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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森林的魔獸少女獻花(第一卷)》第6章
  1

  艾路卡達是一座位於邊境的城市,在與鄰國冷戰的過去,它主要作為鎮守過境的要塞使用。兩國關係正常後,艾路卡達作為貿易都市迎來了急速的發展。以前只有兩個的城門現在擴充套件到了五個,而且還在規劃新的出入口。每天都有許多商人、工匠、冒險者,甚至犯罪組織各色人等繁忙地出入這各方,讓這個處於急速發展中的城市充滿了人們的夢想和慾望。

  城裡最古老的“卡魯.馬斯湯格費斯大正門”前的大街上,今天一早也充滿了活力。避開喧鬧集市,一腳踏進旁邊的一條小道就可以看見一塊寫著“噴火雙龍亭”的招牌。

  早上的店內還是顯得有些昏暗,好像是在故意嚇唬那些還想伸懶腰的城裡小孩:“你敢進去麼?”。昏暗的店內一角,兩個男子正駐足在一塊被燈打亮的佈告板前。其中一個穿藍色斗篷的男子正聚精會神地盯著佈告板上的一張紙片看。

  【搜尋委託——成功報酬二十萬格爾】

  這樣高的價格在佈告板上所有的委託中最為顯眼。

  「想接手?那個委託。」

  身材粗壯的女店主人吱呀吱呀地踩著地板走過來,用響亮而沙啞的聲音問那個男子。「接的話可要做好白跑一趟的準備,畢竟是那個大得不正常的森林,何況還是去找一個失蹤的小鬼。早就被野獸吃掉也毫不奇怪的吧?」

  斗篷男子的銳利眼神並未有所動搖,他緩緩地將視線轉向女店主。

  「要問接不接的話,我的回答當然是“不接”了。」

  他哼了一下鼻子,故意提高音量接著說,

  「我們是狩獵者,不是萬事屋,對找人這種事情沒興趣。」

  話說出來的瞬間,店裡所有拿著刀劍斧子的人都一齊盯了過來。不為別的,“萬事屋”是對那些只要出錢就什麼事都乾的人的嘲諷字眼。

  斗篷男子並沒有被這個架勢嚇到,而是直直地回盯起坐在最近處的一個戴眼帶的長劍手。

  「啊?你有什麼意見嗎?」

  眼帶男子的臉上一時露出了“誒?為什麼只是我?”的驚訝表情,立即尷尬地別開視線,慌張地說了句「店、店家錢放這裡了。」後,留下零錢和吃一半的盤子就起身離開了。而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像被訓斥了的孩子一樣聳肩回過身去了。

  看來他們都知道斗篷男子是個什麼樣的危險人物。

  「切、懦夫。」

  「喂、夠了,卡魯納克。現在是大家難得的早上休息時間抱歉啊,請不要介意。」

  這時,斗篷男子身邊另外一個臉上有道傷疤的弓箭手開始笑著為他的同伴打圓場,接著他又向女店主點了一份“隨意豆湯”。

  「你呢?」

  他問斗篷男。

  「我早上只吃雞蛋培根。」

  斗篷男冷冷地回答他。

  「啊啊、知道的啦,只是姑且問問而已。——那就這樣吧。」

  「喝的呢?」

  女店主又問,氣勢上完全不屬斗篷男。傷疤男瞟了一眼同伴,斗篷男卻皺起了眉頭,不當回事似的看向了別處。

  傷疤男見他這個樣子,苦笑了一下後豎起了兩個手指,

  「就要兩杯水好了。」

  女店主用她那高高的鷹鉤鼻哼了一下,用下巴指指空座後就吱呀吱呀地踩著地板進了廚房。

  斗篷男子咂了下嘴,傷疤男示意他別生氣後,兩人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剛才走掉的眼帶男子的座位上還留著吃剩的盤子,是一份隨意豆湯。雖說是隨意,但一般都是用這個季節裡最便宜的豆子煮出來的,是寫在選單最下面的最便宜的菜。而斗篷男點的培根雞蛋是第二最便宜的。

  傷疤男坐下後,嘆了一口氣向對面的同伴說,

  「吶、卡魯納克,我可不認為找人有什麼不好的,——偶爾的話。」

  他用手掌制止以為生氣要站起來的同伴後,繼續說,

  「但是啊,地方不好。庫朗貝拉的那個森林裡,有“森林的破壞者”出沒來著的。去捕獵御鏡龜的偷獵者貌似就碰到過。」

  「真的?」

  斗篷男吃驚地睜大了眼睛,

  「那就更不該接了。」

  他一下子將背靠在了椅子上,讓椅子發出了響亮的吱呀聲。

  「但是啊,卡魯納克。」

  傷疤一邊看著貼在牆上的選單,一邊說,

  「雖然你每天吃培根雞蛋挺樂意的,但是偶爾的話我還是想嚐嚐選單更上面一些的菜啊。」

  2

  羅莎莉露用她的藤蔓將庫雷奧提起來後送到了河對岸。雖然河水並不湍急而且只有二十米左右寬,但河中央看起來卻很深。被羅莎莉露的藤蔓纏住身體的庫雷奧向下看去的時候,滿眼的河水讓他感覺非常膽戰心驚。他不會游泳的。

  把庫雷奧放到對岸後,羅莎莉露用她有力的藤蔓將自己支離了地面,然後像蜘蛛一樣涉水過了河。

  站在對岸上,她不禁為眼前的美景驚歎不已。

  「太美麗了」

  羅莎莉露看起來已經想不出更好的讚歎了,而看得入迷的庫雷奧也只是不住地點頭。那片齊胸高的薔薇叢在沿河岸大約十米左右的範圍裡散開著,被人稱作藍玉薔薇的花朵在風中搖曳著,散發著鮮藍通透的光芒,宛如一片沐浴在晨光中的藍色寶石。

  吸一口氣,一陣濃厚的花香撲鼻而來,讓庫雷奧頓時腦後發麻、產生麻醉一般的感覺。他慌忙搖了搖頭,在臉頰上用力拍了幾下。

  (這是怎麼回事?基軸石的方向應該不是這邊的啊。)

  他們為了繞過崖壁而改變了方向的,所以這裡不應該是目的地。為了再次確認,他取出指標後又走到了薔薇叢的邊上看了看。指標果然還是指向了更前的方向,這裡並不是本來的目的地。

  (嘛,也不是隻有一個地方長有藍色薔薇的吧。只是運氣好碰巧遇到了。)

  這個森林這麼大,一種植物在各處生長一點也不奇怪。也就是說,那個冒險者只是把基軸石埋在了不是這裡的另一處而已。

  (雖然總有被人騙了的感覺不過也無所謂了吧。)

  看到眼前的美景,這些細枝末節都變得無所謂了。

  過了一會兒,一直沒有說話的羅莎莉露終於開口了,興奮而且語速越來越快,

  「太漂亮了那麼漂亮的花我第一次看到吶、很漂亮的吧,吶吶、我家那邊的花能不能也變成藍色是啊?吶?」

  她一邊“吶、吶”地說著,一邊不停地前後搖庫雷奧的肩膀。

  「哇等、等不、不能的啊那樣的。」

  她聽後,馬上停下了手,擡頭看向庫雷奧說,

  「不能的麼?怎麼也?」

  羅莎莉露的眼神裡滿是可憐,看起來如同正在等待誰來把自己撿走的幼犬。少年庫雷奧看了,心裡頓時一陣洶湧澎湃。雖然她是隻魔獸,但他還是第一次被女孩子用這樣的眼神看著。

  「就、就算你那麼說也」

  他不忍心地別開頭這樣回答少女。

  少女聽後,很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雖然少年庫雷奧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是作為名門之後的庫雷奧明白自己現在該說點什麼。

  「就、就是說嗯也沒辦法的啊。要是想看藍色薔薇的話,就隨時過來的話——」

  「我才不要那樣!想看的時候要馬上能看到的說!」

  低著腦袋的羅莎莉露聽了,馬上擡起臉喊了起來。讓庫雷奧又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但、但是,雖然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要我不要——我就要藍色薔薇,就要它開在我家裡,我就要~~~~~!!」

  她說著就從雨衣下伸出無數的藤蔓,像鞭子一樣抽打起了地面。藤蔓劃開空氣時發出尖利的呼呼聲,地面也漸漸被抽打得破碎起來。

  「吶、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就要嘛!你想想想辦法啊~!」

  羅莎莉露說著又開始搖晃起了庫雷奧的肩膀。被不停搖晃的庫雷奧感覺自己像是坐進了一兩顛簸馬車,差點沒噴出鼻血。

  但是,正當他差點被搖得昏過去的時候,就像空空的錢包裡忽然掉出一枚閃閃發光的硬幣一樣,他的腦海裡閃現出了一個主意。

  (!)

  過去的一個場景從記憶中甦醒。那是庫雷奧至今記憶深刻的約瑟夫的笑臉,他微笑著向庫雷奧展示著一株同時開出黃色和橙色兩種顏色的薔薇。雖然記憶中的場景只是在片刻間閃現,但是庫雷奧仍然可以清楚地想起約瑟夫曾經說過的話。

  【這樣做的話,一株薔薇上就可以開出兩種顏色的花哦。】

  「啊啊!」

  沉浸在記憶中庫雷奧不由得叫出聲來,嚇得羅莎莉露立即停下了正搖晃他的雙手。

  「誒、什麼?怎麼了?」

  庫雷奧並沒有回答她,只是不停地自言自語著「可以的吧、也許」

  「可以什是說可以讓薔薇花變成藍色?」

  羅莎莉露聽了立即兩眼放光,又開始搖晃起了庫雷奧。但是現在就說的話,咬了自己的舌頭也不奇怪,所以庫雷奧連忙用雙手打了個“等等”的手勢,直等羅莎莉露停下來手來。

  「怎麼了?吶、就是說可以了嘍?」

  「剛才說了,讓紅色薔薇變成藍色是不可能的。」

  他剛說完就察覺到少女又要來搖晃自己了,於是連忙又伸手示意等等,又接著說,

  「但是,也許可以讓紅色薔薇的枝幹上開出這樣的藍色薔薇花。」

  「枝幹那是什麼東西?怎麼回事?」

  「就是那裡,是把藍色薔薇接到那個地方去。」

  他指著薔薇的枝幹向羅莎莉露解釋說。羅莎莉露聽了,臉立刻因為興奮變紅了起來。

  「可以那樣的?那種事情也——!」

  少女熱烈的視線讓庫雷奧感覺一陣壓力,但還是點了點頭。

  「是一種叫“嫁接”的方法。」

  3

  所謂嫁接,就是把兩種以上的植物通過人為切出來的斷面接合在一起,成一個個體的方法。庫雷奧經過一陣搜腸刮肚之後,對羅莎莉露作出了這樣的說明。

  庫雷奧家的庭院裡有開著兩種顏色的花的薔薇,那是約瑟夫在世時嫁接培育出來的。而庫雷奧很是喜歡那株同時開著黃色和橘色花朵的薔薇,經常對著它寫生。而約瑟夫也常常坐在庫雷奧的身邊,笑著說“下次我把哪兩種顏色組合起來的好呢?”,舊日記憶中他微笑地露著牙齒的樣子彷彿就近在眼前。

  他那時候向自己說過嫁接植物的方法。

  「也就是說,要把這個藍色薔薇的枝幹切下來,嫁接到羅莎莉露家那邊的紅色薔薇上去。只是,這樣做也不一定會成功的,倒不如說失敗的可能性會更大一些。」

  庫雷奧也只是聽說了一下而已,何況還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記憶出現差錯也毫不奇怪。此外,園藝對庫雷奧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東西,成功的希望就更加渺小了。

  但羅莎莉露現在看起來完全沒有在意這些,仍然因為洶湧的期待而興奮不已著。她亢奮地鼓動著鼻子,興奮地接著問庫雷奧,

  「但是也可能成功的吧?那我們試試吧!吶!?」

  她說著就靠上前來,一把握住了庫雷奧的手。不知道少女是否瞭解握手這種動作的含義,但庫雷奧從少女握住自己的手中可以感受到一股強有力的期待。

  庫雷奧頓時害羞起來,為自己說過的話後悔不已。期待過高也很困擾的,所以他才特意補充說了一句失敗的可能性更高。但現在看來,那句話並沒有正確傳達給她,現在羅莎莉露的眼睛裡彷彿寫滿了【肯定會成功的哦!】。

  如果嫁接失敗而辜負了她的期望的話會怎樣?熱切的期待會不會轉變成深深的失望?會不會進而變成極端的憤怒?不,幾乎肯定會是那樣的吧。

  (要是那樣的話就相當糟糕了啊。)

  庫雷奧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寒顫。

  「吶、那麼我採下來就可以了吧?力氣活就交給我吧~」

  羅莎莉露說著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折薔薇的枝幹,但被庫雷奧慌忙地阻止了,

  「等、等等啊,要好好選那些長著花苞的,而且切斷面也要儘可能地平整的」

  切斷面?

  「啊」

  想到這裡,庫雷奧差點叫出聲來。

  之前只顧著想如果失敗會怎麼樣了,他現在才想起那之前還有一個更加緊迫嚴重的問題。嫁接需要將兩個切得平整的枝幹斷面連線在一起,用蠻力去掐斷的話就根本不可能成功,必須用到刀具才行。

  說到庫雷奧帶著的刀具,無非是緋緋色鐵做成的短劍,那把羅莎莉露說過“最討厭了”的劍。

  (糟了啊、這、這下怎麼辦啊)

  庫雷奧的臉上霎時褪去血色,臉色幾乎和藍色薔薇花一樣了。他戰戰兢兢地去看羅莎莉露,她正奇怪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現在你的臉變成青色了哦。臉原來是可以一會兒變紅一會兒變青的啊。」

  庫雷奧感覺一陣眩暈,額頭上一下子滲出了汗水。為了不被發現,他連忙用手擦了擦。

  「誒是、是那樣的嗎?嗯、嗯這是怎麼說好呢,哈、哈哈哈」

  「果然自己還是不清楚的麼?真奇怪呢。那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好?」

  少女直率地這麼問道。

  怎麼辦?

  是一直藏著劍、就說因為沒有刀具去切枝幹所以沒法嫁接?那樣的話羅莎莉露肯定會非常生氣的吧。

  那樣的話,原先就不該說引起羅莎莉露期待的那些話啊!

  那麼就這樣讓羅莎莉露去掐一株薔薇來,用掐爛的斷面去嫁接?雖說肯定不會成功,但至少能把現在矇混過去。而且做所有能做的話,就算最後沒成功也容易讓她接受的吧。

  (那時候我就精良表現得不甘心點,很失望的樣子)

  自己真的能做得到?啊不,是隻能那麼做了。

  「那、那就就把這個和那個還有這個採下來吧。拜託了。」

  「這個和那個還有這個?」

  少女微笑著便伸出了兩條藤蔓,巧妙地避開尖刺後纏住了薔薇的枝幹。

  (這樣就可以了,就這樣)

  庫雷奧默默地在一邊看著。

  但是,

  (這樣這樣真的可以的麼?)

  他總感覺哪裡不對勁,讓心裡很煩躁。

  羅莎莉露因為被美麗的朝陽吸引,把自己的家搬到了那個崖洞裡。而現在,她因為喜歡眼前的藍色薔薇,正期待著能夠每天看到它。羅莎莉露是如此地喜歡著美麗的事物,是她少數幾個作為魔獸能和人類的庫雷奧相互理解的地方。

  難道連這個都要背叛嗎?

  而且,現在庫雷奧和羅莎莉露幾乎是形影不離,藏在揹包裡的短劍被她發現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那樣的話,還不如現在!)

  羅莎莉露開始發出“一、二!”聲音的瞬間,庫雷奧叫出了聲。

  「等、等一下!」

  「誒?什、什麼?」

  羅莎莉露頓時停下了動作,轉頭去看突然叫起來的庫雷奧。

  4

  庫雷奧很不擅長應對他的父親。但是,那和討厭是有區別的。對庫雷奧來說,父親實在是太恐怖了,“討厭”這種表現敵意的詞語已經無法描述了。

  庫雷奧的父親總是緊鎖著眉頭,感覺甚至晚上睡覺也不會鬆開。每次見到父親,庫雷奧都會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戴上了一個沉重的大鎖。就算他手裡沒拿著鞭子,那種總讓人感覺是在對著自己生氣的眼神就讓庫雷奧受不了。所以庫雷奧在父親面前總是低著頭,像奴隸一樣順從的樣子,忍著直等父親的話能快點結束。他對父親說話也僅限於“好的,我明白了”和“對不起”這兩句而已。

  現在,庫雷奧又產生了這種感覺。

  心臟被大鎖鉗住,沉重地壓迫著肺臟,讓他的一呼一吸都會感覺沉重。難受得都快想把剛吃下去的樹果吐出來了。

  但不同的是,現在不能再用裝奴隸的辦法矇混過去了。羅莎莉露正瞪大了眼睛等著庫雷奧說下去,不說些什麼的話,兩人之間流過的時間會變得淤泥般粘稠沉重。

  「什麼啊,這回又怎麼了?」

  看庫雷奧囁嚅著嘴不出聲,羅莎莉露滿眼怪異,還帶上了些不滿的神色。

  不行了,不能在這樣猶猶豫豫的了。庫雷奧沙啞的喉嚨裡終於發出了蛙鳴一樣破碎的聲音,

  「之前之前你說過最討厭劍的吧?」

  「啊?」

  這個問題提得實在很突然,羅莎莉露楞了下,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才一臉困惑地說道,

  「說了啊,討厭的哦,那又怎麼了?」

  她看著庫雷奧,用眼神詢問他是什麼意思。

  庫雷奧一邊忍受著少女的視線,一邊放下他的揹包並打開了。

  「對不起,我實際上是有劍的。」

  為了儘量不表現出敵意,庫雷奧特意將緋緋色鐵劍的劍柄對著羅莎莉露遞了過去。

  「啊!」

  羅莎莉露叫了起來。

  「那、那不是劍麼!!你拿著的?為、為什麼?為什麼一直沒有說啊?!難道說你藏起來的?你、你一直、一直在騙我的嗎?!」

  就和她以前說過的一樣,一見到劍,羅莎莉露的眼裡就露出了怒色,用力地擰起了眉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她用右腳蹬了蹬地面,地面也隨之發出了咚的一聲巨響。似乎連大地都在畏懼著少女生氣時的威力。地面的顫動馬上停了下來,但庫雷奧卻感覺自己身體一直在顫抖個不停。

  「那、那是因為」

  地面又發出了咚的一聲。庫雷奧嚇得馬上蹲了下去。

  「那、那是因為你說過討厭看到劍的」

  「我?是啊、我是這麼說過的啊,那有怎麼了!你是想說這是我的錯麼?是我不好的麼?」

  「不、不是那樣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又是什麼呢?如果說不是我的錯的話,還不是庫雷奧的錯麼!」

  「誒?」

  聽到如此牽強的說話,庫雷奧陷入了困惑,

  「不、不是說是誰的錯」

  「意思是誰都沒有錯?那為什麼我會有這麼暴躁的感覺啊!是誰的錯啊!」

  「那、那是也就是說」

  庫雷奧快要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急躁的羅莎莉露就衝著他嚷道,

  「算了算了,我不想聽了!庫雷奧什麼的,我才不知道呢!」

  她一下子轉過了身去,朝著來時的河岸走去,接著伸出藤蔓,又像來的時候那樣渡過了河。庫雷奧趕忙邁出還在顫顫發抖的雙腳,追趕著羅莎莉露跳進了河裡。

  「等、等等啊,羅莎莉露!」

  「不要跟過來!!」

  羅莎莉露想拜託他地伸出了藤蔓,藤蔓從庫雷奧的鼻尖擦了過去,他立即感覺到了刷地一陣灼熱衝擊。受到驚嚇的庫雷奧立即發出了小動物般的叫聲,踉蹌幾步倒退後跌坐在了河灘上。他胸以下面都因此泡在了水裡。

  「啊!」

  羅莎莉露回過神囁嚅了些什麼。庫雷奧的鼻尖上已經滲出了紅色的鮮血,讓羅莎莉露一時露出了感覺到罪惡感的表情。

  「不不是叫你不要跟過來的麼!」

  她說著又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從對岸消失了。

  而渾身溼透了的庫雷奧則一直坐在河水裡,一直到日落。

  5

  羅莎莉露渡過河後,順著她來時踩出來的痕跡往回走著。

  沉默得如同墓碑,動作像老牛一樣遲緩。

  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了下來,將藤蔓伸進了一片灌木叢裡。她感覺到那裡有什麼,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還是抓住了。拉回來一看,藤蔓纏住的是一隻十五釐米左右長的男爵蛙。羅莎莉露用藤蔓將它提到了自己的面前。

  「吶、我叫羅莎莉露哦,你叫什麼名字呢?」

  男爵蛙不停地撲騰著雙腳,發出了“咯囉咯囉”的叫聲。

  「咯囉?你叫咯囉的麼?」

  男爵蛙又“咯囉”地叫了一聲。

  「你叫咯囉的啊,那、咯囉你知道畫是——」

  咯囉——

  「我還在說話呢,我說咯——」

  咯囉咯囉——

  男爵蛙沒有理會已經皺起了眉頭的羅莎莉露,只是不停地發出咯囉咯囉的叫聲,四隻腳不停地在空中撲騰,搖晃著羅莎莉露的藤蔓。

  「啊、算了,不要你了!」

  羅莎莉露說著就一下丟開了男爵蛙。被解放了男爵蛙發出咯囉一聲後,馬上跳回灌木叢中去了。

  「」

  羅莎莉露走回原來的路,小聲嘀咕著說,

  「吶能問你一下麼?」

  過了一會兒,腦袋裡聲音才發出迴應,

  【是在對我說話?】

  「那還有誰啊」

  【也是,你上次跟我說話已經是一週前的事了呢。那麼,你想問什麼?】

  羅莎莉露盯著她的背後,問道,

  「你沒注意到庫雷奧帶著劍麼?」

  本能回答說,

  【嗯、是啊,但也很難想象有哪個人類會不帶什麼武器就進這個森林的啊。】

  「誒!那、那種事情應該告訴我的啊!連你也向我隱瞞事情了麼?!」

  羅莎莉露聽了,聲音開始慌亂了。而過了一會兒,本能才回答她,

  【也只是想過“可能會帶著的吧”這種程度而已,只是感覺而已啦。要是一下說出來又說錯了的話,不又要被你笑了麼?】

  「什麼嘛那是,難道還在在意那時候的事情?」

  【沒啊,才不是那樣的。】

  本能的一下變得彆扭起來,但馬上就恢復了一直的平淡接著說道,

  【就算他帶著劍,我也是因為不會有危險才沒說的。如果你有危險的話,再怎麼被你取笑我都會忠告你的。話說,我能不能也問你一下?】

  「什麼啊?」

  【為什麼沒吃掉那個人類呢?既然已經厭了的話,吃掉不就行了麼?】

  「誒、那、那個啊」

  羅莎莉露窘迫地結巴了起來。而本能則再一次催問她,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因為、因為庫雷奧他、他看起來根本不好吃嘛!你管我呢,有什麼關係麼?」

  她試圖隱藏什麼似的,忽然虛張聲勢了起來。

  但是本能還是用機械般的聲音繼續問道,

  【當然沒問題了,而且現在也不是缺少食物的季節,只是感覺有點可惜而已,現在說不定已經成為別的野獸的食物了。】

  「誒!」

  【你看看右邊的樹吧,看吧,不是連樹皮都被擦掉了嗎?】

  她轉眼看過去,果然有一棵樹的表皮被蹭掉了一塊,有被什麼東西反覆刮碰過的感覺。

  【那是野獸在那裡潛伏時留下的痕跡哦,看來是一個個頭有你幾倍高的,相當龐大的傢伙呢。】

  羅莎莉露聽後,臉變得僵硬起來。

  【說不定它早就注意上我們了,並且一直遠遠地盯著我們的。那麼現在,麻煩的你終於走開,就留下一個一看就很弱的人類的話,你覺得接下來會怎樣呢?】

  「那、那樣的那不只是你自己想象嘛!」

  【嘛、話說是那樣的,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個人類是沒有一個人在這個森林裡活下去的能力的哦。如果不能運氣好走出森林的話,就肯定會丟掉性命。】

  羅莎莉露聽了,嘴脣開始顫抖了起來。

  「丟、丟掉性命怎麼回事?」

  【之前不是告訴過你麼?就是死掉啦。】

  沙——

  樹林的葉子在突然颳起的林風中簌簌作響,羅莎莉露感覺林風像是從她胸膛中穿過去了一樣。

  死。

  羅莎莉露對那個是最清楚不過的了。死就是手腳都垂蕩下來、排洩物流出來並且眼睛和嘴巴都變成一動不動的樣子,然後漸漸變冷,變得像石頭一樣硬。

  變成一塊普通的肉塊。

  羅莎莉露馬上轉過身,像離弦的箭一樣朝著來時的反方向飛奔了出去。再次踏過地上踩過一遍的草叢,飛身越過倒在地上的朽爛枯樹幹。

  【為什麼要回去啊?那個人類的事情不是已經無所謂了麼?所以才離開的麼?】

  「為什麼?我也不知道!」

  羅莎莉露喘著氣叫道,

  「但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腦袋裡有人這樣對我說的!本能,不是你麼?」

  刷刷刷——

  羅莎莉露飛快穿過樹叢,來到了斷壁的前面。下了這個斷壁的話,開著藍色薔薇的河灘就近在眼前了。這時候本能說話了,

  【不是我,那肯定是你的本心說的。那樣的話,就要趕快了。如果不趕緊的話,你肯定會後悔的。】

  羅莎莉露猛地向前衝著,在崖壁的最邊上一個急剎車後危險地向前探出了身子,崖邊的石塊碎裂著掉進了谷底。

  「後悔那、那是什麼?」

  她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穿插著問本能,

  【就是一想到就會有痛苦感覺的那種事。要是非常後悔的話,直到死都會很痛苦的哦。】

  「我才不要那樣!」

  羅莎莉露大叫了一聲,立即藉著下坡把自己的速度加到了極限。

  6

  庫雷奧蜷坐在河邊上,對眼前的狀況還是沒能湧起實感,還像是在做著什麼噩夢一樣。而且全身就像發燒了一樣無力,沒有力氣站起來。

  他垂頭喪氣地把臉埋進膝蓋之間,感覺就要哭出來了。羅莎莉露剛才生氣的表情雖然不及父親,但還是很嚇人。因為他剛跌坐在河灘上,溼透了褲子緊貼在腿上,喚起了他小時候因為驚嚇而尿褲子的討厭記憶。

  但是,庫雷奧想哭並不是僅僅因為這種事情。

  想要嫁接的話就肯定會用到劍,而羅莎莉露肯定也會一直在旁邊看著。所以,要實現她的願望的話,劍的存在就必然會暴露。

  但是就算這樣,庫雷奧也想要實現羅莎莉露的願望。所以,為了表現誠意他才終於鼓起勇氣對她說出“我帶著劍”的。

  但結果卻是現在的這個樣子。

  這個世界的老實人看起來終究還是和傻瓜一樣,太可悲了。

  好一會兒的時間裡,庫雷奧都感覺自己在懸崖邊上晃悠。當河水的沙沙聲終於讓他感覺煩躁起來的時候,庫雷奧才擡起了臉來。

  (接下來,我怎麼辦啊)

  到了這種時候,庫雷奧還是沒有做好半點死的覺悟。但如果沒有羅莎莉露保護自己,死亡便會如影隨形。想要活下去的話,就必須立即動身。

  (是沿著河走?)

  沒人能保證這條河會通往森林外面,但沿著河走的話至少能避免在一個地方轉圈,而且不用擔心喝水的問題。

  (那麼就這麼做吧。)

  下定的決心給雙腳灌輸了一股力氣,他終於站起來了。

  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緋緋色鐵劍的時候,庫雷奧忽然想到,

  (對了,既然好不容易見到了藍色薔薇,先帶上幾棵吧)

  雖然自己並不被父親看好,但至少還是走到了開著藍色薔薇的地方,“藍色薔薇的試煉”也完成一半了。並沒有繼承家業的想法,只是想要一個見證而已,如果真的能走出這個森林,他希望能把這幾株薔薇放在約瑟夫的墓前。懷抱著個這個念頭,他感覺自己生還的機率說不定還能高些。

  庫雷奧選了三株看起來不錯的藍色薔薇,用劍割下來後插進了水筒裡。這下,自己能做的事情便都做完了。

  (那麼,我出發吧。)

  庫雷奧背起揹包,朝著河的下游走去。

  嘎沙、嘎沙、踏著河灘上的亂石沒走幾步,庫雷奧忽然停了下來。他回過頭,將視線直直地投向了對岸羅莎莉露消失的那片灌木叢,並開始在心裡倒數——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他聽見了自己跟著倒數在有節奏地咚咚作響的心跳聲。

  四三二一

  期待著羅莎莉露能夠再次出現的一分鐘之後,庫雷奧落寞地收回自己的視線,輕輕搖頭地自語,

  「再見羅莎莉露。」

  調轉腳步後,他再次朝下游走去。

  但是就在幾秒後,庫雷奧的背後傳來了如同炮彈在水面炸裂了一樣的巨響,水珠飛濺到了他的脖子上。庫雷奧馬上回過頭去一看,

  果然回來了麼——!

  但是眼前的景象全然不是庫雷奧所希望的。

  一隻巨獸正站在河中央。

  是熊!

  而且不是普通的熊,它站起來顯得相當高大,有著大概三米的龐大體格。最顯眼的是,它有四隻前肢。

  六足火熊,人稱“森林破壞者”,是連老練劍士都畏懼、最危險的魔獸之一。

  河中的魔獸緩慢但穩健地朝這邊迫近過來,當庫雷奧還渾身發涼呆若木雞的時候,龐大的巨獸慢慢地從河水中露出了全身,最後用溼透的大腳沉重地踏上了河岸。

  咚咔——

  河岸上卵石被踩著發出了聲音。

  為了不刺激巨獸,庫雷奧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十五六米左右。巨熊一直盯著庫雷奧這邊,並開始慢慢逼近過來,上半身危險地顫動著。

  庫雷奧開始大步後退,巨熊便跟著加快腳步。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足十米了,庫雷奧的理性也快接近崩潰的邊緣了。

  「!」

  恐怖的巨熊一下朝著庫雷奧跑了過來,腳步聲頓時發生了變化,

  咚咔咔、咚咔咔、咚咔咔!

  庫雷奧瞬間明白過來,它的六隻腳都是在跑動的!可怕的腳步聲轉瞬間變大,地面開始顫動,巨熊就要過來了!

  庫雷奧瞬間發出了慘叫聲。不是慘叫能起什麼作用,他已經無法用理性判斷了,嘴裡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那個瞬間,河面上傳來一陣轟響並升起了高高的水柱,河水猛烈地四下飛濺出來。庫雷奧頓時感覺闖進了暴風雨中,馬上閉起了眼睛。

  他馬上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纏住了自己的全身,接下來的瞬間他便感覺到了自己被猛地拉離地面的懸空感。

  等庫雷奧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地面軟著陸了。而那個熊怪——六足火熊則忽然跑到對岸去了。啊,不對,他馬上理解到是自己越過了河。

  纏在自己身上的東西刷刷地解開了,是羅莎莉露的藤蔓。她現在正站在剛才騰起水柱的河面上,打溼了的綠色頭髮上向下滴著水珠,雨衣上也遍佈水跡。藤蔓從雨衣的下襬伸出來,將她支撐在河面上方。

  羅莎莉露瞟了一眼庫雷奧這邊後,馬上有尷尬地別過臉去,說道,

  「沒事吧?沒受傷?」

  庫雷奧頓時感覺胸中一熱,喜悅衝出胸膛讓他喊了出來,

  「是是的!我沒事的!」

  羅莎莉露再次朝他看去,

  「是、是嗎,那就好。」

  像是鬆了一口氣,她微微露出了笑容。

  7

  鏡頭稍稍回放。

  當羅莎莉露猛衝到崖壁上的時候,河灘上千鈞一發的瞬間正好被她目擊到了。逃命的庫雷奧,和正在追趕他的魔獸。

  她順勢跑下巖壁再去渡河的話,肯定會來不及的。“本能”說過,羅莎莉露來不及趕上的話,她至死都會活在痛苦之中。

  於是羅莎莉露瞬間便做出了決定,

  【要跳?】

  「跳!」

  崖壁足足有二十多米高。

  嗚——啊————!!

  羅莎莉露飛身一躍。

  「那、那個謝謝你」

  羅莎莉露上岸後,庫雷奧試探著開始怯生生地向她道謝。兩人的視線碰到一起的時候,反而是羅莎莉露先尷尬地將視線錯開了。

  「才才不是那樣的呢!」

  「誒?」

  是羅莎莉露救了自己肯定沒錯,但說“才不是那樣”又是怎麼回事呢?庫雷奧正詫異時,羅莎莉露沒給他思考的時間,馬上用銳利的聲音警告他,

  「總之你先退後,那個傢伙要來了哦!」

  轉眼一看,那隻熊怪六腳著地開始慢慢倒退了。但庫雷奧很快就明白過來了,它後退並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留出助跑距離。果然,熊怪轉眼便開始狂奔,六隻腳的腳力讓它瞬間加速到了極限,接著就像一顆大口徑炮彈一樣跳起來,劃過一條几乎水平的軌跡後在靠近岸這邊落水了。飛濺起來的河浪如同熊怪發出的宣戰佈告,激烈地向兩人打去。

  庫雷奧慌忙躲到了羅莎莉露的背後,但是羅莎莉露就算河水撲面打過來也未曾眨一下眼。她用庫雷奧從未見過的冷靜視線直直地盯著對方,接著從雨衣下面伸出了十幾條藤蔓,像即將撲向獵物的蛇一樣舞動起來。

  六足熊怪爬上河岸,但並沒有立即撲過來。果然還是在戒備羅莎莉露的吧。

  「它雖然有六隻腳,但它還是熊的吧,我曾今打倒過熊的。」

  羅莎莉露小聲地說,

  「但是真打起來的話看來會很辛苦。熊的力氣那麼大,還那麼結實,如果它不撲過來的話,會不會就這樣回去呢?吶、你說呢,庫雷奧。」

  「是、是啊」

  於是他們一邊看著熊怪,一邊開始露出後退的舉動。

  但是熊怪立即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並像是在展示自己龐大身軀似的站了起來,踏著沉重的步伐向兩人逼近過來了。庫雷奧聽到吼叫的瞬間便被震懾得呆立在原地,臉上滿是恐懼的表情。

  而羅莎莉露卻笑了起來。

  唔呼呼呼。

  她的藤蔓突然像植物發芽一樣從六足熊怪的腳下伸了出來。

  原來是剛才一直藏在羅莎莉露背後的藤蔓向前鑽入了地裡,一直等著熊怪過來的。羅莎莉露看準時機後,藤蔓便迅速纏住了熊怪的右腳,當熊怪失去平衡的時候又快速地纏住了它的左腳。站著的熊怪雙腳都被綁住後,馬上就像幼仔一樣晃悠著向前倒了下去,龐大的身軀讓地面都為之一震。

  羅莎莉露沒有給熊怪片刻起身的機會,立即飛出無數的藤蔓纏向了它的每隻腳。轉眼之間熊怪就陷入了只剩下頭可以動的境地。

  「太好了!和上次一樣順利啊。」

  看著渾身被纏住的熊怪掙扎的樣子,羅莎莉露滿意地眯起了眼睛。而她背後的庫雷奧也小心地探出了頭,

  「羅莎莉露,原來你早就做好陷阱了啊,我完全沒注意到呢。」

  「嘿嘿,就是想到它不會老實走開,我才試了一下以前打倒熊時的辦法的呢。管它是四隻腳還是六隻腳,熊還是熊的啊。」

  羅莎莉露拉動她的藤蔓,將根本無法動彈的熊怪像釣住的魚一樣拖了過來。

  「接下來最後給它一下就結束了。這個傢伙的肉好不好吃呢?好期待!」

  羅莎莉露說著便用紅裡透黑的舌頭舔了一下嘴脣,接著就高高將右手舉起來,從她稍稍垂下來的雨衣袖口裡迅速飛出來大量的藤蔓。看數量大概有三十條,它們像肌肉纖維一樣迅速相互纏繞,轉眼就變成了一個直徑超過五十釐米的巨大鞭子。羅莎莉露的一條藤蔓就可以輕鬆地將庫雷奧提起來,雖然合起來會損失些靈活和精準,但卻擁有了無法想象的破壞力。

  為了掙脫出哪怕一隻腳來,六足熊怪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拼命地掙扎著,翻滾著。但它的抵抗都沒有效果,還是任羅莎莉露拖了過去。

  現在自己正處於危機關頭!

  熊怪想必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吧。

  “危機”是什麼?

  就是“死”!

  六足熊怪本能地吼叫起來,

  ——掙脫死亡!

  ——自己以外的任何都可以犧牲!

  接著熊怪就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

  8

  回到艾路卡達,小巷裡的“噴火雙龍亭”。

  吃完桌上簡單的早餐,傷疤臉的弓箭手咕嚕咕嚕地喝著杯子裡剩餘的水,

  哈

  他嘆出了一口氣。對面斗篷男子面前的杯子早就空了,他把腳搭在杯子旁邊,後仰著靠在了椅背上,這樣說道,

  「吶、給我來一根。」

  他是想飯後來根菸。但傷疤臉男子聽了,卻顯得有點厭煩地放下了杯子,說,

  「我說你啊,煙快沒了的話你就提前買好啊,讓我說你幾遍才好啊。還不行你就乾脆多買幾盒留著,別總是來問我要。」

  但是斗篷男還是一臉無所謂地搖著椅子,把同伴的話當成了耳邊風,

  「知道啦知道啦,之後我會買的,總之你現在先給我來點。」

  說著他便伸出了手。

  唉——

  傷疤臉長嘆一口氣後,用力地撓了撓腦袋只吐了兩個字,

  「沒有。」

  「啊?」

  「就說沒有了啊。前天晚飯後吸的就是最後一根了。」

  「最後」

  斗篷男子把腳從桌子上放下來,驚訝地看著他的同伴,

  「已經那麼缺錢了麼?」

  一口氣喝乾杯子裡的水後,傷疤男回答說,

  「——缺,你不也一樣的麼。我就知道你一沒錢就會來敲我的竹槓,但是老實說,我現在也沒錢。」

  「」

  斗篷男不說話了,探著身子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剛反應過來似的咂了下嘴巴,不甘心地坐回椅子,讓那把破椅子發出了吃力咯吱聲。

  他們一時都沒說話,陷入了沉默。

  「我說」

  先開口的是斗篷男子。

  「什麼?」

  「捕獵吧,那個森林破壞者。」

  「什!」

  傷疤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張著嘴巴好久沒說出話來,

  「喂喂喂,說捕獵什麼的,那可是森林的破壞者啊,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嗯,聽說那個傢伙的皮毛可以賣很高的價錢,腳掌、牙齒什麼,你知道?它下面的玩意兒可是能用來做長壽藥的哦,那些一隻腳已經踏進棺材的有錢人都正眼紅著呢。怎麼樣?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說“貧窮,再見了”哦,可以說“破酒店,拜拜了”哦。」

  「喂!」

  乓!

  傷疤男拍了一下桌子,聲音都變了,嚇得旁邊的客人都縮了縮脖子。

  「我要說的不是那個!」

  「那你是想說什麼?你對工作挑三揀四還真是少見啊,道格蘭。」

  聽到關於錢的話題,女店主藉著收拾餐具插進了話題,

  「有賺頭的話就幹吧,順利大賺一筆的話,我也可以不用再見某些只會點培根雞蛋的小氣客人的嘴臉了,還能清淨些。還是說——」

  聽到有人插話,斗篷男露骨地表現出了不爽,再次把腳搭上了桌子,代替吐口水地說道,

  「我們又不是偷獵的,抓森林破壞者又不會觸犯哪條法規。」

  「哼」

  女店主用鼻子哼了一下,接著說,

  「那就幹唄,還能有什麼問題。森林破壞者這個名字聽起來倒是很厲害,真就那麼難抓?」

  「不不不——」

  傷疤男用力地搖了搖頭,

  「別說什麼難抓不難抓了,已經不是那種問題了,一旦遇到森林破壞者就必須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逃命。那已經是公認的規則了,是“禁物”啊!」

  乓!第一下,他再次拍了下桌子,最後的話幾乎是怒喊著說出來的。

  女店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說話了。傷疤男見女店主這種表情,才一下回過神來,又馬上尷尬地降低了聲調補充著說,

  「就、就是說那是因為森林破壞者該說是六足火熊吧一旦感覺到危機的話,就、就會噴火的啊。」

  女店主聽後,皺緊了眉頭,

  「火就、就那樣?會噴火的魔獸什麼的,對於你們來說,可並不算什麼稀奇的吧?」

  「——整個一片,都會化成火海的。」

  斗篷男代替尷尬的同伴回答說,

  「我說啊,就算是龍噴火,它也會注意周圍的,因為要是不小心把自己的巢也燒掉的話可不是什麼好事。我們這樣的會用火焰魔法的人也一樣。但是那隻六足火熊不一樣,它會毫不顧忌地朝周圍不停地噴火,趁著將一切都化成一片火海的時候逃走,它就是這樣混跡各個森林的。這個傢伙也沒有天敵,因為一出手就會讓整個森林都化為灰燼。甚至連其它的動物也都本能地知道這個的哦,吶?不得了的魔獸吧?」

  斗篷男呵呵地笑了聲,又搖起了椅子,椅子又開始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哈——這樣的人類也不是沒有。」

  眨了幾次眼睛,女店主聳了聳肩膀,

  「真是服了,不得了的惡徒啊。」

  「是吧所以說了。」

  恢復冷靜的傷疤男終於說話了,

  「大家剛入行的時候都會學到的。如果碰到森林破壞者的話,不要鬥,總之先全力逃命。要趁它張大嘴巴前。」

  舞臺回到貝朗庫拉的森林。

  藤蔓纏著六足火熊,羅莎莉露架好了用藤蔓纏成的大鞭。正當她想要把它再拖近一些再給它致命一擊的時候,她的腦袋裡突然響起了一陣慘叫般的聲音,差點讓她鬆開纏住熊怪的藤蔓。而那個聲音正是讓她這麼做的,

  「遭了!趕緊鬆開藤蔓!快!」

  「誒?說、說什麼啊,我好不容易才抓——」

  羅莎莉露沒說完就注意到了熊怪張到不可思議程度的大口。

  「——到的——」

  如同漆黑洞穴裡亮起一盞燈似的,六足火熊的大口深處出現了危險的亮光——

  【快躲開!!!】

  本能叫起來的瞬間,一股紅色熱焰從魔獸的嘴裡噴射了出來。

  9

  千鈞一髮之間。

  反應時間只有那麼一兩秒而已,鬆開藤蔓再逃出火焰射程是不可能的。

  羅莎莉露也知道熊怪的嘴裡要噴出什麼來了,加上本能急躁的叫喊,她馬上也理解到自己有危險了。

  但是,也僅此而已,留給她的時間轉眼便結束了。

  魔獸從喉嚨深處噴出一股火紅的烈焰——

  「唔呀————!!」

  羅莎莉露尖叫著,條件反射地藉著野性動作了起來。她用盡力氣拉了一下纏住熊怪右腳的藤蔓,將趴倒在地上的熊怪來了個180度的大翻身,它噴出的烈焰也隨之劃出個半圓,一瞬間與羅莎莉露的腳跟擦著錯開了。

  被烈焰擦著的羅莎莉露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再一次發怒了,

  「你這個傢伙——!」

  藤蔓纏成的大鞭立即揮下,重重地打在了六足熊怪的右腳上,熊怪在響起擊打聲的同時發出了慘叫,又痛苦地掙扎了起來。剛才的一擊雖不致命,但也恐怕是深入骨頭的一擊吧。

  而另一邊的羅莎莉露也並非毫髮無傷。

  「燙、燙死了!好痛的!」

  烈焰灼傷了她的小腿。羅莎莉露因為燙傷而痛苦地手腳慌亂的時候,纏著六足火熊的藤蔓也不自覺地鬆弛了些。六足火熊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馬上一使勁,不管不顧地趴著衝進了河裡。

  而羅莎莉露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充滿痛苦和屈辱地開始咯吱咯吱地咬起了牙齒。

  「!我生氣了!一定要殺死你!」

  她氣得漲紅了臉,正想要追著熊怪也跳進河裡的時候,

  【等等!不能再追了!】

  「!?」

  羅莎莉露根本沒想到本能會這時候阻止自己,她一腳踩住河灘上的沙礫停了下來,馬上抗議起來,

  「說、說什麼啊!非常燙!非常非常疼的啊!現在還很疼啊!接下來肯定還是疼下去的!那個傢伙我絕對無法原諒!」

  羅莎莉露已經憤怒至極了。而本能卻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冷靜,這樣說道,

  【我知道的,但是這已經算是幸運了。】

  「?」

  【對不起,沒有馬上注意到它是“六足火熊”是我不好。森林裡的動物都絕對不會和那個傢伙作對的,我們也不能例外。】

  「什、什麼啊那是,那是怎麼一回事?」

  【要是運氣不好的話,這個森林就完了啊,會全部燒成灰燼的。說是運氣,準確該說是看那個傢伙的心情了。】

  「!」

  這個森林會完了,會全部燒成灰燼。

  聽到本能如此驚悚的話,羅莎莉露心裡不禁咯噔一跳,

  「那個傢伙會會全部燒光的?那樣的話不就更不能讓它逃掉了嗎!對了!纏住它的腿把它拖進水裡就好了!那樣的話它噴火也沒關係了吧,還可以淹死它。」

  【住手!】

  羅莎莉露正要把藤蔓伸進河裡的時候,本能突然呵斥了起來。它的聲音非常嚴厲,就像呵斥做了壞事的孩子的母親一樣。羅莎莉露被嚇得縮了一下肩膀,藤蔓在靠近水面的地方停住了。

  「可、可是」

  羅莎莉露像個被呵斥的小孩一樣兩眼淚光,很不滿地嘟囔起來。

  【不是說你的想法不好,但是,你有信心?絕對可以把它拖進水裡?我說的是絕對哦?要是失敗了的話,可就不是運氣好不好的問題了哦,到時候這個森林肯定會被燒光的,那樣真的可以?】

  羅莎莉露抿著嘴巴不說話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現在的話,只要把我們不會再攻擊它的意思傳遞給它的話,它也會收手的吧。所以,還是退後吧,收起藤蔓,快點。】

  「嗚」

  這時候,六足火熊也終於渡過了河,吃力地爬上河岸後,它開始回頭向對岸觀察。就算隔著一條河,也可以看出它現在還因為緊張而全身緊繃著。

  雖然很不情願,但羅莎莉露還是聽本能的話,收起藤蔓並開始慢慢朝後面退去了。腳踏卵石的聲音變成踏泥土的聲音,接著是草叢,直到腳後跟碰到一棵粗壯的樹幹。已經無路可退了。

  六足火熊則一直是一動不動,緊緊地盯著這邊。

  【好了,我們回去吧。要慢慢地、不驚動它慢慢地朝來時的路回去。】

  「嗯吶、能不能先等一下?」

  【什麼?】

  「還沒有采到藍色的薔薇呢,我想帶回去,讓家裡也開出來。」

  【還在說那種話?!】

  本能再次呵斥起來。像這樣在腦袋被呵斥一聲的話,就感覺額頭被打一拳頭一樣,羅莎莉露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你不是為了救那個人類才回來的嗎?這不是已經成功了麼,那麼就放棄其它事情吧。不會的話,會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好了,快點吧!】

  本能幾乎已經用上命令的語氣了。

  「嗚、嗚嗚」

  羅莎莉露縮著頭,慌亂地發出了呻吟。

  她和人類的少女一樣,也最討厭別人對自己說“該這樣做”“該那樣做”了。所以她以前也試著無視腦袋裡的聲音自己做,但是事情往往都沒能順利。

  ——你看你看,我就說了吧?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句話更讓人生氣的了。

  所以,有了這種經驗的羅莎莉露也算是學習了。

  只是,唯獨現在是不能如此輕易就聽從的。

  「但是」

  對岸的藍色薔薇誘惑般地隨風搖曳著。也許是因為格外惦記,現在看過去的藍色薔薇比之前在近處看到的要更加漂亮,反射的隙光也顯得格外炫目。這麼美麗的東西不能得到就太讓人不甘心了。

  這時候,庫雷奧悄悄遞出手裡的水筒說道,

  「那、那個,羅莎莉露,這個」

  他手中的水筒裡插著三株藍色的薔薇。

  「啊啊啊!」

  羅莎莉露忽地張大嘴巴發出了變了調的聲音。前面的“啊”是在驚訝的話,後面則是滿滿的驚喜。

  「想著作為來到這裡的見證,所以事先取了一些的。」

  「!」

  羅莎莉露興奮直極地漲紅了臉,綠色的眼睛裡映滿了藍色的薔薇。

  【這不是太好了麼,他想的還是挺周到的嘛。】

  聽了本能的話,羅莎莉露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用力的點頭,

  「嗯!嗯嗯!」

  「謝謝你!庫雷奧!真是、真是太——」

  真是感覺說多少遍都不夠。

  「——真、真是太謝謝你了!啊!真是的,變得這麼高興,真是生來的第一次啊!!」

  體內湧上的興奮讓羅莎莉露的身體不禁顫抖起來。這反倒讓庫雷奧開始侷促、感覺不好意思起來了,繞著頭忙說不用謝的庫雷奧不禁讓人有抱上去的衝動。雖然羅莎莉露並不清楚抱這個動作有什麼意義,但就是有一股這樣做的衝動,想要一把抱住庫雷奧!

  要不是本能這時候說話的吧,羅莎莉露想必會順著勢頭抱過去的吧。

  【這下就沒有什麼遺憾的了吧?那我們就離開這裡吧,快點!】

  本能的聲音裡開始透出一股焦急,羅莎莉露再遲疑的話又會被呵斥的吧。她無奈地壓下了心裡的衝動,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那麼庫雷奧,我們走吧。快點回家,去去幹什麼來著,對、對了,去嫁接!」

  「哦」

  庫雷奧一瞬間露出了很複雜的表情,但很快又點了點頭,

  「是、是啊!好的,那我們快點吧,時間過得越久話花就會變枯萎的。」

  「是那樣的麼,那再讓我來揹你?那樣會快些的哦。」

  「誒、那那個啊」

  庫雷奧猶豫地向後退了一下。

  正當這個時候——

  如同雷鳴一般,魔獸爆發出幾乎能震破耳膜的巨大咆哮聲,讓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庫雷奧明顯被嚇了一跳,而羅莎莉露則一臉嫌煩的表情回過頭來,

  「什麼啊,真好煩人啊!沒空理你了,我們走吧,庫雷奧。」

  「是、是啊」

  羅莎莉露說著便又回頭走路了,庫雷奧馬上跟上去,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停止吼叫的熊怪吃力地站起來,背對著自己開始用兩隻腳走起來。看它走路的樣子,剛才右腳上受的傷想必很重。

  (唉)

  雖然不明白剛才是為什麼咆哮,但它總算是放棄了,就這樣消失在森林裡的話,事態算是能告一段落了吧。庫雷奧這麼想,但結果並沒有如願。

  六足火熊大吸一口氣,又噴出了火紅的烈焰,將藍色薔薇從包裹起來了。

  「誒?!啊啊!!那個傢伙!」

  藍色的薔薇花瓣在烈焰中掙扎般地顫抖起來,眨眼間便枯萎,化成黑色的渣滓後破碎了。

  「庫雷奧,為什——!」

  趕回來的羅莎莉露也目睹了對岸的慘相。

  啊啊————!!

  叫聲響徹了森林。

  「藍、藍色薔薇!!這、這是怎麼回事啊!那個傢伙不還是燒起來了嗎!!」

  不知所措的羅莎莉露悲痛地叫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庫雷奧也沒法冷靜了,但用僅存的理性考慮的話,現在應該連小甲蟲都能看出這邊是準備就此撤退的。但熊怪為什麼還要噴火?為什麼還要燒掉薔薇叢?為什麼?

  當庫雷奧和對岸火海中的熊怪對上眼線,他馬上察覺到了熊怪的企圖。

  熊怪一直盯著的並不是羅莎莉露,而是庫雷奧。

  為了什麼?

  (難道)

  對岸的熊怪緊緊盯住庫雷奧,再次咆哮起來。

  剛才庫雷奧腦海裡浮現的恐怖答案馬上就被證實了。

  「那個傢伙」

  庫雷奧戰慄地發出了聲音,

  「是想說把我留下來」

  10

  【恐怕他說的沒錯吧。】

  「啊?」

  羅莎莉露馬上吐出了混雜著驚訝和不滿的聲音。

  「啊我、我感覺那個熊怪是把我當做獵物的」

  【對那個傢伙來說,庫雷奧已經是自己的獵物了,所以才說留下庫雷奧的。】

  庫雷奧和本能同時給出了相同的答案。

  羅莎莉露聽了,不由得身體僵硬了。

  把庫雷奧留下?

  不然的話,它就可能會把所有的藍色薔薇,不,把整個森林都燒成灰燼。除非把庫雷奧交給它。但是交給它的話,庫雷奧肯定會被吃掉。

  【羅莎莉露。】

  「」

  【聽好了,雖然我知道你很中意這個人類,但是】

  羅莎莉露沒有迴應,而是一言不發就突然朝著河飛奔了出去。

  【等等!你想幹什麼啊!】

  這種事想都不用想。

  「當然是去殺了那個傢伙了!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兩邊都沒法選擇啊!

  【停下!住手!那個傢伙可是會噴火的啊!衝進河裡會動作遲鈍,會成為靶子!渡過河前就會被燒焦的!】

  嚓嚓——

  在河邊的幾步遠處,羅莎莉露終於剎車停住了。

  她還是留有些理性,總算聽進了本能的話。

  但是,絕對不能這樣甘休。

  「它會噴火的話我用那個。」

  【那個?】

  「對啊,就是那個。」

  【那個是那個!?不行!我之前不是說了麼?那個的風險太高了!】

  但是羅莎莉露卻調皮地笑了笑,

  「風險是什麼意思?我忘了的說。」

  【羅莎莉露!】

  但少女無視了腦袋裡本能的叫喊,回過頭看向正縮著身體躲避熊怪視線的庫雷奧,

  「等等我哦庫雷奧,我這就去收拾了那個熊怪。但是你也暫且準備一下哦。

  「誒?」

  羅莎莉露已經下定了決心,用堅定的視線看著庫雷奧這樣說道,

  「如果我失敗了的話對不起,到時候你就算一個人也一定要逃出森林哦。」

  「」

  庫雷奧的表情僵住了。

  「對不起。」

  羅莎莉露微笑著再次說道。

  11

  對不起。

  少女微笑著說。

  她明明在笑,卻給人快要哭出來的感覺。少女的笑容讓庫雷奧心裡緊繃了起來。

  「羅莎莉露」

  「嗯?」

  少女的聲音還是那麼平穩,

  「什麼?庫雷奧。」

  「那個!」

  但是庫雷奧沒能再說出話來。

  “就讓我成為它的食物,那樣就全部解決了。”

  他沒有勇氣說出這種話。

  “請加油!”

  如此軟弱無力的自己不配說出這麼自私的話。

  看著庫雷奧拼命想說些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張合著嘴巴的樣子,羅莎莉露伸出藤蔓,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頰。

  「羅莎!」

  庫雷奧想要伸手抓住觸碰著自己的臉的藤蔓,但當他的手指就要碰到的時候,羅莎莉露卻先一步抽回了藤蔓。

  「好了,我去了哦。」

  羅莎莉露說著便回過身去,直直地盯向了對岸的六足熊怪。

  「庫雷奧儘可能地後退,躲到草叢裡去。不能伸出臉來哦,太危險了。」

  她的背影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背水一戰的戰士。雖然庫雷奧從沒見過真正的士兵,但肯定是她這種強有力而悲壯的背影吧。

  (這、這樣真的就)

  把所有的都交給羅莎莉露,自己只是看著。這樣真的可以?

  看到剛才羅莎莉露的笑臉,庫雷奧明白。昆蟲都會明白的。

  羅莎莉露也許會死。

  死了的話,就再也不能和她說話了。

  再也沒有人來讚美他的畫了。

  再也不能對著自己微笑了。

  再也不能————

  (不!不能這樣!我我只在考慮自己的事情!)

  就算不和自己說話,就算不讚揚自己,只要她能再繼續微笑、再繼續活下去就好!

  庫雷奧真心地這樣想。

  但是,就算這樣,他還是沒有把自己獻出去成為熊怪食餌的勇氣。

  (我是這麼沒用!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不去做混蛋!垃圾!可惡!)

  這時候,他的腦海裡卻很意外地浮現出了馬卡斯的臉。

  他就像在看一個喪家犬一樣看著自己,這樣說,

  【就這樣只會自責是一個廢物,然後馬上就放棄。活得真是輕鬆啊。】

  那究竟該怎麼做啊!不知是不是因為憤怒湧了上來,他馬山明白這並不是馬卡斯對自己的心靈通話,而僅僅是藉著馬卡斯的印象迸發出自己的心聲。

  他終於明白了。

  他還有可以去做但還沒有做的事情。

  (我一次也沒有去想過,自己能做些什麼,那就是————)

  對啊。

  成為魔獸的食餌只是對岸強塞過來選項,根本沒有聽從的必要。為了打破這種局面,就必須首先考慮自己能做些什麼。

  (我能做的事情我能做到的事情?)

  我能做到的事情。

  羅莎莉露做不到的事情。

  羅莎莉露不想做的事情。

  啊!

  一個火花在腦袋中閃現。這個火花就像一直藏在某個地方沒能注意到、不仔細看就永遠都不會注意到的路邊小石子,在這個瞬間閃現了。

  「羅莎莉露!」

  心中湧上來的興奮讓他情不自禁地大聲喊了出來。

  正要跳進河裡的羅莎莉露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回過頭來了。

  庫雷奧瞬間猶豫了一下,

  (會順利麼?)

  沒人能保證。但是,庫雷奧不能讓羅莎莉露一個人去。

  (但是那樣的話萬一失敗的話我肯定會)

  這時候,對岸的火熊再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吼叫聲,並故意給這邊看似的再次向藍色薔薇叢噴出了火焰。對岸三分之二的薔薇都已經被慘烈地燒成了灰燼。火熊再次噴火,燒完薔薇後接它就會向森林噴火的吧。

  「對不起庫雷奧!我必須去了!」

  羅莎莉露叫道。

  而庫雷奧也終於下定了決心。必須這麼做了!不然的話,一切都會化作灰燼。森林,羅莎莉露,所有的所有。

  對著就要跳進河裡的羅莎莉露,庫雷奧全力地叫出來——

  「我我有個辦法!」

  12

  羅莎莉露所看到的、所聽到的,都會共享給本能。

  聽著庫雷奧的想法,本能這樣考慮,

  (成功率一半一半吧?嗯我也說不準。但是)

  (就算不順利,也應該可以給那個傢伙造成相當的傷害吧。雖不一定是致命傷,但至少應該可以封印那個火焰。)

  (再怎麼摔倒,首先會危險的是他。這對我這邊有利,羅莎莉露的安全對我來說才是第一,為此付出的犧牲都是可以的,或者說都是無所謂的。)

  (而且,他死了的話,羅莎莉露就沒有戰鬥下去的理由了。說不定還會乾脆地放棄掉呢,這孩子本來就隨性。)

  (這樣的話,把屍體給那個傢伙的話,就全部解決了。)

  這樣,

  本能用羅莎莉露聽不到的聲音囁嚅著。

  「不行的!那樣做太危險了!」

  庫雷奧還沒說完,羅莎莉露就變臉叫起來。

  「因為那種事情真的能做到?失敗了的話,不順利的話,庫雷奧就會被燒到的啊。吶、本能,你也是這麼想的吧?風險太高了,是吧?」

  但是,本能卻給出了意外高的評價。

  【至少,比你想也不想就衝上去要好多了。風險的確是很高,但我感覺還是值得試一試的。】

  「誒?可、可是」

  本能的回答顯然出乎了她的預料,羅莎莉露有些不知所措了。而本能接著又說,

  【當然,我本來就反對你和那個傢伙戰鬥的哦。但是你還是要和它戰鬥的吧?為了保護那個人類。所以,對於我來說,至少希望你能有一個有勝算的戰鬥方法。】

  「有勝算的方法。」

  【嗯。】

  「有有勝算的?真的、真的能順利?」

  【我認為有,如果相信他的話。至於能不能順利,那要試試看才知道。但是,你怎麼樣呢?不能相信他所說的話?】

  本能反問。

  但是,羅莎莉露並不明白庫雷奧的想法怎麼樣。她很不擅長動腦子,不擅長的東西就不喜歡。

  但是,要問是不是相信庫雷奧這種問題的話,回答就很簡單。

  「才沒有那種事呢!如果是庫雷奧說的話我就相信!嗯!」

  這期間藍色薔薇叢還在不斷地被燒燬,已經沒有可以猶豫的時間了。

  「就照你說的做吧,庫雷奧!準備好了?」

  庫雷奧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準備好了!」

  而另一邊,對岸的六足火熊也到了額耐性的極限。

  不能再等下去了。敵人不肯交出我的獵物,所以就燒掉森林。這不是我的錯,是讓我燒掉森林的敵人的錯。而我也不得不出去尋找新的森林。真是氣死我了。我生氣就一定要毀掉森林。啊——無法饒恕!我的憤怒必須讓這個森林裡的所有生物都知道。所以就燒!

  熊怪大吸了一口氣,準備朝殘存的藍色玫瑰叢和玫瑰叢後面的森林噴火。正當這個時候,它聽到了一聲響亮的叫喊——

  「喂——!那那個混蛋狗熊!」

  熊怪吞回了就要噴出來的火焰,回過頭一看,他的獵物正浮在河面上空。是對岸的敵人用觸手纏著支撐住他的。

  熊怪剛想著是敵人終於準備向自己交出獵物了,但仔細看的話又感覺不像。

  那個獵物正明顯帶著敵意地盯著這邊,馬上又這樣叫喊道,

  「你、你這樣做就、就以為很厲害了嗎!就、就憑你這樣一生氣就超周圍噴火撒氣,大、大家都是因為嫌麻煩才不理你的!完、完全不是怕你的!」

  「不、不甘心的話你就過來啊!還是說,你只有燒不會抵抗的花草這點本事的麼!你、你這個無恥傢伙!無恥的傢伙!」

  「怎麼了!來啊!你過來啊!害怕了嗎!喂!」

  哈哈哈哈哈

  庫雷奧已經說得踹不過氣來了,肩膀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著。

  但是,六足火熊並不是在害怕,而是很困惑。它很想馬上奔過去,用一記自己得意的有力的掌擊打死那個獵物。庫雷奧的挑釁行為如此明顯,實在太讓熊怪的戰鬥本能發癢了。

  但是,它總覺得哪裡很讓人在意,很不對勁。

  那個可是第一次見到自己時還哭喊著一直逃跑的弱小動物啊。

  熊怪瞪著它的漆黑眼珠,從頭到尾地打量起了庫雷奧。

  (是他手裡拿著的那個東西?)

  (拿著那個東西的話他就會變強嗎?)

  六足火熊也遇到過好幾次拿著那種東西的人類,難道這個傢伙也和那些人類一樣?

  但好像又不止這些。熊怪那來自野性的感覺沸騰起來。它不經意間看了一眼河裡,捕捉到了什麼東西。在水流的波動下,有好幾條鎖鏈一般的條狀物交纏在一起。它終於看清楚了,是觸手!

  它終於明白了。

  這個小動物只不過是個誘餌罷了。剛才要是就那樣跳進河裡的話,肯定會被纏住腳並拖進河裡的吧。河中央那麼深,很可能就掙扎著被淹死了。

  真是好危險。

  那麼該怎麼做?這對熊怪來說就很簡單了。只要不跳進河裡就好了。獵物很顯然在火焰的射程內。

  它又大吸起一口氣。

  熊怪獰笑般地張大了嘴巴,從喉嚨深處猛地噴出了烈焰。

  庫雷奧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熊怪張開嘴巴的瞬間,庫雷奧架好了手裡的緋緋色鐵劍,看到它喉嚨深處閃出光芒的瞬間叫了起來——

  「就是現在!羅莎莉露!」

  熊怪噴出烈焰和庫雷奧猛地做出動作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庫雷奧朝著烈焰的正面衝了上去!

  六足火熊這時候肯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吧。

  庫雷奧的劍端一觸碰到火焰便迅速吸收併發出了光芒,猛烈的火焰纏住劍身被吸收後沒有給庫雷奧造成一點灼傷。下一個瞬間,庫雷奧的短劍便狠狠地插進了魔獸的喉嚨深處,刀尖洞穿了它的脖子。強烈的衝擊讓庫雷奧馬上鬆開了劍柄。

  (成成功了?)

  他擡起頭時,正好和離自己不足三十釐米前方的熊怪的視線相遇了。

  「唔哇哇哇——!!」

  庫雷奧迸發出了慘叫聲,而熊怪沒有一點反應。劍的確插在了它的喉嚨裡,洶湧的鮮血代替烈焰噴濺了出來,它的身體終於開始顫顫地搖晃起來了。

  「我做到了!」

  庫雷奧終於確信自己成功了。

  但是這時候,熊怪的瞳孔並沒有失去光澤。它的前腳緩緩地舉起來,亮出了象徵凶暴的黑色爪子——一閃。

  庫雷奧的身體瞬間便猛地向後退了回去。是羅莎莉露。而熊怪的爪子在剛才庫雷奧所在的地方撲了一空,爪子呼地一下撕裂了空氣,捲起了庫雷奧的前發。

  六足熊怪此刻想必是非常的不甘心吧,不,在它揮下爪子撲了空的時候就已經萬事俱休了。接著它便原地向前倒了下去,上半身扎進了河裡。一聲轟響的同時飛濺起了一大片水花。

  「庫雷奧、沒事吧?沒受傷吧?」

  羅莎莉露的聲音從庫雷奧的背後傳來。

  剛才要是沒有羅莎莉露迅速的判斷的話,庫雷奧肯定就被熊怪的爪子打到了吧。

  庫雷奧回過神來,用微微發顫的聲音迴應著說,

  「沒沒事的」

  說完他便不由自主地露出笑來。

  他的腳下方,熊怪口中湧出的鮮血染紅了河面,紅色緞帶一般順著河水流了出去。

  13

  「被燒掉了呢,薔薇」

  「是啊」

  庫雷奧和羅莎莉露呆呆地站在那裡,面前滿是被焚燬後的慘狀,就這樣化作塵土的藍色薔薇叢實在是讓人不忍目睹。除了倖存下來的兩三株薔薇,幾乎整個薔薇叢都被燒燬了。

  「啊——真是的,這個傢伙太氣人了!」

  啪!啪!

  羅莎莉露生氣地開始用藤蔓抽打熊怪的屍體。但是屍體不會有任何反應,在抽打的衝擊下只會稍稍顫動而已。而庫雷奧這時候才想起來,劍還插在熊怪的喉嚨裡呢。

  「羅莎莉露」

  「嗯?什麼?」

  「有點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把它的屍體翻過來一下?」

  羅莎莉露楞了一下,

  「可以啊,但是為什麼?」

  「那、那個啊劍、劍還插在上面,所、所以」

  「哦」

  庫雷奧一說出“劍”這個字眼,羅莎莉露的臉色就陰沉了些。她沒再說什麼,伸出藤蔓纏住屍體的蹄腕後將屍體翻了個身。泡在河水裡的熊的臉被翻上來後,插在它嘴裡的緋緋色鐵劍也露出了劍柄。庫雷奧畏畏縮縮地靠近屍體,抓住劍柄用上力氣想把劍拔出來。

  唔呀啊啊啊——————

  庫雷奧大吸一口氣後咬緊牙關使出了渾身的力氣,但是插在熊嘴裡的劍卻紋絲不動。

  可能是熊死後,肌肉開始硬化了吧。庫雷奧手一滑鬆開了劍柄,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累得直喘氣。

  (這、這要是一直都拔不出來該怎麼辦啊?又不能就這樣丟在這裡)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準備再嘗試一下,結果還是沒能拔出來。

  「讓開,庫雷奧。」

  回頭一看,羅莎莉露就站在他的背後。

  「誒?啊、嗯。」

  庫雷奧讓開後,羅莎莉露便迅速用藤蔓纏住了劍柄。

  「欸咦!」

  嘶——

  緋緋色鐵劍輕鬆地就被拔了出來,羅莎莉露將它遞向了庫雷奧,

  「給。」

  「啊謝、謝謝」

  庫雷奧正要接過來的時候,羅莎莉露的藤蔓就在說“啊——快受不了了!”似的馬上鬆開了劍柄,縮了回去。

  刀身上滿是血跡和油脂,庫雷奧將它收進劍鞘前要在河水裡仔細洗乾淨並用手帕擦乾。

  庫雷奧洗劍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中滿是尷尬的氣氛。

  「」

  「」

  當庫雷奧將劍插回鞘準備收進揹包的時候,羅莎莉露終於說話了,

  「我果然還是討厭劍。」

  「?」

  庫雷奧擡頭看去,羅莎莉露正一臉不高興地盯著他。他慌忙又低下頭去,

  「對對不起」

  他道歉說。

  兩人又沉默了下去,心裡砰砰亂跳的庫雷奧等待著下文。

  少女再次開口了,

  「所以,那個劍是絕對不能對著我哦。」

  「誒?」

  「要是對著我的話我會很生氣的,明白了?」

  羅莎莉露說完,忽地一下別開了臉。

  「啊」

  庫雷奧這才明白過來,她是在默許自己帶劍。

  「是、是的!太謝謝了!」

  但是庫雷奧一直別開頭沒看向他,

  「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少女彆扭地小聲說道,從人類角度看來白得異常的面板、嘴脣稍稍有些變紅了。

  「在這裡也沒什麼事了,我們回去吧。」

  耀眼的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快到中午了吧。

  「磨蹭的話薔薇都要枯了,我們趕緊回去嫁、嫁接去吧?」

  「嗯嗯,是啊。」

  他已經開始為出發做準備了,但不知是不是剛剛從對魔獸的恐懼中解脫出來的原因,他從剛才就開始感覺有些餓了。

  庫雷奧沒有對羅莎莉露直說,而是換了個繞圈子的說法,

  「但是、那個那個熊怪你不吃的麼?」

  他指著河邊那具熊怪的屍體。

  羅莎莉露瞥了一眼屍骸,馬上就像是看到了路邊什麼髒東西一樣皺著眉頭背過身去了。「才不要呢。」

  「雖然現在是有點餓,但就是不想吃這個傢伙,再怎麼餓我也不要。」

  她從附近的樹上摘了些紅色的果子,

  「還是這個好,庫雷奧,你也是吃這個的吧?」

  「啊、是、是的!謝謝。」

  結果藤蔓遞過來的果子,庫雷奧一口咬了上去。柔軟的口感下酸甜的味道在嘴裡擴散時,他不由得這麼想,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接著二人便儘可能地多采了些果子留著路上吃,渡過河後踏上了回巢的路。

  沒過多久,等羅莎莉露的氣息完全消失了的時候,灌木叢中竄出了兩隻小型野獸,開始啃食河灘上的那具屍體。

  14

  兩人回到“美麗朝陽的崖壁”,在紅色薔薇叢前放下行李後馬上就開始了嫁接工作。準確說的話,是羅莎莉露在庫雷奧旁邊看他進行嫁接。

  最先要做的事便是準確回想起當初約瑟夫在庭院裡對自己解說過的話。

  1、把母體(嫁接的物件,這裡便是指紅色的薔薇)從地上二三十釐米左右的高度切斷;

  2、在母體上切出子體(要嫁接的枝條,這裡就是藍色薔薇了)要插進去的切口,切口要朝著邊緣縱向切出來;

  3、將子體要插進母體的部位削出兩個平整的削麵,每邊大概以0.5~1釐米的長度形成尖角;

  4、接著就是接合,將子體的尖端插進母體的切口。要準確而迅速,讓兩者的切斷面相互緊貼在一起。

  5、用繩子之類的東西進行固定。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

  6、把母體埋進土裡,而把子體露在外面。

  以上便是庫雷奧好不容易才想起來的知識。

  既有清楚得能回憶起約瑟夫嗓音一樣的部分,也有非常模糊的地方。回想過去的事情會帶來相當的精神壓力,庫雷奧感覺自己的腦漿都開始刺啦刺啦地疼起來了,再也想不下去了。

  那麼接下來能做的,就是準備嫁接的工具了。現在也就只缺一樣東西了。

  「有那種長長的,繩子一樣的東西麼?」

  「繩子?」

  「是用來綁住固定藍色薔薇的。」

  羅莎莉露歪著頭想了想,伸出了一條自己的藤蔓,

  「這個可以?」

  「抱歉,不行的。」

  藤蔓就顯得太粗了。羅莎莉露聽了,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沒辦法,兩人便在這周圍開始找了找,最後找到了一種有50釐米長的草。雖然強度上讓庫雷奧有點不放心,但還是決定用這個代用了。

  (那麼)

  這下所有的準備都到位了,終於可以開始動手了。庫雷奧從揹包裡取出了他的緋緋色鐵劍。橫刀一閃——這種帥氣的自信他自然沒有,而是把刀刃抵在一株紅色薔薇的莖杆上,像鋸子一樣吱呀吱呀地鋸了起來。

  吱呀吱呀。

  吱呀吱呀。

  沙沙嚓~

  正當庫雷奧要把藍色薔薇插進紅色薔薇的莖杆上時,羅莎莉露突然說話了,

  「為什麼要在邊上插呢?插到切口的中間不好麼?」

  庫雷奧的手並沒有停下來,一邊卷著細長的草一邊回答她,

  「不,這個位置才好的。」

  「是這樣的麼?」

  少女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嗯,這個靠近表皮的部分的生命活動是非常活躍的,植物的這個部分受傷的話,細胞會繁殖再生的。嫁接就是藉助這個的。」

  「欸~」

  羅莎莉露的曖昧地迴應著,可能是沒能聽懂吧。

  「那麼大概要多久才能連上去呢?」

  「連上去?嗯那個啊」

  庫雷奧的手停了片刻,但馬上又開始了動作,

  「我沒記錯的話,順利的話兩三週左右這個子體藍色薔薇就會發芽的。發芽的話就說明已經成功嫁接上去了。」

  「兩、三週是?」

  「啊、也就是一天是多久你知道的吧?七天就是一週、二十一天就是三週了。」

  「二十一?誒~看來時間還很長啊~啊、對不起,難道從剛才就打攪到你了吧?」

  「誒?不不,沒有的事。」

  嫁接好一棵之後,庫雷奧接著就開始了第二棵

  羅莎莉露沒有再搭話了,而是一直默默地看著一直工作不停的少年的側臉。

  嫻靜的氣氛包裹兩人,時間如同小溪一般靜靜地流淌著。

  15

  嫁接終於結束了,庫雷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站也站不穩了。

  呼哈——呼哈——,

  感覺剛才一直沒有呼吸似的,胸腔裡充滿新鮮空氣讓庫雷奧感覺非常的舒服。

  「結束了?」

  羅莎莉露問道,

  庫雷奧回答著“嗯,結束了”便坐到了地上,眼前便是剛剛嫁接好的薔薇枝條,露出泥土的樣子就如同春天的馬頭草一般。庫雷奧沉浸在完成了任務的滿足中,鬆了一口氣,

  (能做的也都做了,但是)

  努力了不一定會有相應的回報。

  「好期待呢。」

  羅莎莉露盯著只露出一點點的芽兒,滿懷期待地說,露出了彷彿已經看到鮮豔的藍色玫瑰的表情。看了一會兒,她唔呼呼地笑了起來。

  「但是雖然說得有些囉嗦了,但失敗也是可能的啊。所、所以,也不要太期待為好」

  庫雷奧小心地想提醒一下羅莎莉露,羅莎莉露聽了,笑臉瞬時僵了一下,

  「誒?不能期待的麼?」

  「我也想要藍色薔薇能活著開出來啊,所以才那麼努力地嫁接了的。但是,努力了並一定就能做好啊,不行的時候還是不行的」

  「雖然是這樣」

  羅莎莉露露出了落寞的表情,讓庫雷奧有些於心不忍。

  「但是我還是剛才看著庫雷奧的臉就在想,這樣就一定能成功的哦。」

  「」

  庫雷奧很是意外,臉上霎時變紅了,

  「看、看我的臉的啊」

  「嗯!看了!」

  羅莎莉露用似乎在禮貌迴應的勢頭用力地點點了頭,

  「嫁接的時候的庫雷奧看起來非常能幹、很帥氣!所以我一直盯著就“啊、這下肯定會成功的”這樣想的。」

  「等、等等誒、誒誒?」

  能幹?帥氣?她這是在說誰啊?

  現在庫雷奧的臉肯定像在熱水裡泡暈時一樣紅了吧,開始拼命想否定這些讚美自己的話。

  「我、我的臉什麼的,請不要這麼期待啊!我、我只、只是一個什麼都做、做不好的人而已的!」

  他像是揮趕什麼追著自己的昆蟲一樣,拼命地揮舞著雙手。而看到庫雷奧這一副著急的狼狽相,羅莎莉露只是非常奇怪地眨了眨眼睛。

  「怎麼了?為什麼要那樣說呢?」

  「因為因為啊」

  「庫雷奧不是還給我畫了畫的嗎?」

  羅莎莉露說著並掰指頭數了起來,「也教會了我唱歌,也給我起了個名字,,跟著庫雷奧走就找到了藍色的薔薇,用庫雷奧的辦法還打倒了那頭熊的說。一、二、三、四、五!你看你看!我說吧?完全不是什麼都做不到哦。」

  「那、那只是」

  「吶、人類都是這麼厲害的嗎?還是說只是庫雷奧才這麼厲害?」

  庫雷奧說不出話來了。

  誒?我很厲害的麼?

  庫雷奧不自主地搖了搖頭,說了一聲“不是”便又不說話了。

  咕嚕咕嚕咕嚕,

  庫雷奧腦袋裡的思緒飛快地打起了卷,一段記憶的斷片忽地飛了出來。是他的父親。

  “藍色薔薇的試煉”開始的那天早晨,目送自己的那個父親如同一尊沒有心靈的人偶,看著自己的樣子裡流露出半點的關心。沒有抱有一絲庫雷奧能完成試煉的期待,彷彿只是在旁觀別人的事情。而且——

  【這個傢伙啊,死了就算了吧。】

  他的眼神這樣說了。

  至少庫雷奧是這麼認為的。

  (自從羅倫斯出生,父親就放棄自己了。不、該說是羅倫斯出生前很久就已經)

  庫雷奧並不記得是小時什麼時候了,但是的的確確有過這樣的感覺。

  自己已經無可救藥了。

  一家之長的意思當然就傳遞並影響了在這個家裡工作的人們,而能夠繼續對自己說出期待的話的人也就只有園師的約瑟夫和母親了。

  【少爺是一定能成為世界第一的畫家的喲。】

  【畫畫也好,學習也好,庫雷奧努力的話就一定都能成功的,加油。】

  但是,說過這些話的兩個人已經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的餘生會在不被任何人期待中度過的吧。

  在那個孤獨的房間裡,庫雷奧一直是這麼想的。

  (啊不好不行了)

  庫雷奧感覺自己的腦袋和眼前像是著火一般發熱了。

  「怎、怎麼了?庫雷奧?!」

  羅莎莉露驚訝地叫道。

  庫雷奧終於哭了。

  豆大的淚珠不停地湧上來,順著臉頰啪嗒啪嗒地滴落下來。眼淚如此地不受控制,不久庫雷奧終於像嬰兒一樣地哽咽哭出聲來了。

  羅莎莉露驚訝極了,只能慌張得不知所措。

  「庫、庫雷奧吶、是不是哪裡在疼啊?難道是剛才切到手指了?」

  庫雷奧哭著搖了搖頭。

  「不是?那、那為什麼要哭呢?眼淚不是感覺疼的時候才流出來的麼?吶、本能,庫雷奧是怎麼了啊?」

  困窘至極的羅莎莉露開始向本能求助了,卻像是並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

  「“嘛——”什麼的你都不知道的話我怎麼會知道啊,啊——真是的,我該怎麼辦啊?!」

  混亂不已的羅莎莉露。

  不停地哭著的庫雷奧。

  四周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昏暗了。

  想要成功地做到——庫雷奧從內心祈願過。

  如果嫁接成功的話,羅莎莉露一定會非常高興的吧,還會不停地說「太厲害了,庫雷奧!」地誇讚自己。不僅僅是為了得到誇讚,庫雷奧而是想要成為一個能夠接受別人誇讚的自己,想要成為一個能夠不斷滿足她的期待的自己。

  庫雷奧知道這對他來說會很難。

  神從未幫助過庫雷奧,庫雷奧仰頭看向被眼淚模糊的黃昏天空中那顆啟明星,向約瑟夫祈願——

  請讓這些薔薇開出藍色的花兒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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