼近,原本模糊的輪廓也變得愈來愈清晰可辨。外表看起來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瘦弱男子。或許是心有不滿吧,只見巨人臉上掛著一張怒氣衝衝的表情。

  一陣看似一班座騎所揚起的塵沙自前方映入眼中,同時也確認到背後有一個夾帶地鳴展開突擊的人型巨大怪物。距離雖然還有將近五百公尺遠,不過肉眼已有辦法辨識出巨人身影。之前的巨人「貪婪」固然也大得非比尋常,但宛如海嘯般從前方直撲而來的巨人,卻硬是多出了三成的身高,是個在巨人當中屬於極大的超級大怪物。

  「準備應戰!」

  赫爾費號令一出的同時,士兵隨即各自手持武器完成戰鬥態勢部署。

  與巨人的距離只剩三百公尺。雖然已經目擊過好幾次巨人的形影,不過超過十公尺級的巨大怪物排山倒海而來的模樣,無疑就是一場災害。儘管很難不對其壓倒性的存在感產生敬畏心理,不過人類擁有能夠撥亂反正的智慧及勇氣。對上迎面襲來的威脅,並不會總是隻能坐以待斃。

  追逐一班的巨人猛然飛奔過來。他每踐踏大地一步,便引起一陣地鳴,震動則從腳底往上直竄。

  當一班趕回來會合的同時,部隊馬上排成鶴翼陣形展開迎擊。

  「發射——!」

  騎兵槍隨著赫爾費的號令聲同時噴出火花。子彈刨削巨人肩頭、貫穿胸口、破壞掉頭部的部分組織,但巨人依然面不改色,既沒呻吟也沒失去平衡。傷口很快就被看似傷疤的薄膜覆蓋住,並在一瞬間迅速痊癒。儘管如此,巨人還是在往前多走幾步之後便停下腳步。一確認巨人止步不前,赫爾費立刻下令轉換成方圓陣形,將巨人封鎖於圓陣之中。數名士兵手持短刀展開突擊。

  「由我們來拖延住巨人的腳步。你就負責取下巨人的首級。」

  「……知道了。」

  迴應的安海爾面露嚴肅神情。

  雖說調查軍團替自己準備好大展身手的舞臺,不過他卻在首度出擊就得身負卯上巨人不可的重責,身體自然會變得不聽使喚。

  「你為了這一天已經付出許多努力了吧?只要冷靜行動,就不會出問題。」

  「嗯……說得也是。」

  安海爾透過深呼吸讓心情恢復平靜,接著睜大雙眼確認戰況。

  士兵在巨人腳下邊動來動去,邊執拗不休地攻擊腳部。對巨人而言這或許不痛不養,但製造傷口仍可能有辦法暫時奪走巨人的運動能力。

  「好!」

  下定決心的安海爾拿起騎兵槍,隨即舉起槍口對準巨人,挪動準星鎖定巨人眉心並扣下扳機。子彈自槍口疾射而出,槍身則受到後座力影響而微微震動了一下。子彈不偏不倚地貫入巨人眉心,使其頭部彷彿仰首望天似地猛然往後仰倒。

  安海爾拋下槍枝,左手握住操作裝置,右手緊握短刀,將發射口對準巨人的喉頭並扳動拉柄。附掛在腰間的《裝置》主機隨即嗡嗡作響,鉤錨應聲迸射而出。射擊軌道受到風力影響而產生微妙變化,鉤錨偏離目標嵌入巨人的胸口。雖無法如同想像訓練一樣精準,但仍是在可接受的誤差範圍內。

  (索魯姆、柯莉娜——)

  緬懷兩名好友的安海爾下定決心。

  「跟你拼了!」

  安海爾腳踩馬鞍躍向半空中,接著立刻注視巨人,並操作拉柄。

  瓦斯自噴嘴迸射而出,《裝置》開始捲動鐵絲。安海爾的身體以疾如利箭般的速度飛向巨人胸口。

  《裝置》雖能讓人瞬間掙脫重力的枷鎖,不過實現反常動作的代價相當龐大。身體承受著足以令人昏厥的強大壓力,使安海爾的臉上浮現出苦悶錶情。只要稍一閃神就是非死即傷,安海爾咬緊牙關抵抗加速度的壓力,微幅調校拉柄放慢速度,成功軟著陸於巨人胸口。

  安海爾馬不停蹄地繼續展開行動。先回收鉤錨,伸手抓住巨人的鎖骨引體向上,接著立刻揮動短刀劈砍喉頭。安海爾雖然缺少一擊斷首的力量,不過短刀的刀鋒夠銳利,傷口起碼有二十公分深。倘若針對要害的話,這會是效果十足的一擊,然而對付巨人就無所謂出手過狠這回事。安海爾舉起短刀刺穿巨人的喉結。刀尖或許深達骨頭部位吧,只覺一陣類似擊中金屬的堅硬手感傳回掌心。不知是純度的問題,還是鑄造手續過於草率,刀身竟隱約浮現一道裂痕。

  「怎麼樣!」

  安海爾怒瞪巨人。巨人的傷口噴出蒸氣,安海雨連逃都來不及逃就被蒸氣吞沒了。

  「好燙!」

  過高的溫度燙得安海爾飽受折騰。這股蒸氣幾乎就像三溫暖一樣,溫度過高的熱氣甚至害他差點喘不過氣。

  就在皺起眉頭承受蒸氣噴射之際,安海爾倏然與頭部上仰的巨人四目相交。

  「這!」

  安海爾頓時瞠目結舌。只見巨人的漆黑瞳仁充滿生命力,絲毫感受不到即將喪命之人特有的渙散色彩。他的眼神蘊含著強大意志力——那是一股想要吃掉安海爾的慾望之力。

  (這是怎麼回事……)

  還來不及深入思考,巨人的手掌已然探向喉頭部位。

  安海爾抽出短刀,對準巨人腳掌發射鉤錨,邊伸長鐵絲,邊運用繞繩下降的要領往地表垂降。

  (手感很紮實,我應該很完美地砍中了要害才對。)

  雖然思緒一團亂,安海爾還是絞盡腦汁拼命思考。

  (這樣仍舊無法擊敗巨人,那就代表……)

  只有一個結論。

  (喉頭並不是要害?)

  巨人的手臂在安海爾離地表只剩三公尺高的位置時鉤中鐵絲,導致他的身體大大地被甩向一旁。這股勁勢造成鉤錨脫落,安海爾硬生生地飛向半空中。

  (該死!)

  安海爾內心暗自咒罵。

  回收鉤錨,重新往巨人的方向,或者其他目標移動——

  腦海中雖浮現出這一連串動作,但他既無暇對應,也沒有那麼靈敏的反射神經。儘管只要右手所握的並非短刀而是另一支操作裝置的話,或許還有可能及時作出反應,不過另一支操作

  裝置仍插在槍套內。

  (意思是說,操作裝置必須雙手同時持用才有意義嗎?)

  在察覺到這一點的同時,安海爾已重重地撞上地面。

  宛如被馬匹撞飛一般的劇烈衝擊貫穿全身,意識急速模糊遠去。

  「安海爾!快起來!!」

  安海爾雖經赫爾費這麼一喊而霍然起身,但他才剛站起來,一股彷彿全身骨頭盡皆粉碎的劇痛立刻席捲而來。

  「嗚嗚……」

  安海爾弓起身子強忍著痛楚。

  狀況雖糟到極點,不過看樣子似乎是逃過了骨折的劫數。或許是因為墜落時的高度只有三公尺左右,才讓身體只遭受到強烈撞擊的傷害。儘管骨頭八成因此而產生裂痕,可是還不到無法動彈的地步。

  (操作裝置及武器的結合會是個重要課題啊……)

  安海爾硬是露出笑容,以短刀代替柺杖站了起來。雖然貫穿軀體的劇痛差點害他發出慘叫聲,不過他還是咬緊牙關強忍下來。

  他轉眼環視周遭一圈,立刻確認到自己目前的處境為何。安海爾方才倒臥在方圓陣形的內側,也就是巨人的腳邊。沒被踩死並不是因為運氣夠好,而是拜士兵持續攻擊巨人的腳部所賜。其他士兵則以騎兵槍讓巨人的上半身陷於槍林彈雨之中。這就是巨人未對安海爾伸出魔掌的理由。

  (為何沒能殺死他?)

  安海爾擡頭仰望巨人,再次徹查手邊所擁有的情報。

  (巨人是可以擊敗的對手,這點絕對沒錯。)

  但明明都已經針對要害下手,巨人卻依舊屹立不倒。

  (這代表喉嚨並不是巨人的要害。)

  然而可以肯定要害必然位於喉嚨附近。

  (當時索魯姆採取了什麼行動呢?)

  這雖是一段連要回憶都會忍不住感到猶豫的悲傷記憶,安海爾仍硬逼自己挖開這個傷口。索魯姆為了幫助眾人逃亡,故意拿著手榴彈被巨人抓住而捨身自爆。他大概是判斷單純投擲手榴彈,頂多也只能發揮拖延效果吧。於是他為了更確實地控制住對手行動,抓住巨人後頸不放,硬生生地炸斷了巨人的首級。雖然巨人並不會因為身體部位有所缺損而喪命,但其行動在

  損傷部位復原之前會受到限制。如今安海爾之所以能躲過被踩死的下場,就是拜士兵奪取了巨人的身體機能所賜。

  (但就算炸掉頭部,巨人還是沒死。)

  換句話說,頭部只會使巨人的行動受限,並非致命要害。

  (那就只剩下一個部位最有可能。)

  安海爾轉眼望向巨人的後頸,卻因距離過近而無法看清楚。

  仔細回想起來,索魯姆打一開始便緊抓著後頸部位捨身自爆;在進行巨人生態調查時,也只有那個部位沒有被他們破壞。當時目光被腦漿飛濺四散的悽慘光景所奪,似乎因此而忽略掉最重要的關鍵。

  可能是被一路捱打到忍無可忍了吧,巨人槌胸頓足似地重重踩了地面一腳。腳底為之撼動,令人想站也站不穩。這是一陣宛如直接遭到炮彈轟炸的強烈衝擊.受到驚嚇的馬匹紛紛失控,導致陣形產生混亂。

  「安海爾,回來!要撤退了!!」

  判斷情勢不利的赫爾費放聲大喊,但對安海爾而言卻是個好機會。

  安海爾將短刀插回刀鞘,雙手分別握住操作裝置,開始確認裝置機能。看樣子《裝置》似乎沒有故障,瓦斯也還有剩。一確認完畢,安海爾隨即舉起左手的操作裝置對準巨人,把鉤錨釘進巨人腹部,並一鼓作氣將身體拉向半空中。接著他又以右手的操作裝置瞄準巨人胸口。雖透過左右兩支操作裝置聯手出擊的方式,上升至與巨人視線完全相同的高度,不過問題在於該

  怎樣繞到巨人的背後。

  (只有垂直移動還不夠。必須要能實現更立體性的動作才行。)

  儘管藉由這次戰鬥,認清《裝置》還有許多地方有待改善,可是現在不是理睬這些問題的時候。再這樣下去,大概會在抵達巨人要害之前就被一把抓住吧。無奈因雙手均握著操作裝

  置,導致安海爾根本無法發動攻擊。

  (那就改用操作裝置——)

  安海爾將鉤錨打進巨人的右眼窩,穩定身體姿勢後再順便賞一發鉤錨給左眼窩。只要奪走視力,縱使強如巨人,大概也無法立刻恢復行動能力才對。

  眼睛被刺瞎的巨人好像對此感到不便,只見他彷彿嬰孩鬧脾氣似地搖頭晃腦。安海爾的身體也受到牽引,如同劃圓一般被使勁甩來甩去。儘管離心力導致鉤錨瀕臨鬆脫邊緣,但巨人這個動作反倒幫了安海爾一個大忙。因為他實現了《裝置》所缺乏的橫軸移動,成功地繞到了巨人的背部。安海爾立刻捲動鐵絲,順勢抓住巨人的後頸不放,接著抽出短刀。

  「受死吧!」

  安海爾使出渾身解數,揮動短刀刺透巨人的後頸。豈料脆弱刀身承受不了這一擊的力道,竟發出尖銳聲響斷成兩截。

  「偏偏挑在這種時候……」

  安海爾咂了下舌,不過他還有別的手段可用。只要引爆隨身攜帶的手榴彈,應該可以發揮出一定程度的破壞力才對。也就是採用跟索魯姆相同的方法,只是他並不打算捨身自爆。問題在於對手是超過十公尺以上的超級大怪物,炸藥分量不太足夠。縱使同時引爆訊號彈,所能增加的威力也相當有限。可是除此之外,也無其他炸藥可用了。

  (只好姑且一試。)

  當伸手探向操作裝置時,安海爾突然靈光乍現。

  (爆炸物這裡不就有了嗎?)

  就是掛在腰間左右兩側的儲氣瓶。瓶裡灌滿大量瓦斯,只要引爆手榴彈時順便點燃瓦斯,相信必能獲得十分強大的威力。雖會因此失去《裝置》的燃料,不過鐵絲亦能透過手動操作來控制長度。只要能完成這個動作就足夠了。

  安海爾拆掉左右兩側的儲氣瓶,使勁將它們插入巨人的傷口並釋出瓦斯。接著他取出掛在腰間的手榴彈,拔掉安全栓塞入傷口。再來只剩垂降回地表,以免遭到爆炸波及即可。安海爾拿起操作裝置,猛踹巨人身體一腳,借勢躍向半空中。

  下一瞬間——

  發出刺眼光芒的手榴彈轟然爆炸,隨後兩支儲氣瓶也接連引爆。巨人後頸應聲炸開,肉屑、骨頭碎片及體液往四面八方飛散的同時,一股暗紅色烈焰也逐漸吞沒巨人的頭部。

  成果姑且算是不出所料,但由於手榴彈及瓦斯在近距離接連引爆,因此接下來就輪到自己遭殃了。衝擊波伴隨熱風直撲而來,可是安海爾既無暇防禦,也沒有方法可以防禦。全身遭到衝擊波侵襲的安海爾意識大受震撼。大概是席捲而來的熱風將汗毛給燒焦了吧,只聞全身上下不斷髮出滋滋的燒灼聲響。宛如受到日晒般的強烈刺激,經由裸露面板傳入體內,安海爾卻毫不在意地持續凝視著巨人。

  不知是受到爆炸的影響,還是自身所排放出來的熱量所造成,只見巨人周遭的景象彷彿因高熱而扭曲一般微微晃動不止。而熱氣隔沒多久便轉化成霧靄,開始覆蓋住巨人的身體。

  「巨人……漸漸消失了……」

  當發現這一點時,安海爾突然感受到一股飄浮感。可能是隨著巨人的存在變得愈來愈不穩定,導致原先釘進巨人體內的鉤錨悄然鬆脫了吧。安海爾的身體就這麼被重力拉回地表。

  「我就說嘛,巨人果然是可以擊敗的對手……」

  安海爾面露得意笑容。

  譯註:「凌晨時分」的舊式日語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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