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好好珍重
趙煜這天在季然這裡喝了個酩酊大醉,一雙漂亮的勾魂眼紅得幾乎能擰出水來,可他卻始終笑呵呵的沒有傷心痛哭。季然看得揪心極了,本來想讓人扶他去客廂休息的,卻被對方態度堅定的拒絕了,左腳絆右腳,就那麼搖搖晃晃的離開了,揮開了所有意圖上前攙扶的人。
季然一直將趙煜送出家門,見他上了馬車,這才放心回轉家門。本來是想將對方參軍一事偷偷告訴白沐顏的,可是斟酌一番還是打消了念頭,竟管很不忍心看趙煜這樣,但感情之事,非旁人能隨便插手的,稍有不慎,沒準兒就好心辦了錯事兒。
可是白沐顏成婚……
這麼大的事,怎麼一點風聲沒有?
該不會是這中間有什麼誤會吧?
季然心裡琢磨著,嘆息著搖了搖頭,還是在陸臻從宮裡回來,才總算知道了是怎麼回事。
「什麼?皇上賜婚?」聽完陸臻從宮裡帶回來的消息,季然無語了半晌才找回聲音,「他這媒人做上癮了,都不問人意願就亂點鴛鴦譜啊?這……白相什麼反應,同意娶那什麼郡主了?」想到趙煜痛苦的樣子,季然就覺得這皇帝簡直就是棒打鴛鴦的西王母,媒人做的也太不靠譜了!
「子怡郡主,魏王嫡女。」陸臻道。
「我管他紫衣白衣!」激動完又嘆口氣,「算了,皇上賜婚,那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咱們在這著急也沒用,如此一來,趙煜離開,反倒是好事。」
陸臻一掌罩頂蓋在季然頭上,跟哄小孩兒似的拍了拍,「趙煜走不了。」
「嗯?」季然聞言一愣,「為何?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白沐顏要是那麼容易任人擺佈,就不會拖到現在。」陸臻手滑到季然肩膀,「別人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季然點點頭,想了想又疑惑道,「一個王爺,一個宰相,這兩家結姻親,皇上不忌憚,反而賜婚?」
「魏王,只是一個沒有實權的異姓王,而且這婚,也不是皇上要賜的。」陸臻搖了搖頭,拉著季然在桌前坐下,翻杯子為他斟茶倒水,「說了這麼半天,喝點水潤潤喉吧。」
季然翻了個白眼,不過還是接過水杯喝了一口,「不是皇上主張,那是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白家老爺子自己求的唄。」陸臻意味不明的嗤了一聲,「這子怡郡主雖是嫡出,卻天生雙目失明,魏王長子又早就夭折,家裡妻妾成群,除了一個八歲庶女,一無所出,頂著個王爵有什麼用,連個世襲繼承人都沒有,如此人家,皇上有什麼好忌憚的,這白老爺子自己求著,皇上不過順水推舟,賣個順水人情罷了。」
季然端著水杯半晌,動作緩慢的放了回去,「白相這爹,夠坑的啊。」
陸臻也搖頭嘆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季然秒懂,無非就是後宅那點二三事兒,這白沐顏貴為一家之主一國之相,居然也擺脫不了後宅算計,這古代豪門,果然不是一二般的複雜啊!就是不知道,這白沐顏會怎麼解開這困局了。
不過既然是誤會……
季然有點猶豫,「趙煜參軍一事,你說,咱們要不要告訴白沐顏,這人明日一走,白沐顏再折騰也白搭啊?」
陸臻但笑不語。
「什麼意思?」季然被他笑得好不納悶兒。
「用不著咱們。」陸臻道,「就白沐顏跟趙家的交情,瞞不過他的。」
季然起先還納悶兒,一會兒就反應過來了,身為一國宰相,不說趙家,恐怕放眼京城權貴,就沒有多少**是能瞞得過對方眼睛的。若沒有過人資訊網以及城府手段,也不可能年紀輕輕就做到這個位置,且還是在家裡有人拖後腿的情況下。
想清楚這一點,季然也就不操那份閒心,徹底把這事兒給放下了。竟管如此,翌日一早,他還是跟陸臻一起早早去了定北侯府,原因無他,這是之前喝酒的時候,跟趙煜約定好的,既然已經約好,不管人走不走得成,這一趟都要去的。
馬車在定北侯府門外停下了,兩人也沒上門叨擾的意思,就坐在馬車上等著。
兩人並沒有等多久,天邊方露出魚肚白,定北侯府緊閉的朱漆大門就吱嘎打開了,便見趙煜肩挎包袱,牽著匹馬兒走出門來。
季然一直注意著大門的方向,所以一見趙煜出來,他便率先鑽出馬車跳了下去,沖對方揮了揮手。而陸臻,也緊隨其後跳下馬車,站在季然身邊。
趙煜看到他們就笑了,揮了揮手,便牽著馬兒朝他們走了過去。
「還真來啦?」趙煜笑得很好看,只是難掩眼底深處的晦暗落寞,都說一醉解千愁,奇怪的是他昨天都喝吐了,記憶卻一點沒斷片,所以對於在這裡看到季然他們,除了感動並不意外,上前抱了抱季然,他道,「別了兄弟,此間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聚,不過,我會想你們的。」
趙煜從小就驕橫跋扈天不怕地不怕,鮮少有如此感慨的時候,這離別愁緒的情緒令他頗是不自在,擂了季然肩膀一拳,就把人鬆開了。
「真走啊?」季然下意識的跟陸臻對視了一眼,白相沒有把人攔住,對陸臻之前說的那些,他有點吃不準了。
「嗯。」趙煜笑著摸了摸馬頭,馬兒被摸得一個噴鼻後他笑了一聲,拉著韁繩蹬著馬鐙翻身上馬,「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本世子最煩多愁善感了,就到這兒吧,別送了……」
「別別別!」季然忙道,「我們這出都出來了,還是再送送你吧。」
「你這人……可真麻煩。」趙煜嘴上嫌棄著,笑容卻僵硬了兩分,嘆了口氣,終究沒有不管不顧打馬離開。
季然跟陸臻相繼回到馬車,車伕甩鞭驅馬,車輪軲轆,與高騎馬背的趙煜並駕齊驅著,沉默的向著城門而去。
就這麼一路走去,季然打著簾子往外瞅,心裡直犯愁。
「你不是說白沐顏會得到消息嗎?可照這個情況,不像啊,這要出了城門,再想挽回可就來不及了。」季然越想越覺得沒譜,轉頭對陸臻道,「要不臻哥,你腿腳快,辛苦一點跑一趟相府吧?」
倒不是季然非得多管閒事,實在是……看趙煜這示意落魄的樣子不落忍。
陸臻卻依舊搖頭,「這事兒咱們就別插手了。」見季然眉頭皺起,忙將人給拉到懷裡,「這兩人糾糾纏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直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催發催發,未必不是好事。」
季然斜眼瞥著陸臻,「昨天說白沐顏一定會知道,今天又說這樣是好事,我說臻哥,你這能靠點譜不?」
陸臻不跟他吵,只安撫的拍拍他的肩膀。
季然沒轍,乾脆從陸臻懷裡退出來,悶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撩起簾子朝外邊孑然落寞的趙煜看去。
陸臻道,「我們這樣的,畢竟是特殊情況,實際上雖然男風盛行,但真正男人跟男人成親的卻沒有,就算窮苦人家兩個男人生活所迫結契兄弟,那也只是低調的搬一起過日子,他們兩個大男人要在一起,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定北侯夫婦寵兒無度不予計較,可白家卻未必,算計不算計另說,決計是不會眼看著一家主子和個男人在一起敗壞門風而不管不問的,白老爺子力求皇上給白沐顏賜婚,算計是其一,其二便是以此絕了白沐顏那點念想。」
季然聽得心有慼慼焉,是啊,不說古代,就是現代,腐向大同的情況下,大多家庭不也接受不了麼?哎,看來這兩人是有得磋磨了。
想到此處,季然不禁深感慶倖,慶倖一來就遇到了陸臻,不然就自己這性向,在這封建重禮的古代,估計也就是個孤獨終老的命。
再怎麼放慢速度,終究有到終點的時候。平日裡去一趟城門口覺得老半天的距離,今兒慢悠悠卻好像一眨巴眼功夫就到了眼前。
城門已經開了,陸陸續續有行人進進出出。
趙煜在距離城門尚有一段距離時勒馬停了下來。
他這一停下,季然他們的馬車便也在車伕的一聲吆喝裡停了下來,在趙煜翻身跳下馬背的同時,季然跟陸臻就從馬車裡鑽了出來。
兩人下了馬車,跟趙煜面對面站著,一時相對無言。
季然還想拖延一陣,可眼看時間流逝,天色越來越亮,一顆期待得心也不得不接受現實沉澱下去。嘆了口氣,季然上前抱住趙煜,用力在他後背拍了拍,隨即就鬆開了。
「保重。」季然看著趙煜,良久才道。
趙煜牽動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漫不經心的笑,「你們也是。」說罷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看看季然又看看陸臻,隨即充滿羨慕的笑了,「你們……很幸運,好好珍重吧。」
趙煜說完抻了抻挎下肩膀的包袱,轉身俐落的上了馬,低著頭笑得雲淡風輕,「走了。」
季然什麼也沒說,只是凝眉點了點頭。
趙煜故作瀟灑的揮了揮手,隨即一扯馬韁,「駕!」
馬兒應聲而動,踢踏跑出城門,濺起一地揚塵。塵煙遝遝,馬尾肆意甩動著,而那馬背上漸行漸遠的青色身影,在冉冉升起的晨光中灑下一地的決然蒼涼。
季然久久凝望著那一人一馬飛快遠離的身影發呆,回過神來,飛揚的塵土落地歸寂,而遠去的友人已然剩下遠處那一個豆大的黑點。
「回去吧。」嘆了口氣,季然轉身率先爬上馬車。
然而剛鑽進車裡,就聽一陣急蹄狂奔的聲音遠遠響起,不過瞬息,就到了近前。
季然心頭一震,急忙打簾探出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