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樁名叫巨人入侵的空前大事,將希幹希納區的居民打入了恐懼深淵。
經過一晚折騰,市區如同地獄場景一般,包括失蹤人口在內,傷亡總數合計多達五千人。路上堆滿了草率地被擺在一塊兒等待回收的遺體,路面則被遺體流出的血液染成暗紅色。儘管因氣溫偏低,遺體腐敗速度變慢,只要迅速處理完畢,就不必擔心會引爆瘟疫流行,不過這仍是一幕足以腐蝕人心的駭人光景。
巨人雖展現出壓倒性的凶猛力量,但論為巨人手下亡魂的人數,其實只佔了傷亡總數的兩成而已。其餘都是混亂場面所招致的人禍,而化作慘劇現場的地點就是後門。那是起因於逃亡路線太過狹窄的群眾事故。犧牲者大多為老人小孩等弱者,死因則是壓死。
建築物的受損程度也相當嚴重,全毀及半毀的房屋加起來將近百間之多。此時此刻在市區各處依然可以見到火苗不斷竄出,最終損失可能會比目前所預估還要多出一倍。重建工程的安排仍舊毫無頭緒。
儘管住宅等建築物蒙受了極其嚴重的損害,「瑪利亞之牆」卻毫髮無傷,正門也依舊健在,不過諷刺的是安全神話已經宣告崩潰。這是軍團及國王政府都始料未及的事態,居民對這兩大單位的信賴也隨之一落千丈。
身為禍首的邪教徒雖已遭士兵鎮壓,但並不代表事件已經獲得解決。反而該說這只是起頭,接下來才要開始調查實情。
煽動信徒的艾蕾娜被人發現死在正門口附近。儘管身體似乎是遭巨人吞噬後又吐出,沾滿了巨人的體液,不過或許是被一口吞下的緣故,遺體幾乎毫無受損。巨人雖會吃人,可是卻不會消化,就只會重複吃飽就吐掉的行徑,因此市區隨處可見巨人所留下的嘔吐物。正如清理毛髮的貓咪會吐出毛球一樣,巨人也會隨口吐掉人類的屍塊。
儘管各式各樣的問題浮上臺面,導致居民的不平及不滿情緒一鼓作氣爆發出來,國王政府仍透過答應居民會大力推行復興作業,並提供更勝以往的優惠待遇等手段,成功避開了追究炮火。居民也不得不以生活為優先考量,因此問題就這麼含糊不清地被拋諸腦後。
XXX
火紅夕陽垂照著墓園。
在先前那場騷動中不幸喪命的居民,如今全數沉眠於這座面積將近五百平方公尺的墓園當中。
只是這大概無法稱作入土為安吧。因為這座墓園乃是為了處理堆滿市區的大量遺體,趕工搭建出來的集團墓園,完全沒將亡者的尊嚴列入考量範圍。儘管事關衛生層面的問題,但簡直就是粗魯到無以復加的處理手法。縱然有慰靈碑,卻沒刻上碑文,呈現出完全不知究竟有誰被埋葬於此的慘狀。
「雖說送花不符你的喜好,但……」
安海爾將花束擺至獻花臺上,深深嘆了口大氣。
在先前那場騷動中不幸身亡的柯莉娜及數名同僚,均長眠於這座墓園之中。柯莉娜只有頭部葬於此地,不過其中也有連遺體都找不到的失蹤人口,以及遺體受損太過嚴重而無法判別身分的亡者。相較之下,柯莉娜或許已經算好很多了吧。
(這隻對生者有好處啊……)
只有生者能借著在墳前祈禱而獲得心靈救贖。死者絕不可能有所感受。
「已經聯絡上柯莉娜的家人了嗎?」
安海爾凝視著慰靈碑片刻後,隨即轉眼望向身旁。只見跟柯莉娜感情融洽的索魯姆、瑪莉亞及塞諾馮一同站在旁邊。
「我去她家探訪過,無奈房屋已經倒塌了。」
大概是被連日來的復興工程搞得精疲力盡吧,瑪莉亞顯得相當憔悴。照理說光是移除瓦礫堆應該就已經夠辛苦了,但他們還有可能在工作過程中發現遺體,這肯定是一項考驗身心強度的嚴苛作業。另外對瑪莉亞而言,沒能守住市區一事,勢必也成了她的心頭重擔。
「我也試著調查了一番,結果仍查不到她父母親的下落。要是他們已到其他地方避難就好了……」
「或許他們一家三口早已團聚了也說不定喔。」
塞諾馮邊注視著慰靈碑,邊丟擲這句輕率發言,若考慮到現實狀況的話,可能性實在不低。
「你死得太早了。明明連你的工匠生涯也才剛要開始……」
柯莉娜八成也沒料到,自己會遇上慘遭巨人吞噬身亡的事態吧。
「這起事件似乎導致保守派的發言增強了不少,看來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索魯姆板起一張不太開心的表情。
「又開始討論慣例的調查軍團解散議題了嗎?」
「他們說乾脆把城門封死算了。」
嘆了口氣的瑪莉亞接著說道:
「就是因為有城門才會發生事件。換句話說,只要將城門封死……」
「就不會再出現為非作歹的人嗎?真是有夠單純的想法啊。」
塞諾馮面露傻眼神情。
「就算那樣做,企圖逃往城外的蠢蛋肯定還是會出現。城門若被封死,也只會帶來多餘的困擾罷了。」
「是啊,就是因為城門存在,才會有人想經由城門外出。一旦城門消失,整面『瑪利亞之牆』都將成為他們的下手目標。」
「巨人也一樣。希幹希納區這個『糧倉』一旦消失,我們將再也預測不到巨人的下一步行動。士兵應該也沒辦法天衣無縫地監視整面城牆吧?」
「麻煩你向國王政府提說此事好嗎?」
「前提是要他們肯傾聽小市民的心聲才行啊。」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毫無指望。
「結果說穿了,還是隻剩下設法對付巨人這條路可走。再這樣下去,人類的處境只會愈來愈慘。」
「雖說要設法對付巨人,但巨人明明就打不倒……」
「沒這回事喔,我們還有希望。」
塞諾馮將短刀遞至眾人眼前。
「這就是那把短刀對吧?」
「對了,索魯姆並不曉得這把短刀有多鋒利啊。」
「什麼意思?」
「我跟他先前曾遭到巨人襲擊……當時這把短刀可是出盡了風頭喔。」
有沒有出盡風頭或許值得商榷,不過其刀刃劃破巨人面板是個不爭的事實。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把短刀是對付巨人的有效兵器囉?」
「但光是能砍傷巨人,仍舊無法致巨人於死地啊。」
「巨人的快速復原力確實很犯規。也難怪大家會認為巨人擁有不死之身。」
可是安海爾無法認同這個常識。
「昨天的常識是今天的荒唐論調。總有一天,我必親自推翻殺不死巨人的這個常識。」
「一點也沒錯。我們的技術就是為此而存在啊。」
安海爾及塞諾馮顯得幹勁十足,另一方面,索魯姆與瑪莉亞臉上卻露出複雜的神情。
「不過要跟巨人交手之前,我們必須先摸清他們的底細。巨人肯定也是生物,因此照理說身上一定有弱點才對。」
「然後再用這玩意兒狠狠捅上一刀。」
塞諾馮用短刀做出突刺的動作。
「我們對巨人的瞭解程度實在太低了。」
「嗯,我們頂多只知道他們會吃人。」
「因此有必要徹底針對巨人的生態進行調查。相信一定能從中獲得有力線索。」
但這跟觀察動物的性質截然不同。
(無論如何,都非得爭取到軍團的協助不可。)
特別是調查軍團的協助。想要調査巨人的生態,就勢必得前往牆外展開活動才行。
「難道就不能透過遠征,進行巨人的生態調查嗎?」
「調查結果就是巨人打不倒。這個結論八成很難推翻吧。」
「然而我們必須改變這個結論才行。」
無論如何,起碼也得展示一下可能性,否則人類將沒有未來可言,柯莉娜大概也會死不瞑目。
「介紹你們家的隊長給我認識一下吧。」
「我們的隊長?」
「剛剛你不是說過要我向國王政府提出建議嗎?我既沒有政治人脈可靠,這個提議也頗不切實際,但換作調查軍團就有可能成功。畢竟這邊就有一名調查軍團的成員在場嘛。」
安海爾的提案令索魯姆暫時陷入沉思。
「……你可別太過期待喔。」
這就是索魯姆的回答。
XXX
安海爾在開發室投注全副心力修理《裝置》。
雖說《裝置》展現出比預期還好的成果,安海爾也因此撿回一命,可是離實用化還差一大截。不但儲氣瓶發生瓦斯外洩的狀況,鐵絲的強度也大有問題。光是修理也難以投入實戰,因此有大幅改修的必要。
「只不過居然連會見隊長一事都被打了回票,真是出乎意料啊。」
塞諾馮邊物色室內物品邊發起牢騷。
「我原本也以為起碼還有辦法見上一面說……是我太過天真了嗎……」
假使提出建議而被否決也就算了,但連見面機會也沒有的話,根本就無從施力。
「這叫垂直體系的弊害啊。」
「因為他只是敬陪末座的成員而已嘛。想跟隊長談話,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照理說應該先向班長提出報告,而情報則會依循班長上呈給副隊長、副隊長呈報給隊長的模式逐步提交上去。身居要職的人都會被賦予裁量權,因此索魯姆的提議還來不及傳達給隊長知道,就已經被班長打了回票。
「時期方面可能也有問題吧。」
「現在八成正為了協助市區的復興工程而忙成一團吧。」
埋葬遺體與撤除瓦礫的工作雖已告一段落,然而建築物的重建工程才剛開始。據說得等到好幾個月以後,市區才能恢復往昔景觀。考量到優先程度的話,會被駁回也是很理所當然。
「遠征可能也暫時無法舉行了吧。在這種狀況下展開遠征,只會淪為抨擊的標靶啊。」
「只能靜待機會了嗎?」
「只要專心投入開發,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啦。」
「說得也是……」
安海爾雖同意塞諾馮的說詞,卻無法輕易放棄念頭。因為縱使市區重建完成,也沒人能保證政府就會接著展開巨人的生態調查。
(雖說只能設法讓事情朝著政府肯出面調查的方向發展……)
可是最關鍵的方法仍毫無頭緒可言。
(請動調查軍團的方法嗎……我還真是膽大包天呢。)
安海爾一方面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傻眼,另一方面卻也認真開始思考可用的方法。
XXX
「話雖如此,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喔!」
瑪莉亞深深嘆了口大氣,轉眼直瞪安海爾。
「其實還滿適合的對不對?」
安海爾像是炫耀穿在身上那套服裝似地擡頭挺胸。那並非平常穿慣的工作服,安海爾身上穿的是駐紮軍團的軍服。
「你這套軍服是哪裡弄來的?」
「說了也只會害你生氣吧?」
「我已經很火大就是了。」
實際上瑪莉亞早已氣得柳眉倒豎,不過要是被她知道這是去黑市買來的,她肯定會火冒三丈。雖然只要有心的話,絕大多數的東西都能在黑市找齊,可是其中違禁品的數量也不少,軍服更是違禁品中的違禁品。
「真是多虧有你在駐紮軍團任職。果然人還是不能沒有朋友啊。」
「要是被發現的話,可不是隻挨一頓臭罵就能了事喔?」
「我早就習慣了。」
「但我一點也不習慣啊!」
也難怪瑪莉亞會這麼氣憤。因為接下來安海爾準備在她的帶領之下前往箭樓,並在頂端觀察巨人的一舉一動。當然這事未經上級核准。
(一旦穿幫的話,八成會被罵到臭頭吧。)
最慘或許還會被丟進監獄啃餿水飯。
安海爾左思右想,想讓調查軍團展開行動調査巨人生態,結果還是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既然這樣,他最後絞盡腦汁擠出來的解決方案,就是獨自進行調査。可是講歸講,他自己一人也無能為力,因此才把瑪莉亞給拖下水。
「真的下不為例喔?」
被瑪莉亞反覆叮囑了好幾次之後,總算看見「瑪利亞之牆」及正門出現在前方。城門兩側附有螺旋狀的木造樓梯,沿著樓梯往上爬,被搭建成崗哨臺的箭樓便漸漸映入眼簾。瑪莉亞與守夜士兵換班踏上箭樓,安海爾則一臉若無其事地跟在她背後。可能因為剛值完夜班而疲憊不堪,士兵連理都懶得理安海爾。
「我差點嚇得半死啊。」
手撫胸口的瑪莉亞鬆了口大氣。
「比我想象的還要輕而易舉呢。」
「但再也沒有下一次了喔?」
「瞭解。」
安海爾聳了聳肩,轉眼望向紅褐色的荒蕪大地。這是一幕沒什麼看頭的單調景色。縱使日後成功自巨人手中奪回這片牆外天地,大概也得花上相當漫長的一段歲月,才有辦法耕作貧瘠土地、建設城鄉都市、營造出人類能夠生存居住的舒適環境吧。
定睛凝神眺望荒野,隨即看見荒野上有好幾道人影。安海爾微瞇雙眼,專心注視在遠方蠢動的人形怪物。
(巨人……)
才剛確認到巨人身影,一股彷佛神經遭到冰水沖刷的顫慄感,立刻貫穿安海爾的軀體。全身上下狂冒冷汗,同時也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逐漸遠去。
(無法……呼吸……)
不對,是他忘記應該要呼吸。安海爾雖然差點昏厥,不過仍連忙重啟呼吸機制,及時化解掉暈倒的危機。
(該死!這代表我很害怕嗎……)
那是如果可以的話,打死也不想再見到的對手。可是也不能一味地感到懼怕。
(我……會設法親手打倒巨人。)
這並不代表他懷有「為了拯救人類」之類的雄心壯志。為了替死於非命的柯莉娜報仇,同時也為了去除掉被巨人所種下的恐懼心,他非得完成這項使命不可。
重新鼓起勇氣的安海爾,立刻開始觀察巨人的行為。
首先察覺到的,是巨人沒有營造社群的習性。他們各自分散行動,沒有湊成小團體的跡象。安海爾靜靜觀望一段時間,發現他們看起來既不像是有在溝通的樣子,連行動也毫無規則可言。
有些巨人會漫無目的地來回走動,有些巨人則會站在原地舉頭望天。身高體積也是大小不一,闖進希幹希納區的巨人,在族群中似乎屬於比較高大的族類。較小的個體差不多有三公尺高,但也遠比人類要大上許多。
「他們平常都是呈現出那樣的感覺嗎?」
「嗯。」
「究竟該吃什麼東西,才有辦法長得那麼高大啊?」
「天曉得。」
相對於歪頭露出不解神情的瑪莉亞,安海爾則是心生疑惑。
「他們起碼也會吃點其他東西吧?」
「可能吧。」
「你從沒目擊過嗎?」
「我只看過他們吃人的模樣。」
可是照理說,他們應該很少有機會能夠吃到人類才對。
(假使有其他國家存在的話,那也就算了……)
既然巨人也是生物,就非得設法獲取某種程度的養分不可,不吃不喝絕對有違常理。更何況他們的軀體那麼巨大,理應需要相當龐大的能量,才有辦法維持其生理機能。說他們不進食,根本就是匪夷所思。
「我們果真一無所知啊……這樣當然無法擊敗巨人。」
敵人愈是強悍,其相關情報就愈是不可或缺。其中又以查明要害一事最為關鍵,不知對方弱點而挺身挑戰,簡直就是極端魯莽的舉動。
(搞不好根本就沒有擊敗巨人的必要啊。)
之所以沒有進行巨人生態調查,八成是國王政府的意思吧。正確說來,應該是保守派的意思才對。
另一方面,調查軍團卻仍前往牆外展開遠征。革新派渴望奪回被巨人搶走的土地,這種想法也由此可見。
(說穿了,就是所謂的折衷方案嗎?)
或許是利用撇開巨人問題不談的手段,避免派系之間爆發衝突,進而攜手合作共存也說不定。當然啦,國民的利益自然也會被束之高閣。賭命遠征的調查軍團如果知道這一點,大概無法接受吧。
(保守派或革新派都與我無關。)
然而好友是調查軍團的成員。要是再這樣持續展開遠征,或許有朝一日將會慘死於巨人手中。一旦發生那樣的事態,瑪莉亞肯定會感到不知所措。
(就由我負責揭開巨人的弱點!)
安海爾下定決心,全神凝視外地。
XXX
在牆上所得到的巨人情報微不足道。光是站在遠方利用望遠鏡觀察,頂多也只能掌握到外表方面的特徵,依舊無法發現與弱點有密切關聯的線索。
不過在持續觀察一段時間後,倒也察覺到一個特徵。就是表情。正如人類有喜怒哀樂等感情一樣,巨人也是會表現出情緒的生物。跟人類不一樣的地方,大概就是他們只有一種表情而已吧。換句話說,面露欣喜表情的巨人,永遠只會維持著開心神情,臉上不會再表露出憤怒或悲傷等其他情緒。回想起來,當時對上的巨人也是面不改色。在吞噬柯莉娜時,以及被短刀砍傷時,他都未曾收起笑容,始終笑容滿面。話說回來,縱使察覺到這一點,也稱不上可以用來擊敗巨人的手段就是了。
瑪莉亞雖然只提供一次協助,但安海爾仍數次身穿軍服爬上城牆。他一點一滴地持續觀察巨人,然而生態調查依然遲遲未有進展,每次都只得到用來印證已知事實的情報。
瑪莉亞說得沒錯,巨人什麼都不吃。明明有許多動物棲息於牆外世界,他們卻連看都不看一眼,也未曾拔草食用。換言之,只有人類能令他們食指大動,不過此事也令人存疑,結果還是隻得到了「無法理解」的結論而已。
「關鍵果然在牆外嗎?」
發現自己回到起點的安海爾,手抵額頭沉吟了一番。
「或許真該照塞諾馮所說的去做才對。」
也就是採用邊專心開發、邊等待時機來臨的方法。
市區的復原工程進展十分順利,只要集中精神投入作業,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假使能夠確實地掌握住機會,相信總有一天必能實現與隊長交談的希望。雖然只是純屬樂觀的推測,但若不這麼想的話,根本無法繼續堅持下去。
XXX
在投注全副精力改造《裝置》之時,安海爾收到了工房長召見的通知。
「八成又是麻煩事吧……」
安海爾在工房長室的門口皺起眉頭。他從未因為被卡斯珀爾召見而得到什麼好處。通常會是捱罵或被迫接下雜務的二選一,甚至還有可能落得不僅被臭罵一頓,連工作量也跟著增加的最慘下場。
雖因有過親身體驗而導致心情變得愈來愈沉悶,但再想東想西地煩惱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安海爾抓了抓頭,趁著心情還沒降到谷底之前,伸手開啟工房長室的房門。
「唷,你總算來啦!」
就這麼一屁股坐在沙發椅上的卡斯珀爾,對安海爾招了招手。
室內除了卡斯珀爾之外,還有另一個眼熟的士兵身影。
「用不著我多作介紹,你看了應該也知道這人是誰吧?」
卡斯珀爾似乎打算省下介紹的工夫,實際上也的確沒這必要。
「赫爾費·畢克爾,他是調查軍團的隊長大人沒錯吧?但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還問為什麼?明明就是你找來的不是嗎?」
「我?我才不可能——」
差點脫口講出「那樣亂搞」這句話的安海爾,頓時恍然大悟。
「直到現在才給我響應是吧……」
「請勿見怪。你的提案是個非常敏感的問題。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吧?」
赫爾費以他那如同雕像般的威嚴容貌,定睛直瞪安海爾。其視線帶有近似銳利刀刃的鋒芒,佈滿嘴角的鬍鬚,襯托出他的野性氣息。全身散發出隱藏不住的壓倒性存在感,只要被他輕輕一瞪,大概連猛獸都會夾著尾巴開溜吧。
「你會跑來找我,就代表狀況已經有所轉變對不對?」
雖然覺得剛剛那段感想算是稱讚,但安海爾還是忍著沒說。
身為調查軍團隊長的大人物親自來訪,八成是發生了什麼情勢告急的變化吧。而且是對調查軍團不利的惡劣變化。
(可是這正合我意。)
既已省下交涉的工夫,事情應該三兩下就能順利談妥才對。
「似乎是政治情勢產生了變化。」
「契機就是先前那場巨人騷動。你應該也有聽說過調查軍團的解散風聲吧?」
「我聽過好幾次。」
面對立刻回答的安海爾,赫爾費以苦笑神情作為迴應。
「據傳這次很難當作一般謠言輕易帶過。或許真有可能會宣告解散吧。」
「居民全都被巨人嚇得半死,還說什麼『想再開啟城門,別鬧了好不好』呢。」
「他們都目擊到那麼可怕的怪物了,有此反應也很自然吧?」
「個人認為真的非常對不起他們,也很對不起你的同僚。」
可能是從卡斯珀爾口中,得到了關於柯莉娜一事的報告了吧。赫爾費低頭向安海爾表示歉意。
(真意外。)
安海爾對赫爾費的反應產生好感。身為權力象徵的調查軍團隊長,竟毫不猶豫地表示歉意,這並不是如此輕易就能做到的舉動。而此舉顯示出赫爾費的氣度恢弘,士兵也正是因此才肯將生命交託給他,果敢地衝向與死亡為鄰的牆外世界吧。
「得到輿論支援的保守派勢力愈來愈強。這代表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那幫傢伙有可能會封死城門啊。」
「如此一來就能讓調查軍團解散嗎?真不知該說是手法有夠陰險,還是說頗像保守派風格的方法啊……」
「保守派的崛起對我們工房而言也很不利。工房與軍團向來相得益彰,這方面的種種緣由,你應該也很清楚才對吧?」
「大概會冒出許多失業人口吧,包括我在內。」
不過最重要的問題既非訂單縮水,亦非丟掉飯碗,而是喪失掉髮展技術的機會。工匠製作的兵器,雖是能夠有效率地殺死敵人的道具,可是在開發過程中,所衍生出來的生活必需品也很多。例如由冰爆石聯想出來的瓦斯爐便是一例。
「換言之,你們調查軍團想讓保守派啞口無言就是了?」
「雖不能大聲宣揚,但你說對了。」
赫爾費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接著繼續說道:
「想讓他們啞口無言,就必須帶回合乎要求的土產。」
「你是指巨人的首級嗎?」
「巨人是可以擊敗的對手。只要能夠證明這點,保守派自然無話可說。」
「不僅如此。除了居民也能放心地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之外,照理說應該也有辦法到牆外世界尋見新希望才對。」
赫爾費不單只是顧及調查軍團的未來,甚至也考慮到人類的前程光景。在最前線挺身作戰的調查軍團,跟在內地擺高姿態展開權力鬥爭的政客,心志可說是截然不同吧。雖說安海爾早已打定主意,不過得知赫爾費的想法之後,這份信念也變得更加堅定不移。
「巨人應該是可以擊敗的對手。雖然沒有確切根據,但事實若不是這樣,那就太過奇怪了。」
安海爾如此斷言。
「既然活著,當然也能殺死嗎?」
赫爾費若有所思地接著說道。
「你好像私下展開了調查巨人的行動,有得到什麼可用的線索嗎?」
被赫爾費這麼突然一問,安海爾不禁驚愕地倒抽一口氣。
「你該不會以為自己的行動並沒有穿幫吧?」
「啊,呃,這個嘛……」
安海爾含糊其詞地作出迴應。
「我承認防守層面有缺失,造成許多民眾傷亡也是不爭的事實,可是軍團絕非無能的烏合之眾。」
「該怎麼說才好呢,那個……真的很抱歉。」
「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
「更何況,若真打算對你怎樣的話,他早就派人逮捕你了吧?」
經卡斯珀爾一語道破,安海爾頓時「嗯嗯嗯」地發出一陣沉吟聲。
「我個人希望能與你共享情報,連手一同對付巨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本來就是我所提出的方案,我當然求之不得,但我手中沒什麼重要情報。你們應該比我還了解巨人吧?」
安海爾透露出在城牆上所得到的巨人情報,然而大半都是外觀上的特徵。
「巨人的生態調查才剛起步,我們總有一天能發現巨人的弱點。」
「總之不管怎樣,我都已經被炒魷魚了吧。」
「少在那邊胡說八道,好戲接下來才準備上場!」
卡斯珀爾的怒罵聲,嚇得安海爾反射性地縮起脖子。
「只要調查有所進展,自然就會需要能夠針對弱點出擊的兵器。」
「訂單跟著爆增,工房自然也能海撈一筆。」
「但我的荷包還是一樣寒酸就是了。」
安海爾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話又說回來,你們打算怎樣調查巨人的生態?」
「看吧,這麼快就換你出場大顯身手囉。」
「說是調查,其實我們也只想知道一件事情罷了。」
「就是殺不殺得死,對吧?」
「一點也沒錯。」赫爾費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要害在哪,該給予多大的打擊才能取其性命,任務內容便是調查此事。
「也就是所謂的動物實驗嗎?」
「幸好,我們只需要一頭實驗物件即可。」
「只要一頭就好?」
「如你所知,巨人的快速復原力非比尋常。就像蜥蜴能夠重新長出被扯斷的尾巴一樣,他們的手腳也會自動復原。而且只須短短几分鐘時間。」
「雖然確實是非常可怕的怪物,可是很適合用來進行實驗,沒錯吧?」
「意思是說,要把巨人凌遲至死就是了。」
既然就算失去四肢,也能在數分鐘內完全康復,那麼作為實驗物件自是無話可說,同時也是隻須一頭就綽綽有餘的最佳理由。
「但巨人不可能那麼輕易就讓我們進行調查吧?」
「你腦袋真不靈光耶。他就是想委託你為此製造些專用道具出來嘛!」
「我希望能請你開發專門用來捕捉巨人的裝置。」
「用來捕捉巨人的裝置——是指類似擒捉網之類的玩意兒嗎?」
不過若要捕獲巨人,並封鎖其行動能力的話,就必須具備能夠抵擋巨人力量的強度。
「這麼突然的要求,困難度實在有夠高耶。」
「怎麼,還沒開工就先宣告投降了嗎?」
「哪有可能。」
安海爾雖立刻出言反駁,然而擒捉網的製作,大概並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在親眼見識過巨人那一身極不合理的力量之後,當然就更不用提了。
「遠征的計劃呢?」
「預定於一個月後出發。」
「動作還真快。」
「意思就是說,我必須在那之前做出擒捉網是吧?」
「還能帶兵展開遠征的風潮已經逐漸消退,或許下一次就會是最後一次也說不定。」
「絕不容許失敗嗎?」
緊張感雖冷不防地猛然竄升,身為工匠的安海爾卻毫不畏懼。
(這一刻或許就是命運的分歧點。)
是要當只籠中鳥,過著安分守己的生活呢?還是要不畏艱險,展翅飛出牢籠呢?
前者雖能與巨人訣別,不過人類八成會緩緩走向衰敗一途吧;後者雖是荊棘險途,但卻能為人類這個種族的未來留下一絲希望。
(一切全都系在究竟有沒有辦法擊敗巨人這件事上。)
而且攸關成敗的關鍵就是擒捉網,緊張感自然會不由分說地往上飆。
安海爾整個人猛然一震。
「你嚇到尿褲子了嗎?」
卡斯珀爾出口嘲諷。
「這是鬥志高昂的表現。」
安海爾一臉不滿地回答,隨即開始思考有關擒捉網的事情。
XXX
「你非得好好感謝我一番不可。」
一踏進開發室,塞諾馮立刻開始痴人說夢。安海爾則彷佛刻意誇示一般,重重嘆了口大氣。因為他現在根本沒那種閒工夫理睬塞諾馮。
目前安海爾滿腦子想的都是擒捉網。網子本身雖能以魚網為基礎輕易製造出來,不過問題在於網子的強度。原本有想過將《裝置》也有用上的鐵絲編織成網,但強度方面尚有疑慮一事已經獲得證實。想要封鎖巨人的行動大概很難吧。
「沒事的話就請回吧。」
「這聲招呼還真是有夠冷淡呢,虧我還特地帶了有用的東西過來給你說。」
「有用?」
安海爾露出不解神情,轉眼望向塞諾馮。
「你在找可以用來製造擒捉網的素材對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收到了相關的委託啊。」
塞諾馮的嘴角浮現笑容,接著舉起自豪的短刀。
「確定由我負責準備要提供給調查軍團使用的短刀囉。」
「還真是殺意十足呢。」
「不這樣反而很傷腦筋吧?」
「的確。」
安海爾點了點頭。
「話又說回來,你剛剛講了頗令人在意的臺詞對吧?說什麼素材怎樣的……」
「想要擒捉巨人,網子自然也必須具備相對應的強度才行。沒錯吧?」
「有適合的素材嗎?」
「當然有。」
塞諾馮以幾近令人傻眼的語氣輕鬆脫口說道。
「其實你應該也知道那項素材是什麼玩意兒才對。」
「我知道?」
安海爾皺起眉頭,立刻開始翻找自己的記憶。倘若塞諾馮的說法屬實,那安海爾就等於公開宣稱自己是個呆子。這對工匠來說是很可恥的事,而或許是有考量到這方面的心情吧,塞諾馮並未開口宣佈答案。
安海爾一一喚醒腦海中的記憶線索。
(記憶線索嗎……)
就在雜念掠過腦海之際,安海爾突然靈光乍現。
「我懂了,原來就是線啊。」
「答對了。」
塞諾馮吹了聲口哨,從懷裡掏出黑金竹的葉子。
「用葉片纖維紡織的線來編制網子。這就是你想表達的意思嗎?」
「雖說是葉子,但強度仍舊不變。我猜應該能製出相當強韌的網子才對。」
黑金竹的強度確實相當可靠。運用其纖維製成的擒捉網,八成可稱作最強羅網咖。
「那麼,請你立刻著手做好出發的準備吧。」
「出發?」
「就是採伐黑金竹啊。沒有材料就無法動工不是嗎?」
製作網子需要動用到大量葉子,而塞諾馮也必須籌措數量相當可觀的黑金竹來製作短刀才行。他大概是認為既然材料相同,互助合作反而比較省時省力吧。
「前往工業都市的手續也已安排妥當。我們就快快收拾行李準備上路吧!」
塞諾馮語氣興奮地交代完事情之後,隨即轉身走出開發室,表現出的氣氛,好像是要去排程素材並順便挖個竹筍似地。
「真是夠了。」
安海爾面露傻眼神情,接著開始思考各種有關擒捉網的點子。
XXX
黑金竹的生長地位於工業都市北部的山嶽地帶。
離「席納之牆」不算太遠的那個地方非常險峻,是連登山步道也沒有的蠻荒之地。儘管勉強有野獸小徑存在,但卻寸步難行,視野又被茂盛蒼翠的草木所遮掩。這裡並非會出於喜好而自願前來的地方,不過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導致黑金竹遲遲未被發現吧。
「居住在『席納之牆』的先生女士們,八成都跟這樣的辛勞扯不上關係吧。」
塞諾馮以游泳般的手勢撥開草叢。
「住在那邊的,是以王室成員為首的特權階級人士啊。」
要不然就是那些砸錢換得「席納之牆」市民權的富裕階層。雖然一般市民壓根兒沾不上邊,不過對國家有所貢獻亦可獲得「席納之牆」地區的市民權。最直截了當的方法就是隻要當兵並立下功勞即可,由於這也是貧民階層能夠擺脫窮苦身分的唯一手段,因此有心加入軍團的民眾總是絡繹不絕。
「我也好想出生在王室家族啊。」
「只會處處受限罷了吧。」
「但不用再吃任何苦頭耶?」
「應該會被捲入政治鬥爭而遭到暗殺吧?」
實際上保守派及革新派都看對方不順眼,有所牽扯的話,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以工匠身分走完這一生其實也不差啊。更何況只要有辦法殺死巨人的話,或許政府就會把『席納之牆』的市民權當作獎賞送給我們也說不定喔。」
「原來如此。那就用這招來爭取吧。」
「還爭取咧,這事跟我無關喔。」
就在兩人邊走邊閒聊這些沒營養的話題之際,位在前方的竹林已然映入眼中。外表呈銀白色的竹子正是黑金竹,又因簇生成群的緣故,導致周遭給人一種彷佛天降白雪似的陰寒印象。
「黑金竹或許原本也跟這附近的野生竹子一模一樣。」
塞諾馮彎腰蹲下,指著黑金竹的根部說道。仔細觀察後,隨即便發現每根竹子的根部粗細及顏色都不盡相同。
「想要變成人們口中所說的黑金竹,大概得花費一段頗長的歲月才行吧。」
「說不定地下藏有沉眠的稀有金屬礦脈喔。」
「那要不要乾脆開挖看看?」
面對塞諾馮的提問,安海爾稍微沉思了片刻。沒人可以保證埋藏於地底的金屬跟黑金竹完全相同。假使竹子是吸收了土壤中的成分,結果才變成黑金竹的話,那麼沉眠於地底下的金屬大概就沒什麼價值可言。
安海爾向塞諾馮表達自己的想法。
「原來如此。一旦挖出來之後,可能就會變得毫無價值。」
「但竹子縱使放著不管,也會自行生長。另外也能省下開挖的工夫不是嗎?」
「那好,我們這就開始動手砍伐吧。」
安海爾及塞諾馮手握黑金竹製成的短刀,開始隨意砍伐竹子。
XXX
想要配發短刀給調查軍團所有成員,需要相當大量的黑金竹。具體而言,六十支短刀的分量,就足以使竹林的部分面積化作平地。由於只用掉整片竹林的十分之一,因此並非已經完全砍伐殆盡,然而黑金竹的價值一旦傳開,被砍光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竹林肯定會收歸國王政府管理,只要採輪伐制善加調整,相信供給也必能維持穩定。既是竹子,就不像礦石一樣,無須擔心被開採殆盡,再加上竹子生命力又很強盛,管理起來也很輕鬆。雖不知竹子得花幾年時間才能轉變成黑金竹,但相信再過不久,應該就能解開這個謎題才對。
擒捉網及短刀均是在工業都市展開製作工程。短刀是在塞諾馮的指揮下,動員工房全體工匠進行加工,唯有安海爾獨自負責製作擒捉網。製作網子是一項反覆進行的單調作業。將黑金竹的葉子加熱到只剩纖維,接著把纖維紡織成絲線,再將數條絲線纏扭成繩索狀,最後把所有繩索編製成網子即可。作業內容固然簡單,但也正因此才需要過人毅力。
結果直到展開遠征的兩天前,兩人才結束掉在工業都市的作業,啟程返抵希幹希納區。
XXX
酒館熱鬧非凡。
外面天色還亮,離日落尚有一段時間,可是這間可以容納將近五十名客人的酒館早已擠滿人。店內充滿酒氣與煙臭味,甚至誇張到光聞氣味可能就會醉倒的程度。實際上,過半數的客人都顯得相當開心,不是聊起今天已經完成哪邊的建築物重建工程,就是談到某人平安出院等等,此起彼落的盡是開心話題。意外的是,連調查軍團的遠征也包含在開心話題之內。只不過他們期待的並非成果好壞,而是凱旋閱兵大典就是了。
總之,因巨人騷動而高漲的自肅風潮也漸趨緩和,市區也開始逐漸恢復活力。儘管心靈創傷還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痊癒並轉變成回憶,但起碼算是個好兆頭。
「因此呢,辛苦的成果就是這玩意兒。」
安海爾將黑金竹製成的短刀擺至餐桌上。收下短刀的人則是隔著餐桌坐在正對面的索魯姆,而瑪莉亞也坐在他身旁。
「由於人手不足,我才幫忙研磨。要記得感謝我啊。」
「不會是鈍刀吧?」
索魯姆以半開玩笑的口氣抽出短刀,仔細確認刀刃的鋒利度。
「嗯……姑且還看得出來是把刀啦。」
「不中意就還給我。」
「不,我就欣然接受了。」
索魯姆將收進刀鞘的短刀挪回手邊。
「你的眼神比短刀來得更加銳利好不好。」
安海爾面露苦笑,接著伸手拿起擺在餐桌上的杯子。裡頭盛滿了水果酒。
「擒捉網順利完成了嗎?」
「我都快對針線活產生興趣了啊。」
「那真是太好了。」
瑪莉亞嫣然一笑,但臉上表情又突然一沉。
「有關你說要隨行參加遠征一事,是真的嗎?」
「嗯。」
「我認為這太危險了。」
「因此我有索魯姆作陪。他會挺身保護我啦。」
安海爾會決定同行參與遠征,目的是為了確認巨人的弱點,再根據所得情報開發新兵器。既是要前往牆外,就有可能發生意料不到的事態,不過若因此心生畏懼的話,結果將一無所獲。想要幫助人類擺脫巨人帶來的恐懼,這是勢必得進行的一項作業。
「塞諾馮似乎是嚇壞了呢。」
索魯姆邊苦笑邊暢飲杯中物。
「我是有試著邀請他,結果被回絕了。真沒想到他居然平白放過難得的大好機會。」
「但這應該算是很正常的判斷吧。」
「畢竟被巨人襲擊的經驗,只要一次就夠了啊……」
儘管光是回想起巨人的外貌,就會嚇得全身直打寒顫,不過這次並不是前去送死,而是去取其性命,當然不能再感到害怕。
「換個話題——」
索魯姆搬出鄭重其事的語調開口說道:
「其實,我已經提出調職申請單了。」
「調職申請?」
「參加完下一次的遠征之後,我就要退出調查軍團。」
「我可以問問理由嗎?」
索魯姆以點頭回應安海爾的提問。
「我猜調查軍團大概會在下一次遠征中締造出一定的成果吧。」
「畢竟是要去推翻常識嘛。」
「我本來就希望能夠留下一些結果,也告訴自己要努力到實現目標為止。」
「而擊敗巨人就是你想要的成果。」
「嗯。」
「那你申請調任的單位八成是駐紮軍團吧?也可以選擇擔任訓練兵的指導教官,再不然就取得『席納之牆』的市民權,過起怡然自得的生活似乎也不賴吧?」
「要我退休還嫌太早。今後我打算以駐紮軍團成員的身分,守護這個市區。」
「這下子瑪莉亞總算也能放心了吧。」
安海爾轉眼察看瑪莉亞的反應,卻見她非但沒有鬆一口氣,反而還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
「你有什麼煩惱嗎?」
「想也知道我一定有煩惱好不好?再過不久就要遠征了耶?」
瑪莉亞嘆了口大氣。
「光是擔心索魯姆,就已經會害我鬧胃痛了,現在連安海爾你也說要同行。假使對肚子裡的小孩造成影響,你們究竟打算怎麼負責啊?」
「肚子裡的小孩?難不成——」
安海爾互動看了看索魯姆及瑪莉亞。
「真的假的!?」
「看樣子好像是如此呢。」
「還沒有實感就是了。」
雖然表現出有點困惑的樣子,不過他們倆似乎都懷著遠勝於困惑的欣喜之情。兩人臉上的燦爛笑容就是最佳證據。
「原來,你們要升格當父母啦……」
孩子的誕生,對安海爾而言自然也是一件大喜事。
他跟索魯姆及瑪莉亞就像一家人一樣,接下來又要增添一名新家人,當然會倍覺感動。
(不知父母為何的兩人即將成為父母嗎?他們倆肯定會寵死這孩子吧。)
相信即將誕生的這名孩子,肯定再也不必體驗到他們自己在年幼時期所感受到的寂寞吧。
「我們要成為父母了,那你就準備當叔叔囉?」
「什麼叔叔啊,當然是要他叫我哥哥囉!」
安海爾迅速糾正對方發言,接著舉手向店員示意。
「總之今天要提前慶祝一番,儘量開懷暢飲吧!」
「這點子不錯。」
「拜託!你們可別因此而給遠征行動造成困擾喔?」
瑪莉亞感到十分傻眼。
XXX
昭告黎明的曙光打破了長夜。
這陣光芒迅速驅散黑暗,為模糊不清的街景染上色彩。天際雖然飄浮著數朵雲彩,不過天氣卻十分晴朗。亮麗的藍天,理應會為世人帶來美好平穩的一天才對。
話雖如此,破曉時分的空氣仍是寒冷刺骨。縱使身披外套、頭覆兜帽,寒意依舊透體入骨。安海爾恨透了自己的虛弱體質,在前方排列成整齊隊伍的士兵們紋風不動,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寒冷。明明他們身上也都穿戴著同樣的服裝,八成是精壯的肌肉隔絕了寒氣吧。
身為隊長的赫爾費及兩名副隊長立於隊伍前頭,而由班長負責指揮的第一班至第五班則緊跟在後。這是一個總人數多達六十人的集團。安海爾隸屬於位在隊伍正中央的第三班,由索魯姆擔任代理班長的職位。
在調查軍團的歷史中,有非相關人士參加遠征的案例可說是極其罕見。本來共有十班,但由於許多士兵在上一回的遠征中英勇捐軀,再加上巨人入侵,引發了一連串騷動而無法補充新兵,因此不得已只好重新編隊。雖然狀況有點特殊,不過士兵們並未表現出緊張兮兮的樣子。可能是拜日常的嚴厲訓練所賜,讓他們學習到足以應對各種困難挑戰的鋼鐵精神了吧。
儘管這是夢寐以求的最強最佳陣容,不安之情仍舊如同熱開水一般泉湧而出。感到緊張的安海爾整個人猛然為之一震。
「我不是提醒過你,要記得先去上個廁所嗎?」
索魯姆搬出半開玩笑的聲調開口對他說道。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喔。你打算怎麼辦?」
「少在那邊瞎扯淡。」
「那就好。」
索魯姆面露笑容,緩緩擡頭仰望天空。安海爾受到牽引,也轉眼望向上空。就在兩人打屁聊天的期間,天空已經變得明亮許多。
轉眼望向佇列前方,只見赫爾費高高舉起右手。
「出發!」
赫爾費一發出號令聲,巨大城門隨即緩緩開啟。接著映入眼簾的,乃是一片未經開墾的荒涼大地。
在開門的同時,調查軍團也開始揮軍前進。緊張感一鼓作氣升高,安海爾的心跳速度猛然加快。或許是身體狀況出了問題吧,只覺全身上下開始狂冒冷汗。
「好啦,我們就去拜見一下巨人的尊容吧。」
索魯姆使勁拍打安海爾的肩頭,搶先一步策馬前行。
安海爾因這令人發麻的一擊而回神過來,接著用力拍拍雙頰重新打起精神。
「……力氣也太大了吧。」
安海爾苦笑一番之後,也連忙快馬加鞭追趕上去。
XXX
調查軍團沿著崎嶇不平的道路往南方疾馳。
從希幹希納區出發至今已過兩個小時,太陽的位置也已升高許多。原本寒冷的空氣雖也變得較為柔和,眼前景色卻是從出發到現在都沒有什麼太大的轉變。樹林面積多少有所增加,但所謂的變化大概也就僅止於此。沿途未能確認到市鎮或村落等文明曾經存在的痕跡,路上瞥見的盡是動物。此外到目前為止,也還無法確認到最關鍵的巨人蹤影。
(已經來到頗遠的地方了呢。)
安海爾一邊控制馬匹維持平常速度前進,一邊回頭望向後方。由於來到離希幹希納區將近十公里遠的地方,因此「瑪利亞之牆」也變得模糊難辨。
(要是在這裡遭到巨人襲擊的話……)
安海爾的身體自然而然地縮成一團。儘管是受過精良訓練的軍馬,也無法瞬間跑完將近十公里的距離。不管再怎麼加速,起碼也得花上十分鐘才能跑完吧。
重新環視周遭一帶,便可清楚理解到牆外的世界究竟有多麼寬廣。不管哪一個方向都是一望無際的地平面,形成一股壓倒性的解放感,同時卻也令人心生不安。雖是成群結隊行動,不過仍感受到彷佛在陌生土地迷失方向似的孤獨感。
「小時候,院長曾經說過。」
並肩而行的索魯姆凝視著前方說道:
「世界有一大半,好像都被名叫『海』的水所覆蓋。」
「海?」
「不知院長是親眼見過,還是從書本上看來的知識就是了。」
「雖說大部分都是海,但附近連個水窪都沒有啊。」
安海爾作出環視周遭的動作。
「意思就是說,我們甚至都還沒抵達海邊吧。」
「如此說來,世界……」
「大到難以想象啊。」
照這樣想的話,眼前這片寬廣過頭的荒野自然也就解釋得通。以人類的感覺而言,或許會覺得相當遼闊,但若改用其他觀點來看,搞不好根本就沒什麼了不起。
「所謂的海,搞不好就在前方喔?」
就在安海爾凝神眺望之際,上一秒才覺得好像聽到什麼東西爆炸一般的聲音,深紅色狼煙隨即在南方天空綻放出一朵形似薔薇的花。
一確認到狼煙升空,緊張氣氛立刻在士兵之間不脛而走。
在上空炸裂的是訊號彈「紅星」,為走在前方負責偵查的一班通知「發現一個巨人」之暗號,緊接著換「黃星」升空。
(會帶一個巨人回來嗎?)
透過「紅星」及「黃星」的組合,便可解讀一班所傳送的訊號意義。
雖然訊號彈對位在周遭的巨人而言,也有可能成為通知同伴們的暗號,不過他們明明有耳朵,卻具備不會對聲音產生反應的奇妙特徵。
間隔片刻後,又見一發「紅星」及五發「黃星」在上空爆炸。
(巨人身高約五公尺左右嗎?)
安海爾手貼胸口,刻意吐出一口大氣。藉由手掌傳遞過來的心臟跳動速度似乎變快了許多。
(沒問題,一切都在計劃當中。)
捕獲巨人進行生態調查。
這就是遠征的目的。假使巨人為複數的話,照理說應該會射出相同數量的「紅星」來發送暗號才對,而原先預定一旦碰到這種情況,就要直接撤退。
(意思就是照常進行。)
全身上下開始冒出冷汗。
「全體各就各位!」
依照赫爾費的號令,二班至五班的士兵排出V字陣形——也就是俗稱的鶴翼陣形。陣形中心由隊長赫爾費坐鎮,兩名副隊長則分別佈署於左右兩翼。安海爾由於不成戰力且有打亂陣形之虞,因此並未參加這次作戰。他只留在戰圈外圍靜觀其變。
「來了……」
安海爾的目光捕捉到某種東西。
產生於遠方那團看似雲朵的物體,在轉瞬間就變得極具存在感。是沙塵。過沒多久,便見看似一班成員的騎兵身影映入眼中。那群騎兵夾帶馬匹揚起的塵沙迅速接近。
「前進!」
赫爾費號令一出,調查軍團隨即維持著陣形開始前進。雖擺出彷佛準備迎戰一班的態勢,實則不然。此時已可目視到身為人類宿敵的巨人出現在離一班背後約三百公尺遠的地方。外觀雖為十七、八歲的青年,卻是個身高五公尺的巨漢,他有著一身皮包骨的寒酸體格,臉上掛著泫然欲淚的表情,但八成不是為了尋求調查軍團的安慰而來。他過分誇張地前後揮動手臂,儘管好幾次都差點被絆倒,仍還是拔腿追著一班直跑。
一班在即將與主部隊會合之前分成左右兩路散開,巨人似乎因帶著慣性作用力而持續往前奔跑。擔任陣形兩翼的士兵已將擒捉網拿在手上。依照赫爾費指示朝左右散開的士兵,以兩翼包圍戰法困住巨人。下一瞬間,擒捉網已然撒向巨人頭頂。細小的網格纏繞住手腳,巨人腳步踉蹌似地往前撲倒。
「帥啊!」
屏氣凝神觀注戰局變化的安海爾,做出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
看起來網子的強度無懈可擊,也沒有被扯破的樣子。掙扎得愈是厲害,網子就愈纏繞住巨人的身體,到最後終於被纏成一團,再也動彈不得。
「哦哦!」
眾人不約而同地發出歡呼聲,可是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士兵設下以巨人為中心的方圓陣形,並進入緊戒態勢。安海爾移動至陣形中心,隨即下馬走近巨人,赫爾費及數名士兵隨後跟上。
「愈看愈覺得他們跟人類沒啥兩樣啊。」
除了裂到耳垂的血盆大口之外,巨人跟人類完全沒有差別,就是如同字面所述一般的巨大人種。雖然跟上回那個巨人不一樣,顯得比較瘦弱,但或許不該以貌取人。儘管呈現出彷佛因營養不足而化作人幹一般的外觀,可是並不代表他已瀕臨餓死邊緣。
(可是,為何他們會擁有如此近似人類的外貌呢……怪物就該有怪物的樣子吧……)
他不打算同情巨人。然而事實卻是因為外表長得有點像人類又不太像,導致他會不自覺地意識到這一點。
安海爾伸手探向巨人的手臂。
(真噁心……)
但卻非碰不可。
(巨人跟人類不同,他們只是怪物。)
想要確認此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試著觸控巨人。
當手指頭觸及巨人面板的瞬間,安海爾頓覺不太對勁。
(溫溫的……?)
巨人肌膚竟出乎意外地帶有溫度。由其吞噬人類的殘忍手法看來,原本還以為他們搞不好是跟爬蟲類一樣的變溫動物,但看樣子巨人似乎與人類一樣同為恆溫動物。只是體溫比人類還高,感覺有點燙手罷了。
「那就開始進行實驗吧。」
士兵依照赫爾費的指示抽出短刀。他們以刀身抵住巨人雙膝,從關節處開始切割,結果蒸氣猛然從傷口傾洩而出,取代了應該流出的鮮血。不知是血液呈沸騰狀態,還是新陳代謝的結果,總之這應該可以印證他們體溫偏高的現象。
「居然連吭也沒吭半聲。是感受不到痛覺,還是沒有聲帶呢?」
赫爾費一邊觀注著士兵們的作業,一邊脫口說出上述感想。
由於巨人露出一副哭喪著臉的表情,因此看起來很像感受得到痛楚的樣子。不過因為巨人的表情不會產生變化,因此無從判斷他們究竟展示出喜怒哀樂的哪一種情緒。
士兵默默持續進行作業。黑金竹製成的短刀雖對巨人有效,但似乎還不到能夠一刀兩斷的境界。縱使能割破面板,想鋸斷骨頭好像也得費一番工夫,等到好不容易鋸斷骨頭之時,士兵早已汗流浹背,呼吸也變得相當急促。就連黑金竹的強度都如此棘手,也難怪一般鋼鐵兵器根本對付不了他們。仔細觀察斷面,確認到有骨頭、血管及肌肉等與人類相同的組織。雖無醫學相關知識,可是隻要將樣本帶回去,應該就能成為分析巨人的線索才對。然而就在一行人準備回收砍下來的腳部之際,那截斷腳竟一邊釋放蒸氣,一邊開始急速風化,最後化作灰塵隨風飄散。
「這是怎麼搞的……」
安海爾雖試圖解釋發生在眼前的現象,卻找不到能夠接受的理由。
腳部樣本雖然自行消失,但巨人的腳卻很快就開始自我復原。傷口癒合,肉芽也彷佛要化作瘡疤似地冒了出來,接著迅速形成腳部,幾分鐘後便已徹底再生完畢。先前赫爾費曾將巨人的再生能力比喻成蜥蜴尾巴,此景恰恰帶給人相同的印象。只不過再生速度相差甚遠就是了。
(他們真的是生物嗎?)
若是怪物,常識自然無用武之地,但巨人卻是跟安海爾居住在同一個世界的生物。
(這代表巨人是一種擁有驚人快速復原力的生物。)
可是他怎麼也無法接受這個結論。
(再怎麼煩惱也無濟於事吧……)
已經知道膝蓋以下並無弱點,應該想成對巨人的理解度已經有所提升才對。
安海爾轉換心情,從鞍袋裡取出炸彈。鞍袋內裝有分量相當於一座小型火藥庫的炸彈,是塞諾馮卯足全力調製而成的各種炸彈。
「切斷作業太花時間,來提高效率吧。」
安海爾將手中炸藥安裝在巨人的手腳上,立刻加以引爆。巨人的手腳雖被炸斷,不過大半肉塊都拜網子所賜而滯留於網內。肉塊就跟方才一樣化作塵沙,受傷部位也在轉眼間馬上開始復原。換作人類的話,大概早已因失血過多而喪命,不過巨人卻未呈現出性命垂危的樣子。
緊接著準備改炸下腹部,然而仔細觀察一番後,才發現竟找不到生殖器官。
「巨人有性別之分嗎?」
也有可能外表看似男性,實則為女性。雖然雌雄同體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不過連生殖器官都沒有,實在很難想象他們有辦法繁衍後代。
(他們不需要進行生殖活動?怎麼說也不至於採用分裂繁殖的機制吧?)
但巨人就是將不合理概念具現化的存在。就算能從砍斷的手腳重新生出本體也不足為奇。
(不太可能吧……)
安海爾一想象到最糟的狀況,整個人頓覺毛骨悚然,但他立刻搖搖頭重新打起精神,開始著手引爆巨人的下腹部。爆炸聲響起的同時,下腹部也應聲破裂,桃紅色的油亮內臟自腹部傷口湧流而出,不過巨人的生命力依舊不見衰弱。
(好可怕的怪物。)
在啞口無言的安海爾注視下,巨人的身體很快便開始復原再生。
(他們真的是不死之身嗎……)
安海爾抽出掛在腰際的短刀,使盡全力刺向巨人胸口。刀尖貫穿面板、震碎骨頭,連同刀柄也一併沒入巨人體內。短刀應該已經刺透心臟,卻不見巨人呈現氣絕身亡的模樣。
「可惡!」
安海爾脫口咒罵,接著邁歩走向巨人頭部。
巨人一確認到安海爾的身影,明明動彈不得,還是張開血盆大口。儘管手腳被炸斷,胸口遭到短刀貫穿,他卻顯得一點也不在意這些事的樣子。只要還有行動能力,就會持續貪食到底——巨人現今的模樣,大聲宣告著此一事實。面對這番不符常識的反應,安海爾一半感到傻眼,一半心生畏懼。
「拜託你快去死好不好!」
安海爾怒瞪蘊含著深邃黑暗的巨人口腔一眼,接著將炸彈丟了進去。下一瞬間,巨人頭部應聲爆裂,頭蓋骨宛如火山爆發似地噴向天際,臉部面板潰爛翻卷,部分表情肌肉宛如痙攣似地抽動不停。他或許很想講一、兩句怨言,不過整張臉有一大半都被炸爛,呈現出面目全非的狀態。可能是受到爆炸衝擊而無法保持原形,只見湯汁狀的腦漿從碎裂的腦殼裡頭緩緩流出。
那是一幕慘不忍睹的殘酷光景,然而安海爾一點也不會想要憐憫巨人。
(柯莉娜她……不,被你們吃掉的那些人所承受的痛苦,可不單隻有這樣而已。)
遭到巨人一擊而化作肉塊的柯莉娜形影,至今仍舊記得一清二楚。逝世之人的悔恨及遺屬的悲傷,大概再怎麼做也無法消散吧。
巨人很可怕,但針對再生能力,持續破壞巨人身體的行為,也是惡魔般的行徑。
(日後我大概會不得好死吧……)
既然事已至此,當然就不必再對巨人慈悲為懷。只能封印感情,換上鐵石心腸。
或許是破壞頭部的行動奏效了吧,巨人癱軟地倒臥不動。
「殺死他了嗎?」
無法確定。況且根本就不曉得該採用何種標準來定義巨人之死才好。人類只要測量脈搏就能判定生死,可是他不認為這種法則也能套用在巨人身上。
(雖不認為,但……)
安海爾伸手探向巨人的頸項。
(假使沒有脈搏的話……假使巨人沒有動靜的話……)
或許便可就此認定巨人已死。
不過內心仍舊留有一絲不安。大概在巨人軀體不留痕跡地完全消逝之前,這抹不安都會如影隨形吧。
(乾脆將整具軀體破壞殆盡算了。)
就在他聯想到這個冷血無情的方法之際——
「敵襲!」
正在警戒南方的士兵放聲大喊。
緊接著負責警戒西側的士兵,也以破口大罵般的聲勢發出警報。
「敵襲!!」
報告迅速傳開,一股騷然氣氛立刻籠罩住現場。
「竟然在這種時候……」
巨人的調查不夠完全,還留有許多事情需要加以確認。在確認完這些問題之前,絕不能輕易撤離此地。
「準備撤退!」
赫爾費迅速跳上馬背發號施令。
可是安海爾仍有所遲疑,他希望起碼能確認巨人已死再走。
「下次再來吧。」
「但搞不好再也沒有下次機會了吧?」
「你不覺得在這裡耗損戰力,反而更會造成下次的遠征難以成行嗎?」
在這種分秒必爭的狀況下,赫爾費依舊冷靜沉著,周遭變化也盡收眼底。
更何況敵人是在這段超過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歲月當中,都為人深信是擁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想要在短短數十分鐘內製服他們,分明就是天方夜譚。此時還是應該採納赫爾費的提議,日後再重新進行調查才對。
(若有需要的話,不管幾次都在所不辭。)
安海爾同意後,轉頭瞥了巨人一眼才翻身上馬。
(下次來時,重點就在於巨人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
要是已經腐爛的話,應該便可斷定確實身亡。
(假使還活著的話……)
到時候就見招拆招吧,安海爾如此說服自己。安海爾之所以能夠格外輕易地看開,是因為他察覺到——這是讓人類從鳥籠中獲得解放的方法之一。
(既然殺不死,那隻要捆綁起來就好。)
巨人的個體數量雖不得而知,可是隻要能利用擒捉網一個一個慢慢抓,遲早必能驅逐殆盡。
(雖然是個必須持之以恆的方法,但並非不可能。)
士兵一解除方圓陣形,立刻開始組成與出發時一模一樣的縱隊。就在安海爾準備加入隊伍中而策馬前進之時,他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彷佛鐵絲被扯斷似的霹哩聲響。
回頭察看的瞬間,安海爾不禁瞪大雙眼。他目擊到巨人那看似枯枝的細長手臂,竟已戳破擒捉網伸了出來。
「嘖……擒捉網受爆破影響而變脆弱了嗎?」
在耐久性問題浮上臺面的同時,明明飽受折磨的巨人軀體也已恢復原狀,生命力絲毫未見減弱。巨人撕裂網子掙脫束縛之後,隨即猛然跨步賓士。
「好可怕的怪物……」
巨人連看也不看心生畏懼的安海爾一眼,徑自針對隊伍的側面發動突襲。或許是渴望抓到更多人類吧,才剛起身直撲而去的巨人,隨即失去平衡頹然跌倒。塵沙漫天飛舞,受到驚嚇的馬匹伴隨嘶鳴聲擡高前腳,好幾名騎兵因而被甩下馬背,重重地摔回地面上。
趴倒在地的巨人動作緩慢地撐起上半身。當他以手拄地之際,人剛好在那個位置的倒黴士兵就這麼被壓個正著,發出了痛苦的臨死哀號。巨人以手指頭捏住痛苦不堪的士兵頭部,緩緩將其身體提至半空中。可能由於巨人用力過猛導致頭蓋骨碎裂,因此而完全斷氣,只見士兵身體抽搐數下後便再無任何動靜。鮮血沿著癱軟下垂的手腳緩緩滴落。巨人張開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開始享用士兵的遺體,骨頭碎裂的刺耳聲音響徹現場。
「安海爾!後面!!」
索魯姆放聲大喊。
(糟……)
突然自背後傳入耳中的腳步聲,令安海爾頓覺心驚肉跳。根本無須回頭,亦能察覺到究竟是什麼東西逐漸逼近。由於只顧注意眼前的巨人,而沒發現其他巨人已經接近現場。
不知是在吃什麼東西,或者是在輕舔嘴脣,只聞一陣咕喳咕喳的刺耳聲不斷傳來。巨人大概只把安海爾視作飼料吧。雖然安海爾內心有一股想要確認對手的衝動,但他現在沒那麼多閒工夫。此時此刻,他必須立即採取行動才行。
安海爾猛踢馬腹緊急起步。才剛聽到背後響起一陣近似野獸般的咆哮,一股夾帶腐臭味的火熱氣息隨即掠過頸項。
(我死定了嗎……)
就在安海爾意識到死亡臨身之際,忽聞槍響自前方直撲過來。破風聲間不容緩地從安海爾耳邊呼嘯而過,背後接著傳來物體倒塌的巨響。
「快走!」
目光移向前方,隨即確認到手持騎兵槍的索魯姆身影映入眼中。
安海爾快馬加鞭。回頭一看,只見眉間被轟出一個大洞的三公尺巨人,呈仰躺姿勢倒臥在地上。
(得救了……)
但安心感也只維持片刻,又見一名眼熟的巨人從南方直衝而來。
「貪婪——?」
上下襬動一身柔軟浮胖的肢體,以與其外貌不符的超快速度直撲而來的,正是上次那名闖進希幹希納區、張口吃掉柯莉娜的巨人。中年男子像貌的巨人,依舊面帶與以前完全相同的會心笑容,擺出雙手探向前方的姿勢猛然飛奔過來。他每踩中地面一次,便會引起打雷般的地鳴聲響,同時揚起漫天塵沙。
「啊啊……」
不成聲音的悲鳴自安海爾口中傾洩而出。
一旦遭到有著十公尺高龐然巨軀的異形擁抱,人類根本不堪一擊。務必儘快夾著尾巴逃命不可。
「各自邊散開邊撤退!」
赫爾費雖發號施令,巨人卻在剎那間便縮短雙方距離。儘管士兵遵照赫爾費的命令,試圖趕馬賓士,無奈可能是被夾帶地鳴聲直衝而來的巨人身影給嚇著了吧,有好幾匹馬陷入不聽使喚的狀態。巨人則在這段期間抵達現場,鎖定了眼前的飼料。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以強者著稱的調查軍團士兵,發出不堪入耳的尖叫聲。巨人將充滿脂肪的肥胖右手高舉至頭頂,隨即揮掌把士兵打成肉餅。
「人類……人類可不是小蟲子啊……」
巨人以手指頭捏住士兵頭部,將遺體送進嘴裡。然後像是品嚐佳餚似地蠕動口腔,最後靈巧地剔除掉頭部再吐回地上。唾液滿布的首級沿著地面不停滾動,沾滿沙土的士兵頭顱,臉上是相當明顯的驚恐神色。
「居然這樣為所欲為……」
可是目前既非有辦法報仇雪恨的狀況,內心也並未萌生出類似的情緒。
巨人伸手探向第二份飼料,彷佛享用在路旁發現的樹果一般,輕輕鬆鬆地吞吃了士兵。
「天殺的怪物!」
其中一名士兵發出怒吼,舉起騎兵槍攻擊巨人。
「別做傻事了!快點逃命要緊啊!!」
安海爾雖開口大叫,聲音卻沒能傳入士兵耳中。可能是目擊到死於非命的同伴身影,導致緊繃的情緒斷了線吧,只見士兵拋下槍枝,抽出掛在腰際的短刀,邊破口大罵邊朝向巨人展開突擊。
「別理他了……我們走!」
索魯姆緊咬嘴脣,豎起微微顫抖的手指指向北方。安海爾點了點頭,輕踢馬腹開始逃亡。殘存的士兵們也在赫爾費的帶領下開始撤退。
背後再度傳出一陣淒厲的慘叫聲。
(可惡……可惡啊!)
安海爾內心暗自咒罵,卻未回頭察看。他只定睛注視前方,專心策馬賓士。就算鼓起不顧一切的勇氣去對抗巨人,結果也只會白白喪命罷了。如今也只能趁巨人忙著玩弄士兵的期間,儘可能地不斷往前進。
(抱歉……)
別枉費士兵們的慷慨就義,這就是他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事情。
戰況糟到極點。不對,這根本稱不上戰況,而是巨人單方面的大屠殺。
但是悲劇還沒結束。接著又目擊到很快便復活重生的三公尺巨人從前方迎面直衝而來。安海爾及索魯姆閃向左右兩側設法迴避,巨人因衝勁太強,從兩人之間飛奔而過。跟在後面的士兵們成了替死鬼,悲鳴從背後直追而至。用不著看,也知道後方已化作慘不忍睹的地獄光景。
(現在只能逃,只能拼命逃……)
對方是連目前所能準備出來的最強裝備都奈何不了的超級怪物。想要對付他們,根本就是痴人說夢。安海爾的自尊心徹底遭到粉碎,心情也沮喪到谷底,整個人縮成一團。
距離希幹希納區將近十公里遠。一切順利的話,應該只須十分鐘便能抵達,但從後方直撲而來的腳步聲,明確地述說著這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拜託拜託,再跑快一點啊……)
安海爾揮鞭抽打馬匹。這種鬼地方連一秒鐘也不可多留。
被巨人抓到就死定了。縱使想求饒也無法溝通,再怎麼哭叫也得不到原諒。巨人只會恣意貪食人類軀體,徹底地吃光人類身上所有肌肉吧。
在腦海中描繪的那幅光景,便嚇得安海爾臉上表情扭曲變形。接著他提心吊膽地回頭察看,赫見三個巨人正在追趕逃亡中的調查軍團。最後面的巨人『貪婪』一把推開跑在前面的兩個巨人,隨即張開雙臂暴衝過來。可能是打算獨佔眼前的所有人類吧。分明就是貪得無厭,堪稱惡夢化身的這名巨人,臉上卻掛著一張足以令人聯想到純真赤子的燦爛笑容。
(快啊……再快一點……)
與巨人的距離約有三百公尺遠。雖然算是頗長的一段距離,安海爾的心情仍始終無法放輕鬆。除了巨人的腳步聲近在耳邊之外,同時也明顯感受到強烈的惡意。儘管赫爾費依舊健在,然而調查軍團卻已經瀕臨瓦解。
(是我們能率先通過城門呢,還是……)
巨人確實地逐步縮短間距。而馬匹雖然持續快步賓士,速度卻開始漸漸變慢。這代表縱使是受過精良訓練的軍馬,體力仍然有其限度。
(那巨人呢……)
安海爾對此產生疑問,不過隨即立刻放棄思考。
(現在只管思考如何逃出險境就好!)
他睜大雙眼注視前方,發現已可確認到位於遠方的「瑪利亞之牆」。距離大約八公里遠,這對安海爾而言,簡直就是一段形同永恆的漫長距離。
賓士於隊伍最前方的赫爾費接連發射訊號彈。在上空爆裂的「黑星」導致天空遭到毒辣的黑色煙霧所汙染。那是對駐守在崗哨臺的駐紮軍團士兵所傳送的通知,意思為「發生緊急事態」。
(總之得衝進大炮的射程範圍內……)
只要進入射程範圍內,縱使無法擊敗巨人,起碼應該也能拖延住巨人的腳步才對。
問題在於,大炮的射程距離為兩公里遠。
「瑪利亞之牆」確實變得愈來愈近,但另一方面,馬匹也瀕臨精疲力竭的邊緣。呼吸宛如氣喘一般虛弱,無論何時倒地都不足為奇,腳程也大幅下滑。
安海爾雖揮鞭抽打馬匹,速度卻始終不見起色。
巨人的腳步聲已然逼近背後。
安海爾的影子也緩緩遭到巨大人影所覆蓋。
(可惡……到此為止了嗎……)
就在內心萌生放棄念頭之際,並肩賓士的索魯姆忽然抽刀出鞘。
「你想做什——」
安海爾還來不及問完問題,索魯姆已調轉馬首對巨人發動突擊。
「喂,喂!」
大吃一驚的安海爾回頭觀看,剛好目擊到索魯姆砍中巨人右膝的場面。皮開肉綻的傷口深可見骨,不過巨人卻只是姿勢失去平衡,並未就此倒地。但這一擊已足夠挫其銳氣,巨人當場單膝跪倒在地。
或許是見機不可失吧,只見索魯姆邊策馬在巨人周遭盤旋,邊揮動短刀劈砍其身體。巨人的下半身轉眼間便已佈滿無數刀傷。
索魯姆的戰法雖然出奇靈活,巨人卻依舊面帶笑容,彷佛完全感受不到痛楚一樣。傷口也很快就開始復原,噴出的蒸氣,甚至多到足以使其身影變得模糊不清。
(巨人果然……)
索魯姆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但還是毫不在意地持續揮舞短刀進攻。巨人根本爭取不到讓傷口復原的時間,只能持續噴灑取代鮮血的濃濃蒸氣。
或許是連巨人也覺得如同飛蟲一樣來回盤旋的索魯姆很煩人吧,便開始胡亂揮動彷佛巨木一般粗壯的雙臂。由於動作很大,因此打不中索魯姆,但只要被直接掃到的話,勢必免不了一死。在一旁觀注的安海爾看得冷汗直流,不過戰鬥力方面是索魯姆略勝一籌。
拜索魯姆拖延住巨人腳步所賜,先行離開的士兵已經成功爭取到相當長的一段距離。照此情形看來,應該能在被巨人追上之前,順利進入大炮射程範圍之內才對。幸運的是,後方的巨人們腳程大幅落後。三公尺級的巨人似乎不像巨人『貪婪』一樣執著於人類吧,只見他貪戀著落在身旁的屍體,而瘦弱巨人則是一再跌倒,因此毫無追趕上來的跡象。
可能是判斷已經達成一定效果了吧,索魯姆中止戰鬥,準備退出戰圈。
「索魯姆!快走!!」
安海爾扯開嗓門大喊。
索魯姆策馬疾馳,不料胡亂揮舞的巨人手臂,竟碰巧掃中他的身體。
「唔……」
重重地摔回地面上的索魯姆彈跳數次,蜷曲著身體併發出痛苦呻吟。雖然沒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右腳似乎因骨折而朝反常方向彎曲。就眼前情況分析起來,索魯姆傷勢應該不僅只有骨折而已。
安海爾連忙驅策馬匹,火速趕往索魯姆身邊。巨人因雙腳受創而無法自由行動,但恢復也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索魯姆!」
安海爾放聲大叫,接著任由馬匹繼續賓士,同時伸長右臂探向幾乎快觸及地面的高度。
「索魯姆!抓住我的手!!」
索魯姆理解到安海爾的意圖,雖然面露苦悶錶情,卻還是設法伸出手臂。安海爾抓住索魯姆的手腕,使出渾身解數往上拉。不料單憑安海爾的臂力並無法達成目的,頂多只能讓索魯姆的身體倒掛在馬鞍背部。
安海爾控制馬匹掉頭,連忙快馬加鞭朝向希幹希納區直衝而去。
「你想死是不是啊!」
安海爾破口大罵,責備索魯姆的草率行動。
「再等一下,我立刻帶你回去看醫生!」
然而馬匹早已精疲力竭,再加上載重量又過高,呈現出就連能否跑完全程都很令人懷疑的狀態。
「肯定會被瑪莉亞臭罵一頓吧……」
「我也是。」
「別看她那樣,其實也是有可怕的一面啊……」
索魯姆發出一聲竊笑。
「快點!巨人追上來了!!」
赫爾費急忙大喊,無奈馬匹體力早已超越極限。
「只剩一小段路,加油啊!」
安海爾揮鞭為馬匹提振精神,但馬匹只是悲情地喘著大氣,無法再加快速度。背後已聞巨人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安海爾,炸彈……還有剩嗎?」
「嗯。」
安海爾翻找鞍袋,取出幾顆手榴彈,隨即反手交給索魯姆。
「要記得瞄準一點喔。只要能進入大炮射程內,便有辦法擺脫追擊。」
「……肯定百發百中啦。」
索魯姆聲音缺乏活力,發言卻是充滿自信。
「安海爾……」
「幹嘛?快點動手吧。」
「瑪莉亞……就麻煩你照顧了。」
「喂,你在說什……」
索魯姆的氣息突然消失,馬匹速度也隨之提升。
「索魯姆!?」
回頭察看的瞬間,安海爾不禁睜大雙眼,因為索魯姆竟自行跳下馬背。他以短刀代替柺杖緩緩起身,正面迎戰直撲而來的巨人。
「喂……喂!!住手啊!!」
索魯姆的腳已骨折,別說是戰鬥,應該連走路都有困難。根本毫無勝算。
巨人立刻伸長食指探向索魯姆。索魯姆還來不及抵抗就被一把抓住,活生生地被送往巨人嘴邊。
然而索魯姆並未乖乖地淪為盤中餐。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索魯姆放聲咆哮,以手中短刀水平劈出一刀割破巨人雙眼。巨人的雙眼雖然既未流下眼淚,更沒有流出鮮血,但應該還是失明瞭吧。巨人放開索魯姆,以雙手搗住臉部。
索魯姆雖重獲自由,卻往逃命的相反方向移動。索魯姆以短刀刺透巨人的咽喉,再以短刀為支撐點縱身飛躍。巨人只顧被砍瞎的雙眼,並沒注意到索魯姆的動向。索魯姆運用臂力及剩下的左腳抵達巨人肩頭,隨即取出藏在懷中的手榴彈,接著立刻拔掉安全栓,整個人緊抓巨人後頸不放。
「索魯姆!快住手啊!!」
安海爾放聲大叫的下一秒鐘,爆炸聲伴隨著強烈閃光響徹荒野。索魯姆的軀體支離破碎,被炸得稀爛的肉片彷佛滋潤乾涸大地一般,「啪噠啪噠」地掉回地面。
「啊啊……」
安海爾面露半恍惚的表情輕聲嘀咕。他清楚感覺到力量自身上徹底流失。若非坐在馬背上,他大概早已當場癱坐下來了吧。
索魯姆犧牲生命所祭出的一擊,成功炸斷了巨人的首級。失去支撐的頭部往地面猛然墜落,並因自身重量引發的衝擊而扭曲變形,然而巨人臉上依舊掛著一張燦爛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海爾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隨即揮鞭抽打馬匹。馬匹響應騎手要求加快速度,全力賓士於荒野之上。
「我……我一定會親手殺死你們!」
安海爾在心裡發下毒誓,隨後為了牢牢記住敵人身影而回頭觀看,但他所目擊到的卻是一股分量極其驚人的水蒸氣。儘管勉強可以辨識出看似巨人的巨大人影,不過就只有這樣。連那道身影也立刻失去原形,經風吹拂而煙消霧散,什麼東西也沒留下,原本散發出壓倒性存在感的巨人,就這麼突然消失不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無暇再回頭察看,因為瘦弱巨人已執拗不休地追趕過來。
來自遠方的炮聲也跟著傳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