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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興ADLIB「羅馬尼亞」
「自由發揮」之意。「adlibitum」的簡稱。
爵士樂等音樂的即興演奏。也寫作「improvisation」。
一瞬間——拉格那司沒有認出對方是誰。
「…………」
在陷入半痴呆狀態的拉格那司眼前,一名少女正動作輕盈地踏著地板、悠然舞動著。
於空中緩緩畫著弧線的手指。
以及在地板上流暢滑動的腳趾。
緋紅與純白——巫女服醞釀著特別的氛圍輕輕搖擺,那鮮豔的對比直接佔據了視野。
(——好美。)
別無雜念,拉格那司只是純粹地這麼覺得。
同時——他得花上若干時間,才能將眼中所見的女孩跟記憶中的同學連結在一起。
雖然她原本就是名個性豁達且相貌可愛的少女,但——同時也是與這種能直接震撼觀眾靈魂的優雅無緣的存在。
如今卻……
就像取回自己該有的姿態一樣,少女輕柔且自然地翮翩起舞。那不是徒具外表的美麗,而是如同在天空中飛舞的小鳥一般,以『該有的姿態』表現出的自然美。
亞瓦拉貝·新影流。
這結合了奉納舞蹈和武術的奇妙神曲演奏法,非常適合烏莉露。
當然,她還沒辦法演奏出神曲,甚至未曾拿過樂器,而且她的動作也還留有不少僵硬的部分。
即使如此。
看到學不滿一個月的烏莉露……在短短時日就能跳出這種水準的動作,讓拉格那司在驚訝之餘做不出任何反應。
「可卡姆拉……」
拉格那司低語道。
那個人真的是過去不斷捉弄自己的『迷你山豬』嗎?那個雙手握著從朋友那裡搶來的炸雞在枝內飛奔的少女,跟如今在這裡的舞者,簡直判若兩人。
——砰!
就像是要回應少年的低語般,少女在地板上踏出強烈的腳步聲。
赤紅與純白的殘像留在半空中。
那嬌小的身軀如同從重力的枷鎖解放般,大大地在空中轉了一圈——
啪啦!
——然後著地失敗跌在地上。
「…………」
「…………」
拉格那司一陣愕然。
道場中充斥著令人恐懼而且難受的沉默。
終於,如同被車碾過的青蛙般趴在木製地板上的少女——
………咕嚕。
腹部響起一聲簡單易懂的音效。
「肚子餓了……」
「——你有沒有這麼耗費燃料啦!?」
拉格那司忍不住發出怒吼。
也在一旁看著烏莉露起舞的迪安師父,先拍了拍差點大叫『把我的感動還來!』的拉格那司肩頭,然後開口說道:
「這畢竟是全身運動,所以很容易肚子餓是也。」
這名清秀的年輕武士——正是這座道場的主人,亞瓦拉貝,迪安。他露出苦笑,轉頭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時鐘。
「也差不多該吃中飯了是也。蕾娜應該在主屋準備好薔麥面了,米塔歐卡先生今天就跟我們一同享用吧。」
「謝……謝謝。」
拉格那司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他只是單純在意烏莉露的情況所以來見習——一般來說不會特地為外人準備食物才對。
但是——
「午飯!」
「你也未免太現實了吧!」
應該是用餘光瞄到了兩人的嘴脣動作——鳥莉露發出歡呼聲從地上彈起,拉格那司則對著她一陣怒吼。
★★★
「所以說……」
從窗戶灑落的夕陽,宣告著時間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中型講堂。
「那個亞瓦拉貝·新影流感覺如何……?」
歪著頭詢問的是庫其莉·柯內莉亞,拉格那司的同學。
既不華麗。
也不冶豔。
……但卻十分嫻靜的美麗少女。
長及腰部的白金色直髮反射著夕陽餘輝。
然而比較醒目的也就只有這頭頭髮,不論是表情還是動作都很謹慎,先不提那張美麗的臉龐,幾乎沒有任何積極展現自己的亮點。
正因如此,她的姿態就如同在野外綻放的不知名花朵,充滿清純及楚楚可憐的感覺,得以洗滌觀賞者的心靈。
先把這件事放一邊——
「不、說實在,我對武術跟舞蹈也不熟……」
拉格那司聳聳肩說道。
「而且才短短一個月,也不可能有什麼太大的改變,不過根據亞瓦拉貝先生的說法,烏莉露的資質似乎相當不錯。」
「喔……」
兩人一同轉頭看向中型講堂的舞臺。
穿著小丑服裝的烏莉露,正在那邊跳來跳去。
「蝴蝶的型——!」
雖然看起來只是單純在玩鬧,不過拉格那司因為數度和烏莉露一同前往亞瓦拉貝·新影流的道場,所以知道那是『舞蹈』的其中一種練習。
雖然只有片段,而且動作一格一格的、看起來七零八落,但那的確是亞瓦拉貝·新影流的基本動作。
「不過——」
剎那間。
「那傢伙耳朵聽不到這點還是沒變。的說。若只是單純模仿動作,那就跟模仿彈琴的運指一樣,根本無法演奏神曲啊。的說。」
「——咕哇!?」
突然從天上掉落的金黃色物體纏住了拉格那司的脖子。
抱著發出呻吟的拉格那司的——應該說肆無忌憚用雙臂勒住他脖子的,是一名金髮少女。
年齡看上去是十來歲——不過僅僅是以人類的角度來看。
在那麥穗色的長髮上,長著三角形的野獸耳朵。
齊涅迪雅爾·娜·海爾梅希翁。
通稱齊涅。
這位與拉格那司叔叔相當熟識的寇克涅枝族精靈——是拉格那司的青梅竹馬。
所以她現在以『監視拉格那司有沒有認真唸書』的名義待在托爾巴斯神曲學院。一開始還打算用差勁的偽裝扮成『另一個人』,不過她的個性本來就很隨便,所以最近幾乎沒去在意『偽裝』這件事了。
先不提這個……
「雖有可能偶然奏出神曲,不過應該無法靠自己的意識演奏,也沒辦法配合現場的需要去表現神曲吧。的說。」
齊涅歪著頭說道。
她說的沒錯。
單純模仿神曲樂士的演奏或動作無法成就神曲,若在那之中沒有包含演奏者——烏莉露的『靈魂』,那就跟自動演奏的機器沒什麼兩樣了。
人類的動作也具備展現『靈魂』的可能性,也有一定機率能將其變換為神曲。但要做到這點,就必須控制好自己的演奏才行,不然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創造出讓精靈憤怒的『難吃』神曲。
在自己的掌控下,演奏出自己想要的音樂。
如果做不到這點就沒有意義。
然而——
「我知道,亞瓦拉貝先生也這麼說。」
拉格那司低聲說道。
「但是啊,只要能有一次偶然就好……只要在那個偶然下演奏出神曲、記住那種感覺,然後將其昇華……」
這麼一來,就算烏莉露的耳朵無法聽見那旋律,她也一樣能演奏神曲。
「理論上是可行啦,的說。但是這樣就缺乏應用性了啊。的說。」
「……你說得也對。」
齊涅的每一句話都很正確。
拉格那司不由得閉上了嘴。
不過——
「…………」
齊涅突然……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話說回來……拉格那司,我真的很久沒看到你這麼拚命了耶。的說。」
「咦?呃——」
拉格那司眨了眨眼。
「拚命?不、我、我只是——」
「喜歡上她了?」
「笨……不對—才不是這樣呢!我只是……」
只是……什麼?
那股感情在拉格那司的心中還不夠明朗。大概因為是不曾經歷過的體驗,使他無法順利用言語表達。
「…………」
因此過於困惑的他才沒有察覺到。
在他身旁的柯內莉亞——那雙大大的眼睛正因不安而晃動著。
「拉格那司,你太過分了……」
齊涅就像在跟飼主撒嬌的貓一樣,邊用身體摩擦著拉格那司的背邊說道:
「你明明就在傳說之樹下說要娶我的!難道你已經忘記童年時的約定了嗎?」
「你……你這傢伙……!」
拉格那司一邊把齊涅從身上抓下來一邊大叫。
「用大爆笑迴應我的人,事到如今說這什麼話——而且傳說之樹是什麼鬼!?不要擅自增加設定啦混帳!」
拉格那司伸手抓住齊涅的衣領,然後用過屑摔的動作把嬌小的精靈投了出去。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齊涅大笑著被扔飛,然後在即將撞上牆壁前展開翅膀停在半空中。
突然——
「拉格那司!」
從舞臺跳下來的烏莉露跑到拉格那司身邊。
她不給拉格那司拒絕的機會就牽起他的手——當場跳起舞來。
「等……你……在做什麼啊?」
「拉格那司也一起跳舞吧!」
烏莉露邊說邊拉著拉格那司的手——應該說把他當成秤錘一樣轉動,自己也華麗地舞動著。
因為鳥莉露看起來真的很快樂,剛被拖下水時還板著臉的拉格那司也逐漸露出了笑容。
這時——
「拉格那司!」
烏莉露突然張開雙手,直接抱住了拉格那司的身體。
她就這樣把自己的臉靠向拉格那司的臉,小聲說道:
「真的,很謝謝你。」
「……」
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的拉格那司,最後擺出了介於皺眉與笑容之間的曖昧表情。
但臉還是自然而然地紅了起來。
看著他們兩個的樣子——
「…………」
柯內莉亞彷佛想說些什麼,卻又露出躊躇的神色閉上嘴巴。
想說些什麼、想加入他們的對話、想進入拉格那司與烏莉露之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什麼也做不了……柯內莉亞的模樣就是如此。
然而正被烏莉露捉弄的拉格那司自然沒注意到這點。
在這個情況下——
「你們在幹什麼啊!不要再玩了快點準備!」
連忙跑過來的人是薩沙歐·梅傑兒。
綁在頭上的兩條馬尾雖然讓人聯想到兔耳朵,不過這隻兔子看來似乎會用爪子與牙齒獵食。那副紅框眼鏡也非常適合她。
還有——現在穿在她身上的紅色制服也很合適。
或者該說太合適了所以非常恐怖,有一股要是敢頂嘴我就當場肅清你的魄力。
「這可是我們強烈要求才得到的表演機會,不好好練習到時會很丟臉的!」
——沒錯。
話劇社的成員會集合在中型講堂並非毫無理由。
他們是為了準備即將到來的公演——托爾巴斯,精靈·慶典的舞臺表演而聚集在這裡。
托爾巴斯·精靈·慶典。那原本是托爾巴斯這座著名的精靈與神曲之都在數年前開辦的慶典。
雖然是具有核心理念——懷著對精靈的感謝之意的神曲大放送——的活勤,但是這種大規模的活動總是參雜了人們的各種想法,所以表面上的理由很快就被人遺忘,主旨也變得曖昧,逐漸變成單純的熱鬧慶典了。
在活動舉辦期間,包含職業神曲樂士、在托爾巴斯設立總公司或分公司的神曲相關企業、甚至連學院方面都會全力參與,讓神曲樂士的雛鳥們也能在設置於托爾巴斯各地的舞臺上,展示自己平時修練的成果。
所以——
平日沒有地方舉辦發表會的話劇社,也想配合這項慶典做些什麼。為了付諸實行,去向學院教務處和托爾巴斯·精靈·慶典執行委員會做交涉的人,正是梅傑兒。
但身為神曲樂士的雛鳥卻表演話劇……
雖然都是藝能沒錯,但跟神曲演奏毫無關係。考慮到托爾巴斯·精靈·慶典是神曲與精靈的慶典,就能想像梅傑兒到底費了多大的功夫包裝話劇社要表演的節目。
當下拉格那司是一身黑衣神父的扮相,柯內莉亞則身穿村姑的服裝,烏莉露則如先前所言,打扮成一名小丑。
「這次跟之前玩票性質的即興表演完全不同!」
掃視過眾人後,梅傑兒大聲吼道。
「除了好好練習之外沒別的辦法了!而且時間也有限!動作快!動作快!動作快!」
話劇社的成員們連忙衝上舞臺。
從舞臺上望向四周,可以看到中型講堂內四處都有放學後留下來練習的學生。
單人樂團基本上只能在實習教室演奏——不過單純使用一般樂器的話,就算在講堂練習也無妨,所以在這裡的大半都是優先進行樂器練習的人。
在舞臺上集合的話劇社成員,全都聽著梅傑兒清晰的指揮。
「那麼就從行進的場景開始,拉格那司,音樂。」
點了點頭後,拉格那司架起了小提琴。
雖然他最拿手的樂器是長笛,但為了配合話劇內容,所以改拿小提琴。這並非自傲,雖然拉格那司自認缺乏才能,但不論是絃樂器也好鍵盤樂器也好他都能彈奏自如。
按照劇本,其他三人會配合拉格那司所演奏的進行曲登場。換言之,這雖然是話劇,不過是以音樂為主軸的音樂劇。
當然,既然要配合音樂就不可能演即興話劇,得要有以秒為單位的縝密架構才行。這次練習的目的,就是配合音樂的節奏漂亮地完成整齊劃一的動作。
「——好!」
悔傑兒為了對上拍子拍著手,橫向排成一列的烏莉露與柯內莉亞也配合著那個聲音開始踏步。
單調的節拍自舞臺上響起。
噠、噠、噠、噠……
舞臺在構造上是空心的。
也就是說易於傳導震動,聲音也較為響亮。
「嗯……」
拉格那司邊演奏邊思考著。
感覺少了什麼。
跟平常的即興話劇相比,就是缺乏了什麼。
那是——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那也是能套在拉格那司身上的形容詞。
正確。精密。
操作樂器發出音階。
如果只需要這樣,那交給機器就好了,人類沒有必要去演奏這種聲音。
人類很不安定。
演奏會隨著身體狀況或感情有所起伏。不論是多麼優秀的演奏者,都和機械不同,也不可能和機械一樣。
不對——是不能跟機械一樣。
這樣演奏者就失去存在價值了。
不論多麼精密。
不論多麼正確。
一定會在某處產生波動。
而那個地方,正是演奏者之所以身為演奏者的某種關鍵。
那就是……
(精靈們之所以只對現場演奏有反應——)
是因為那名演奏者所擁有的『波動』。也就是他們所說的『靈魂』吧。
和機械不同,每個人都天差地遠,有一千個演奏者就有一千種的『魂之型』。
只要還存在,無時無刻都在晃動。
那是『活著』的音樂。
是隻有在當下反應演奏者的意志而紡織出來的音樂才是——
「…………」
「…………」
突然,拉格那司與烏莉露的目光交會了。
當然——他們沒有交換話語,也沒有交換眼神。
但是……就是知道。
他們正思考著同樣的事情。
緊接著——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嗯?」
應該是感覺到有一絲不協調感,就像咬到混在料理中的碎石一樣——梅傑兒露出訝異的表情停正拍手。
腳步聲變得雜亂。
不對,不是這樣。
那並非單純出現偏差。
而是刻意錯開來。
並非毫無意義地發出雜音,某個帶有堅強意志的音階從設定好的樂譜脫節,開始主張自己是獨立的存在——
「烏莉露!?」
「……那個笨蛋。」
拉格那司語氣愕然地低語道。
這很明顯變得亂七八糟了。
烏莉露不小心將亞瓦拉貝·新影流的舞蹈動作與原本的動作混在一起了。不,應該說是她刻意混進去的。
「喂!烏莉露!照事先說好的——」
梅傑兒板起了臉喝道。
就在這個瞬間——
「…………!?」
烏莉露的動作——出現了劇烈變化。
才剛覺得她會像芭蕾舞者一樣迴轉,卻邁開步伐跳了起來。她使用鞋跟與腳尖連續敲擊地板的姿勢,與其說是芭蕾,反倒更接近踢踏舞。
在驚訝到呆立原地的梅傑兒面前,烏莉露一邊旋轉一邊四處逃竄,那充滿挑釁意味的動作彷佛在說『來啊,來抓我啊』。
「……烏莉露。」
梅傑兒用食指壓住眼鏡低聲道。
「你不打算認真練習是吧?」
「…………」
噠噠,就像做出肯定般,烏莉露的腳步聲響起。
確實,這比單調的行進有看頭,聽起來也有趣多了——
「喔——?」
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拉格那司重新架好小提琴。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
停止呼吸、集中精神。
接著——
(……這樣的話!)
他用如同在琴絃上舞動股的細膩動作操作起琴弓。
音符的羅列奔流而出。
開始與烏莉露展開追逐。
「——米塔歐卡!?」
雖然梅傑兒驚訝地轉過頭來,不過拉格那司毫不在意地繼續演奏。
那是一種名為『塔朗泰拉』的舞曲。這是以被毒蜘蛛咬傷的人直到完全排出毒素為止,都得持續跳舞的民間傳說為素材所創作的舞曲。以八分之三拍所演奏的這首曲子,確實就像是以全力奔跑的高速節拍去追趕舞者。
「喂!?怎麼連你都——」
話只說到一半。
「…………」
梅傑兒彷彿發現了拉格那司的意圖,先嘆了口氣——然後開始拍起手來。那雙手拍動的速度就連烏莉露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嗯!?」
雖然烏莉露連忙開始配合節奏舞動身體,不過腳步終究還是打了結,接著失去平衡,身體也跟著彎了下去。
正當烏莉露即將以臉著地——
「你們好像在做什麼好玩的事呢!」
某個突然登場的人物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扶了起來。
「也讓我參一腳吧!」
不知她是何時出現。
在沒有任何支撐的狀態下浮在半空中的,正是背後有著兩片翅膀的粉紅色精靈。
「蜜婕德莉特!」
烏莉露發出了歡呼聲。
就這樣,牽著讓腳尖落到舞臺地板上的蜜婕德莉特的手,烏莉露開始跟隨清柔的旋律舞動起來。
本來這首舞曲就是兩人一組來跳,所以負責的節拍減少一半的烏莉露,舞步開始變得從容。
因此——
「…………」
烏莉露轉頭面對拉格那司。
臉上露出帶著勝利感的淘氣笑容。
就像在說『要配合這種程度的演奏實在太簡單了』。
而拉格那司則是——
「這……傢伙……!」
不服輸的情緒瞬間衝了上來。
所以他板起臉孔,加快了曲子的速度。
「嗚哈哈!」
覺得很有趣的烏莉露跟蜜婕德莉特也加快了舞蹈的速度。
看到這幅景象——
「啊啊……可惡,結果又變成即興表演了嗎?」
梅傑兒如呻吟般說完——先搔了搔頭,然後轉身面向柯內莉亞。
「可不能讓他們自己玩得那麼高興。莉亞!要上羅!」
「咦?什……什麼?」
梅傑兒把手伸進放在一旁的道具箱,拿出兩個響板,接著把其中一個丟給柯內莉亞。
「啊………哇啊啊………!」
柯內莉亞連忙伸手接住響板。
確認柯內莉亞接到後,梅傑兒也邁開了步伐——邊輕輕舞動著邊敲擊起響板來。
「那個……」
雖然柯內莉亞一開始還感到困惑,但也和梅傑兒一起踏出了步伐。明明是為了給烏莉露一點顏色瞧瞧才開始跳舞,卻又讓人覺得是受她吸引而舞動起來。
(這是什麼?)
拉格那司一邊演奏一邊思考。
整個就是亂七八糟。
流程非常的隨便。
毫無章法,只是順勢而為。
然而——
(糟糕,超有趣的!)
雖然正聚精會神地演奏著,拉格那司卻不自覺露出了笑容。
(啊啊,對了,這是Jam——Jamsession!)
Jamsession。
並非照著寫好的樂譜合奏,而是依照現場情況,在未經討論的狀態下,配合對方的詮釋加入自己隨興的伴奏的演奏方泫。
所有演奏者都得有一定以上的實力,不然絕對辦不到,然而一旦迷上了就會非常有趣——拉格那司曾聽叔叔這麼說過。
(我——)
從來不曾覺得演奏是件有趣的事。
只是因為能得到周圍的讚賞,所以像個人偶一樣正確、精密地持續做著名為演奏的動作。不知是幸或不幸,他正好擁有能做到這件事的才能。
諷刺的是也因為這樣,他的內心才會變得空蕩蕩。
只是以名為米塔歐卡·拉格那司的精密機械、沒有內心的人偶的身分,存在在這世上。
然而……
(烏莉露那傢伙——)
烏莉露的動作充滿感情。
從她的內心之中滿溢而出的衝動,不斷驅使著她的軀殼。至今為止,她的技巧——也就是身體,完全跟不上那股衝動。
然而——
學會了亞瓦拉貝·新影流的技術,讓她從不斷浪費這股衝動的現狀,提升成能以明確形式表現出來的境界。
之後又更進一步——
「那是怎樣?」
「是話劇社的那群人嗎?」
在講堂中練習樂器的學生們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不,不只這樣。
大概是跟著音樂高速舞動的舞者們的姿態,讓人看得很高興吧——
「…………!」
「…………!」
逐漸開始出現跟著節奏打拍子的觀眾。
特別是打扮成小丑模樣的烏莉露與精靈共舞的樣子,彷彿具有某種能自然引人發笑——能吸引觀眾的魅力。
「什麼啊?」
「那個『迷你山豬』嗎?」
「『步行臺風』?」
「又是那傢伙?」
學生們討論的聲音就像漣漪股擴散開來。
「好怪喔。」
「不過,該怎麼說……」
「總覺得好像很有趣呢。」
隨後——
「可卡姆拉……」
「……烏莉露!」
一開始,應該只是一時興起吧。
某位學生……半開玩笑地彈奏起鍵盤樂器。
畢竟是托爾巴斯神曲學院的學生——不論是誰,多半擁有不錯的演奏技術。那名學生所演奏的旋律,非常輕易地跟上少女們的腳步聲,然後融合在一起。
「……!」
原先專心伴奏的拉格那司,在注意到追上來的音色後不禁擡起頭。
環顧四周,發現在用手打著拍子的學生當中,也開始出現與自己合奏的人。
一人、又一人——
數量迅速增加。
「有意思!」
忍不住笑出聲的拉格那司切換了已經合在一起的節奏。
「你們這群傢伙要好好跟上來啊!」
變得更激動、更強烈、也更加鮮明。
拉格那司拿出自己所有的技術,將演奏帶往更高的境界。
就像追著——又或者是已經追上了跟精靈跳著舞的烏莉露的動作般。舞曲的節拍再度加速,幷包圍住烏莉露。
但是烏莉露等人又躲了開來,跳出新的舞步。
並非逃走,而是像在捉弄大家一樣說著『我在這裡唷』。
「——!」
學生們受拉格那司的演奏和烏莉露的舞蹈觸發,再度配合著旋律,讓演奏層層結合在一起。
那副景象——就像是音樂與舞蹈的追趕跑跳碰一樣。
彷佛只要有人改變音調,演奏型態就會跟著調節似的——眾人自然而然地互相配合,做出微調。
響徹講堂的『塔朗泰拉』。
不,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塔朗泰拉』舞曲了。
而是其他的——某種昔樂。
(還差一點……!)
快追上了。
一旦追上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拉格那司!」
烏莉露一邊舞動一邊轉過身來。
彷佛往這裡伸過來的那隻手的後方,那雙帶著惡作劇微笑的眼眸,與拉格那司的目光交會。
(傳達到了!)
音樂的奔流與烏莉露的動作重疊。
就在這個瞬間——
「咦……!?」
某人發出了驚訝的呼聲。
中型講堂當中——一道光柱就像聯絡天花板與地板般傾洩而出。
雖然是十分強烈的光芒,但只過了不到一秒就開始消減,接著描繪出了數道影子。
「精靈——」
沒錯,那些都是精靈。
而且不只一個。
有勃來,也有吉姆提爾。
不僅如此,就連常駐學院的狼型中級精靈——沃爾菲斯也在其中。
他是單純以學院警衛的身分,來阻止這場未經申請的演奏嗎?還是說就連沃爾菲斯——以及這些勃來與吉姆提爾也和學生們一樣,是被這場即興、但非常快樂的音樂洪流給引發了興趣呢?
(好贊!停不下來!)
拉格那司在內心吶喊道。
好快樂,超有趣的。
停不下來。不想停下來啊。
恐怕在場的每個人都是這樣吧。
這首舞曲就如同從山崖傾洩而下的瀑布水勢般,由眾人合奏著。
每個人都沉浸其中——
「這是……」
中型講堂的出入口處。
一名面容柔和到只會讓人聯想到好人兩字的青年驚訝地站在那。那是一位將枯草色的頭髮綁成一束,身穿充滿整潔感的白色服裝的人物。
「這是怎麼回事……?」
他是約聘講師塔塔拉·佛隆。
而他的搭檔、紅色上級精靈克緹卡兒蒂也跟在身旁。
「嚇了我一跳呢。」
克緹卡兒蒂說道。
確實,一開門就看到這場大合奏——而且造成這陣騷動的群眾之中還混著幾隻精靈,不管是誰都會嚇一跳。如果只有蜜婕德莉特或齊涅迪雅爾就算了,但就連生性嚴肅認真的沃爾菲斯也在其中……
這已經不是用胡鬧兩字就能解釋的事了。
「難道——這是?」
佛隆的聲音因為驚愕而震動。
…………
『奇蹟』——究竟是什麼?
那不是以某種形式存在的事。
理所當然存在的事實和現象絕非『奇蹟』。同樣的……可能性較低,但確實存在的事實和現象,也無法成為『奇蹟』。
要能稱之為『奇蹟』……
就必須有『絕望』作前提。
正因為經歷過無可救藥的焦慮。
正因為盡全力尋求過。
即使如此——還是有因為距離希望太過遙遠,所以放下了伸出去的手、當場跪倒的人。也有被那足以令人暈頭轉向的絕望擊倒在地的人。
然而……正因為如此。
只有從那裡。
從那裡重新站起的人,才真正擁有資格。
不是從零開始。
而是從負數——就算身陷無底的泥沼中依舊不放棄掙扎的人。
只有從那裡爬上來的人。
才擁有引發『奇蹟』的資格。
因為在絕望與希望之間,有著龐大的落差阻隔著,所以那些人攀爬的軌跡——才會被眾人稱為『奇蹟』。
可卡姆拉·烏莉露。
耳朵聽不見卻以神曲樂士為志願的人。
曾經深陷絕望泥沼的少女。
米塔歐卡·拉格那司。
失去一切熱情的音樂家。
不曾體會擁有希望之喜悅的少年。
這一天,屬於他們的『奇蹟』——總算顯露出片鱗半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