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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曲奏界 沉默歌姬(第一卷)》第8章
  ●LIEDERohneWORTE

  無言歌LIEDERohneWORTE「德」

  無言之歌。19世紀鋼琴小品集的一種,原意為「沒有言語的歌曲」。最先使用該詞的音樂家為孟德爾頌,他亦出版了8冊《無言歌集》。

  內心的鼓動在拉格那司體內擴散。

  冷靜!這樣太糟糕了!

  雖然腦袋這樣想:心臟依舊迴應拉格那司的緊張感激烈地跳動著。

  原因很簡單。

  就是在他眼前的這位嬌小少女。

  雖然因為過於自由自在所以被稱為『步行臺風』或『迷你山豬』……但是仔細觀察後,就會發現她端整的面容其實非常可愛。

  可卡姆拉·烏莉露。

  「……拉葛那司。」

  那平靜的語氣也彷彿換了個人。

  露出溫柔的微笑——也包含著些許害羞——烏莉露向前探出身子,接著往拉格那司伸出了手。

  彷彿在引誘他一樣。

  拉格那司就像受到吸引般往前踏出一步……

  「喝啊——!」

  接著揮下手中的竹刀。

  「——喝!」

  但烏莉露不慌不忙地移動上半身躲過了這一擊。竹刀帶起的風壓吹得她的瀏海一陣搖晃,考慮到她學習格鬥技才一個多月,能有這種漂亮看穿攻擊軌跡的能力,即便稱讚她是天才也不為過。

  原本這名少女在『觀察』這件事上就擁有比其他人更強的集中力。她長年使用判斷對方嘴脣的動作和形狀來與他人對話的讀脣術,因此對她來說,看穿拉格那司揮舞竹刀的單調軌跡,根本只是小事一樁。

  「哈!」

  烏莉露手中的棍——不、木槍如反擊般向上揚起。綁在木棍尖端的布就是『刀刃』,只要用這個部分打到對方就算得到一分。

  ~!

  同時——綁在木槍上的鈴鐺與笛子也配合這動作奏出獨特的清涼聲響。

  「嗚喔!?」

  拉格那司下意識往後跳開,躲過了烏莉露的攻擊,但是不肯讓他拉開距離的烏莉露立刻猛踏榻榻米追了上來。

  帶著獨特破風聲,連續揮舞的木槍展開一陣攻勢,也讓拉格那司疲於奔命地閃躲著。由於拉格那司原本就很有節奏感,所以讀取對手的呼吸並加以配合並不困難。

  話雖如此——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等……你!?」

  挾強烈氣勢迴轉的槍尖從四面八方朝拉格那司襲來。當然,光從刀和長槍的攻擊距離來看就對拉格那司明顯不利,但即使忽略這點,烏莉露的連續攻擊仍舊快上一節——讓拉格那司來不及用竹刀擋開。

  「好痛!投、投降——」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投降!棄權!棄權棄權!」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已經打到了啦!」

  看著開啟某個開關、一臉興奮地揮舞長槍—或者該說不斷揮棍打過來的烏莉露,拉格那司青筋爆漲地怒吼道。

  「喔喔?」

  「這已經是鞭屍了吧!你是氣血衝腦的軍官嗎?」

  砰的一聲拍擊榻榻米後,拉格那司咆哮道。

  「一個不小心——」

  「不小心就可以殺我十幾二十次嗎?何況你要學習的是演奏技術耶!不是武術吧?」

  「不,也不全然如此。」

  說出這句話的,是在道場外圍看著拉格那司與烏莉露互動——其實真不知該如何描述——的爽朗青年。

  他是烏莉露的師父,亞瓦拉貝·迪安。

  「畢竟亞瓦拉貝·新影流就是由武術與舞蹈緊密結合產生的技術,所以這正是檢視進步程度最好的方法是也。」

  「就算是這樣……亞瓦拉貝先生身為師父,在我被打到的時間點就該喊停了吧?」

  拉格那司露出些許哀怨的眼神看著迪安。

  「這的確是在下的疏忽,因為你們的互動實在太有趣了是也。」

  迪安哈哈哈地笑著。看來這名師父也相當少根筋啊……

  話說回來——

  「那個……小烏莉進步的程度如何?」

  提出這個疑問的,是難得和拉格那司等人一同來到道場的女學生——庫其莉·柯內莉亞。

  「只學一個月就能達到這個水準真的是很厲害,不過還有相當大的進步空間——距離演奏神曲還很遙遠呢。」

  迪安邊說邊聳了聳肩。

  「好啦,總之先休息一下吧。」

  「好!」

  烏莉露點頭附合迪安,拉格那司和柯內莉亞不禁感到一陣無力。

  ★★★

  黃昏時刻。

  拉格那司等人目前身處某座公園之中。

  離開亞瓦拉貝·新影流道場,三人踏上歸途,途中柯內莉亞突然說要繞去公園一下。這裡是離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相當近、對拉格那司等人來說也相當熟悉的公園。

  「不過,莉亞……」

  走進公園後,拉格那司便轉頭面向柯內莉亞。因為天色已經逐漸變暗,所以四周空無一人……但路燈還沒亮起來。

  此刻將近黃昏,是劃分晝夜的噯昧時段。這個時間點有時會讓人感到不安,偶爾也會令人變得大膽起來。

  拉格那司之所以會說出至今為止不敢提的事,也是因為這緣故吧。

  「幸虧你願意回心轉意呢。」

  「啊……嗯。」

  柯內莉亞微微低下頭。

  拉格那司所指的——是柯內莉亞收回退社申請書這件事。

  從眾人面前逃走的柯內莉亞,以及趕去追她的烏莉露之間的對話,拉格那司當然無從得知,也沒有去追問。反正只要她願意回來就好……他不希望一個不小心說錯話又造成新的事端。

  「關於這件事。」

  柯內莉亞她——彷佛要表示自己的決心般緊抓著自已的制服胸口開口: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

  「什……什麼事?」

  「米塔歐卡同學——拉格那司同學之前曾告訴我,你跟小齊涅的往事對吧?」

  齊涅迪雅爾·娜,海爾梅希翁。

  通稱齊涅,拉格那司的精靈青梅竹馬,同時也是他的初戀物件——現在則順勢成為話劇社的夥伴。

  「拉格那司同學的、初戀……」

  「…………不要再說了。」

  搔著臉頰——拉格那司瞥了一眼烏莉露後說道。

  烏莉露應該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雖然到了這步田地,也不是非得當成祕密不可,不過——

  「那是年紀太小搞不清楚狀況所犯下的錯誤。就跟被問到幾歲還會尿床一樣啦,是相當無聊的事——」

  「在那之後——拉格那司同學曾喜歡上任何人嗎?」

  「…………」

  拉格那司說不出話來。

  因為幾天前齊涅才跟他談過相同的事情。

  「在那之後,拉格那司同學有跟任何人談過戀愛嗎?」

  就像不允許他誤解或打迷糊仗一樣,柯內莉亞重新改口說了一次。

  雖然語氣和平常那個畏畏縮縮的膽小少女一樣——但拉格那司可以感覺到,其中包含了某種拚命想傳達的訊息——所以他把即將說出口的逃避臺詞吞了回去。

  接著……保持沉默,思考了十幾秒。

  「戀愛——嗎?」

  拉格那司嘆了口氣。

  「我其實搞不太清楚耶。」

  「不清楚?」

  「說想跟齊涅結婚時的心情,大概在本質上與戀愛這種感情完全不同吧。」

  所以拉格那司在感情部分才變得旁徨。

  而且在沒有好好面對的情況下——一直逃避到今天。

  喜歡某件事也好。

  喜歡某個人也好。

  不論何者——對這一類的事情都抱著害羞或自責之類微妙的扭曲情感。

  「在那之後……嗯……沒有吧。」

  「那——」

  柯內莉亞直視著拉格那司開口問道:

  「小烏莉呢?」

  「……啊?」

  拉格那司眨了眨眼,當場僵住。

  「可卡姆拉?你是指什麼?」

  「你喜歡小烏莉嗎?」

  「…………」

  拉格那司轉頭面向烏莉露。

  並非有什麼理由才這麼做。

  不是要詢問她什麼,也沒有要跟她確認什麼……真的要說,這個動作只是為了重新確認浮現在自己內心的答案罷了。

  而烏莉露她——

  「…………」

  則是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表情。

  那是困擾、焦慮、害羞……數種感情混合在一起後顯露出來的混沌神情。

  但很不可思議的是,她對柯內莉亞這段突兀的臺詞一點都不驚訝。

  (也就是說——)

  拉格那司猛然察覺。

  烏莉露事先就知道柯內莉亞會這樣問,一路上她之所以幾乎沒說話也是這緣故吧。

  「……受不了。」

  拉格那司刻意大大嘆了口氣。

  「女人喔……」

  「拉格那司同學?」

  因為拉格那司的反應很出乎意料嗎——柯內莉亞眨了眨眼睛看著他,烏莉露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互動看著拉格那司和柯內莉亞。

  「要說是不是戀愛的話——應該,不太一樣。」

  抓著後腦杓,拉格那司明確地說道。

  「…………」「…………」

  柯內莉亞和烏莉露互相看了看對方。

  「可卡姆拉她——該怎麼說呢,是讓我重拾許多事物的恩人。」

  拉格那司在自己內心慎重地整理話語後績道。

  「該怎麼說呢,她是重新教會我喜歡上某件事、喜歡上某人這種感情,以及憨直能打破自甘墮落的絕望,和苟且取巧的放棄這些事的……厲害傢伙。」

  實際把話說出曰後,拉格那司的內心也變得平靜許多。

  「雖然因為參雜了叔叔的事、自己的才能等多餘的東西,讓我的價值觀變了樣——但最重要的不是周圍的人怎麼想,而是自己想做什麼。教會我這點的正是可卡姆拉,所以她是——我的恩人。」

  烏莉露是『觸媒』。

  她本身沒有任何改變。

  總是抱持著無可動搖的決心勇往直前。

  初次見到她的人,大概只會覺得那想法愚蠢得無可救藥吧。

  但——也正因如此,她的存在才會讓那些自以為達觀或妥協、企圖混淆自己內心的人們重新燃起熱情。

  烏莉露的存在,刺激、活化了周圍的人。

  沒有任何預想、算計——她就只是存在著。

  如同英雄那樣。

  彷佛女神一般。

  所以,拉格那司對烏莉露所抱持的感情,比較接近崇敬。

  「被……被說的這磨好……我……我會害羞啦。」

  啊哈哈哈哈——刻意笑給大家看的烏莉露如此說道。

  「是嗎……」

  一旁的柯內莉亞則是不斷點著頭,彷佛非常能接受這個答案。

  「是說齊涅也問了一樣的事情呢,我看起來就這麼喜歡可卡姆拉嗎?」

  拉格那司一臉受不了的樣子說道。

  「咦?但、但是拉格那司同學一面對跟小烏莉有關的事情……就會超級拚命、超級認真啊……」

  滿臉通紅的柯內莉亞慌張地解釋著,拉格那司則看著她,大大地嘆了口氣。

  「所以任何事都可以跟戀愛扯上關係?」

  「咦?可是……」

  「至今為止雖然有不少人說我很有才能,不過啊,現在光是實現神曲樂團這個構想就讓我焦頭爛額了,才沒有厲害到能同時去談戀愛呢。」

  拉格那司邊說邊聳了聳肩。

  ★★★

  有兩對眼睛正從高空中俯視著染上夕陽色的公園。

  「還真是麻煩吶。」

  這裡是蓋在公園旁邊的公寓大廈樓頂。

  在防止墮樓的柵欄外側——粉紅色的精靈坐在建築物邊緣如此說道。

  那是蜜婕德莉特。

  「不過就是一句『喜歡』,竟然要搞出這麼多步驟跟儀式喵。」

  「嗯……這就是人類啊。」

  回答她的,是雙手抱胸、坐在蜜婕德莉特身旁的金髮精靈少女——齊涅。

  這位寇克涅枝族的精靈雖然外表看起來相當年幼、只有十幾歲左右,但……俯瞰著公園內少年少女的那雙眼睛,卻浮現著老成的達觀色彩。

  「那就是人類麻煩的地方,同時也是他們的有趣之處啊。」

  齊涅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沒有力量、生命也短暫,但也因為如此,他們生存的模樣才會愚蠢卻充滿光輝。面對無趣的事也能拚命努力的那股真摯——正是我們精靈立刻就會忘記的情感啊。」

  「…………」

  因為注意到這位金色精靈的語氣透著某種感慨,所以蜜婕德莉特眨了眨眼睛,看著齊涅的側臉。

  「齊涅大姊?」

  「怎麼了?」

  「其實大姊你——」

  「我的那個——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結束了。」

  齊涅聳了聳肩,露出平靜的笑容。

  ★★★

  想結束這個話題的拉格那司開口問道:

  「你要問的事情就是這個嗎?」

  「咦?啊——嗯。」

  由於過度的焦慮,使柯內莉亞反射性地點了點頭。

  所以——當她想起自己真正要問的最後一個問題還沒說出口時,覺得『話都講完了』的拉格那司已朝公園出口走去了。

  「莉……莉亞?」

  視線在柯內莉亞和拉格那司之間來回的烏莉露擔心地輕喚。

  「真……真的補問一下嗎?」

  「…………」

  柯內莉亞看著拉格那司的背影。

  她意識到了幾件事。

  不是每個人都能正確掌握自己的感情——就連柯內莉亞,也曾無法分辨自己內心對烏莉露的感情是憧憬還是輕蔑。

  人們對自己的感情都不怎麼敏感。

  拉格那司是這樣——烏莉露也是。

  再加上經歷了眾多的煩惱與紛擾後,就連自己也逐漸搞不清楚,變得無法區別這份感情究竟是憧憬、友誼、還是愛戀。

  拉格那司很溫柔。

  若在這裡告白,並強硬地要求的話,他還是有可能接受柯內莉亞當自己的戀人。但那恐怕也只是出於擔心……也就是單純的同情罷了,而且拉格那司還會不斷說服自己『這就是戀愛』吧。

  這一點,在烏莉露身上也一樣。

  在她心中萌芽的那份情愫,或許還不能稱之為戀情。

  但那的確有這種發展性。

  不然,就無法說明為什麼在拉格那司斷言『那不是戀愛』的瞬間——烏莉露會露出旁徨無助的失落神情。

  如果在這時,柯內莉亞與拉格那司開始交往,烏莉露肯定會抹煞自己內心的情感吧。她會催眠自己那不是戀愛,然後忘掉這段悸動。

  不過——這是不行的。

  (在開始前就結束的戀情實在是……)

  就算那是烏莉露的問題,柯內莉亞也無法忍受這種事發生。

  所以……

  「——嗯!」

  柯內莉亞點了點頭。

  「現在就先這樣吧。」

  「這……這樣喔?」

  「嗯,現在……還不能問。」

  烏莉露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難得用篤定的語氣說話的摯友。

  ★★★

  托爾巴斯砷曲學院的校長室。

  「…………」

  校長室內的辦公桌前——脫下眼鏡的校長正邊嘆氣邊揉著眉心。因為長時間閱讀檔案,讓他的臉部、尤其是眼部周圍非常的疲憊。

  雖然知道他真面目的人都稱校長為超人或怪物——實際上在各方面也都超脫了人類的範疇——不過他的身體基本上仍具備人類該有的構造與缺點,長時間坐在桌子前面工作,自然會肩膀痠痛、眼睛疲勞了。

  「辛苦了。」

  這時隨侍在旁的祕書靜靜地遞出一杯茶。

  「雖然身為提案者之一的我算是自作自受——不過說實在,面對這堆『山』還真是讓人後悔萬分啊。」

  重新戴上眼鏡的校長露出苦笑。

  「光是要處理的文書就增加了三倍。」

  由於和托爾巴斯·精靈·慶典相關的大量申請檔案全都送過來的緣故,堆積在校長辦公桌上的紙山,已經成長到能遮住他身影的地步了。

  在那之中——

  「——嗯嗯?」

  校長那對藏在眼鏡後方的雙眼突然眯了起來。

  「這還真是……」

  「怎麼了嗎?」

  祕書也繞過辦公桌來到校長身邊,一同看著那張檔案。

  「還真是個有趣的企畫呢。」

  「這應該算是——迴歸原點吧。」

  「不,是『全新的可能性』啊。」

  校長露出了微笑。

  他所閱讀的那張檔案——由學生提出的企畫書的負責人欄位上——

  寫著『可卡姆拉·烏莉露』的名字。

  ★★★

  拉格那司露出愕然的表情。

  「這是什麼打扮啊?」

  因為托爾巴斯市內的慶典正如火如茶地舉辦中,所以各地都顯得熱鬧滾滾。

  為了大量湧入的觀光客所進行的交通管制,讓道路上沒有任何車輛,也讓商店街成為了巨大的人行道。

  因為慶典而滿心喜悅的人們緩步前進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條遊行隊伍。

  路旁不時可看到街頭藝人在表演雜技,其中最搶眼的,應該是散佈四周、發放著印有企業商標氣球的促銷女郎。

  但——如果要說存在感的話,現在位於拉格那司眼前的這一位可說是鶴立雞群。

  一個圓形。

  無法用其他詞句形容的圓形球體。那雙彷佛順便加上去的手腳怎麼看都很多餘——如果沒有手腳,那東西搞不好還有一定的可看性。

  何況球面上還畫著有如小孩用蠟筆亂撇的眼睛和嘴巴,球體邊緣又裝了一對除了翅膀兩字外無法解釋的裝飾品。

  這應該是——以勃來為模特兒設計的吧?

  但因為這超過一公尺的巨大身軀以及多出來的手腳,最後成了給勃來看到肯定會哭著抗議的詭異物體。

  「你不茲道慶典專用的吉想物『勃勃』嗎!?」

  巨大勃來——不、巨大布偶驚訝地說道。嘴巴的部分開了一個孔,能從那裡看到裡面的一部分。

  能看到烏莉露的臉。

  「我知道勃勃,但那絕對跟你這詭異的模樣不同!不,就算我退個一百步給你好了,她們這身奇怪的打扮又是啥?」

  他手指的方向站著兩名少女。

  「看不出來嗎?」

  回答他的——是從外表就開始強調『我很強悍』的少女。紅框眼鏡、綁成兩條如同兔耳般的馬尾髮型,都讓人聯想到兔子——不過是隻長有尖銳牙齒的兔子。

  薩沙歐·梅傑兒。

  拉格那司的同學,也是夥伴之一。

  「這是『不可思議戰隊ANEGUMEN』的服裝喔。」

  「那是啥啊!?」

  「星期六下午五點開始的——」

  「我不是在問這個!」

  「那……那個……」

  站在梅傑兒身旁的,是有著一頭及腰美麗白金色長髮的清純少女。

  柯內莉亞。

  兩人身上都穿著能清楚看出身體曲線的緊身衣,雖然是布料薄到令人驚訝的仿製品——而且隨處可見小袋子或變身腰帶或天線(?)之類的樹脂制配件,但依舊清楚地將兩名正在發育的少女肉體的煽情曲線顯露出來。

  「那、那個……穿成這樣果然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你看!莉亞也很討厭啊!」

  「但是啊——」

  梅傑兒開口道。

  「莉亞不是在煩惱要怎麼讓某個大木頭多注意一下自己嗎?何不就這樣——」

  「哇啊!嘎啊!」

  柯內莉亞很難得地揮舞著雙手大叫出聲,梅傑兒先是保持一貫的撲克臉打量了她一段時間——

  「——好吧,雖然是臨時想到的理由。」

  接著用手指推了推眼鏡:

  「這是烏莉露用社團經費購買的東西,平時根本不可能穿,用在舞臺上也會有版權問題,所以除了混進這種熱鬧的慶典中出來亮亮相之外,根本沒機會使用嘛。」

  「…………」

  其實此刻拉格那司身上穿的,也是ANEGUMEN的反派角色BIGMOON將軍的服裝,那過於華麗的燕尾服讓拉格那司感到極度害羞,不過這就先不提了。

  「我已經連吐槽都懶了。」

  拉格那司無奈到欲振乏力。

  「呣。拉葛那司也有所成長啦!真是腥慰!」

  「你好歹也有點罪惡感啊!」

  發出怒吼的拉格那司抓住了勃勃的嘴——或者該說領口?——近乎遷怒地用力搖晃著她——

  這時。

  「——危險!」

  某人擔心的聲音傳來——巨大球體怪人,也就是烏莉露的身體同時跟著前傾。

  換句話說就是跌倒了。

  「啊——!?」

  「嗚喔!?」

  大概是倒地時的姿勢不好,烏莉露就這樣不停滾動,還把梅傑兒捲了進去,直到撞上建築物的牆壁才總算停下來。

  「你們在搞什麼啦?」

  「那個——拉格那司同學。」

  柯內莉亞扯了扯拉格那司的袖子。

  「嗯?——啊。」

  當他轉過頭去,就看到一名大約十歲的少年跌坐在地上,看來是這名小男孩在奔跑中撞上了烏莉露吧。

  「喂,你沒事吧?」

  拉格那司伸出手,準備扶他起來時才注意到——

  穿在孩子身上的衣服,右邊袖於呈現薄薄一片,無助地垂下。

  裡面沒有東西。

  右手臂——完全消失。

  「…………」

  少年用力晃動著身體。

  他想不藉助拉格那司的力量自己站起來——卻無法起身。他的右肩之所以在動,可能是在剎那間想用右手撐住地面吧。

  恐怕這個孩子——是在不久前才剛失去右手腕。他還沒找到失去一部分身體後的平衡感,所以光是要起身都很辛苦。

  這時——

  「修可!」

  應該是少年母親的女性慌張地飛奔而來。

  之前大叫『危險!』的人應該就是她吧。

  「修可,我不是說了很危險所以不可以自己亂跑嗎——那個,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她沒有受傷吧?」

  「…………」

  烏莉露緩慢起身走回來後,先花了一些時間凝視因為驚慌、所以道歉時講話很快的母親,接著——

  「拉葛那司。」

  「怎麼了?」

  「這個人縮了什麼?因為講太快我不太懂。」

  「…………」

  母親驚訝地停止說話。

  看到她的反應——

  「啊啊,請別在意,這傢伙——她的耳朵聽不見。」

  拉格那司就像為了緩和氣氛般開口說道。

  「……咦?」

  「因為她是靠讀脣術判斷對方的脣形,所以能應付大部分的對話,但要是出現沒聽過的單字或對方講話太快就會聽不到——不,是讀不出來。」

  「……是……是這樣嗎……」

  母親驚訝地看著烏莉露。

  而且——

  「…………」

  少年也是一臉驚訝。

  他不斷眨著眼睛盯著烏莉露。

  「——比起這件事。」

  一隻從背後伸來的手——用力抓住了勃勃身體邊緣那對多出來的翅膀。

  手的主人是梅傑兒。

  「再不快點離開就趕不上登臺的時間了。」

  她亮出帶在手腕上的表說道。

  「喔?已經這葛時間啦!?」

  「是,已經這個時間了。特別是你隨時會被攤販吸引注意,光走個十公尺都得花上不少功夫!」

  梅傑兒一說完就抓住勃勃的翅膀大步走了起來,柯內莉亞向那對母子輕輕鞠了個躬後,也追在她們身後離去。

  接著——

  「那個……」

  拉格那司稍微彎下腰,對失去右臂的少年開口說道:

  「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來看那傢伙——看我們的表演呢?」

  「…………」

  少年沒有回答。

  他的表情中仍舊充滿困惑——

  「米塔歐卡!你還在幹什麼?」

  「我立刻過去!」

  先回應梅傑兒的怒吼,最後向那名母親一鞠躬後——拉格那司也趕去跟同伴會合。

  ★★★

  『那麼,下一個節目是……』

  設定在舞臺旁邊的喇叭傳來告知節目內容的廣播。

  『由可卡姆拉神曲樂舞團帶來的神曲演奏。』

  隨著廣播的介紹,烏莉露從舞臺側面慢慢走出來。

  跟先前的裝扮不同,現在穿在她身上的是表演用的服裝。

  那是——會讓人聯想到沙漠居民的打扮。

  薄紗制的頭罩垂在身後,雙手戴著金色的手環。細瘦的雙臂上纏著如同羽衣般的薄紗,而穿在上半身的只有一條捲住胸部的布,所以肌膚裸露的面積相當大,連肚臍也完全露了出來。寬鬆的哈倫褲包裹下半身,腳上則沒有穿鞋子。

  「…………」

  吵雜聲從觀眾席傳來。

  這是當然的——他們應該都是第一次聽到『神曲樂舞團』這個名詞吧。

  人類為了省下統一演奏者意識和調整技術的功夫,而研發了單人樂團,同時也讓演奏神曲變成個人技能……但是演奏神曲原先得以樂團的形式才能辦到。

  就這層意義上,可卡姆拉神曲樂舞團可以說是迴歸原點——不過一般人大多都不知道這段歷史。

  「……要上羅。」

  拉格那司小聲地告知梅傑兒和柯內莉亞。

  少女們輕輕點了點頭,偕拉格那司一同走上舞臺。

  拉格那司等人穿的舞臺服裝是和烏莉露同風格的民族服飾,但相較於烏莉露那身露出度較高的舞娘服裝,拉格那司等人則是類似長袍的連身服,腰部綁著帶子,此外還披著阻隔風沙用的長大衣,卷在眾人頸上的長圍巾更被舞臺上的風吹得翩翩飛舞。

  「…………」

  柯內莉亞如同喘息般做了一次深呼吸。

  胸口的鼓譟停不下來,全身也因為緊張而僵硬。要是在這種大舞臺上出錯該怎麼辦——雖然都到了這個地步,再冒出這種想法也沒有半點益處,但這類的念頭仍不斷竄過腦中。

  然而——

  「…………」

  不知何時,烏莉露向兩側伸出的白皙手掌上,已握著樂器。

  那是由無數鈴鐺串連在一起的神奇道具——舞蹈專用、名為神樂鈴的特殊鈴鐺。

  叮鈴!

  這就是開演的訊號。

  「——!」

  那是一聲劃破寂靜的鮮明聲響。

  瞬間,柯內莉亞的緊張感完全消失。嚇了一跳的她下意識地往左右張望……接著視線與拉格那司的眼睛對上。

  ——沒問題的。

  拉格那司就像在如此宣告般地點了點頭。

  總是一臉倦怠、對一切冷眼旁觀的少年——現在露出精神飽滿、充滿魄力且令人信賴的表情。

  「…………」

  舞蹈開始了。

  剛開始的動作較為緩幔,烏莉露就像在確認腳邊的狀況,反覆拖曳著步伐。

  同時她也配合全身的動作揮響鈴聲。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乍聽之下都一樣——但強弱與揮動方式都有細微差異的連續鈴聲奏出不同的音色,這些深刻而且廣泛的清脆聲響,隨著烏莉露的動作滲透到舞臺的每個角落。

  接著——

  「…………」

  一股強力的節奏很自然地追隨起鈴聲。

  那是拉格那司所彈奏的貝斯。

  從他彈奏的絃樂器發出的低音逐漸增大,與烏莉露的鈴聲交織在一起。

  不僅如此……雖然聽起來是悠揚而且緩慢的連續音符,實際上卻是藉由不得了的高速彈奏所發出的獨特音色。明明一個個音階都各自獨立,卻因為高速重疊的彈奏讓音符全都融合在一起。

  這項演奏技術的難度有多高根本無需贅述。

  然而——

  「…………」

  快樂,而且輕鬆。

  拉格那司的表情從容到彷彿只是在隨手亂彈,這明明是需要高度集中力才能辦到的演奏,他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在他的視線前方——

  「…………」

  烏莉露正舞動著。

  (好厲害……)

  柯內莉亞率直地這麼覺得。

  (小烏莉……)

  察覺到時——梅傑兒的爵士鼓和柯內莉亞的鋼琴也自然而然融入伴奏了。

  (真的……好厲害……)

  烏莉露也好,拉格那司也是。

  在柯內莉亞眼中的他們,真的散發著光芒。

  但是……

  (我——)

  沒有打算要認輸。

  要堂堂正正跟烏莉露競爭,並抓住拉格那司的心——柯內莉亞暗暗下定決心。

  (這次輪到我——來讓拉格那司同學想起喜歡上他人的心情了。)

  她不曾想過自己會變得能像這樣思考。

  這應該——也是烏莉露的功勞吧。

  (小烏莉真的是——)

  這世界上存在著雖然有實力卻無法發揮的人。

  明明心中藏有寶石卻不知該如何研磨的人。

  另一方面——

  也有能讓自己與他人一同發光發熱的人。

  靠自己的存在,引發別人沉睡中的才能的人。

  那人恐怕沒有自覺。

  但卻在不知不覺中,將希望帶給了周圍的人。

  「…………」

  舞臺上的表演漸入佳境。

  伴隨金黃色光芒出現在烏莉露頭上的,是物質化後的齊涅。

  這名不靠任何支撐浮在半空中的寇克涅枝族精靈一邊俯瞰著舞臺,一邊緩緩揮下手臂。

  無數的金黃色光點自虛空中現身——在下個瞬間化為巨大的波浪,向烏莉露襲擊而去。

  那是沙漠風暴。

  用黃色的精靈雷重現的沙漠風暴。

  就像要與之對抗般,鈴鐺的音色變得激烈而且強大,樂器的演奏也像要鼓舞她似地加快了節拍,然而無力的少女終究難以抵擋大自然的威猛。

  用盡力氣的烏莉露跪倒在地。

  「…………」

  不論是誰都能預測到曲子將會在此打住吧。

  觀眾們全都緊張地看著舞臺。

  然而——在下一個瞬間。

  「——!」

  在觀眾們的驚呼聲中,少女重新站了起來。

  少女用讓頭紗飄蕩的輕快節奏旋轉身子、踏著舞臺,開心地不停迴轉。

  那是比跪倒在地前更加激烈的舞蹈。

  如同被她那樣的動作給帶動,光所構成的沙漠風暴以及層層交疊的音樂合而為一,開始隨輕快的節奏,伴烏莉露一同舜動。

  觀眾們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烏莉露並非要逃離沙漠風暴。

  ——她是在與沙共舞。

  …………

  人們聽到『沙漠』會聯想到什麼?

  無邊無際的荒蕪沙丘?

  沒完沒了的強烈日晒?

  還是枯萎的草或乾枯的屍骸?

  那確實是光要生存下去就得勞心勞力的殘酷環境。

  但依然有人生活在那。

  所以住在沙漠的人們就很不幸嗎?

  他們是被不公平的環境壓迫的被害者嗎?

  若真是如此,那這究竟——是跟誰比較後所得到的結論?

  幸與不幸完全是相對的。

  絕望與希望也是一體兩面。

  所以……只要能稍微改變觀點,就能簡單轉換結論。內心的觀點甚至能改變世界的存在法則。

  那麼——

  …………

  節拍逐漸加快的演奏,如今發出的是快樂的音色。

  就像受到邀請似地,數道光點接二連三開始出現在舞臺上方。

  勃來與吉姆提爾等下級精靈,開始聚集在翻動著薄紗與黃沙嬉戲的烏莉露四周。

  沒錯。這的確是神曲。

  這是耳朵聽不見的神曲樂士與同伴共同演奏的——烏莉露的無聲頌歌。

  ★★★

  少年感到絕望。

  他因為意外失去了整隻右臂。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是數個不幸的偶然重疊在一起造成的結果。雖然有被害人卻沒有加害人——就是這樣的意外。

  所以在他的內心只留下絕望。

  無法埋怨、憎恨任何人……只能在看不見未來的無盡黑暗中呻吟。

  原本做起來理所當然的事全都無法辦到……變得無法辦到了。

  不論是騎腳踏車。

  或是吃飯。

  還有——彈奏樂器。

  母親之所以會帶他來參加托爾巴斯·精靈·慶典,是因為想讓曾經那麼喜歡精靈跟音樂的他,能多少恢復一些精神吧。但街上熱鬧繁華的景象——特別是能自由自在演奏樂器的神曲樂士們的模樣,讓少年重新體會到自己的絕望究竟有多深。

  擋在夢想與現實之間的,是趨近於無限的殘酷距離。

  那段距離無聲地對少年宣告著『不可能』、『放棄吧』。

  但是——

  「…………」

  一名少女在舞臺上跳舞。

  根本不知聲音為何的舞姬,正帶領著重疊在一起的數道旋律,和精靈們愉快地嬉戲著。

  那姿態之中看不到任何絕望的黑影。

  不可能的。太天真了。

  少女將這些膚淺的說法全都拋下,全心全意地舞動著。

  凝視著少女的模樣——

  「……媽媽。」

  少年用僅存的左手用力握住母親的手。

  「什麼?怎麼啦?」

  面對母親的迴應,少年帶著強烈的決心簡短地宣告。

  「我要——成為神曲樂士。」

  ★★★

  ——這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人們抱持著敬畏與親切感,稱呼雖然揹負著生來就聽不見的劣勢,卻仍率領神曲樂團邁向新境界的年輕天才舞蹈家為——

  AphonicSongbird

  『沉默的歌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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