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榻榻米地板的道場裡充滿了涼爽的空氣，身穿黑色水手服的天童木更站立在道場的正中央。

　　和煦的朝日照耀在深邃的黑色直髮上閃閃發光，在她的身後投下小小的影子。

　　她合上眼睛放低重心，手搭在刀柄上，已經維持同一個姿勢將近十分鐘了。

　　天童式拔刀術“涅槃妙心之勢”。此乃天童式拔刀術的攻防一體之型，表示在訊息萬變的狀況中，其存在自如。

　　漂亮——端坐於道場一旁仰望師姐，蓮太郎由衷地發出這般感想，同時也不禁感到一絲戰慄。架勢裡沒有半分漏洞，其中散發出某種東西讓蓮太郎確信，不論從哪個方向攻過去，一踏入她的斬擊範圍必然會遭受到無情的斬擊。

　　蓮太郎悄悄從口袋掏出智慧手機看了眼液晶顯示屏。上學時間將至。她馬上要出手了。

　　如同蓮太郎所預料，幾乎在同一時刻。

　　木更輕輕吐出一口氣，清脆的聲音響徹道場。

　　“天童式拔刀術一型一番——”

　　出鞘聲響起，刀以電閃雷鳴之勢出鞘。

　　“‘滴水成冰’。”

　　斬擊的聲音很輕，只有嗖的一聲。但位於木更正面的目標——用布料包裹住木屑製成的標的上半部分迸發出毀滅性的爆音飛了出去，撞到到場的牆壁上。

　　而最令人驚訝的是，木更和標的之間的距離足足有六米以上。

　　蓮太郎咕嚕地嚥了一口唾液。

　　以刀鞘為彈射器把刀加速噴射出的拔刀距離，是刀的長度加使用者的手臂長度再加上跨出那一步的長度。

　　可天童的拔刀斬擊之中還包含有其他東西。

　　蓮太郎也沒有見識過她全部的刀技，可他知道她的刀技能夠觸及的距離是通常的三倍。而這也只是三年前的資料罷了……

　　蓮太郎驀地站了起來，一邊鼓掌一邊走過去把毛巾丟給他。由於剛才那一擊需要精神高度集中，木更疲憊地說了聲“謝謝”用毛巾擦臉。

　　“劍速依舊驚人呀，盡得真傳的社長。”

　　木更擡起下巴板起張臉。

　　“非工作時間別叫我社長。而且既然你是這麼想的話就請你多加修行，初段的裡見同學。”

　　“值得參考。雖然拔刀術和戰鬥術不同但同屬於天童的技藝，因此有很多可偷師的地方。你已經全身心地進入了頓悟的境界了。”

　　木更喜形於色噗嗤噗嗤地笑著，將落在頸脖上的頭髮攏起來。

　　“不好意思要辜負你的期待了，劍道沒有頓悟一說。因為在自覺頓悟的瞬間，虛妄和虛榮就會隨之而生讓劍蒙上陰霾。而且在我盡得真傳的時候，助喜與師傅對我說過，‘你的劍已墮落至極，引人傷感。於此我將所有奧義都傳授與你。’”

　　“……。那隻妖怪老頭，還沒死呀？”

　　“今年已經一百二十歲了，依然活蹦亂跳的。”

　　“嘁，怎麼還沒死呀……”

　　“但多虧有他，我才不會驕傲自滿。剛才那樣集中精神讓我明白，我還能到達更高更遠的境界。”

　　木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開始收拾標的物。

　　看著她蓮太郎心中鬧氣彆扭撅起嘴巴。就算木更小姐不變強還有我來保護她呀。

　　蓮太郎突然察覺到。

　　他本以為木更拿著的一定是平時用的居合刀。黑色的刀鞘、黑絲的刀柄頂端還有紅色腰帶雖然非常相似但這卻是把真刀。

　　“‘殺人刀·雪影’……”

　　“沒錯。”

　　木更停下手上的活回過頭來，把刀鞘一推亮出刀刃放在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下。

　　沐浴在朝日下呈零散亂刃紋樣的刀紋充滿了攝人心神的魔力。

　　“我以前告訴過你殺人刀所代表的意義嗎？”

　　“沒有……”

　　“在禪宗裡，殺人刀指的是與活人刀相對，否定人類的執念的刀。這把刀……是用來狩獵全部天童的刀哦，裡見同學。”

　　蓮太郎揹著木更捏緊拳頭毅然豎目。自己應該指出來嗎。為殺人刀的光輝所著迷的木更自身似乎也被執念所附身。

　　由於腎功能停止沒法長時間戰鬥的木更，最近已不在第一線戰鬥，而這把雪影收入事務所的更衣櫃裡面再也沒有取出來。

　　而她再次拿起它在道場揮舞又意味著什麼呢？蓮太郎覺得，如同自己以上次的恐怖襲擊事件為契機想查明自己雙親之死的真相，木更似乎也發生了某種心境上的變化。是蓮太郎多慮了嗎？

　　蓮太郎突然想起在國語課上學到的《方丈記》中的一句話“流動的河水經久不息，時刻都在發生遷移”。

　　蓮太郎才張開嘴巴，突然聽到一陣吧嗒吧嗒的腳步聲然後道場的門被推開。頂著一雙活像兔耳朵的雙馬尾衝進來的是延珠。

　　“蓮太郎！您可是說過，今天要指導妾身的。”

　　那麼一說，自己好像答應過她。

　　蓮太郎拉動玩具**的槍套裝上第一顆子彈，然後望向十米開外的延珠。

　　“覺得危險的時候要大叫，知道了嗎？”

　　延珠大喊了一聲“知道了！”，對蓮太郎揮揮手。

　　蓮太郎和延珠來到了道場背後的草叢裡、

　　蓮太郎深呼吸了一次。

　　蓮太郎手上的槍，槍身的前端被塗成紅色以表明這是塑料製成，發射BB彈的玩具槍。

　　蓮太郎一舉起槍，延珠也解放了自己的力量。

　　“要、要上咯。”

　　蓮太郎對準延珠的胸膛開槍，一聲清脆的槍響，子彈射了出來。

　　子彈擦過延珠身旁讓蓮太郎一驚。

　　他以為沒對準又重新瞄準開槍。這次他更加清楚地看到，延珠瞬間移動了位置。

　　“可、可惡……”

　　蓮太郎連續射擊，可都被延珠輕而易舉地躲開了。還不如說，延珠一臉無趣地皺起眉頭。

　　“蓮太郎，無聊透頂了。”

　　“傻瓜，戰鬥訓練可不是在做遊戲。”

　　可既然她這麼說的話……

　　蓮太郎把玩具槍扔到一邊，拔出斯普林菲爾德公司製作的XD**。裝填的子彈是低致死性的橡膠彈，但使用火藥加速的，所以發射的速度與實彈無異，而且被打中了不只是痛這麼簡單。即便心裡清楚她具有再生能力，可還是不願意對她使用。

　　第一顆子彈射出。控制住劇烈的反作用力，蓮太郎料想到她會躲開於是對準躲避位置連續射擊。

　　從延珠在殘像中銳利的目光就知道她是動真格的。利用三角跳躍的要領躍上道場的外壁，千鈞一髮之際逃出中彈位置朝蓮太郎接近。

　　蓮太郎縱使驚訝，還是在向後跳躍的同時繼續射擊。

　　延珠突然出現在眼前嚇了蓮太郎一跳。他立馬將槍口強行扭向這邊可馬上就明白自己失策了。她的步法壓倒性地快。

　　“嘿呀！”

　　伴隨著一陣手部面板被劃破的刺痛，延珠那從下段往上放出的踢技將蓮太郎的**踢飛了。

　　“勝負已定！到此為止。”

　　抱著胳膊在一旁觀戰的木更作出評判。

　　蓮太郎感到一滴冷汗滑過臉頰，他緩緩將視線移向旁邊，看到延珠的腿緊緊的貼著自己的腦袋。

　　延珠從容地放下腿，愉悅地把手別在身後注視著蓮太郎。

　　“日後的上升空間還是很大的。”

　　蓮太郎拉長了臉，把槍撿起收好。這樣下去都不知道是誰在指導誰了。

　　在上回的恐怖襲擊事件中，與名為蛭子小比奈的Initiator對峙的時候蓮太郎著實對她的速度感到震驚，可這樣切磋過之後蓮太郎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速度強化型的Initiator、藍原延珠的速度在小比奈之上。延珠可以說是所有槍手的天敵。

　　可延珠的厲害之處不止這點。具有強大力量的Initiator敗給普通人的情況，往往是面對帶有殺意的劍和槍口而喪失了戰鬥的意志。換句話說，她們的敗北其實是“十歲女童”在精神上的脆弱性受到了觸動所導致的。

　　但延珠不懼怕槍口。而且這是在她與蓮太郎相遇之前就習得的能力。

　　延珠是“被詛咒的孩子”，而推動戰後十年的世界發展的是被稱作“被掠奪的世代”，他們對gastrea恨之入骨。

　　本人雖然滿不在意，可她在與自己相遇之前，是在何種局面下面對槍口的呢？光是想想就讓人心痛。自己一定不會原諒那樣的社會。

　　蓮太郎把XD**放在掌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在很久以前在自我防衛的名目下普通市民允許持有**。可經歷過幾次死裡逃生的蓮太郎領悟到，槍械是為了儘早精確地瞄準對手扣動扳機而誕生的攻擊性武器，而自我防衛等口號不過是連狗都嗤之以鼻的便宜罷了。

　　曾經以科技立國的日本如今山窮水盡，靠散播殺人的武器以換取金錢和稅收。

　　事實上多虧了武器平民化才催生出像司馬重工這種國際大企業，可另一方面也成為了槍械犯罪的溫床，因此從各種意義上說其功雖大罪孽也深呀。

　　蓮太郎可以明確地表示出對槍械的厭惡感。但要是不用槍，就無法填補自己和師姐木更還有強力的Initiator之間的實力差。

　　蓮太郎搖搖頭。

　　為了讓人葬送gastrea而接受手術的機械化士兵《新人類創造計劃》。蓮太郎對這個力量也是嗤之以鼻。更加準確的說，他是對裝填在超varanium合金製成的右手和右腳中的大口徑彈殼心生厭惡。

　　那是因為子彈這東西，不管是用作攻擊還是防禦都會要人的命。這種東西必須從這世界上消失。必須要消失。

　　此時有人拽住他的制服的下襬。他回頭一看，只見延珠正笑眯眯地指著自己。

　　“蓮太郎，妾身的戰鬥姿態如何？”

　　蓮太郎閉上眼睛，從鼻子大大地吐了口氣。

　　“我說延珠呀，不要穿著裙子連續高擡腿呀。”

　　大眼眨巴了兩下，延珠馬上壓住裙子羞答答地笑道，“您明明看得很高興”。

　　蓮太郎頂住木更有如長槍一般的視線出了一身冷汗，對延珠說了聲“亂說”同時用手搓她的頭髮，而延珠則是眯起眼發笑。

　　“裡見同學。”

　　回過頭，木更舉起右手用左手敲了敲手錶的位置。是時候上學了。

　　“呃—延珠，我們要去上學了。”

　　延珠一下子停了下來，但馬上挺起胸膛，“嗯，要努力學習哦！”蓮太郎百感交雜地望著她。

　　“延珠，我會盡早找到肯接收你的學校的。”

　　“慢慢來，不著急。”

　　延珠略帶困窘地笑道。

　　離開道場後拐了幾個彎走出大路，然後沿著大路走。

　　時間還很早路上沒什麼車，也看不到幾個人。

　　蓮太郎和木更並排走在散發出新綠氣息的路旁的白楊樹下，木更突然望著正前方開口說。

　　“還沒找到肯接收小延珠的新小學嗎？”

　　“對呀……”

　　蓮太郎望著腳下的花崗岩低聲說。

　　在蛭子影胤引發的恐怖襲擊事件中，延珠是“被詛咒的孩子”這個祕密被影胤給揭發了，因此被之前上的小學退學了。

　　延珠雖然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可蓮太郎意識到竟然要讓一個十歲的小女孩為自己擔心，這是身為監護人最大的恥辱，因此在她離開學校之後蓮太郎跑了好多間學校，一再央求對方接收延珠，為的只是讓延珠重展笑顏。

　　蓮太郎用盡全力踢飛了地面的石子。

　　可他當然不會得到理想的回覆。

　　他當初是隱藏起延珠的真實身份把她偽裝成普通的小孩遞交轉校申請書的，這說出來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可應該說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吧，似乎延珠是“被詛咒的孩子”這件事已經在學校間橫向的情報網中傳開了，“紅眼的傢伙自是噁心，支援紅眼的傢伙也是gastrea病毒上腦了。”一上來就被人惡言以對，著實讓蓮太郎不知所措。

　　蓮太郎擡起頭，用暗淡的目光凝視光芒萬丈的太陽。

　　成績優秀，運動神經拔群，是整個班級的開心果的延珠，本應受到學校的三顧之禮恭迎。可她為什麼會受到這般待遇呢——可惡。

　　蓮太郎的鼻尖突然被人捏住，他嚇了一跳轉過頭，只見木更手叉著腰拉長張臉注視著自己。

　　“我說裡見同學，你是不是把一切都當成是自己的問題？那可是‘我們’的問題。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社員小延珠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這個問題我考慮過了，現在這種情況讓她去上外周區的學校上學你看怎樣？”

　　“讓她去那個一片廢墟的藍天教室嗎？那裡的師資水平太低了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哦，那你的意思是想讓小延珠去高級別的學校咯？”

　　被人直指痛處的蓮太郎不禁呻吟。

　　確實，延珠在那學校裡過得開不開心這才是最重要的。

　　假使延珠隱藏自己的本性融入到周圍，只要她的內心意識到自己在欺騙他人，她就沒法在那裡由衷地獲得心靈的平靜。而且延珠並不遲鈍，也絕對不是那種能夠滿不在乎地欺騙他人的人。

　　蓮太郎停下腳，木更往前走了幾步回過頭。

　　“那啥……這個想法，我會考慮的。”

　　木更納悶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裡見同學，你真是凡事都替小延珠著想呀。去照照鏡子，剛才還是一臉愁雲慘霧的，現在卻一幅歡天喜地的樣子。”

　　蓮太郎急忙把手放在臉上，可見到木更正詭計得逞似地竊笑才明白自己被當猴兒耍了。

　　“裡見同學，我想不管是什麼事最重要的還是市場需求。我接到委託了。現在不用對人點哈腰跑業務照樣有委託找上門，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總算是時來運到了呢，哇哈哈。”

　　“啥，我可”“啥，麻煩事我可不幹。”

　　木更綻放出挑釁的目光一把攏起黑髮，對蓮太郎說。

　　“委託的是護衛任務。護衛的物件是聖天子大人。這次聖天子大人竟然欽點讓你來做哦，裡見同學。”

　　2

　　放學後蓮太郎轉乘電車，前往東京區域第一區。

　　一路上，蓮太郎心不在焉地眺望窗外的monolith，心中依然不解為何聖天子要選擇自己。

　　大約在一個月前，為了表彰蓮太郎拯救了東京區域，擊倒了階段⑤的gastrea的功績舉辦了一場授勳儀式，而蓮太郎卻搞砸了儀式並且一走了之。

　　對方記恨蓮太郎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把工作委託給他呢。

　　心中總覺得有根刺可蓮太郎還是在聖居前下了車，徒步走了沒幾分鐘就見到聳立在眼前的聖居。

　　這大概是新哥特式風格的建築吧。嵌在形似骨頭的石柱上的彎曲的窗玻璃，還有呈波浪狀傾斜的門前，整體上多處運用了帶有生物特點的曲線。

　　真是一座絢爛多姿的西洋風格建築，可是在沒有審美眼光的蓮太郎眼裡這不過是暴發戶的惡趣味罷了。

　　蓮太郎對守衛報上姓名說明來意。待守衛通過通訊器與內部交換了幾句話後，蓮太郎便在一前一後兩名守衛的陪同下被領進了聖居。

　　蓮太郎還在納悶兒自己是要被帶到哪兒去呢，誰知竟然是記者招待會會場。

　　簡易座椅井然有序地排列在會場中，正面還設定了高座。

　　新聞官平常就是站在那裡對記者的提問應答如流的吧。從前待在天童家的宅邸的時候曾目睹過幾次這種活動，因此蓮太郎一來到這種地方一種奇妙的懷念之情就油然而生。

　　正因為他一直是這樣想的，當他發現站在臺上的是聖天子本人時嚇了一跳。

　　她的面前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人，看樣子她似乎正在練習演講什麼的。她似乎還沒有察覺到這邊。

　　東京區域的第三代國家元首穿著一如既往的純白色禮服，表情緊繃。她依舊是擁有天仙般的美貌，讓人難以靠近。

　　“在這良時吉日，謹頌諸位安康。今天我要說的事只有三件。只有三件——”

　　視線的位置、話語的停頓以及語速的緩急等可以說接近完美。

　　眼前這位與自己同齡的國家元首正在發表令成年人相形見絀的演講。

　　蓮太郎沒有叫她而是專心致志聆聽演講，手自然地放在了旁邊椅子的背板上。

　　就在此時椅子的腳發出了尖銳的響聲，全場的視線一齊轉向這裡嚇了他一跳。

　　聖天子聖天子正了正站姿，雙手優雅地搭在禮服前莞爾一笑。

　　“你好，裡見先生。你很準時。”

　　上次朝聖天子飛撲過去的記憶忽然在腦海裡甦醒，讓蓮太郎低下頭撓了撓後腦勺。

　　“那啥，上次真是抱歉。”

　　“我沒有放在心上。”

　　望著聖天子那一抹淡淡的微笑，蓮太郎在心裡嘟噥了一句，這就是相由心生嗎？難怪國民如此擁戴她。

　　像是祕書的女性托起銳角的眼鏡走過來。

　　“請問這位是？”

　　“清美小姐是第一次見他吧，這位就是擊敗了gastrea階段⑤，東京區域的大英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的裡見蓮太郎先生。”

　　叫做清美的女性嚇得誇張的向後仰。

　　“裡見蓮太郎……就是那位曾經在酒吧賣唱的大哥哥，在基佬吧吃男人軟飯的那位裡見蓮太郎嗎？”

　　“我才沒有在基佬吧吃軟飯呢！話說是誰在散播這亂七八糟的謠言啊！”

　　由於施加了不徹底的報道管制，謠言正以網路為中心散播開去，蓮太郎的個人資訊正在被扭曲，著實讓人頭疼。

　　謠言中，蓮太郎是原香菇栽培師原為人開運的諮詢師兼原獸醫。而賣唱的大哥哥和基佬吧軟飯王倒是第一次聽說。

　　“喂，沒事的話我可要走咯。”

　　“找你確實有事。”

　　聖天子使了使眼色讓周圍的人退下，然後從講臺上走下來朝這邊走過來。

　　“裡見先生，大阪區域的代表齊武大總統將於後天對東京區域進行非正式訪問。”

　　“你說什麼？”

　　聽到了熟悉的名字，蓮太郎不由得愣住了。

　　齊武宗玄要來這裡？

　　“是的。我想你也知道，現在的日本被分割成札幌、仙台、大阪、博多還有我們東京區域這五個區域並且由五位國家元首統治。其中一人，齊武大總統突然對我們提出要求，說近日要來東京區域一趟希望我們準備一場會談，以此試探我們。”

　　“為什麼……”

　　這幾年來，大阪區域和東京區域之間一直沒有聯絡，現在找上門來又是有什麼事呢。

　　“我也不清楚。但他選擇‘現在’這個時機來訪，恐怕主要是因為菊之丞先生不在吧。”

　　“這麼說來，老頭子正在對中國俄羅斯進行訪問嗎？電視上好像說過。”

　　聖天子無言地點了點頭。齊武和菊之丞，在大戰前就是一對因緣頗深的政敵，從他這次瞅準了菊之丞不在的時候前來這件事來看是該說他膽小呢還是姑息呢。

　　“哼。那麼，說是護衛，具體上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我希望裡見先生在林肯車裡在我的身邊，會談中站在我身後保護我。”

　　蓮太郎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的意思，讓我站在老頭子平常所站的位置，代替老頭子嗎？”

　　“簡單點說，你說的沒錯。”

　　蓮太郎一頭霧水。眼前的這位國家元首，現在心裡面到底在打著怎樣的算盤呢。

　　“這是……你的專斷獨行嗎？”

　　“是的。”

　　“老頭子回來知道了這事可是會大發雷霆的哦。”

　　“為什麼？”

　　“因為……我當年選擇了追隨天童木更。”

　　也許是僅憑這句話就瞭解了內情，聖天子發出了一聲感嘆。

　　“我在安排行程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天童家的家庭糾紛。”

　　“那可不像家庭糾紛那麼簡單，這點你也是知道的吧。”

　　“……”

　　“再說了，你的身邊不是有正規的護衛嗎？”

　　“我正想把他們介紹給你。請進。”

　　聖天子招了招手。一群男人整齊一致，步伐有力地走進記者招待會會場排成一列。

　　他們是在電視轉播中總是在映照在畫面一角的聖天子護衛官。數了數總共有六個人。

　　全部人都是白外套加白軍帽，腰間配有**。這麼說雖然不太妥當，但與其說是護衛官，還不如說他們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暴虐無道的憲兵隊別無二致。相似度如此之高，腰間沒有佩劍反而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裡見先生，這位是擔任隊長的保脅先生。”

　　身材特別高的美男子上前一步面帶微笑地伸出右手。

　　“本人正是保脅卓人。軍階是少尉，擔任護衛隊隊長一職。你的傳言早有耳聞。在任務中還請多多指教，裡見先生。”

　　“我還沒接受呢。還有我只是來聽取委託的說明，並不是來接受任務的。”

　　嘴上是這麼說，但蓮太郎心裡還是讚歎不已。

　　外表看起來剛過三十歲。作為聖天子的護衛官隊長實在是太年輕了。

　　蓮太郎凝視了對方伸出的右手一會兒，然後擡起頭望向保脅。

　　神經質的瓜子臉和炯炯有神的目光。面板有如雷達一樣敏感地捕捉到了在他那柔聲細語之下冰冷地凝視著這邊的視線。

　　看來，與語氣剛好相反自己似乎並不太受人待見。

　　也許是察覺到氣氛變得險惡，聖天子急忙過來打圓場。

　　“裡見先生，不回以握手，不是有些失禮嗎？”

　　保脅輕輕地摘下了軍帽露出了微笑。

　　“不，聖天子大人。民♂警的這種冷遇我已經習慣了。他雖說是英雄，但也不過是一介高中生，想必是有些緊張吧。”

　　保脅自然地把手收回去誠摯地敬了一禮。

　　出色的應對。剛才是自己的錯覺嗎？

　　聖天子交替地看蓮太郎和保脅，忐忑不安地開始了有關報酬的說明。

　　蓮太郎心不在焉地右手捏著下巴，暫時壓抑住個人感覺開始思考。

　　雖然對不住木更，但蓮太郎對委託內容沒什麼興趣。

　　上次的恐怖襲擊事件的委託，正是由於政府隱瞞了關鍵的情報自己才吃了不少苦頭。

　　這次的委託似乎是聖天子的專斷獨行，可不管怎樣為公主的刁蠻任性付出代價的可是我們呀。

　　除此之外還有技術層面上的不安。

　　這類工作，應該是屬於專門的要人警衛單位的管轄。

　　如果是囊中羞澀為減少支出才委託民♂警的話那還好說，可堂堂國家元首是不可能有這方面的問題的。

　　聖天子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擔當她的護衛恐怕需要體察入微吧。

　　應該不會有事，但考慮到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話責任實在太過重大了。

　　“如果你肯接受委託，請填妥所需的資料與我們聯絡。”

　　剛才的女性祕書進行完大致的說明後就將合同遞了過來，聖天子以“我接下來還有事”為總結，帶著護衛官離開了。

　　“喂、喂，出口在哪兒呀——”蓮太郎伸出手才發現記者招待會會場已經空無一人了。

　　蓮太郎閒著沒事鬧了撓後腦勺，雙手插袋在聖居里晃悠。走了三分鐘後蓮太郎突然停下腳步，發現自己迷路了，撓了撓頭。

　　經過擺放有巨大的鹿和雕標本的接待室，上了鎖的會議室等房間，蓮太郎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鋪紅地毯的走廊。

　　正當他想找個人問路到處尋找職員的時候，手腕突然被人擰到背後手上一陣激烈的疼痛。

　　“不準大叫。”

　　耳邊傳來一把低沉的聲音，蓮太郎不明就裡地被推進了附近的男廁所，壓到廁所的牆壁上。蓮太郎感到滿腦金星，或許是額頭破了牆壁上沾染了血跡。

　　——混球。

　　蓮太郎保持著被揪住的姿勢對背後使了一記肘擊，順帶一記掃堂腿。用恢復自由的左手揪住對方的腦袋摔到廁所的牆壁。

　　“混賬！”

　　感知到背後又有一個人撲了過來，蓮太郎頭也不回用右手擋住了攻擊同時繞過對方的手，利用合氣道的要領改變攻擊的向量把對方扔到牆上。襲擊者發出“嗚”的一聲，肺部的空氣被榨乾了。

　　“到此為止。”

　　聽到咔嚓一聲拉開槍栓的聲音，蓮太郎停下手。

　　他慢慢轉過身，眼前是剛才連同保脅在內的六名護衛官。

　　一個人在廁所外把風，兩人被蓮太郎放倒，兩人拔出**瞄準蓮太郎。

　　而最後一個人，保脅雙手放在別在身後，那張凌辱弱者的蛇臉俯視著蓮太郎。

　　“丫的，你這是在做什麼。”

　　保脅大模大樣地走過來，從腰上抽出了大型匕首，使盡全力刺入蓮太郎的臉旁邊的牆壁上。

　　保脅在蓮太郎的耳邊，壓低聲音低語。

　　“裡見蓮太郎，拒絕這個委託。守衛聖天子大人身後是我們的職責。”

　　“啥？”

　　“老子看你不順眼。打倒Zodiac的英雄算個毛。站在棄守的軌道炮旁邊的人碰巧是你罷了，你這暴發戶。要是我也在場的話打倒Zodiac的人就是老子！”

　　“……”

　　“為什麼是你？在外期間，天童閣下將聖天子大人委託了給我。是我呀。天童閣下平時一直站在聖天子大人的身旁，而那個位置原本是屬於我的啊！”

　　“你不是一直在身旁守護她嗎？”

　　保脅嗤鼻一笑。

　　“二貨。那和一同乘車參加集會是兩碼子事。還有啊，裡見蓮太郎。”

　　保脅蹲了下來，抿嘴一笑，還有舔了舔舌頭直勾起生理上的反感。

　　“聖天子大人成長為一個大美人，今年年方二八。你不覺得，東京區域也是時候需要一個下任國家元首的繼承人了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說到底你的目的是那個嗎。”

　　保脅從腰上拔出**頂在蓮太郎的眉間。

　　“閉嘴。來，讓我聽聽你的回答。”

　　“少對我指手畫腳的。”

　　保脅利索地收起了槍，對部下揚了揚下巴。

　　“給我敲碎他手腳的骨頭。”

　　這幫傢伙是來真的嗎？

　　身體被左右兩個護衛官緊緊壓住，蓮太郎一陣寒戰急忙拼命掙扎，突然被緊緊壓住的右手有了些鬆動，下一瞬間，沒等腦子思考手已經先伸向**了。

　　蓮太郎瞄準滿臉愕然的保脅的腦門——稍稍偏右扣動扳機。

　　子彈擦過他的臉頰——而在狹小的室內發射子彈產生的炸裂聲響徹整個聖居。

　　片刻的靜寂和刺鼻的硝煙味。

　　“這傢伙……”“竟敢在聖居內開槍！”而保脅則對忽然驚慌失措的護衛官們大喝一聲：“別慌，傻逼！”

　　保脅按住子彈劃過的臉頰，眯起滿是憎惡之炎的瞳孔。

　　“滅了你……老子要滅了你！”

　　撂下一句狠話急忙逃竄的保脅等人前腳剛走，職員後腳蜂擁而至。

　　“沒事吧？”職員愕然地伸出了手。蓮太郎一手揮開站了起來，眼睛死死盯住保脅等人方才離去的出入口。

　　看樣子聖天子的護衛官們離誠實和勤勉還差得遠吶。

　　接受完簡單的治療和職員的問話，獲得無罪釋放的蓮太郎在職員的帶領下走出了聖居。此時，蓮太郎決定要接下這宗委託。

　　走出聖居時太陽已經西斜，天空被染成了暗紅色。

　　蓮太郎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了清脆的聲音。不論何時，這種詢問調查著實讓人肩膀痠疼。

　　突然閃過一陣刺痛，蓮太郎摸了摸包在額頭上的繃帶。

　　但另一方面，蓮太郎真沒想到自己在聖居內開了槍，犯下此等重大事件居然這麼輕易就被放了出來。

　　不知怎麼的職員對蓮太郎表示理解，反之一提到護衛官，職員先是吃了一驚然後低下了頭。

　　看樣子，聖居內的職員在某種程度上，是知道聖天子護衛官旁若無人的行徑的。至少他們馬上就能推測出從廁所走出來的保脅等人和在廁所裡面額頭流血的蓮太郎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蓮太郎深深嘆了口氣。事情變得麻煩了。

　　然後擡起頭，心裡發出了一聲感嘆。

　　一輛自行車正繞著坐落在生居前設計匠心獨運的噴水池周圍打轉。

　　——從剛才開始就沒停過。

　　坐在上面的是一個和延珠年紀相仿的女孩子，那一頭迎風飄揚的銀金色頭髮沐浴在夕陽赤紅色的光芒下閃閃發光。

　　但她穿著一件肥大的睡衣，腳踩拖鞋，亂糟糟的頭髮，嘴巴半張，一副忘我的表情踩著遙遙晃晃的自行車。這點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看到像似夢遊病一樣圍住原型的噴水池無限繞圈的自行車，周圍的行人明顯不願意和她扯上關係，匆匆走過。

　　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蓮太郎縮起肩，匆匆從她身邊走過，拉開相當一段距離。心裡鬆了口氣，但他還是打算頭也不回地踏上歸途。

　　突然，背後傳來了某種東西摔倒的聲音。

　　“痛死老子我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眼睛張哪兒吶！”

　　一聲叱喝傳到了白米開外，蓮太郎心不甘情不願地回頭望去，只見像是小混混的三個金髮少年在對剛才那個少女找茬。

　　被丟擲自行車的少女也許是還沒弄清楚狀況，嚇了一跳左右張望，卻被無情地踹了一腳，蓮太郎合上了一隻眼睛。

　　少女背部重重的撞在噴水池的邊緣，伴隨著肺部的空氣擠出來的呻吟連這邊都聽得到。

　　“別悶聲不吭，你倒是說句話呀！你的自行車軋到老子的腳啦。懂不？”“哎呀，這麼一搞腳都骨折了。”“賠錢，賠錢！”

　　其中一個少年怒火中燒，對著翻倒在地上，輪輻空轉的自行車一個勁地猛踩。

　　少女還是弄不清狀況呆呆的張開嘴巴。周圍的人更是對她避之不及，有些人害怕被捲進去轉身就走。

　　少女雖然可憐，可蓮太郎還沒善良到會發揚英雄主義幫助少女。

　　不想惹火上身的想法佔據了上風，蓮太郎轉過身，如果延珠在場的話她又會說些什麼呢，一想到這裡，腳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樣一動不動。

　　蓮太郎用力地撓了撓頭。可惡。

　　其中一個派出老大的款，尖腦袋的小混混說著讓少女把父母叫過來，還用腳踹她。蓮太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讓他回過頭來。

　　尖腦袋老大的不痛快，皺起眉頭說了句“啥？”。

　　蓮太郎有氣無力地望向尖腦袋。

　　果然呀，這種空有一副嚇人的面孔，只會亂吠的純粹的暴力，比起陰溼又執著的保脅要好得多。

　　見蓮太郎一聲不吭，對方把臉湊過來嚇唬蓮太郎：“你誰呀你？”

　　蓮太郎無言地敲了敲自己的後腰。皮帶後面夾著**。

　　尖腦袋那雙想爬蟲類的眼睛閃爍著險惡的光，兩人之間籠罩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衣服的纖維刺痛面板。

　　不曉得過了多久，尖腦袋轉過身，說了句“哦，走咯。”，帶著同夥離去了。

　　蓮太郎輕輕吁了口氣解除緊繃的身體，同時在心裡發誓，以後再也不這麼幹了。

　　蓮太郎恨恨地回過頭。金髮的少女張開嘴巴呆呆地仰望蓮太郎。

　　“正義的，英雄……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

　　獲救的睡衣少女，表情呆滯地望著這裡。

　　“道謝就免了，你還是趕緊回家吧！拜啦。”

　　蓮太郎敷衍地揮了揮手，正準備離開，衣服的下襬卻被人緊緊地揪住。

　　“這裡，是哪裡？”

　　蓮太郎手捂住臉搖了搖頭。可惡，這下惹火上身了。

　　把她放在附近的綠地公園裡的長椅上，蓮太郎走到水龍頭邊，用手沾溼毛巾然後走回來。

　　他把毛巾擰乾，給她擦臉。

　　“老老實實坐著別亂動。”

　　她擡起下巴，眯起眼睛任由蓮太郎擺佈。

　　“感覺，你挺熟手的嘛。”

　　“我家裡就有個和你年紀差不多的食客——擦乾淨了。”

　　蓮太郎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手扶著腰點了下頭。

　　她乖巧地行了一禮——但奇怪的是她一直保持著鞠躬的姿勢沒有擡起頭。

　　蓮太郎心生疑慮從下方窺視她的表情，只見她眼皮發沉快要睡著了。

　　“喂……”

　　少女立馬擡起頭來，從口袋裡摸出了貼有英文標籤的瓶子，抓起一把裡面的藥片丟進嘴裡。蓮太郎湊過去觀察瓶子上的標籤想知道她正在吃什麼，不禁皺起眉頭。

　　那似乎是咖啡因的藥丸。

　　“我……是夜行性，不吃這東西的話，早上就醒不來。”

　　她一邊說話一邊一把一把地將大量的藥片放進嘴裡，表情倦怠地咀嚼，吞下。蓮太郎對這種藥片沒啥瞭解，但他知道這已經超過一次服用的標準量了。

　　“你從哪兒來的？名字叫什麼？監護人呢？為什麼穿著睡衣和拖鞋？”

　　少女打量一眼自己的裝束，然後慢悠悠地歪起腦袋。

　　“不知道？”

　　蓮太郎花了十秒鐘才反應過來。

　　“不知道……那你的名字呢？”

　　“我叫……”

　　不知為何少女的視線閃過了瞬間的猶豫，但馬上擡起頭來。

　　“我叫緹娜……緹娜斯普朗特。”

　　“我叫裡見蓮太郎。”

　　“叫我緹娜。”

　　“吶呢也叫我蓮太郎好了。”

　　“蓮太郎，先生？”

　　緹娜半張開嘴巴呆滯地望著蓮太郎。

　　“什麼事？”

　　“我只是想試著叫一次。”

　　蓮太郎耷拉下肩膀。累死人了。

　　“那麼緹娜，我再問你一次。你的監護人在哪？”

　　“沒有監護人。”

　　沒有？

　　“你是從哪兒來的？記得多少說多少。”

　　緹娜疲倦地耷拉下眼皮前後左右地搖頭用食指頂住下巴，慢悠悠地開口。

　　“我記得，今天在公寓醒來後，刷牙，洗了個澡，換上衣服，精神抖擻地出了門。”

　　“你騙誰吶！你哪有換衣服洗澡呀，你才剛起床吧。”

　　緹娜半睜眼張開嘴發出了感嘆。

　　“你比起我，還要了解我呀。”

　　“我說，那臺壞掉的自行車是你的東西嗎？”

　　“自行車？我有坐在那種東西上面嗎？”

　　“算了，你去派出所問下路吧。”

　　“那不太好吧……”

　　“行了就這麼辦。我那你沒辦法。”

　　“快請別這麼說。”

　　蓮太郎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便條上遞給她。

　　“來，如果不知道路就打給我好了總之先去派出所。拜託你了。”

　　“那麼，我現在可以試著給你打電話嗎？”

　　“為啥，這有必要嗎？”

　　“蓮太郎先生有可能告訴我假的電話號碼。”

　　“……”

　　緹娜背對這邊操作手機，蓮太郎的口袋裡馬上傳來了震動。

　　“恕我冒昧，蓮太郎先生對十歲的少女很感興趣吧？”

　　“什、什麼？”

　　“你窺視我從睡衣露出來的面板的視線火辣辣的。”

　　“去找醫生看看眼睛！”

　　“當著你面不太好意思說，蓮太郎先生，你的臉真苦逼。”

　　“要你雞婆。”

　　“還有一點忘記給你說，我，其實是知道公寓的位置的。”

　　蓮太郎差點摔倒在地。我陪著這傢伙胡鬧到底是為了啥呀。

　　緹娜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悠然地將手機摺疊好。

　　“今天過得非常愉快。”

　　看來這場鬧劇成為了她記憶中快樂的一頁。

　　我可是一點都不愉快呀，話已經到嘴邊了，可一看到她那張歡喜的臉蓮太郎一時說不出話來。

　　緹娜悠然地坐在長椅上，露出微笑。

　　“希望能和你再見。”

　　蓮太郎撓了撓頭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打手勢催促她。

　　“後會有期，蓮太郎先生。”

　　她恭敬地行了一禮，一搖一晃地走出公園。直到她的身影從視野裡消失蓮太郎才鬆了口氣。

　　看樣子不像是個壞人。

　　蓮太郎心想，又多了一件途中見聞可以和延珠分享了，然後朝與她相反的方向邁出腳步。

　　3

　　車輛以極高的速度從旁邊的車道飛馳而過，發出刺耳的轟鳴聲。

　　氣溫下降，稍稍有些寒冷。

　　緹娜步履蹣跚地走在國道上，不知不覺中疾馳的車輛都打開了車前燈，察覺到這點的她擡起頭。

　　天色漆黑，月光皎潔。

　　夜晚降臨了，現在是我的時間。

　　身體的每個細胞開始覺醒，意識變得清晰，身體充滿了活體。

　　此時，緹娜的手機響了。她望著來電人的性命將手機放在耳邊。

　　“是主人嗎？”

　　“進行定時報告。”

　　聲音生硬，沒有摻雜個人的感情。

　　“順利潛入東京區域。我先會公寓一趟然後再去指定的地點去回收物品。”

　　“有什麼異常嗎？”

　　“遇到了一次麻煩，但沒有出大事。”

　　緹娜按住胸膛合上眼睛慢慢地說。

　　“因為有個好心人幫了我。”

　　對方的聲音帶有一些焦急。

　　“我不是和你說過讓你儘量避免與他人接觸嗎……為了徹底防止情報洩露，要儘可能地使用假名。”

　　“……。是的，沒問題。”

　　“緹娜斯普朗特。你的任務是什麼？再告訴我一遍。”

　　緹娜擡起頭，仰望月光。

　　她的意識已經完全覺醒了。

　　“請安心主人——我一定會將聖天子抹殺掉的。”

　　緹娜回了一趟公寓。

　　基於舊建築基準法建造，無數次更換主樑以延長使用壽命的木造公寓破敗不堪，白色的油漆剝落，牆壁上佈滿龜裂。

　　她的主人認為這裡周邊沒有明顯的建築物環境冷清，適合用來當作緹娜的潛伏地點。

　　然而現在都二〇三一年了還在用圓筒鎖不太合適吧。緹娜回想起諜報活動的課程，將鑰匙插進去一扭。

　　門敞開的瞬間，一股黴臭味迎面撲來。

　　內部裝修和外觀一樣，完全沒有考慮到租客居住的舒適感，但這次任務一完成就要離開，所以只需忍耐到任務完成即可，緹娜一邊自我安慰一邊脫下拖鞋。

　　她站在前一個住客留下的穿衣鏡前，臉上染上了紅暈。

　　剛在自己就是以這身裝束，站在那個人的面前嗎？

　　只要裝點一番，我也能更加可愛呀。後悔不已的緹娜脫下睡衣入浴。

　　換上衣服，給手機換上充滿電的電池，將具有未來感外觀的紡錘形無線耳機塞入誘餌，再次回撥主人的電話走出家門。

　　緹娜前往的是一個位於郊外，貨櫃箱竟然堆積在一起的破敗的地方。

　　這是儲藏室的一種，被稱作出租箱。據說在大戰後，有不少的人是通過在空地上放置貨櫃箱這種簡便房屋創業的。

　　東京區域慢性的土地不足讓地價逐漸走高，這樣可以一直收租等到哪天把土地一賣再撤走貨櫃箱，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主人，我到了。”

　　緹娜舉起IC卡通過自動門走進去，尋找他所獲的貨櫃箱。

　　不一會兒，她在一個特別大的貨櫃箱上發現了目標號碼。

　　她把鑰匙插進貨櫃箱，按照指示在號碼鎖上輸入密碼，然後開啟門。

　　一走進去，緹娜嚇得目瞪口呆。

　　“你覺得怎樣，緹娜。”

　　電話那頭的他沾沾自喜地說。

　　這個面積有六個榻榻米大小的巨大貨櫃箱，簡而言之就是一個武器庫。

　　小型槍械和狙擊步槍自不用說，牆壁和天花板上擺滿了火箭炮、無後坐力炮、乃至於反坦克步槍。

　　這裡給人一種以免有所不足，將可能要用到的所有東西都備齊了的感覺。

　　一邊窺視他這神經質的瘋狂行徑一邊從裡面選擇了一挺反坦克步槍放進槍袋裡正準備擡起來。但柔弱的少女使出渾身之勁也不能動之分毫。

　　無可奈何少女平復氣息解放力量，整個身體逐漸發熱感覺五感在擴張。眼前沒有鏡子所以沒法確認，但現在自己的眼睛想必是通紅的。

　　這次輕鬆地擡起槍袋，未免被人看見自己的瞳孔她低下頭穿過大門，徑直快步走回公寓。

　　接下來只需回家即可——或許是心中有些驕傲自大，突然間一道轎車的照射燈從旁打在她的身上。

　　“小姑娘，是哪家的孩子呀？這可不行呀，我說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你家在哪裡？”

　　響起了關門聲，有人走出車外。

　　她立馬用手掌遮住臉，看到車頂上回轉的燈，緹娜極為冷靜地報告狀況。

　　“主人，不好意思，我遇到了意外。剛才被警官問話了。”

　　看樣子對方以為自己是離家出走的孩子。

　　“對方看到你的臉了嗎？”

　　“沒……”

　　“也罷……”

　　男人點了點頭，用冷酷，平淡的聲線下達命令。

　　“——殺了他們。”

　　4

　　“這可真夠慘的……”

　　手裡提著傍晚限時特價活動的戰利品，蓮太郎和延珠停下腳步。

　　埋在水泥牆面的警察車輛下場悽慘，彷彿被哥斯拉踹飛了似的。

　　警燈支離破碎，發動機外罩被壓癟，而排氣筒則是扭到別的方向。

　　大量的圍觀群眾湧到封鎖膠帶的外圍，單手拿著手機按下快門拍照。

　　蓮太郎走到其中一個人身邊猶豫地發問。

　　“請問，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天知道發生了什麼。據說犯人還沒被抓到。只不過能夠做到這份上的，應該是‘紅眼睛’吧。”

　　對於這種接近於指責的推論自己竟然無法反駁，蓮太郎恨得咬牙切齒。雖說人類也是有可能辦到這種事的，但這種可能性低到可以無視。

　　“完全沒有線索，聽說遭到襲擊的警官傷情危重，依然沒有恢復意識。”

　　“傷情危重？沒有死嗎？”

　　“嗯？對呀，怎麼了？”

　　“不，沒什麼……”

　　這麼說或許不太妥當，可車輛遭受到這種程度的破壞，蓮太郎以為駕駛的警官早已不在人世了。

　　蓮太郎輕輕鞠了一躬道謝，這才回到延珠身邊。

　　延珠提著購物袋雙眸緊閉。見此蓮太郎停下了腳步，但馬上慢慢地走過去。

　　“延珠，這事和你無關。是其他的‘孩子’乾的。”

　　延珠浮現出片刻的苦笑，但馬上又綻放出了滿面的笑容。

　　“蓮太郎真是溫柔。嗯，妾身已經沒事了。”

　　“好，那我們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蓮太郎隨聲附和著將購物袋前後甩的延珠，漫無邊際地閒聊。

　　“然後呀，剛開播的《上呀善果！》這部動畫……”

　　蓮太郎窺視延珠的側臉，猶豫著是否應該說出來。自己是不是管的太寬了呢。

　　蓮太郎謹慎地開口。

　　“延珠，不要在意，那不是你乾的。”

　　延珠歪起腦袋，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嗯？您怎麼啦蓮太郎？”

　　“那不是你乾的。”

　　延珠目光閃縮，有些狼狽。

　　“您、您這是怎麼啦蓮太郎？總覺得您有些異常。”

　　蓮太郎把手放在延珠肩膀上，一字一句地說。

　　“所以說，那事，並不是你乾的——延珠……”

　　延珠面有難色，但表情一下子扭曲了。

　　延珠低著頭，用袖口快速地擦拭眼角。

　　“蓮、蓮太郎真是厲害！為什麼會知道妾身依然耿耿於懷呢？木更和堇都沒有察覺到……”

　　蓮太郎把手放在她頭上長長地吁了口氣。

　　“因為是你呀……”

　　“為什麼大家不能融洽相處呢，蓮太郎……？”

　　延珠語帶哽咽，差點就說不下去了。

　　“不知道……”

　　蓮太郎隨意地揉搓她的頭髮，但是對“被詛咒的孩子”的未來感到悲觀。

　　幾乎與十年前的gastrea大戰在同一時間出生的“被詛咒的孩子”現在還不足十歲，讓她們學會深思遠慮或許不大現實。

　　但每當這種犯罪重複上演，對gastrea深惡痛絕的“被掠奪的世代”對“被詛咒的孩子”的憎惡也將加深。

　　她們並不知道——所謂的憎惡，就像是鐘擺一樣會朝著與施力方向相反的方向擺回來。有時返回的力度還會變大。

　　每當有“被詛咒的孩子”犯下罪行，蓮太郎就有如目睹延珠的脖子被絲綿勒緊非常心痛。不，對“孩子”的包圍網確實在收緊。在無形之中。

　　蓮太郎目光如炬，再次回頭望向背後的事發現場。

　　雖然不曉得是誰幹的，但蓮太郎無法原諒那個犯人。

　　不一會兒延珠慢慢從蓮太郎身邊離開，最後再用袖子擦了擦臉。

　　“好嘞，妾身這次真的沒事了！”

　　蓮太郎微笑道。

　　“啊……我知道。”

　　蓮太郎為了一掃傷感的氣氛吐了口氣挺起胸膛呵呵地笑著望向購物袋。

　　“我說延珠，今天的限時特價真是收穫豐富呀。”

　　延珠也壞笑道。

　　“妾身也沒想到居然能夠買到這麼便宜的肉。”

　　蓮太郎擺出了勝利的姿勢。

　　“今天要做牛肉火鍋！”

　　“牛肉火鍋~”

　　延珠歡天喜地地蹦來蹦去。

　　蓮太郎一回到八個榻榻米大小的單間，立馬就係上圍裙站在廚房。

　　蓮太郎將蔬菜切成一口大小，其間延珠在蓮太郎身邊蹦蹦跳跳，興奮地說著現在正在追的動畫片《上呀善果！》。

　　那似乎是老套的戰隊題材，有關合體機器人的動畫。

　　“然後呀，然後呀。裡面有個正義的機器人叫‘善因·善果’，還有一個邪惡的機器人，叫‘惡因·惡果’。而第十八話的分鏡劇本……”

　　“善因善果？惡因惡果？那不是佛教的話嗎？這動畫片還真是高尚呀。”

　　延珠彷彿在稱讚蓮太郎問得正是地方，雙手叉腰挺起胸膛。

　　“沒錯。最厲害的是，戰鬥的構成人員是四個住持和一個尼姑，全部人都是禿頭。五間寺院組合在一起會合體變形哦。”

　　“哦，哦……”

　　——你看的動畫片盡是些稀奇古怪的片子。

　　蓮太郎將魔芋粉絲大蔥茼蒿還有蘑菇類放在竹簍裡，將靠在牆邊的摺疊桌展開。

　　他戴上手套將火鍋的鍋子從廚房挪到桌上的火爐上，然後扭動按鈕。

　　不一會兒就泡著食材的水咕嚕咕嚕地沸騰起來，微熱的蒸汽撲在臉上，香甜的期為充滿室內讓人垂涎欲滴。不知道有多久沒享用過如此豐盛的晚餐了。

　　才被蓮太郎訓斥完不要把手放在桌子上蹦蹦跳跳，延珠這頭又用筷子敲著打了雞蛋的碗一邊欣喜地嚷嚷著“晚飯還沒行嗎”。蓮太郎唯有苦笑。

　　催促延珠入座後，正當蓮太郎想說出“我開動了”的時候，門鈴突然被按響了。

　　蓮太郎轉過頭望向掛牆的時鐘皺起眉頭。都這麼晚了，是誰呀。

　　“裡、裡見仔~。”

　　伴隨著一聲半死不活的呻吟，一個身穿和服的美人衝了進來。嘴巴上帶著大大的口罩滿臉通紅，還不停地咳嗽。

　　蓮太郎嚇得直向後仰。這人自己認識。而且是那種如果可能的話希望少見面的型別。

　　“是、是未織嗎！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和服少女從手上的購物袋中拿出感冒藥和營養液，讓蓮太郎握住。然後就像在訴說著什麼似地不停地指向自己。

　　“喂、喂咱……”

　　說完便精疲力盡撲騰地倒在了玄關。

　　蓮太郎目瞪口呆。但事態還不止於此。和服少女倒地數秒之後，天童木更便按住肚子盯著一張憔悴萬分的臉穿過玄關走進來。

　　“裡、裡見同學……恕我冒昧，請把這個……”

　　奄奄一息的木更遞過來的是一盤貼有半價標籤的牛肉。價錢比蓮太郎在限時特價買的還要便宜。

　　“請用這個做牛肉火鍋……我，餓了……”

　　說完，餓暈了的木更頹然倒在玄關。被當成肉墊的和服少女發出了“咕嗚”一聲奇怪的聲音。

　　病人——一名，倒地快死的人——一名。共計兩人突然衝進裡見家。

　　蓮太郎臉色鐵青。

　　“出、出大事兒了……”

　　延珠不滿的說。

　　“又冒出一個妾身不認識的女人！蓮太郎，妾身需要解釋！木更下面那個女的究竟是誰！”

　　“先別說這個，延珠，給我將其中一方丟出去，我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延珠也許還沒弄清狀況，她歪起小腦袋。

　　“啥？蓮太郎，到底在說什麼？”

　　“木更小姐和這個人關係糟糕透了！將她們倆放置在同一空間的話可是會發生可怕的化學反應的呀。”

　　延珠蹲在和服少女前，用筷子戳她。

　　“那麼，這個人究竟是誰？”

　　蓮太郎撓著後腦勺，這才想起延珠和這人還沒見過面。

　　“這人叫未織，司馬未織。她是我所在的勾田高中的學生會會長，同時也是為你我提供裝備物品的巨大兵器公司‘司馬重工’的社長千金哦。”

　　如坐鍼氈這個詞大概就是用來形容現在這種狀況的吧——滿身粘汗的蓮太郎心想。

　　隔著桌子正坐在蓮太郎正面，木更正一臉不快地戳著火鍋，延珠則是坐在斜對面滿臉笑容，而同樣是心情愉悅的未織則坐在蓮太郎的身旁。

　　未織臉上雖然還有些紅，但在服用了感冒藥和營養液之後轉眼間便恢復到能夠坐起身來的程度，現在則是嫌妨礙到吃火鍋連口罩都摘下了。

　　她到底是否真的需要自己看護這點也很令人懷疑。蓮太郎心想這該不會是為了來自己家的藉口吧，然後斜眼望向未織。

　　她一頭波浪狀烏黑髮亮的長髮，身穿明亮色調的和服，一副完美無缺的千金大小姐的模樣，身上同為千金大小姐的氣質和木更非常相似，但東西洋的風格和思維方式等決定性的差異點也有不少。

　　“讓你做東請咱吃飯真是不好意思呀，裡見仔。”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啦……”

　　“——有！”

　　合上雙眼專心致志攪動著筷子的木更正顏厲色地說。

　　“我們都自備食材，可那邊的女蛇妖是來吃霸王餐的吧？真是可惡。趕緊滾出去吧。”

　　“咦，哎呀，你是木更呀？你的大胸害我都沒法看清楚你的臉呢。”

　　木更握著的筷子被捏碎，發出噼啪一聲奇怪的聲音。

　　——喂，那是我家的筷子！

　　“對不起，裡見同學。能給我換雙筷子嗎？”

　　歪起腦袋綻放出千金小姐微笑的木更——但她的手卻在顫抖。

　　蓮太郎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掌，木更這才從上方將粉碎的筷子碎片灑在手掌上。

　　仔細一看，只見筷子已經化作二十塊以上細小的碎片。

　　沒法想象到底是要如何運力才能將筷子破壞地如此粉碎。

　　曾經打敗超高位排位者蛭子影胤組合，消滅了gastrea階段⑤的蓮太郎，現在是一心想一路狂奔逃離這裡。

　　木更目不轉睛地望向蓮太郎。

　　“那啥，委託你打算怎麼辦？”

　　“那件事，只要社長不反對的話我想接下。”

　　“好，那麼請你寫好材料送過來。”

　　蓮太郎轉過身對延珠說。

　　“延珠，明天我會再和你說的，這次是護衛任務。拜託你了。”

　　延珠高高舉起手，快活地回答“行！”。

　　未織則是饒有興致地眯起眼睛望向延珠。

　　“小延珠，你的事咱已經從裡見仔那裡聽說了。你真可愛。裡見仔他呀，經常在咱滿面訴苦，說強忍住精蟲上腦拿小延珠洩慾的慾望非常辛苦呀。”

　　延珠震驚得雙馬尾都跳起來了。

　　“是這樣嗎蓮太郎！盡情拿妾身當洩慾工具就好啦！”

　　“才沒有呢！未織，你不要胡扯八道！”

　　未織展開大型的扇子遮住嘴巴噗嗤噗嗤地笑。這動作看上去優雅，但她的扇子的各處都經過鋼鐵的加固，是被稱作“鐵扇”的不折不扣的武器。

　　“小延珠的戰鬥用的鞋子，是咱按照蓮太郎所說的尺寸設計的哦。怎麼樣？感覺如何？”

　　“哦！那是您製作的嗎？嗯，那是個好東西。”

　　“是嘛是嘛。腳大了鞋子變緊了要告訴咱哦。大姐姐會給你做新的。還有哦小延珠，裡見仔無的放矢地射出的varanium彈和裡見仔的裝備，這全都是咱的公司提供的喲。”

　　延珠環顧破爛的八個榻榻米的單間，不解地歪起腦袋。

　　“但是，蓮太郎付不起那麼多錢吧。”

　　“都是免費的。”

　　“是免費的嗎？”

　　“這點由我來說明。”

　　蓮太郎插嘴。

　　民♂警和武器公司簽訂契約得到裝備的提供看起來只有民♂警單方面受益，可那當然是不可能的。武器公司也能通過為“其名號本身有可能成為商標的強力的民♂警組合”提供武器給他們使用來得到宣傳效果。

　　排位上升到某個程度，個人情報就會受到國家的管理從而不再顯示在名單之列，但只要無懼他國的誘拐和暗殺主動露面的話，強大的組合就能通過廣告收入和CM收入獲得巨大的財富。

　　但武器公司自然不會對任何人都提供裝備，因此必須經過嚴格的審查。

　　一年前還處在起步階段完全沒有得到實績的天童民間警備公司抱著必定在審查階段被刷下來的心態提出了申請，可……

　　未織笑眯眯地抱住蓮太郎的胳膊，冷不防在他耳邊吹了口氣，蓮太郎頓時身體僵直。

　　“跟你說哦，小延珠，咱一看見裡見仔，就有一種觸電的感覺。直覺告訴咱‘此人非池中之物’。所以咱附帶上條件同意簽訂契約。”

　　“條件，指的是什麼？”

　　“有很多。比方說擔任新產品的測試者啦，商業廣告的出演啦，其中還包括和咱在勾田高中一起學習這一條。全都白紙黑字地寫明瞭。呵呵，裡見仔是咱的私有財產啦。”

　　蓮太郎原本認為上學是在浪費時間，但全因為這份契約，他現在不得不像被綁住一樣去上學。

　　一不小心在全校的集會上和她碰上的話，臺上的學生會會長未織就會露骨地又是拋媚眼又是揮手，使得蓮太郎遭受到其他男同學的白眼。

　　“裡見同學，現在馬上從那個女人的身邊離開。”

　　木更眼睛發直。

　　“喂、喂傻瓜，快點離開呀未織。碰到了！碰到啦！”

　　蓮太郎慌慌張張地說，而未織則是緊緊抱住蓮太郎的胳膊壞笑。

　　“誒~？是哪兒碰到啦？莫非是咱的胸部嗎？當然咯，咱是故意靠上去的。只不過裡見仔真是辛苦呀。長著一對下流胸部的木更出乎意料地守身如玉，推倒小延珠的話更是犯罪行為不是嗎？於·是·乎……”

　　面頰略紅的未織擡起眼睛仰望蓮太郎。

　　“我說呀，裡見仔。咱可愛嗎？”

　　“啥、啥？你之前不是在學園祭的選美大賽上將第二名打得落花流水嗎？這問題還用問嗎——”

　　“咱呀，想聽裡見仔你說。”

　　蓮太郎對她這故作純情的語氣感到困惑撓了撓頭。

　　“當然可愛咯。”

　　“再說一遍。”

　　“所以說呀，可愛……”

　　“聽到了嗎？我說木更呀，你聽到了嗎？裡見仔說了兩次咱可愛哦。呀~，這該如何是好呀。”

　　木更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氣得渾身打顫。

　　“然後呀，裡見仔。司馬重工私設了民♂警部門，要不辭了天童民間警備公司跳槽過來？現在答應的話還附帶可以隨時隨地對學校第一美女盡情為所欲為的權利哦。”

　　“——不、不行！”

　　木更急忙探出身子。

　　“和裡、裡見同學簽約的是天童民間警備公司！不是你們！”

　　“毀約不就好啦。咱能為裡見仔支付這麼多工資。”

　　未織從長袖裡取出算盤麻利地打出了數字，然後依偎在蓮太郎身旁擺在他面前。一見到上面的數字蓮太郎差點從鼻子裡噴出魔芋粉絲。

　　“啥呀這數字。開玩笑的吧。”

　　“裡見仔，你的排位不是上升到千位了嗎？這是市價啦。”

　　“是嗎？”

　　蓮太郎望向木更，而木更則猶如松鼠一樣將肉和蔬菜塞滿嘴巴鼓起雙頰，不高興地把臉扭向一旁。看樣子嘴裡有東西的時候無須說話這條木更規則發動了。

　　延珠一邊呼呼地吹涼肉一邊望向未織。

　　“為什麼您和木更的關係會這麼差呢？”

　　太多嘴了，延珠此舉是在火藥庫裡揮舞煙花。

　　“嗚呼呼，問得好。司馬和天童一族固然有許多因緣，但咱和木更並非停留在那種程度。而是在DNA層面上相互厭惡。”

　　“貧乳。”

　　木更嘟噥了一句，但未織技高一籌。她輕輕拍動扇子。

　　“和服更適合胸部小的人。下流沒品的大胸部是沒人看得上的。你知道嗎，木更？”

　　不知為何延珠不住地點頭贊同。

　　一直低著頭的木更的血管發出了啪嘰一聲爆裂的聲音。

　　木更的碟子上明明已經沒有食材了，但她還是機械地在嘴巴和碟子之間來回撥動筷子——好可怕。

　　“雪影呀……想吮吸女蛇妖的血嗎？……真拿你沒辦法……嗚呼呼。”

　　氣得精神失常的木更開始和身旁的刀說起話來。

　　“裡見同學，這火鍋味道是好但總覺得差點什麼。其實呀，差的正是未織的血啊！”

　　喂喂……

　　木更驀地站了起來。

　　“未織，你知道什麼是靜脈放血嗎？據說這病人呀，從身體裡放點血出來會輕鬆很多的。我——來幫你放血吧！”

　　木更抽出刀，刀尖直指對方眼睛。

　　“你脖子以上的東西，是多餘的！”

　　這可不是靜脈放血呀。

　　蓮太郎都快煩死了。正是因為不願意見到這種狀況他才不想將這兩人放置在同一空間裡。

　　“冷、冷靜點，木更小姐。”

　　“冷靜？你叫我冷靜？我的憤怒正欣喜若狂吶！”

　　連語言能力都變得異常的木更開始運用拉瑪茲分娩法“吸吸呼——吸吸呼——”地呼吸，未織這才得意洋洋地站起來。

　　蓮太郎想起了“沙漠的鴕鳥”這句話。有這麼一段逸聞，據說身處沙漠的鴕鳥一見到天敵出現便把頭扎進沙子裡當做沒看見。

　　進退維谷的蓮太郎拼了命地把肉塞進嘴巴里逃避現實。嗯，肉好棒，超棒的。

　　木更和未織離開餐桌，拉開距離相互對峙。

　　“未織。總有一天我要利用二次借貸買你們公司的股票然後再賣空，把你們公司打垮！然後在股東大會上趁火打劫，把你整哭！”

　　“拉倒吧你。司馬重工是在東京證券一部上市，進入‘日經東京60’的日本基礎產業。想要賣空你那是自尋死路。再說了，天童家離家出走的女兒能有幾個錢呀？做多的話我倒是能讓你賺個盆滿鉢滿哦。”

　　“與其買你們公司的股票賺錢我寧可咬舌自盡！”

　　“看來你是不打算退讓？”

　　“我送你一程！”

　　未織把手伸進長袖裡，拔出未織專用的定製版M1911**“swordfish”，一手**一手鐵扇擺出複雜的姿勢。

　　“管你是天童流還是什麼，我要讓這不過百年曆史的新興武道在司馬流的面前跪拜稱臣。”

　　木更擺出拔刀的架勢，語帶寒意。

　　“你太羅裡吧嗦了，未織。那些廢話就留到陰間再說吧。”

　　在這一觸即發的氣氛中，唯獨延珠握緊雙拳興致勃勃地說著“要小心呀，未織！被木更碰到的話胸部會被吸走的！”為她打氣。看來延珠是站在未織這邊的。

　　才剛換沒多久的熒光燈不知為何噗嗤噗嗤地閃爍。

　　“司馬流二天橘蝶霞獄——”

　　“天童拔刀術一型二番——”

　　蓮太郎明白屋子的押金將一去不復返，心情甚是絕望。

　　5

　　一行在豪華的林肯轎車裡顛簸了兩個小時，總算是來到了目的地。

　　蓮太郎走下林肯車，凝聽著從花叢裡傳來的清脆的叫聲，擡頭仰望眼前巨大的建築物。

　　進行非正式會談的場所，就在八十六層高的超高層建築酒店裡。

　　據說這裡與各區域的大使館並列，經常被用來當作要員的避難所。

　　在gastrea大戰之後，世界各國均遭到gastrea的侵略可使用的土地面積大幅減少，必然需要建造高層建築以容納大量的人。

　　自從規定建築物縱向擴充套件可獲得固定資產稅上的優待的法律出臺之後，大量的超高層建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地而起，東京區域之內，比東京世界樹好要高的建築早已是比比皆是。

　　“蓮太郎，要努力工作哦。”

　　蓮太郎對在林肯車裡對這邊揮手的延珠擺了擺手，然後跟上走在前方的白衣少女，聖天子的身後。

　　她那件類似於婚紗的白色禮服大大地露出肩膀，纖細的肩膀下肩胛骨和血氣執行良好的淡粉色的肌膚盡收蓮太郎眼底。

　　蓮太郎感到一陣心虛，於是挪開視線生硬地對她背後發問。

　　“需要把延珠留在車裡嗎？有她在會更加安全哦。”

　　“可不能把小孩子帶到這種正規場合。”

　　蓮太郎在內心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聖天子穿過迴旋門，對明顯是顯貴專用的豪華酒店前臺說明來意。

　　聖天子到來的訊息馬上被傳達給經理，誠惶誠恐的經理緊張地拿過鑰匙鄭重其事地放在聖天子的手上。聖天子輕輕一笑對其道謝，經理這才展露出自鳴得意的笑容。

　　走進升降機，將拿到的鑰匙插入鑰匙孔一扭，然後按下原本隱藏起來的最頂層的按鈕。感受著無論做多少次都習慣不了，彷彿被人強壓住的微弱的壓迫感，仿古式的指示器咔哧咔哧地顯示出數字。

　　“……我說，你真的不知道齊武邀請你進行非正式會談的動機嗎？”

　　“是的，完全不清楚。還不如說——”

　　聖天子瞟了一眼蓮太郎。

　　“我和齊武大總統未曾見過面。”

　　蓮太郎吃了一驚。聽她這麼一說或許真的是這麼回事。

　　自從東京都被改稱為東京區域四十三區制之後，聖天子已經更迭過好幾代了。

　　重建戰敗的東京並且改稱為東京區域的初代，登基不足一年就病歿的第二代。而眼前的這位少女，應該還只是政治家的一年級學生。

　　“裡見先生，你和齊武大總統認識嗎？”

　　“……算是認識吧。我從前被天童家收養的時候，那位菊之丞想將我培育成政治家便把我帶去各種各樣的晚會。和齊武算是有過一面之緣。只不過那已經是陳年往事了。”

　　“反而是我想問你，在你眼裡齊武大總統是怎樣一個人？我一和菊之丞先生提起齊武的話題他就會一臉不愉快……”

　　“阿道夫·希特勒。”

　　“什麼？”

　　聖天子發出一聲破聲，直眨巴眼睛，露出一副從未見過的有趣表情。

　　聖天子整個身體轉過來，輕輕地揉了揉眼角。

　　“……不好意思裡見先生，最近我似乎因政務繁忙而有些疲憊……你能再說一遍嗎？”

　　“所以說呀，他是阿道夫·希特勒。”

　　“你是在開玩笑的吧。”

　　“我是說真的。齊武曾被大阪區域的市民暗殺過十七次這你也知道吧？課那麼重的稅是人都會發飆呀，可他卻完全不當回事。我說聖天子大人，札幌區域和仙台區域，還有博多區域的領導人全都如此，他們都是在gastrea大戰後的荒廢期裡僅僅用了一代人的時間就將區域重建起來的有能者。‘黑船一來老中都年輕起來了’這句話你聽說過嗎？在和平時期誰來運營日本都行，可真正進入危難時期，就需要他們這些非常有難耐，而且危險的傢伙。因為不論是那個區域的統治者都是一本正經地說出‘我才是日本的代表’這種夢話的傢伙。而齊武是他們之中最危險的。你要小心。”

　　“明、明白了。非常感謝你的忠告，我會採納的。”

　　聖天子稍微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倒，但還是莊重地點了點頭。蓮太郎從中途開始，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蓮太郎擡起視線注視最頂層。

　　雖然說是非正式但對方應該不會蠢到在會談的場所設陷阱，眼下還是想想如何完成自己的委託吧。

　　聖天子不安地望向蓮太郎。

　　“請不要離開我的身邊。”

　　“是是。”

　　她有些生氣，用食指指向他的鼻尖兒。

　　“還有，希望裡見先生能夠剋制住脾氣急這個壞毛病。裡見先生對齊武先生拳腳相向從而引發區域間的戰事的話那可就糟糕透了。請你千萬不要使用‘囉嗦’呀‘開什麼玩笑’呀這種無禮的言詞。”

　　“嘁，我怎麼可能說出那種話呢。”

　　不一會指數器停在了最頂層，升降機的門發出一聲沉重的聲音之後打開了，最初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片藍天，著實叫人大吃一驚。由於半圓形的屋頂是由透明的六角形的強化玻璃拼砌而成，放眼望去給人一種無限延伸開去的錯覺。

　　與其說是酒店的一個房間，這裡更像在高層建築的頂樓眺望臺上放上接待用的桌椅改造而成私人房間。

　　佇立在升降機旁，保持直立的姿勢深深行了一禮的多半是齊武的護衛。此人肌肉發達，可見是個非一般的能手。

　　一個白髮男子背朝這邊，坐在設計奇特的沙發上注視著六個紙質顯示屏。

　　光憑一個背影就明白了。不一會男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回頭望向這邊。

　　“初次見面，聖天子大人。”

　　或許是注意到蓮太郎，男人頓時聲調一沉。

　　“……旁邊那位是天童家的養子嗎？”

　　“你還沒死呀，你也是時候啦老頭。”

　　“一個破民♂警說話給我小心點！你把這當哪裡啦？”

　　有如雷鳴般的一聲叱喝，嚇得旁邊的聖天子渾身一顫。

　　嘴邊高高翹起的鬍子，和下巴的鬍子連在一起就像獅子的鬃毛一樣，好不威風。銳利的目光，高挑的身材再搭配一身西裝。他今年應該已經六十五歲了，但總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讓人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年齡。他正是天童菊之丞的對手，同時也是運用見不得光的手段將為數眾多的政敵埋葬在黑暗當中老奸巨猾的政治家，齊武宗玄。

　　“蓮太郎，我聽說過你的傳聞。你竟然受天童家的母狐狸的慫恿離開了天童家……此舉真是愚蠢。現在的你不是天童家的政治家，而是像蠐螬蟲一樣在地上爬的民♂警。我也會這麼對你。你可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蓮太郎把雙手插袋，露出險惡的目光朝齊武走去。

　　“羅裡吧嗦的吵死人了老頭！地位？家世？既然不依仗著這些東西連話都沒法好好說的話，你還是躲在大阪區域別出來了！不管是不是天童家的人，我就是我！”

　　蓮太郎逼近到齊武面前，兩人在鼻尖能夠觸碰到的距離相互瞪視。

　　不料抿嘴發笑先做出退讓的是齊武。看樣子，暫時是及格了。

　　蓮太郎望了眼聖天子，只見目睹了剛才的劍拔弩張的的她緊緊抓住蕾絲長手套臉色鐵青。

　　蓮太郎不禁想捂住臉。餵你不是吧聖天子大人，這就像是賽前的小測試呀。

　　齊武翹了翹下巴。

　　“那個雕佛像的木工的還好嗎，蓮太郎？”

　　雕佛像的木工，指的是天童菊之丞吧。齊武宗玄的對手，天童菊之丞除了政治家這一面外，還有用木材雕刻出佛像的佛像手藝人這一面。菊之丞在六十二歲時便以這史上最年少的身份被指定為國寶，但按照規定一旦被指定為國寶，就必須培養一個弟子。

　　想到這裡觸碰到不愉快的記憶，蓮太郎搖了搖頭將其揮去。

　　“……他現在已經不怎麼雕了。因為不成器的弟子跑路了。”

　　“什麼嘛，你在後悔嗎？”

　　蓮太郎對直言嘲諷的齊武怒目而視。

　　“你在找茬嗎。少說兩句看起來會更加聰明哦。”

　　聖天子直翻白眼。

　　“裡見先生，菊之丞先生的弟子……指的是你嗎？”

　　聖天子似乎是第一次聽說。

　　“那又怎樣？”

　　蓮太郎非常厭惡地說道。聖天子慌忙低下頭說：“不，沒什麼……”

　　齊武請聖天子在玻璃桌對面的沙發上入座，蓮太郎站在她的後方。

　　蓮太郎本以為接下來的必然是政治上的交涉，可齊武擡起視線望向蓮太郎。

　　“蓮太郎。我聽說你在達到階段⑤的時候動用了軌道炮而且將其破壞到無法修復的地步。你知道那東西有多重要嗎？”

　　“啥？”

　　“孫子兵法有云，佔據敵人上方者為勝。從山丘上方放矢者將獲勝，用飛機在敵人的頭頂投擲炸彈的軍隊將獲勝，用尾行窺視敵人行動的軍隊將獲勝——那麼接下來又是什麼呢？你毀掉的那臺軌道炮原本是要移設至月球表面，從月球狙擊地表的gastrea的次世代兵器。而你卻將它給……”

　　蓮太郎皺起眉頭。

　　“等等，老頭。假使將那臺軌道炮安裝到月球表面，但那真的只針對gastrea來使用嗎？”

　　齊武訕笑道。

　　“蠢貨，那怎麼可能。和你想的一樣。這一切，都是作為次世代的抑制力之一用來將日本推上世界超級大國的準備呀。”

　　“企圖以暴力來威脅他國嗎？”

　　聖天子忍不住插嘴，可齊武哈哈地冷笑了兩聲，慢慢地站了起來，然後誇張地張開雙臂。

　　“聖天子大人，你太沒有理想了。我等必須考慮到驅逐掉所有gastrea之後的世界。日本應當作為世界超級大國稱霸全球。你應該也注意到。十年前，世界列強遭受到gastrea的大肆掠奪和破壞直至瀕臨喪失國家機器的功能。而十年後的今天，從那場前所未有的災難中快速復興的國家方可得到成為次世代的世界領導者的權利。日本應當以此為目標。這才是著眼於大局的偉大構想呀！我會竭盡全力將妨礙我的人、無能的人、不順從於我的人排除掉。”

　　蓮太郎無語了。因為這番話的言外之意，是在對他之外的其他區域的國家元首進行宣戰。

　　心懷叵測想要搶在其他區域前出手的國家元首不少，但是會說出口的也就只有這個男人了。

　　蓮太郎在納悶，不知道該從哪裡指出這個男人的錯誤。

　　世界的數學家和統計學家曾竭盡全力計算人類能夠將全部的gastrea消滅的概率，得到的是令人絕望的數字，可事已至此，齊武似乎還想殺人。

　　倘若室戶堇在場的話，也許會得意洋洋地說：“人類就是一種厭倦了和平就去尋求戰亂，厭倦了戰亂就去尋求和平的生物。”吧。

　　齊武態度一轉，焦急地踏步。

　　“可你卻……。竟然施加過大的負荷讓軌道炮化作一堆廢鐵。踐踏我的夢想，其罪該萬死！”

　　“不行咩。我是在幫你測試效能，你得感謝我。而且殘骸還留在那兒如果你想要的話就去為探查區域回收呀。”

　　“哼，只不過我也有大將的器量，可以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

　　“啥？”

　　齊武坐在沙發上探出身子。

　　“聽說你打敗了IP排位原一百三十四位的組合呀。蓮太郎，東京區域這種脆弱的區域早晚要滅亡的。如果不想五年後變成亡國之民的話就來我這兒吧。你我兩人一起去拿下其他國家吧。兩人單手舉盞放眼望去的創世之景想必很有看頭。”

　　臉色煞白的聖天子正準備站起來，但被蓮太郎單手製止住。

　　“開什麼玩笑。滾回你的窩裡去！”

　　齊武執著的瞳孔綻放出癲狂之色，嘴角翻著白沫揮舞起手臂。

　　“我是不會放棄的！我一定會收集有能之士，收歸於我的手下！我的意志就是日之本的意志！日之本的意志也就是我的意志！”

　　聖天子靜靜地將雙手交疊在禮物前，挺直脊樑。

　　“齊武大總統，可以進入正題了嗎？”

　　齊武就像失去了戰意一樣咂了下舌，揮了揮手說：“啊，可以了。”

　　兩小時之後，第一回非正式會談結束。

　　該會談唯一一個像樣的成果，就是雙方都理解了，聖天子和齊武是勢不兩立不共戴天的敵人。

　　6

　　坐上回程的林肯車時，周圍已經籠罩在濃重的夜幕之下。

　　在車裡等待許久的延珠，現在正枕在蓮太郎的膝蓋上嘴邊掛著哈喇子幸福地呼呼大睡。真是的，你這個護衛真是了不起呀。

　　車子就這樣回到聖居的話第一天的委託就順利完成了。今天沒有發生任何的變故，對此自己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蓮太郎擡起頭，只見坐在自己正面的聖天子正保持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這優雅的姿勢，對著窗外的黑暗露出憂鬱的神色。

　　“不要那麼無精打采的。”

　　對蓮太郎的聲音有了反應，聖天子慢慢地移開視線。

　　“我並沒有無精打采……”

　　說到這，她靜靜地搖了搖頭。

　　“是呀，確實有一點……或許是因為我依稀相信，只要我方誠心誠意地說，那麼不管對方是什麼人都會理解的，所以才會感到氣餒。”

　　“你並沒有錯。齊武是連菊之丞都感到棘手的傢伙。你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聖天子用手頂住下巴俏皮地一笑。

　　“沒想到，你挺溫柔的嘛，裡見先生。只不過今天真是被你嚇了一跳。裡見先生似乎有過一段複雜的經歷呢，政治家的幼雛、佛像的雕刻家、《新人類創造計劃》的士兵。”

　　蓮太郎心裡咯噔一下，把視線挪開。

　　“嘁，這全都是我的黑歷史。不要再提起來了。”

　　“下次，能不能為我雕刻點什麼？”

　　“沒門。”

　　聖天子用手捂住嘴巴發出嗤嗤的笑聲。片刻間，車內流淌過一股輕鬆的氣氛。

　　“只不過裡見先生真是厲害，面對齊武先生竟然沒有絲毫的退讓。我非常喜歡裡見先生這一點。”

　　“喜歡？”

　　“是的，因為我所接觸的人從家庭教師到菊之丞先生，全都是一口一句敬語。而在我身邊，並沒有像裡見先生這樣快言快語的人，所以感覺很新鮮。”

　　啊，蓮太郎明白了。

　　蛭子影胤的恐怖襲擊事件那時，蓮太郎不非但沒有阿諛奉承聖天子，反而連番出言頂撞。蓮太郎一直想不通為何聖天子要指定自己提出委託，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但是，為什麼要選擇民♂警？你不是有現成的護衛官嗎？就是那幫憲兵一樣的傢伙。”

　　“你說的是保脅先生嗎？他……他總是非常做作，和他在一起，有些害怕。”

　　蓮太郎表面上雖然一臉不以為然地應和聖天子的話，但心裡面覺得保脅活該。保脅似乎是打算抓住一切機會對聖天子暗送秋波，只可惜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呀。

　　聖天子從小型冰箱裡取出桃子汁，倒進玻璃杯裡。在聖天子的勸誘下蓮太郎也要了一杯。

　　他原本只打算小呷一口，可一嚥下肚，冰涼的糖分便沁入五臟六腑，令他瞬間就喝完了一杯。看樣子自己的喉嚨比想象中的還要乾渴。

　　從杯口擡起頭來的聖天子，不知為何用一對宛如剛喝完毒酒的充滿決意的瞳孔望向蓮太郎。

　　“裡見先生，我聽到有關齊武大總統和外國間關係的傳聞。”

　　車子進入彎道，車內的人身體稍稍向右傾斜，膝蓋上的延珠小聲地說了句夢話。

　　街燈的光線在林肯的車體上留下金屬的光澤流淌而去。

　　“……往下說。”

　　“據說美國和其他的國家都暗地裡與齊武接觸，為他提供資金，武器等。”

　　“外國有什麼好處？”

　　“varanium。”

　　聖天子賣了個關子，擡起頭。

　　“varanium被製成民♂警使用的武器、彈藥、還有劃分出人和gastrea之間的界限的monolith的素材。這些對於與gastrea的戰鬥來說都是不可或缺的。像日本這種領土狹小的國家還好說，但是俄羅斯和美國等大國，為了收復被gastrea掠奪的國土需要用到大量的varanium。然而即便是將估算埋藏在地下的所有varanium都收集起來，也不足以將全世界的大陸從gastrea的手中奪回。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蓮太郎十分清楚她的意思。

　　世界上所有的地下資源分佈皆不均勻。石油豐富的中東、黃金和鑽石豐富的南非。而varanium則集中分佈在火山列島，尤其是日本。

　　蓮太郎前陣子遇到從礦山逃出來的少年，對那裡的勞動環境的惡劣感到震驚。

　　在未探查領域進行的varanium盜採，乍看風險和回報完全不對等，即便如此盜採者依然絡繹不絕，鑑於這一點，認定盜採者即便揹負上整個礦山被摧毀的風險依然有油水可撈更為妥當。

　　蓮太郎的思考連鎖式地加速。

　　這麼說來，會談中齊武單方面地提出對東京區域不利的條件，而聖天子則是回絕。或許是因為聽了她剛才那一番話，現在想來齊武就像是在尋找開戰的藉口一樣。

　　“那麼，是什麼事讓齊武不惜藉助外國的力量也想要去完成呢……”

　　“是的。也許是武力統一東京、札幌、仙台、博多區域吧。他以向外國穩定提供varanium作為回報。”

　　“齊武被大國控制了嗎？”

　　“不知道。”

　　蓮太郎用手托住下巴。

　　“我不覺得那傢伙會老老實實地聽人擺佈。”

　　“我也是這麼想的。外國想馴順齊武先生，而齊武先生也想成功搶在外國前面先出手。”

　　聖天子端正坐姿，用響亮的聲音繼續說。

　　“戰後到現在的十年間，各國退縮到monolith裡面只為恢復國力。然而今後將進入對外奪回領土的時代。齊武先生的想法沒有錯，快速恢復國力的國家將會成為次世代的世界領導者——這也就是說得varanium者得天下。裡見先生，從今往後世界各國都會出於對varanium的渴求與日本的各區域建立合作，又或者是敵對的關係。而所謂的次世代的戰爭，將不再上演彈道導彈和轟炸機齊飛的華麗演出，將動搖世界軍事平衡的位居IP前列的民♂警送入他國進行暗殺和破壞活動將會成為戰爭的中心。用不了多久世界各地最強的民♂警將在‘資源的詛咒’的束縛下來到日本。裡見先生，你在上次的恐怖襲擊事件中，擊敗了蛭子影胤和蛭子小比奈，並且消滅了其中一隻Zodiac。非常遺憾目前的東京區域沒有餘裕讓有能的人才休息。我希望你今後能不斷地工作。為了我，為了國家。”

　　難以抑制的焦躁讓蓮太郎感到困惑。

　　“真夠自私的。你這人真的是凡事都自顧自己方便。”

　　“我知道這很自私。”

　　聖天子臉色一轉，露出一副沉痛的表情雙手捂住自己的下腹部。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在騷亂之中。我已經具備生育孩子的條件了，聖室的親信也在催促我儘早留下繼嗣。可是，這或許是我的傲慢，相比起為留下優秀的遺傳基因而生產出來的孩子，我更想要一個凝結了愛情的孩子。”

　　蓮太郎不禁站了起來。

　　“去戰鬥啊你！為什麼只想著死？既然已經知道齊武那麼危險，那麼應對他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

　　聖天子露出了未曾有過的悲傷的表情。

　　“連你也，說出和菊之丞先生同樣的話呀。”

　　“啥？”

　　“裡見先生，你的視野太狹窄了。從今往後我要將東京區域的領土從gastrea的手裡奪回來，在不久的將來讓領土與仙台區域和大阪區域直接對接。等到全部區域都連線起來的那一天，國民就會回想起來，十年前，日本曾是一個國家，大家都是仰望著同一片天空的同胞。然後就會對一直以來拘泥於東京區域和大阪區域這狹隘的框框的自己感到羞恥。我既不會發動侵略行為，即便暗殺和謀殺降臨在我的身上我也絕對不會屈服。復仇更是無法容忍。因為此等卑劣的行徑與用鮮血來洗刷鮮血無異。裡見先生，你知道在戰爭中最早犧牲的人是誰嗎？是未開眼的嬰兒和老人。在戰後的混亂期，我曾與母親大人一道巡視東京區域的各地並且感到愕然。在惡劣的衛生環境下，孩子們身患疾病沒法動彈，卻對我的微笑拼命回以微笑。然而第二天他們就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屍體引來一群群蒼蠅。”

　　聖天子用力搖了搖頭。

　　“那種可怕的事情絕不可以再次發生。我必須體現出和平。通過行動而非話語。”

　　聖天子合起雙手，做出祈禱的姿勢。

　　“裡見先生，我無法忍受有更多悲傷的種子灑向這個世界……”

　　蓮太郎感到背脊一陣涼意。

　　“正因為敬愛，有些事情才無法原諒！”蓮太郎想起上回恐怖襲擊事件的真正的主謀，天童菊之丞曾對聖天子如此評價。

　　以對“被詛咒的孩子”無法抹去的憎惡為動力行動，但惟獨對聖天子無法徹底憎惡的菊之丞的感情，他當時不太理解，但他現在感覺自己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蓮太郎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你就是那種早死的理想主義者。”

　　“我不想成為沒有理想的人。”

　　“那你就要更加善於鑽營。”

　　“……”

　　蓮太郎低下頭，撫摸熟睡的延珠的肩膀到背部，片刻無言，然後擡起頭。

　　“你真笨……但我並不討厭。”

　　聖天子雙頰稍稍染上了紅暈。

　　“謝、謝謝你。”

　　此時，蓮太郎突然感覺下顎一陣劇痛。腦子就像吃了一記上勾拳一樣震盪，

　　之前怎麼敲怎麼搖也弄不醒的延珠跳了起來左右張望。看來自己是吃了她的一記頭槌。痛得眼淚直打轉。

　　“怎、怎麼啦你，突然蹦起來。”

　　蓮太郎摸著下巴望向她。只見延珠四處張望，然後抱起胳膊點點頭。

　　“剛才，妾身的‘蓮太郎雷達’有了反應……”

　　“蓮太郎雷達？”

　　“對，但凡有害蟲要接近蓮太郎，雷達就會有反應。”

　　延珠最近正在學習新型妖怪般的能力。

　　四下張望的延珠馬上定眼望向聖天子，無言地凝視著她。

　　“怎、怎麼了？”

　　“別打蓮太郎注意。”

　　“請、請問，你在說什麼呢？”

　　“蓮太郎是胸部星人，所以胸部比木更小的女人在他眼裡壓根就不是女人。您是沒門的啦，放棄吧。”

　　聖天子用無限鄙夷的目光望向蓮太郎。

　　“裡見先生……不道德。”

　　“天大的冤屈呀。”

　　蓮太郎一邊竭盡全力進行否定，一邊用怨恨的眼光望向延珠。

　　“你、你呀……”

　　但延珠的視線早已不在這裡，而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前方。

　　“蓮太郎，不知為什麼，妾身有種不詳的預感。”

　　車子駛向十字路口，在紅燈前慢慢停了下來。

　　不知何時外面下起零星小雨，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蓮太郎把頭伸向延珠的旁邊，將視線對準她正在注視的方向。

　　在延珠指向的玻璃窗的彼方，黑夜裡聳立在遠方的大樓，除了鑲嵌在大樓周圍外的幾盞航空誘導燈在放出紅光之外，沒有任何的異常。至少在蓮太郎眼裡是這樣的。但延珠是包括感覺器官在內的所有方面都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的Initiator。

　　不知怎麼的蓮太郎也跟著緊張起來，在心裡祈禱車子能趕緊前進。或許是蓮太郎的祈禱湊效了，不一會兒訊號燈轉成綠色。車子重新發動這才讓蓮太郎放下心來。

　　但延珠卻依然沒有放鬆警惕。蓮太郎瞥了眼專注的延珠，再一次把視線移過去。

　　在大樓屋頂附近一道閃光轉瞬即逝。

　　就在蓮太郎認識到那是炮口炎時頓時不寒而慄，他先摁住延珠的頭，接著用身體掩蓋住聖天子。

　　極為激烈的災禍隨後襲來。

　　玻璃破碎的聲音和尖銳的急剎車的聲音響徹車內，聖天子不禁發出悲鳴。車體側滑撞向指示牌。束手無策的蓮太郎被施加在車內的G力摔在了車門上，幾乎窒息。

　　——在大街上進行狙擊？

　　“蓮太郎！”

　　蓮太郎回過神來馬上大叫。

　　“延珠！出去。帶上駕駛員。”

　　蓮太郎也踹開車門，拽住處在驚嚇狀態的聖天子的手滾出車外。

　　這裡是市區的正中央的十字路口。不管怎樣眼下需要一個能夠藏身的遮蔽物。

　　大樓的屋頂再次發出閃光，緊接著響起爆炸聲。

　　擊穿油箱的狙擊彈讓林肯車爆炸燃起熊熊大火，傳來灼人的熱浪。周圍的普通群眾發出悲鳴，恐慌的情緒傳播開去，爆炸的衝擊波讓聖天子摔了個大馬趴。

　　“裡、裡見先生，我，站不起來……”

　　蓮太郎咬緊大牙望向大樓。

　　壞了。

　　第三槍的閃光。蓮太郎立馬站在她前面保護她，但緊接著露出懊悔的神色。不行，子彈會貫穿過去傷到她的。

　　深刻認識到這發子彈將直擊自己，蓮太郎緊緊合上雙眼。

　　“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響起了延珠的怒吼和尖銳的撞擊聲，被彈飛的延珠打了好幾個滾倒在地上。

　　最初蓮太郎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但他馬上就明白延珠用鞋底彈開了狙擊彈——厲害。

　　不曉得之前一直呆在哪裡，保脅等聖天子護衛官在她的身邊築起人牆向後退。離去的聖天子或許還未從驚恐中恢復過來，她臉色蒼白瑟瑟發抖，緊緊地捏住禮服的下襬。

　　就在此時，突然聽到嗡嗡地類似於飛蟲煽動翅膀的聲音，蓮太郎扭頭四處張望，但沒發現異常。

　　——剛才的聲音，是什麼？

　　延珠用力拽住蓮太郎大喊。

　　“蓮太郎您在幹嘛！趕緊藏起來——”

　　“……沒這必要，敵人已經逃跑了。”

　　蓮太郎環顧周圍。

　　躍動的火焰，乘風飄舞的灰燼。林肯燃起的火焰，冒出滾滾黑煙，傳播到普通市民的狂躁之色依然沒有收斂的跡象。

　　雨勢變強，雨水打溼蓮太郎的頭髮沿面頰滑落。

　　不顧自己渾身溼透，蓮太郎凝視遠方的大樓。

　　距離目測有一公里。在強風和夜間的條件下，在雨中連續狙擊的三槍，不要說擦彈了，每一發都是正中目標，這技術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你……是何方神聖……！”

　　“對不起主人，我失敗了。護衛裡面有專業的民♂警。回收完‘希尼菲爾德’後，我立即撤退。”

　　“民♂警？情報裡沒有提到啊。不是隻有那群糊塗的聖天子護衛官嗎？”

　　無視大動肝火在無線電那頭怒罵“可惡！可惡！”的主人，緹娜將巴雷特公司產的反坦克狙擊步槍收進箱子裡。

　　“喂，民♂警的樣子你看到了嗎？”

　　“是的，但距離太遠了看不清相貌。”

　　如果緹娜沒看錯的話第三發狙擊彈似乎是被對方的Initiator給踢開的。緹娜所使用的反坦克狙擊彈是除了大炮和巴爾幹炮之外世上最強的子彈，具有駭人的動能。對方竟然竟然將它彈開了？

　　對方是令人生畏的好手。可以稱得上是強敵。

　　完成撤退準備的緹娜按住被大樓風吹拂的頭髮轉過身，用冰冷的目光凝視下方。

　　“阻礙我的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