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楚曉航和陳青桐說他一直喜歡一個混黑道的,他們在一條街上長大,那個人是黑道太子爺,還上了大學,他沒錢,高中輟學只能去做地下錢莊。陳青桐和他說他一直喜歡他高中一個同桌,他們住在一個社區,那個人是沒定性的貓,一眨眼就不見了,他只能等。
楚曉航說:“你比我好多了,起碼你那個同桌喜歡男的,對吧?”
陳青桐點頭。
“我這個他媽的還是個直的,我去他家裡玩,他好幾次都光著屁股在我面前走來走去,你說他是不是折磨人?”
“我能好到哪裡去,你和太子爺還有聯繫吧?”
“有,週末會出來吃個飯,他媽的,他每次都帶女人來。”
“那多好,我和我同桌都沒聯繫了,好幾年了。”
楚曉航在床上翻了個身,罵了句粗話,“都他媽不是東西。”
這句不知是說他自己還是在說別人,陳青桐聽了,特別想附和,但是他忍住了。他不怪別人也不罵自己,他只想怪那天春風太好,吹開薛蠻的頭髮,吹亂他的衣擺,橋下桃紅柳綠,一派好春光。
這天,陳青桐接待完一個女白領,正準備下班,卻接到楚曉航的電話。楚曉航開口就大罵粗話:“操,他媽的,陳青桐你現在有空嗎?”
“你幹嗎?”陳青桐換了個耳朵聽手機。
“你來一趟,我在香滿樓,他媽的太子爺找我吃飯,這次帶了個男的,還是個明星,媽的你快來給我月臺。”楚曉航又罵罵咧咧了好一陣子才掛電話,陳青桐從樓裡出來就打車去了香滿樓。炮友有難,他不好意思不幫忙,回頭要是楚曉航覺得他不仗義,不和他上床了,他上哪裡去找這麼合拍的性伴侶。
這會兒正趕上晚高峰,路上堵得沒法動。陳青桐在高架橋上給楚曉航打電話,說:“大概還得等我半個小時,堵得不象話。”
“沒事,你慢慢來。”楚曉航吧唧吧唧吃著什麼,“這頓飯還不知道吃到什麼時候呢?”
“啊?”
“說是還有人來,太子爺在美國的表姐的朋友,回國玩,下午提前到了,沒和太子爺說,剛才他們打電話,太子爺讓他過來一塊兒吃飯,現在等著他呢。”
陳青桐也不著急了,計程車開開停停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香滿樓。楚曉航正好在樓下抽煙,看到他從計程車上下來就沖他誇張的搖胳膊。
“這兒這兒。”楚曉航把陳青桐喊到身邊,一把勾住陳青桐的肩膀,說:“今天這身不錯,回頭我好好介紹你給他們認識。”
陳青桐推開楚曉航,“那別被你煙味弄臭了,你說那個明星是什麼來頭?”
“什麼來頭?”楚曉航把煙頭扔地上,狠狠踩滅,“人高好看,屁股還翹,太子爺大學時的舍友。”
陳青桐豎起衣領,忽然一陣冷風吹得他全身一哆嗦。他和楚曉航一前一後進包廂,他還沒看到包廂裡都有什麼人,就聽到楚曉航炫耀似地介紹他,說他是:“知名心理醫生,藝術沙龍經營者,隔三岔五就有明星去他那裡辦派對,那什麼喬大明星,你應該知道他吧?”
陳青桐關上包廂門,他算是看見包廂裡坐著的太子爺和喬大明星了。
“你好啊。”陳青桐走上前和太子爺打招呼,“總是聽曉航提到你,總算是見到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曉航提到你。”太子爺左面耳朵上打了許多耳洞,帶著好幾個耳環,在包間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陳青桐自己給自己臺階下,轉而說:“這位是喬之遠吧?在好多電影裡都見到過。”
喬之遠象徵性地和陳青桐握了下手,臉上掛著敷衍的笑。太子爺拍了下陳青桐,指了個座位說:“坐啊,別客氣。”
楚曉航覺得氣氛不對,陳青桐一坐下就和他咬耳朵,“你們之前認識?”
“算是吧。”陳青桐問他,“那個人還沒來?”
“說快到了,你餓了,你先吃啊。”楚曉航給陳青桐夾了一筷子油燜筍尖。
“不餓不餓,我就問問。”陳青桐說,還對太子爺他們笑,“不好意思啊,我再給擺上去吧。”
“沒事,你要是餓就吃吧。”太子爺長得白淨,眉眼邪氣,陳青桐不敢盯著他看太久,有點嚇人。
“要是你胳膊疼,我給你夾啊。”太子爺又陰陽怪氣地說了句,陳青桐只好乾笑,低頭咬了口筍尖。
“胳膊疼?”楚曉航上下打量陳青桐,“你胳膊怎麼了?”
“沒事,我胳膊好了,肋骨也長好了,早沒事了,多謝太子爺關心啊。”陳青桐咽下筍尖,用餐巾抹嘴,平靜地說道。
“那就好,不過可別好了傷疤忘了痛。”太子爺和陳青桐都是話裡有話,聽得楚曉航心癢癢。他拉著陳青桐讓他回頭一定得好好和他說說和胳膊疼有關的故事。
服務生過來詢問是否需要上熱菜時,太子爺接到了個電話,他那個外國友人到了,就在樓下,問他們在幾號包間。太子爺拿著電話下去接人,沒一會兒他就把人接上來了。楚曉航看那人走進來,還拱了下陳青桐:“你看他有沒有高中學生的氣質?”
陳青桐在喝茶,一抬頭,一口茶憋在嘴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漱了下口,舌尖覺得茶苦,也品不出回味裡的甘甜。
“挺有的。” 他說。
“啊,這不是薛蠻嗎?”喬之遠的反應出乎陳青桐預料,他笑盈盈上去和薛蠻握手,來了個大擁抱,“好久不見,你從美國回來了?不去了?”
“什麼情況?”楚曉航用力扯陳青桐衣服,陳青桐也站了起來,他抬起手和薛蠻打招呼:“嗨,好久不見。”
楚曉航徹底啞火了,薛蠻笑著看陳青桐:“你也在啊,還有喬之遠,你們都在啊。”
他看上去有些累,喬之遠拉著他在陳青桐邊上坐下,說:“還在調時差吧?喝點茶啊。”
陳青桐上下打量他,薛蠻身上穿了件皺巴巴的麻布襯衣,衣袖卷到胳膊肘,髒兮兮的牛仔褲配著雙同樣髒的板鞋。他才坐下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喬之遠只在薛蠻進來時熱絡了幾分鐘,等大家全都入座,熱菜一盤盤端上來後,飯桌上他再沒和薛蠻說過話。薛蠻看上去很困,吃飯時撐著臉頰,歪著腦袋,一個眼神都沒往陳青桐這裡投來過。
陳青桐給自己倒了點酒,還問楚曉航喝不喝。
“不喝,我要給太子爺開車。”楚曉航問太子爺,“晚上還有活動嗎?吃完飯就回去?”
“是啊,你有活動?那我找別人開回去好了。”
“沒有,我就問問。”楚曉航平日裡風風火火,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到了這個太子爺面前就像老鼠見了貓,蔫了。
晚飯吃到一半,薛蠻說是出去抽煙,陳青桐過了會兒也出去了。他有意堵薛蠻,看到他正往回走,跑到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比了個抽煙的姿勢:“要不要再來一根?”
薛蠻比他矮一些,他稍微仰起頭看陳青桐,好讓他們四目相接,眼神交匯。他遲疑著開口:“抽煙有害健康,你快戒了吧,給病人做點榜樣。”
“我又不是治肺癌的醫生。”
薛蠻笑了,走道上的射燈燈光照得陳青桐肩膀發熱發燙。他拍了下薛蠻,說:“走吧。”
薛蠻竟然沒拒絕,這讓陳青桐多少有點意外。他和薛蠻到了飯店外面的街上抽煙,陳青桐不打算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打聽薛蠻這兩年都在幹嗎,是不是還和克裡斯好著,又為什麼突然回國。
“分了。”薛蠻看穿他心思似地,突然冒出來句。
“克裡斯?”
“嗯。”
“回國有事?”
“隨便轉轉。”
“有地方住嗎?”
“有啊。”薛蠻笑了,指了下香滿樓,“那個太子爺那裡啊。”
“哦。”
薛蠻先抽完煙,他抽的這麼快,快到不可思議。他說他要回去了。陳青桐垂下手,他抓了下褲縫,“那我追你啊。”
薛蠻雙手插在褲兜裡,轉過身,留給他一個背影,他抬起腳,用腳尖踢了下酒店門口的鵝卵石地。
“我追你啊。”陳青桐又說。
薛蠻慢悠悠地走回酒店,陳青桐隱約聽到他說:“隨便你。”
陳青桐喜笑顏開,晚飯時他從楚曉航那裡打聽到太子爺的住址,第二天他就去買了輛車,提了現貨就開上了街。他診所也不開了,開車到太子爺住的社區門口等薛蠻。他在車上放音樂聽,翻書看,還接了兩個朋友打開的電話,一個是蘇芊芊打來,說想找他喝下午茶,一個是方華打來的,說要和他吃晚飯。
接近傍晚時,陳青桐才看到薛蠻,他從街上走過來,手裡提著個超市的購物袋。他在吃雪糕,咬一口,嚼兩下,舔一舔嘴唇。他好像沒看到陳青桐,他吃東西時很認真,從不東張西望,這在馬路上非常危險,以前總是許梅和陳青桐看住他,許梅不在後,就只剩下陳青桐看住他,通常他會拉一拉他胳膊,或者扯一扯他衣服,薛蠻每次的反應都很誇張,不是笑起來就是把沒吃完的東西塞給陳青桐,說被他弄痛,沒心情吃東西了。
他哪有那麼嬌貴,拉一下就會痛得情緒低落,再說他扯他衣服,他又怎麼會感覺到痛。
等到薛蠻走近了,陳青桐從車上下來,他靠在車邊點煙,然後抬起頭,略微刻意地和薛蠻打招呼:“下午好啊。”
“你等我?”薛蠻看到他,站住了,他的嘴角沾了點巧克力色的污漬,陳青桐遞給他一塊手帕。薛蠻笑了:“幹嗎?你等孩子放學啊?”
“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我有點困了,想睡覺。”
“那吃宵夜好了。”
“喬之遠就是被你這麼死纏爛打追來的?”薛蠻咬著木棍,強忍著笑意看陳青桐。他的眼神讓陳青桐不舒服。他感覺自己被當成了什麼幼稚,缺乏戀愛經驗,乳臭未乾的小孩兒。於是,陳青桐告訴他:“不是我追來的,是他追我,我沒追過人,都是別人追我。”
薛蠻拿開嘴裡的木棍,聳起肩膀哈哈大笑。陳青桐抽了口煙,薛蠻又問他:“你開了心理診所啊?你大學畢業了?”
“研究生都讀出來了。”
“哇,那你那些書都白讀了,課也白上了。”薛蠻還在笑,說話時聲音都被帶的有些顫抖。
“那你是想要我把你當成患者來對待,來分析你,研究你,讓你依賴我?”陳青桐也笑,但是他的笑裡沒什麼溫度,“那好啊,我可以啊,你不要後悔。”
大概是覺得這些話還不夠,陳青桐緊接著又補了句:“我成績很好,你放心。”
薛蠻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但很快他就恢復自然。
“隨便你。”他又這麼說,陳青桐指了下社區裡面,“我送你進去。”
薛蠻無所謂地聳肩,他們一塊兒往社區裡走,夕陽曬得兩人背後都暖暖的,但是這股暖意很快被一陣晚風吹散。
“明天你有空嗎?我帶你到處轉轉。”
“你回去過嗎?那裡是你家鄉吧?”
陳青桐發現,每次他和薛蠻聊天,主動提起過去的總是薛蠻。他在醫院天臺那麼大聲說:看到你我就想起許梅。看上去非常難受,不忍回憶過往似的,可他又偏偏最愛和他說往事。
“偶爾回去。”
“那那麼大的房子好可惜。”薛蠻從塑膠袋裡翻出塊巧克力,撕開包裝後掰下一塊,遞給陳青桐。
“真甜。”陳青桐含著巧克力,微微皺起了眉。
“忘了你不喜歡吃太甜的巧克力。”薛蠻吐了吐舌頭,“那正好我都吃了。”
“那我嘴裡這塊怎麼辦。”
薛蠻扭頭看他,歎道:“陳青桐,就算耍無賴也追不到男朋友的啊。”
陳青桐咬了下嘴裡軟軟的巧克力,扭頭,若無其事地“哦”了聲。他把薛蠻送進家門,問他要在這裡住多久,他說他的公寓還有一間空房,不用收他房租,包他水電網和一日三餐,還能兼職給他當車夫。
“你好認真。”薛蠻靠在門上說,“我這裡也不用收我房租,太子爺人也很好說話,而且這裡離我工作的地方近。”
“你工作的地方?”陳青桐笑了笑,“都沒聽你說起過。”
“就在附近的攝影棚,我在劇組打工,臨時工,沒什麼好說的,之前認識一個朋友找人幫忙,我就去了。”
“完了。”陳青桐緊張地說,“我覺得很快你就會變成那種‘臨時工搖身一變成主演’的故事主角。”
他說完沒繃住,笑了。薛蠻也笑:“是不是你們這行都這麼油嘴滑舌?”
“還好,那我走了,明天我繼續來追你。”
第二天一早陳青桐就到了薛蠻這兒。他給薛蠻買了早點和煙,全方位實踐著要追他的口頭承諾。可惜薛蠻沒出現,中午陳青桐看到楚曉航打車過來,他還搖下車窗和他打招呼。
“你來找太子爺?”陳青桐指著副駕駛座上冷掉的早點,問他:“你吃午飯了嗎?”
楚曉航看到他在這兒,疑神疑鬼地打量他:“你在這兒幹嗎?你車哪來的?”
“我買的啊,出門方便。”陳青桐看他精神不振,眼底的黑眼圈重的嚇人,“你們公司不順利?”
楚曉航警惕地瞪著他:“你沒事瞎打聽我們公司幹嗎?我問你呢你來這兒幹嗎?”
“我等人。”
“誰?”
“薛蠻,就是那天吃晚飯後來到的那個。”
楚曉航眨著眼睛,兩手一拍,剛才的戒備突然全放下了,“我就知道,你小子,他媽的,就這點兒花花肚腸,搞上了?上床了?”
“沒,還在培養感情。”
“那好,你等著啊,我進去給你看看他在不在,電話聯繫。”楚曉航一溜煙跑開了,兩首歌後他給陳青桐打來電話,讓他不用等了,太子爺說了,薛蠻昨晚搬走了。
“搬走?搬哪兒去了?他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陳青桐忙問。
“說是住朋友那兒去了,你沒他手機號?”
“沒,你問問太子爺。”
楚曉航轉頭問太子爺,太子爺不肯給。
“太子爺,我這朋友之前你也見過了,人挺正派的,他就問個電話,也沒什麼別的企圖。”楚曉航口氣可憐地求太子爺,陳青桐全聽到了,他才想說話,電話那頭卻傳來太子爺一聲響亮的粗口:“操,有本事自己問人要去,楚曉航你他媽沒事也別老和這種人混一起,他媽的什麼東西……”
太子爺還在罵,楚曉航及時掐斷電話,陳青桐沒辦法,他換了個地方蹲點,跑去了三條街外電影廠的攝影棚。連續兩天他一無所獲,和蘇芊芊喝下午茶時還提起這事,蘇芊芊說他有些瘋魔,陳青桐說:“我覺得薛蠻挺可恨的。”
“陳青桐你別嚇我,你因愛生恨了?你這樣有些可怕啊,那怎麼辦啊,我給你聯繫老董,你再回去聽聽他的課?”蘇芊芊聯手機都拿在手裡了,一副要立即撥號的姿勢,她又說:“其實吧,你有沒有想過,世上有這麼一個人,他輕飄飄地出現在你面前,然後就打破了你之前所有常識。”
陳青桐以為她在說薛蠻,可蘇芊芊接著卻說:“我和方華在一塊兒了。”
“我們準備結婚了,外企的工作我不幹了,我找了個去學校裡當心理輔導老師的工作,以後能多照顧家裡一些。”
陳青桐難掩訝異,可他還在想蘇芊芊剛才那句話,“你說的對,世上確實可能有這麼一個人,他輕飄飄地出現在你面前,然後打破了你之前的所有常識,接著就又不見,沒過幾年又來這麼一回。”
他頓了下,看向蘇芊芊:“祝你們幸福。”
晚上他們找了方華一起吃飯,陳青桐這才知道蘇芊芊和方華將他視作他們的媒人,說要不是小初結婚那晚,陳青桐讓方華送蘇芊芊回家,他們也不會發現原來他們這麼合拍。飯局結束,陳青桐開車回家的路上,楚曉航打了個電話過來,陳青桐以為他又找他紓解性欲,結果楚曉航卻是來給他通風報信的,說在他哥們兒開的一間酒吧裡看到薛蠻了。陳青桐問到地址後立即趕了過去,楚曉航在門口等他,帶著他擠進酒吧。
“人在吧台坐著呢,看上去挺累的。”楚曉航遞給陳青桐張紙片,“電話給你問著了,你可得加把勁。”
陳青桐大聲感謝他,兩人往吧台的方向走,楚曉航忽然拱了下陳青桐,朝他甩了個眼色。陳青桐順著他眼神的方向看過去,薛蠻正靠在吧臺上和一個高個的黑髮男子接吻。
“你說你看上他這一款的,是不是因為他讓你有回到學生時代的感覺?”酒吧裡很吵,楚曉航沖著陳青桐的耳朵連吼帶叫的和他說話。
“他就是我高中同桌!!”陳青桐用同樣高分貝的聲音回答他。楚曉航愣住了,他看著陳青桐撥開人群朝著和人吻得難捨難分地薛蠻走了過去。
陳青桐看到薛蠻在看他,越過與他熱吻的男人的肩膀,越過那些曖昧的光線。他的眼神明亮,乾淨,卻又像是在赤裸裸的挑逗。他的頭髮向一邊傾斜,露出白淨的脖子,音樂太激烈太煽情,陳青桐錯以為他已經能聞到薛蠻身上的味道。他還記得他的味道,一點都不單純,混雜了許多成分,像一杯辛辣卻清爽的雞尾酒。
“嗨。”陳青桐拉了下薛蠻的胳膊,吻薛蠻的男人停下了動作,他回頭看陳青桐,偏過頭貼在薛蠻耳邊和他說悄悄話,一隻手還搭在薛蠻的肩膀上。薛蠻拿起吧臺上的酒杯,喝了一小口,低著頭笑個不停。
“好巧啊。”陳青桐說。
“啊?”薛蠻大約沒聽清,挑眉看他,“你說什麼?”
“我說好巧。”陳青桐靠過去,大聲對薛蠻說,薛蠻往邊上躲,順勢靠在了黑髮男人身上,“給你介紹一下,我新認識的朋友,現在我要和他走了,你慢慢玩。”
薛蠻拍了下黑髮男,“走啊。”
對方喝光了他酒杯裡的酒,做了個舔唇的動作,薛蠻仰頭笑,他笑得太大聲,不少人都朝他們看了過來。陳青桐又伸手拉他:“去宵夜啊?一起啊,我知道一家燒烤店,東西不錯。”
“不去宵夜,去酒店,”薛蠻拉近陳青桐,替他拍了拍他襯衣上的褶皺,“我不喜歡3P,抱歉啊。”
他喝多了,呼吸裡都有酒味,整個人懶洋洋的。陳青桐說:“你喝多了,隨便和人出去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黑髮男子在旁邊催薛蠻,薛蠻掐了把陳青桐的臉:“我怎麼會不安全,最多明天出一樁新聞,河裡多一具屍體,醫生你慢慢玩,這裡好多適合你的物件,我知道那裡也有個醫生,外科大夫,你們一定會很合拍,一起穿白大褂一定很好看。”
他給陳青桐指了個方向,陳青桐握住他舉起的手,他壓低了聲音,在音樂最吵人群最興奮的時候,和薛蠻說:“你和我走吧。”
薛蠻似乎讀懂了他的唇形,他用唇語回答。他說的不複雜,太簡單,陳青桐一下就看懂了。
他說:不。
陳青桐留不住他,他鬆開了手,看他甩來一個飛吻,笑著和別人走開。他在吧台邊坐下,楚曉航從後面擠上來,說要請他喝酒。
“你高中同桌還挺好看的。”楚曉航憋了半天才說話。陳青桐搖晃著手裡的酒杯,眼神四處亂瞥,“你覺得他好看?”
“挺好的啊,不比什麼喬之遠差。”
陳青桐嘴角翹起,像是在笑。楚曉航拱了他一下,對他道:“我和你說啊陳青桐,天涯何處無芳草,你又何必單戀一件白襯衣?我看他就不喜歡你這型,你也別整天惦記了。”
“你又不是他,你怎麼知道。”
“你怎麼一根筋啊??”
陳青桐笑而不語,楚曉航還在勸他,但是這些話陳青桐都沒聽進去,他和舞池邊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看對了眼,不出十分鐘就和這個男人一起走出了酒吧。第二天早上陳青桐直接從酒店去診所上班,他不在的這幾天,積了一堆工作,前臺看到他就把預約來看診的名單塞給了他。陳青桐泡了杯咖啡,還在研究病歷,他的第一個病人就進來了。
“早上好,這位……”陳青桐翻到第一位病人的資料,他一邊念對方的名字一邊抬起了頭,卻在念到了姓時停下了。他知道面前這位站在門口看他的病人不可能姓淩,也不可能已經四十五歲,更不可能是什麼跨國公司裡的高級管理人員。
“早啊薛蠻。”陳青桐掛上公式化的微笑,指了下落地窗邊的躺椅,“坐啊。”
薛蠻扯了下衣服,笑著說:“我這個打扮來看心理醫生還行吧?”
“你今天不用打工?”
“休息,不開工,晚上十點再開工。”
“日夜顛倒?”
“還好,就今天是晚上開工,主演忙啊,早上下午的通告都排滿了。”薛蠻坐下了,陳青桐拿著咖啡杯和錄音筆走了過去。
“還沒和你說吧?男主角是喬之遠。”薛蠻脫下鞋子,才在躺椅上躺下就蜷起了身子,側著看陳青桐,“有水喝嗎?”
“有,你等一下。”陳青桐給他倒了杯溫水,薛蠻咕嘟咕嘟全部喝完,咬著紙杯子玩兒。
“你和我聊會兒天吧。”薛蠻說,他看著錄音筆,可憐巴巴地眨眼睛,“能不錄音嗎?就當是朋友聊天行嗎?”
陳青桐聳肩,表示無所謂。可薛蠻又不想聊了,他說他要睡覺,陳青桐替他拉上了窗簾,拿了條毛毯給他。他喝完了咖啡,聽到薛蠻輕聲說:“我定一下鬧鐘,我預約了兩個小時的。”
陳青桐看著他,他看到他手機的光芒亮起又暗下,薛蠻枕著自己的胳膊裹緊了毛毯。陳青桐彎下腰,他摸薛蠻的腦袋,“你睡吧,睡在這裡,永遠不醒過來也沒關係。”
“聽上去有些變態。”薛蠻閉著眼睛說。
陳青桐坐到地毯上,“我可變態了,你最好小心點。”
陳青桐背對著薛蠻,他拿出手機玩遊戲,聽到薛蠻在躺椅上翻來覆去不消停,回頭看了眼,薛蠻拿毛毯兜住了腦袋坐在躺椅上,似乎早有準備似地一迎上他的眼神,就問他:“你不問我昨晚後來去幹什麼了嗎?”
“我知道啊,你沒去3P。”
“哈哈哈哈哈。“薛蠻大聲笑。陳青桐接著補充說:“關心你昨晚幹了什麼這件事我會在我的私人時間來做。”
“你和病人上過床嗎?”
“上過,後來他就不是我病人了。”
“我之前看一本電影,那裡面一個心理醫生的女病人……”薛蠻頓了下,上半身緊挨著陳青桐:“我是你病人,一輩子都是你的病人,你是不是就不可以和我上床?”
“就不可以喜歡我?”
“你想說什麼?”陳青桐看著手機螢幕,抿了下嘴唇。
“我想我們還是做同學吧。”
“你怎麼想到來找我,還是你只是想找個人聊天?”
“我說了啊,我那天看了一部電影,電影裡面那個女病人和心理醫生好上了,但是這是件非常不好的事情,那天你說你要追我,我有點怕,回去看到這個電影,看完了之後我就想要不然我給你當病人吧。”
“那我不當心理醫生了。”陳青桐斬釘截鐵地說,薛蠻又躺倒了,陳青桐轉身抓亂他頭髮,用那些柔軟的黑色髮絲蓋住他的眼睛,“你要想,世界這麼大,為什麼我們總能遇到,是不是我們之間就應該發生點什麼?”
薛蠻沒反抗,任由陳青桐弄他頭髮,俯身靠近他。
“你不能總是這樣,”陳青桐親他的頭髮,“你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
“你真好啊,陳青桐。”
時隔數年,陳青桐又從薛蠻嘴裡聽到了這句久違的褒獎。薛蠻坐起來,他拿開了陳青桐的手,他說:“擁抱一下吧。”
“你要走了?”
薛蠻笑了,眼睛都彎了起來:“醫生,你給我開點藥吧,我見到你之後,我晚上就睡不著,焦慮,抑鬱,好多心理疾病都找上門了,醫生啊,你能治好我嗎?”
陳青桐也問他問題,他問道:“如果我說好,你那天會不會和我試試。”
“以前我一直和你說讓你當我妹夫,你知道許梅和我說什麼嗎?她說陳青桐挺好的,你去外面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不如和他一起,他喜歡你啊。”
這件事,陳青桐聞所未聞,他既不知道許梅說過這種話,也不知道許梅竟然看出來他喜歡薛蠻。他在想是不是薛蠻騙他,他又想轉移話題。
“我好困啊。”薛蠻扭頭看藏藍色的窗簾,有一道陽光從縫隙中洩露,在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陰影。
“我小時候,大概六七歲的時候就睡過好多旅館,那些旅館都好棒,裝修豪華,服務周到,十多歲的時候我開始住很多大房子,房子好大,很空,床很軟,我和我媽說我想去住學校宿舍,她說不要,不行,這樣不能聯絡母子感情。
但是我住在家裡她也沒有和我好好聯繫感情啊,但是她是我媽啊,算啦,她說什麼我都不想反對,我討厭吵架。我在英國有個男朋友,很喜歡吵架,克裡斯也有點這種傾向。他們都投訴我讓人沒安全感,唉你說,安全感這種東西,我自己都沒有,我當然不能給他們。我要是有,我肯定也要霸佔著,不會分給他們一分一毫。我是不是很小氣?”
薛蠻笑眯眯地,他裹著毛毯轉回來看陳青桐,“你說說話吧醫生。”
“你說吧,繼續說吧。”
“我說完了。”薛蠻兩手一攤,看上去很無辜。
“你交過幾個男朋友?”
“其實我今天不想來的,但是我昨晚忘掉家裡鑰匙,早上在旅館醒過來,也沒別的事情可幹,就來了。”薛蠻反應好像慢半拍,非得東拉西扯些別的事才能回答陳青桐的問題。
“好多個。”他說。
“印象最深的是誰?說說他吧。”
薛蠻眨了下眼睛:“你是說長相方面嗎?”
“一個攝影師吧,他頭髮留得很長,紮馬尾,四國混血,我們不太說話,他會給我拍照,在床上也很安靜,”薛蠻眼睛忽然一亮,“你這裡會糾正喜歡同性的性向嗎?我聽說有的心理醫生會。”
“那完蛋了,我連自己都沒糾正好。”陳青桐開玩笑地說,薛蠻笑得前仰後合,好像聽了世界上最大,最好笑的笑話。
“那你交過幾個男朋友?”笑得直打嗝的薛蠻問陳青桐。
“好多個。”
“印象最深的是哪個?”
“喬之遠。”
薛蠻吹了個呼哨:“快拿錄音筆給我,我要賣給八卦雜誌。”
陳青桐撓了下他的頭髮,“我們挺有緣,喜好相似,也談得來,我和你說過那把雨傘的故事嗎?”
薛蠻搖頭,陳青桐便將自己遺失,卻被喬之遠撿到的雨傘的故事告訴了薛蠻。
“你現在再追求他,他還會不會和你在一起?”
“不會,他知道我喜歡你。”
“等你以後不喜歡我了。”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薛蠻咬著嘴唇,沉思著說:“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
“你準備讓我得到一回嗎?好從最好的寶座上走下來。”
薛蠻又開始牛頭不對馬嘴了,“我覺得你和喬之遠很般配。”
“我覺得我們也能好好過。”
“不會,我知道。”薛蠻指著自己的眼睛,危險地笑,“我能看到。”
“那你看到許梅會死了嗎?”陳青桐這一擊幾乎將薛蠻擊潰,他整個人都往後倒,臉上的笑意全部飛散,連眼神都渙散了。他抓著毛毯,說話也有氣無力地,“我看到了啊,我想去攔住她,可是我攔不住。”
“這只能說明,她要走,要死,命中註定,逃不過。”
“你是想說那件事和我關係不大?我知道你肯定想這麼說,我也常常這麼想,但是有些人不這麼認為,你說人為什麼總要顧慮別人的看法?”薛蠻鬆開了毛毯,他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調皮地動著腳趾。
“我可以讓它們一個個動哦。”
“得了吧。”陳青桐摸出香煙和打火機,薛蠻以為他不信自己有這項獨門絕技,耐心地表演給他看。他動到左腳第三個腳趾時,陳青桐說:“你還會顧慮別人看法?”
“我不會嗎?我會啊,你看我還好好活著。”
他話裡有話,陳青桐點了根煙,薛蠻誇張地叫了聲,“這裡能抽煙?還是醫生特權,太無恥了!”
陳青桐抽了一口就把煙塞到了薛蠻唇間,堵上了他的嘴,他的手指沿著他的唇角慢慢滑向他的脖子,他用一隻手掐住薛蠻的脖子,指甲一點點扣入他的皮膚裡。薛蠻還在認真的抽煙,他的鼻子裡噴出煙霧,陳青桐就隔著這層煙霧對他說:“那我殺了你吧,你想死,又要顧慮別人的看法,那我來,不管後來我也死了還是下輩子都在監獄度過,我們都會密不可分。”
他說得很輕,聲音很細,像是一聲長歎。
薛蠻伸手拿走了自己嘴邊的香煙,他笑著朝陳青桐的臉吐出個煙圈,然後偏過頭吻了他的嘴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