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例來說,我是說舉例。
舉例來說,如果電玩玩家和打架高手兩個在盯架。
或者是名號響亮的棒球社王牌選手與知名劇團臺柱女演員;全年級第一名的高材生與銳氣煥發的搞笑諧星;搭訕專家與男同志;棋士和騎士;配音員和英雄等,這些組合在打架的話。
哪個會贏呢?
如果是現實中的,那麼應該是打架高手獲勝吧。如果是遊戲中的,那麼應該是電玩玩家吧。
確鑿不移、顯而易見、千真萬確、理所當然的事。
那麼,這兩者誰等級比較高?
哪個,才是厲害的角色?
遭人直接這麼質問的時候,中了所謂“平等”這個美麗毒藥的人們,會露出悲傷的表情這麼說道。
——沒有誰比較好,誰比較不好。人人都是不同的個體,人人都很好。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去吃屎吧!
不痛不癢的意見,就像是左耳進右耳出的話語,既非毒也非藥的思想,傷不了人卻也救不了任何人。
某個人不屑地吐出一句“煩死了”。
我相信自我確有價值。然後,價值一定就有優劣高下。我想分出黑白。在我跟那傢伙之間,到底誰比較優秀?我想弄個清楚分明。釐清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位置。
無窮盡的上進心。想要超越他人,領先走在前頭的慾望。差異、優越、低劣。擁有這些醜陋面相的人們的決鬥——
“掉下臺就別活!豁出去賭性命!窮究自我,化為星辰!”
擠滿會場的一萬名觀眾,呼應主持人的煽動,用力上推拳頭。
宛如地盤震動的歡呼響徹四方,鼓掌打拍子和蹬踏地板的聲音,口哨聲和尖叫聲,逐漸充滿一片漆黑的武道館之中。因歡呼而震動的空氣形成漩渦,熱得像是隻要放把火就會爆炸一般。
厚重光束從遙遠的天花板照射下來,原來是聚光燈。照亮設定在中央的舞臺,特寫正在對峙的兩個人。
一個是身高應該有一百九十公分的高大男子。純白的空手道服包著的身軀肌肉發達,手腕粗壯身體粗壯脖子粗壯,就連回應觀眾聲音大叫“喝!”的表情都是目中無人的。
另一個則是鬆軟的毛毯。
長絨毛的,淺褐色的,似乎很溫暖的毛毯所形成的塊狀物。膨起的大小像是個小小的孩子,偶爾會蠕動幾下。
“各位,請肅靜!”
站在中央的主持人一舉起右手,場內就如海水退潮一般地逐漸安靜。
“接下來,要舉辦我們米卡霍希學園引以為傲的‘米卡霍希排名戰’當作歡迎新生的博覽會。先來介紹選手吧。東邊是新生代表,高中部新一年級,荒木正兒!”
名叫正兒的高個男子,露出潔白牙齒高舉雙手。綁著運動膠帶的拳頭在聚光燈底下閃閃發亮。
“荒木去年在米卡霍希市空手道錦標賽國中組獲得優勝。準備充分前來挑戰排名戰,目標當然是第一名。他說‘天底下哪有戰鬥之前就先想到落敗的笨蛋!’,是個鬥志旺盛的人!”
觀眾不禁發出“喔喔——”的叫聲。正兒擡頭挺胸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再來,西邊是在校生代表,去年排名戰第十名,高中部新二年級,更級毯子!介紹我就省略了,如同各位所見,他正在毛毯裡面躲得開心。”
毛毯稍微蠕動了幾下。
明明只有這樣而已,觀眾的反應卻與方才對荒木正兒時截然不同。半數以上的人起立,加油聲湧向舞臺。主持人喊了三次“請肅靜!”都還靜不下來。
“雖然美其名叫做博覽會,不過這千真萬確就是官方排名之戰。如果荒木獲勝,就能奪下更級的排名。不過要是吞下敗仗,就必須聽從更級的‘星之令’,這一點也是跟正式戰鬥一樣。”
主持人以手示意要兩者到中央來。正兒點頭,大步走近。然而毛毯毫無反應,動也不動。
站著往下看似乎是在輕視毛毯,正兒說道。
“更級前輩,能見到您真是我的光榮。”
毛毯沉默無言。
“您的鼎鼎大名‘鑽石繭居族’,連我念的國中都知道了。雖然聽說您的出席日數很不妙,不過真慶幸您能夠順利升級。”
儘管遣詞用句十分客氣,不過口吻處處流露諷刺。
“戰鬥之前能跟您握手嗎?等到您被我修理得慘兮兮可就難看了。因為力量有差距我會手下留情,對手是第十名的話,我也會多少注意一下。”
“煩死人了。”
毛毯傳出了聲音。
“現在可是關鍵時刻。我到底要選比安卡,還是芙羅拉?”
“……啥?”
“也是有人說反正芙羅拉有替代的男人所以甩了她也沒關係,可是我不這麼認為。不過如果甩了比安卡,我覺得跟她一起在城內冒險的回憶似乎就會變得很苦澀。我討厭這樣。”
“啥?現在是在說什麼?”
一隻細長的胳臂從毛毯伸了出來。那是根本無法跟正兒的粗壯手臂相提並論的纖細胳臂。
宛如幼童的手中,握著一臺粉紅色的攜帶型掌上電玩機。
“勇者鬥惡龍五。”
伴隨著細弱的聲音,胳臂縮回毛毯內。
正兒陷入沉默。
會場的空氣寒冷徹骨,觀眾鴉雀無聲。
主持人遞出來表示“有沒有什麼要說的”的麥克風,被正兒一掌用力劈掉。
“既然如此,我就讓你一輩子都當個躺著起不來的繭居族!”
看見正兒的太陽穴浮現青筋,主持人立刻做出判斷。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在繁星行道中,必有極至的光明存在!”
比賽開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兒高高舉起手指併攏的手掌,手掌的分量就像是戴了兩層的橡膠手套。隨著撼動舞臺的吼叫,一掌劈向毛毯。劈擊,劈擊,又一擊,然後踢擊,一腳一腳又一腳。以彷彿是模範演練的精湛武術,逐漸變成致命攻擊,針對毛毯的攻擊。
毛毯則是——
正在蠕動,動了又動。
豎起耳朵專心聽,就會聽見微弱的“恰、恰啦啦~”的遊戲背景音樂。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一邊上氣不接下氣,正兒一邊低聲道。
“這是,怎麼回事!”
鮮血從他的拳頭滴落,粗糙破皮的手指正往可怕的方向彎曲。連同纏繞得牢牢的運動膠帶,看得到面板綻開後的粉色肌肉。
應該是毆打了鬆軟的毛毯才對。
裹在毛毯裡面的,應該是體型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
然而,拳頭或雙腳傳來的觸感,都是“岩石”。
“你已經打完了嗎?”
毛毯傳出似乎頗不耐煩的聲音。
“那麼,算平手可以嗎?老實說我對這種比賽沒什麼興趣,因為有人跟我說只要我出場就能讓我升級,所以我才勉強過來的。真是的,博覽會一般來說明明都是由第一名出場的。都是因為沙良瑞貴變成那樣。”
正兒往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開始在毛毯周圍繞圈子。即使凝神仔細觀察,毛毯終究只是條毛毯,想要尋找弱點也只是放眼所見都是弱點。
“沒用的啦沒用的。就算你是一年級小毛頭,應該也懂排名者的構造吧?”
毛毯發出像是睡著的聲音。
“你是空手道幾段?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大概是二段吧?既然如此,我大概就是繭居族一百段吧?這種‘等級’的差別,就是‘雷涅席庫爾’光芒的差別呀。你自己看吧。”
毛毯動了動伸出右手,戴在小指上的三顆星星的戒指發出白色光芒。宛如太陽一般眩目,強烈到只要直視似乎就會眼睛疼痛。
正兒脖子戴著條銀項鍊,上面果然也掛著個有三顆星星的戒指。儘管那戒指也發出白光,卻不像是恆星的光輝,而只不過是反射光亮的行星之光罷了。
“煩死人了!”
正兒的臉漲成大紅色,不停衝撞。鮮血和面板等四處飛散,觀眾發出尖叫。
“你不要說大話了!你瞧不起空手道是嗎?在你打電玩上網什麼的時候,我可是一路修練得差點都要血尿!為什麼會輸給繭居族這種傢伙!”
“……你說什麼?”
隨著低溫的聲音,毛毯站了起來。
毛毯深處的眼睛正凝視著停止出拳往後退了幾步的正兒。
“繭居族‘這種傢伙’?你瞧不起繭居族?對吧。”
觀眾鬨然沸騰。好幾個人站起來,大叫毯子的名字。會場甚至響起了“關起來!”、“別出來!”這種不知道是加油還是嘲笑的齊聲呼喊。
“在你打破瓦片或是砍斷啤酒瓶的時候,我也是在吃飽睡睡飽吃呀。從國中二年級開始的這三年,我沒有一天不是在家裡閒閒沒事晃來晃去!比起你對空手道投注的心力,我投住的心力等級更高。你要賭賭看也行。”
“什、什麼鬼心力!”
拋開毛毯,更級毯子現出了真面目。
穿著綴有大量蕾絲,可愛粉紅色睡衣的模樣。長髮蓬亂,雙眼惺忪,左手牢牢握著遊戲機。
視線由下往上瞪著正兒,比出個勝利手勢。
“就是一步也不離開房間的心力。”
“天底下哪有這種鬼心力!”
毯子用毛毯從頭到腳蓋住怒火攻心飛撲過來的正兒。
“當然有——在米卡霍希就有。”
雖然正兒想把毛毯丟出去,可是脖子突然被迫後仰,膝蓋一軟跪了下去。下巴遭人全力痛毆。
毆打他的並不是毯子。
“怎麼樣?挨自己拳頭毆打的感覺如何?應該滿痛的吧?雖然我不知道啦。”
對著在毛毯裡面掙扎的正兒,看不見的拳頭接二連三賞了上去。空手道磨練出來的“防守”等技術完全派不上用場。從頭部開始包住整個身體的毛毯,因為拳打腳踢的動作凹陷成了一個人形,攻擊正施加在裡面的正兒身上。
“你辦得到嗎?被揍得這麼慘還能一直待在裡面不出來。我是很想說‘要是你辦得到,我就算你贏好了’,不過應該不可能吧。”
正兒的龐大身軀晃動,就這麼臉朝上倒地。掀起毛毯露出來的一張臉,滿是沾上鼻血的淤血,再加上翻得徹底的白眼。
主持人立刻衝上來,握起正兒的手出聲喊他。沒有反應。主持人一鬆手,正兒滿是鮮血的手就無力地垂落到舞臺上。
“勝負已定,勝負已定,勝負已定了——!”
幾乎要掀起武道館天花板的歡呼聲沸騰而起,已經沒有哪一個觀眾坐得住。高舉拳頭,猛力鼓掌,都在讚美更級毯子的勝利。
毯子小步快走過去撿起毛毯,依照原樣用毛毯從頭到腳包住自己。即使主持人遞上麥克風要她“請說句勝利宣言”也不管,但是觀眾冷靜不下來,沒完沒了地不停呼喊著毯子。
一會兒後,毯子突然探頭出來,撇著嘴瞪觀眾。從最前排開始照順序瞪,觀眾如同骨牌傾倒一般逐漸安靜。
瞥了讓擔架擡出去的正兒一眼,以鼻音發出“哼”的一聲。
“比起你的空手道,我媽媽在房門前面對我哭還比較有效呢。”
★
——這是什麼。
連動廉也在觀眾席的第一排從頭看到尾。
感想,已經用“這是什麼”一句話道盡。儘管舞臺上展開荒唐無稽的奇怪戰鬥,但觀眾的激情已經屬於異次元、異空間。跟自己認知的世界天差地遠,以其他的價值體系創造出來的世界,就在眼前開展。
廉也很擔心。跟瑞貴分開一年,後天四月五日開始就要轉學進入這所米卡霍希學園的高中部二年級,卻不曉得能否適應。或許單單因為這是瑞貴就讀的學校就跑來實在太草率了。
“米卡霍希排名戰”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他們會和廉也一樣戴著相同的戒指“雷涅席庫爾”。
場內燈亮,周圍的觀眾開始零零落落離席。廉也也跟著起身。明明今天還有別的事情,學園卻通知他一定要先來觀看這場活動。雖然說是“你看了就明白”,可看完之後依然一頭霧水。
即使出去到走廊,還是籠罩著激情的餘韻,大家都在討論方才的戰鬥,比手畫腳地熱烈說著。廉也儘可能地走在邊緣,從校舍那一邊的出入口離開。
鬆開深藍色學園制服的立領,仰望天空,深深吸了一日久違的戶外空氣。
接著,巨大的電子看板就闖入眼簾。
“平成二十一年度米卡霍希排名戰最後排名”(注:平成是日本現在使用的年號。平成二十一年為西元二OO九年。)
第一名沙良瑞貴一年一班
第二名千陽院梓三年二班
第三名舞波刀三年三班
第四名鬥谷皇軍三年九班
第五名香山斗離二年十班
第六名鳴神宗二三年五班
第七名真田鷹棋二年三班
第八名幹闇鳴一年二班
第九名水仙寺遊園一年八班
第十名更級毯子一年一班
今天第二次心想“這是什麼”。
廉也啞口無言擡頭望著看板。看板正在捲動許多的人名和排名,總數居然高達一百四十九名。一想到參加那種荒唐戰鬥的人有這麼多,頭就不禁痛了起來。而且位居榜首的,還是廉也非常熟悉的名字。
周圍擡頭看排名表的人還不少,似乎討論得正開心。指出自己的名字然後擺出勝利手勢的男生,或是因為排名太低遭到母親低聲斥責而忍住淚水的女生,加上佇立在樹蔭底下的巨大企鵝。遭到學長用竹刀敲打,大叫“謝謝學長指教!明年!明年我一定要進入五十名以內得獎!”的柔道男孩。每個人都十分熱烈。應該是說有種悶熱感。
——嗯?等一下。
廉也趕忙把視野往回倒帶。他沒看錯。在悶熱的景象中,若無其事混雜了一隻散發南極氣息的海鳥。
企鵝。
在稍微離開人群的位置,那個巨大的企鵝布偶獨自站著。雖然還以為是某種裝置藝術,但企鵝偶爾又會在陰影底下以小碎步移動。以四月來說今天的陽光很強,裡面的人應該快熱死了吧。
發愣望著,正好和轉動頭部的企鵝對上眼。
凝視彼此。
就在廉也想要逃走而往後退了幾步之際,對方突然襲擊過來。
“唔哇啊啊啊——!”
明明是企鵝,行動卻猛如駝鳥,啪咑啪咑拍動著翅膀衝上來。塑膠做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很可愛,反而有種恐怖至極的感覺。
廉也往後退,背撞上電燈的柱子。
就在險些遭到痛宰時,企鵝的腳步糾結在一起。
摔了一跤。
發出乒當的聲音往前倒下,整個腦袋衝入樹叢內。
“喂、喂——你還活著嗎?”
戰戰兢兢出聲一喊,企鵝立刻活像是條被人釣上陸地的魚一樣身體痙攣,似乎無法自力站立。廉也沒辦法只好用雙手抓住企鵝,想要使盡全力拉起企鵝。
結果只是一下子就拔起了企鵝的頭。
“……還給我。”
廉也低頭一看,裡面的人維持倒地的狀態正盯著他。
是個年齡相仿的女孩。
光澤動人的大量黑髮綁成兩把,彷彿夜之海披散鋪石地上。肌膚宛如高階牛奶一般潔白,讓頭髮的漆黑更加醒目。大大的眼睛微微溼潤,帶著成熟的憂鬱氣質。然而鼻子和嘴脣小小的感覺很年幼,和眼睛十分不協調。以像是怕生卻又肚子餓的小貓般的眼神,凝視著廉也。
真可愛。
不過,怪怪的。
女孩的臉頰上寫了字。
廉也看過去,女孩的左臉頰有個“跌”,右臉頰有個“倒”。(注:跌倒的日文為“轉倒”)
跌倒。
——是不是被人霸凌寫字惡搞了?
“把頭還給我。”
少女目不轉睛地,瞪著廉也。
“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先站起來比較好?”
“……我就要站起來了。”
少女抓住電燈的柱子起身。
“剛剛我是在滑鏟。”
“啥?”
“滑鏟,就是瞄準你雙腳所進行的攻擊。”
“……”
“可不是我自己跌倒了
這是在說“請吐槽我臉頰上的字”,一種高度的裝傻嗎?
不過究竟是種怎樣的魔術?臉頰上的文字已經不見了。
“喔……總之,這個還給你。”
廉也把企鵝頭塞過去,少女卻輕輕搖頭,兩把頭髮也晃呀晃的。
“還是算了。”
“啥?”
“我要以米卡霍希的風格,自己親自戰鬥搶回來。”
一隻手從翅膀前端的洞推了出來。
那隻左手的食指,果然也戴著雷涅席庫爾。
“你是連動廉也吧?”
“是、是呀。”
“我是舞波昴。我要申請和你進行排名戰!”
這麼一叫,少女立刻以蹼蹬地。
然後跌倒。
往前趴下,額頭狠狠撞地。
“……我還沒輸。”
就在她終於起身的時候,隨風飛來的塑膠袋卻蓋住她的臉。“太、太卑鄙了!”即使如此她還是魯莽衝刺,高舉翅膀連續出拳。結果直接撞上電燈的支柱,“好痛!”在鋪石地上打滾。身體到處碰撞階梯或圍牆,每次不是發出“嗚”就是“哇”之類的慘叫。
和地面一番激烈殊死戰的結果,舞波昴搖搖晃晃起身。
已經滿身創傷,擦傷處處。抹了抹帶著汗水的額頭,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你果然有一套……”
我什麼都沒做呀。
“傳聞說你贏過沙良瑞貴,應該不是騙人的。”
“什麼!你怎麼會連這件事都知道?”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昴開心地擡頭挺胸,以響徹周圍的巨集亮聲音發出宣言。
“因為沙良瑞貴是我的死對頭!”
“……死對頭?”
廉也的聲音不由得都走樣了。這隻傻女孩企鵝,哪個地方是瑞貴的對手呢?
“沒想到你竟然會出這一招……”
很明顯是漫畫看太多才會喃喃自語這種臺詞,自稱瑞貴死對頭的女孩出現奇怪的舉動。
張開兩邊的翅膀,緩緩地拍動。一邊左右扭動身體,一邊逐漸加快動作。以蹼踏步,看樣子是在跳舞。
配合舞蹈,自稱(以下略)開始唱歌了。
啊扭啊扭啊扭釀啊扭啊扭釀
雙手飛出去亞那黎扭雙腳飛出去亞那黎扭
翅膀飛出去喙子伸出去最後把尾巴擠出去外面
姑且不管愚蠢的歌詞,軟綿綿的聲音還滿可愛的。唯一可惜的就是因為氣喘吁吁,歌也唱得斷斷續續。穿著那麼重的布偶裝,還要一邊跳舞一邊唱,這也是很正常的。
歌唱完的同時,昴的雷涅席庫爾發出了櫻粉色的光芒。就連一頭長髮也逐漸染上了鮮豔的櫻粉色。臉頰再度浮現出了文字,每一邊各三個字。
“星灑落”。“亞那黎”。
“這次我一定要你知道我的厲害!”
“等、等一下,我又沒打算要跟你打!我只是來找瑞貴的。”
“廢話少說!”
腳蹬鋪石地,企鵝跳了起來。
跳躍的高度直讓人目瞪口呆,輕輕鬆鬆就跳得跟廉也的身高差不多高。穿著布偶裝不可能跳這麼高。停在空中的時間也很異常,與其說是跳躍,不如說是在空中步行。
廉也甚至忘了逃跑,只是擡頭望著空中。
啊扭啊啊啊,發出怪聲的少女在飛翔,不過一下子就失速了。
墜落的下方有櫻花樹的樹枝。
喉嚨正好卡在那根樹枝上。
“咕嗚。”
怪聲馬上變成了慘叫。
就在險些變成上吊者屍體的時候樹枝斷了,連同花瓣一起屁股朝地落下。
廉也衝上去,昴轉動眼睛。雷涅席庫爾的光芒消失了,頭髮的顏色也恢復原狀。臉頰出現的文字是“墮”和“落。”該不會是“墜落”的錯字吧?
“這是在搞什麼鬼啦,拜託饒了我吧……”
忍著想哭的無奈,廉也幫助昴起身。輕輕拍了拍顯現墮落的臉頰,昴馬上醒了過來。
“……奇怪?”
“奇怪個頭啦!”
愣愣地望著怒吼的廉也,昴微微歪著頭。
回過神來,周圍已經聚集許多人。每個人都浮現出嘲笑般的笑容,也有不知道在竊竊私語討論什麼的人。“真丟臉”啦或是“淘汰者”之類的,負面意義的辭彙不斷傳進耳裡。
昴氣勢十足地站起來。惡狠狠地瞪著四周似乎在說“怎樣?有意見嗎?”。可是臉頰上的文字卻是懦弱的“討厭啦”、“不要看我”。眾人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音,還有人抱著肚子哈哈大笑。
昴似乎真的怕了,以只有旁邊的廉也能聽見的音量擔心地低語。
“有、有什麼那麼好笑……”
該不會這個女孩沒察覺到自己臉頰的事情吧?
總而言之要跑就趁現在。廉也慢慢地,小心不發出腳步聲地開始移動。
“等一下。”
被抓到了。
“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
你是在演吉本新喜劇嗎?(注:吉本新喜劇是概稱吉本與業公司旗下的諧星在一般劇場演出喜劇的活動。)
“可是你要給我記住。因為以後要打倒你的,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我不會讓其他排名者搶先的。”
昴重新套上企鵝頭,粗魯地撥開人牆離開了。
“累、累死我了……”
廉也厭倦地嘆了一口氣。
嘗試反芻昴的話語。贏過沙良瑞貴的傳聞?那個事件被人傳成這個樣子了嗎?還是馬上訂正比較好。既然那種謠言都傳開了,就必須儘快解開誤會才行。
有人從背後拍廉也的肩膀。
“你就是連動廉也嗎?”
回頭一看,站著一名高個男子。
五官精悍如豹,藍色學生制服的領子暗釦牢牢地扣住。雖然頭髮像是美容院海報一樣,整理得沒半點破綻,笑容清爽得可跟清涼飲料廣告相提並論,不過眼神卻銳利地觀察廉也。
“我是幹闇鳴。跟你一樣是二年級新生。我的同伴好像對你失禮了。”
看樣子,這人是舞波昴的朋友。
“嗯,她是我的青梅竹馬。很可愛的女孩,對吧?”
廉也繃著張臉默不作聲。可愛確實是沒錯,可是方才的邂逅實在讓人開心不起來。
“請你不要當她是壞人,因為她有原因非得跟人挑戰不可。”
非得襲擊第一次見面的轉學生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樣的原因?
“我一言難盡。昴的自尊還有家裡的事情糾結在一起,大概是這樣。”
然後廉也發覺到了件怪事。
自己明明什麼都沒開口說,為什麼幹卻能準確地回答他心中的問題。
“被放置在受限條件範圍內的人所想要的東西,都是固定的。”
幹再度搶先回答廉也還沒說出口的疑問。
“我只是推測你想要什麼,然後在能力範圍給予你而已。這是一種愛,我個人的。”
“愛?”
“我愛你。”
恐怖的事情讓廉也臉色大變。
幹把右手擋在已經臉色蒼白,喪失言語能力的廉也眼前。
三顆星星的戒指,在食指上大放白光。
“這個叫做雷涅席庫爾,是我們這些排名者擁有‘星力’的證明。你應該在武道館看過了吧?那樣的戰鬥之所以能化為可能,就是依靠這個戒指帶來的排名者技能。”
“我知道呀。”
廉也展示右手給幹看,同樣的三顆星星戒指戴在他的中指上。
“我很清楚這個戒指擁有神奇的力量。雖然我是第一次知道還有像你們這種使用方法就是了。”
“你的雷涅席庫爾是從哪裡來的?”
“我跟師父分開的時候,師父給我的。所以,跟你們的排名完全無關。”
“喔……”
“好好聽我說,你不要誤會了。我並不是要來這所學園戰鬥的。”
幹別有意味地聳聳肩,臉上浮現彷彿看穿一切的笑容。
“……怎樣?你有意見嗎?”
“沒有。別管我了,你不快點行嗎?醫院的探病時間要結束了喔。”
這或許是今天最吃驚的事。
“你、你怎麼會連我要去哪裡都知道?”
說起來,這傢伙為什麼會知道我的長相和名字?這也是因為愛嗎?
“沒錯。一切都是愛——雖然我很想這麼告訴你,不過其實我是受到美羅大人的命令,他要我來替你帶路。”
這番話讓廉也睜大了眼。
接著從制服的口袋取出個白色信封亮給幹看。
“這個寄信給我,叫做‘千陽院美羅’的人,是你的朋友嗎?”
幹用力搖頭。
“說是朋友也太讓我惶恐了。美羅大人是我們米卡霍希的星柱。”
“星柱?”
“你知道米卡霍希學園的母體是‘御神星’(米卡霍希)吧?美羅大人就是站在那頂端的存在。”
國內規模最大的宗教團體米卡霍希的名號,廉也當然聽過。可是始終就是當作一般常識的知識罷了。具體的規模或是教義之類的他一無所知。要不是因為瑞貴,應該會一輩子都無緣接觸吧。
“你們的宗教什麼的,我沒興趣知道。這封信上面寫的事情是真的嗎?”
幹豎起大拇指,指著校門的方向。
“走吧,車子已經在等你了。自己親眼確認真相應該是最好的吧?”
廉也警戒著往後退。
“到底他是拜託你多少,為什麼你要替我做這麼多?”
“光是‘愛’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也太不夠了吧!”
“那就這麼說好了。我對你很感興趣。儘管擁有雷涅席庫爾,卻堅稱自己‘並不是要來這所學園戰鬥’的連動廉也的為人,太引人好奇了。”
不等廉也回答,幹開始往前走。似乎深信廉也一定會跟上。
“可惡……”
儘管懊惱,可是現在正是渴求米卡霍希資訊的時候,哪怕只有一點點。
廉也無計可施,跟在訴說愛的男人的背後。
★
走出校門,馬上就搭上一輛黑色的高階出租轎車。廉也有生以來第一次坐這種車。
透過貼上隔熱紙的車窗,廉也眺望著米卡霍希的街道。到處都裝飾了象徵星星的五顏六色紙工藝品,電燈裝有罩子,不讓光線照亮夜空。有趣的是,四處都有天文臺的圓頂。車子才走了約莫十分鐘,就已經看到三座。
“米卡霍希這個詞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星星’。而信仰星星的人們就叫做‘星輩’,這個米卡霍希市本身,就是為了讓我們星輩生活的市鎮。”
坐在隔壁的幹,有如導遊般地說明。
“整個市鎮都有米卡霍希經營的天文臺。望遠鏡的普及率全國第一,天象儀反而是一座也沒有,因為我們並不崇拜偶‘星’。光害限制和廢氣排放限制也比其他都市更加努力好幾倍。全市致力於推廣和引入電動車,嚴格規定商業區的照明——一切都是為了仰望繁星。”
廉也心想真是個浪漫的城鎮呀,跟那在武道館給人的印象差別甚大。
“可以讓我問個問題嗎?”
“我親愛的朋友呀,你什麼都可以問。”
明明才認識沒多久就當我是朋友了呀。廉也連吐槽都懶於是也就不管了。
“那個女生,名字應該是昴沒錯吧?她說她是瑞貴的死對頭,是真的嗎?”
“昴是四代之前的星柱的女兒,也是下任星柱候補人選之一。她說沙良瑞貴是她的死對頭,應該是這種意思吧。”
“這種意思是哪種意思啦。”
“意思就是,沙良瑞貴現在也是下任星柱候補人選之一。”
廉也發出“啥?”的聲音。瑞貴是米卡霍希的下任領導人?
“因為沙良瑞貴讓‘星降之舞’成功了。”
“你說的星降之舞,是指那個怪怪的舞嗎?”
想起了昴的歌聲和舞蹈。啊扭啊扭啊扭釀,啊扭啊扭釀。
“以那種歌舞為媒介,可以召喚人稱‘星靈’的米卡霍希之神。只有繼承第一代星柱血統的‘御三家’的人可以這麼做……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沙良瑞貴確實是孤兒沒錯吧?關於她的來歷,連動你知不知道些什麼?”(注:御三家原本是指以德川家康的第九、十、十一個兒子為祖先的三個家族(尾州家、紀州家、水戶家),現在也用來指在某個領域舉足輕重的三股勢力或三巨頭。)
廉也沉默地搖頭。幹也沒有繼續追問,車內一片安靜。
轎車慢慢減速。
穿過牌樓,爬上蜿蜒緩坡,山丘上的白色建築物映入眼簾。
米卡霍希星央醫院。
在圓環下車,向司機道謝後,朝著大門走去。幹跟隨在後。
走到櫃檯,詢問戴眼鏡的女職員。
“您好,請問沙良瑞貴的病房是幾號房?”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米卡霍希的相關人士嗎?”
“我不是。我只是……她的朋友。”
“沙良瑞貴小姐是特別病房的患者。謝絕訪客探病。”
雖然客氣,卻是不容分說的語氣。
廉也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幹從旁插話進來。
“抱歉,他是跟我一起來的。”
“喔,請問你是哪位?”
“我叫幹闇鳴。”
職員的臉色變了。說了句“請您梢等片刻”後立刻小跑步往裡面去,和一個像是上司的中年男子不知道耳語了些什麼。
這次換那個男人油亮的臉掛著討好的笑容走過來。
“哎呀哎呀,這可不是幹家的少爺嗎?您要是先打電話來,我就會親自去迎接您的。”
“沒關係,今天我帶朋友來探望沙良。”
“喔,沙良瑞貴小姐!我也去觀賞了她跟千陽院梓小姐的決賽。我的天呀,真的是太驚人了!不論如何她可不是出身御三家……”
“不好意思。”
幹銳利地制止了開始自顧自講起話來的男人。
“我們可以探病嗎?現在應該不能進入病房吧,至少讓他露個臉也好。”
“當、當然可以,我馬上替兩位帶路。”
“不用了,我知道在哪裡。”
委婉拒絕後,幹以眼神向廉也示意“走吧”後便跨出腳步。
廉也目瞪口呆,跟在後面進入電梯。
“剛剛是怎樣?你施了什麼魔法?”
“我家就是在車上跟你說過的御三家之一。雖然阻礙也很多,不過這種時候長相很有用處。”
在五樓出電梯走了一陣子,在標明“非相關人員禁止進入”的病房區出入口停下腳步。幹對著設定的對講機說話後,護士衝過來幫忙解除門鎖。
“公主在這裡面。”
穿過出入口,又走過一條走廊。從窗戶可以眺望櫻花盛開的中庭。有穿著醫院睡衣的患者在散步,也有護士在晾毛巾。
在這悠閒的景色之中,有群人奇怪得明顯與現場格格不入。
從老人到小孩,年紀和性別都很不一致的二十人左右的團體,正仰望著廉也他們所在的五樓,專心地合掌祈禱。所有人都身穿紅色的日式短大衣。儘管臉色蒼白沒有精神,雙眼卻炯炯有神。
“他們是崇拜火俱津姬的人。”
發揮愛情的幹開始解說。
“火俱津姬是以前一位星靈的名字,傳說死後曾經復活。我們稱那些人為‘火俱津姬派’,這群人好像認為沙良瑞貴就是火俱津姬投胎轉世的。”
“這、這是怎樣?”
過度離奇的話語,讓腦袋沒辦法立刻跟上。
“在排名者決賽上,沙良瑞貴順利完成了火俱津姬的星降。歷代的任何一個星柱,都不曾讓火俱津姬這個星靈降臨。而來路不明的沙良瑞貴卻做到了,而且她的背景還充滿謎團。這不是很神祕嗎?這群人會崇拜她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你也崇拜那個叫做火俱津姬的星靈嗎?”
幹搖頭。
“米卡霍希內部也是有許多派別的。教團官方現在認可的主星是天狼亞馬盧迪歐。火俱津姬派以勢力來說是根深柢固也很受歡迎,可是一定不能在公開的場合表態。”
廉也心情複雜。
國中時也有很多尊敬瑞貴的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是,那跟崇拜是不同的。在這個市鎮,瑞貴已經被當成非人而是“神”了嗎?廉也感覺瑞貴已經成了非常遙遠的存在。
——不。或許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對自己來說,瑞貴始終都是遙遠的存在。可能真正是個碰觸不到的存在。
“就是這裡。五三○號房。”
乾的聲音打破了廉也的思緒。
以個人病房來說,寬敞過頭的病房內部,可以透過鑲死不能開啟的大玻璃窗看見。
這似乎是一間除了醫療必需品外禁止任何物體存在的單調病房。宛如車庫鐵門一般的灰色百葉窗封住了外側的窗戶,規律發出電子聲的機器,以線路連線到中央的大床。
瑞貴在睡覺。
從這個位置只能看見她的側臉。瘦了一些,但,毫無疑問就是瑞貴。
一年不見。
現在終於見到了。
“三月三日舉辦的最後決戰之後,她就一直這樣沉睡不醒。似乎找不出什麼醫學上的原因。聽說火俱津派的人認為,她會像傳說一樣,在九十天之後——從今天來算的話是五十九天覆活。這種情況不容預測究竟會如何。”
“……幹。”
“嗯?”
“我要向你道謝……謝謝你帶我過來。”
輕拍了鞠躬的廉也的肩膀一下後,幹便走開了。
腳步聲迴盪在安靜的走廊中,逐漸遠去。
“瑞貴。”
廉也的額頭貼著玻璃。
抱歉。
雖然你叫我別跟著你,我還是來了。
在你醒來之前,我要在這個市鎮生活。這種小事情應該可以吧。
就算我待在你身邊,應該也可以吧。
回答我呀,瑞貴……
這個時候,廉也察覺到了。
放在病床另一邊的摺疊椅上頭,擺了個大型的狗布偶。
缺乏生氣的病房中,唯一讓人感覺到像是人類的物體。
就是廉也製作的“軟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