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宰相白沐顏
事實證明,這早朝的確如季然所料,大排場龍,從金鑾殿一路排到玉階之下,往後還延伸的一眼望不到頭。這麼多人,頂著夜風站半宿,連皇上面都見不到,真不知道這早朝的意義何在,在季然看來,純粹就是瞎折騰人。
能有幸進殿的都是首輔丞相之流的一品大臣,季然這樣的五品官員就只有頂風矗立的命。別人對此是什麼心情不知道,反正季然挺自在,樂得清閒,就是站著挺遭罪的,冷是其次,站著保持一個動作不動,短時間還好,時間長了簡直要命。
「宣!仕農大夫,季然季大人覲見!」
季然正偷摸活動痠痛的腳踝,聽到這聲兒差點給驚個踉蹌,好懸被陸臻給一把摟住,才沒這當口出差錯。不過也是這一踉蹌,季然都沒反應過來方才那一聲串一聲傳遞出來的喊話是什麼意思。
「快去,皇上召見你呢。」陸臻見他沒反應,順手輕輕一推就把季然給推出了佇列,「走吧,我陪你一起。」
季然這才回過神來,和陸臻對視一眼,忙拾階而上。
不過光是這幾百階玉階就夠人爬的,還不能慢了或者歇氣,得一鼓作氣的走上去,等終於到頂,季然愣是出了一後背的白毛汗,偷摸換了口氣,這才快步走進殿去。
「微臣季然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撲通跪下之際,季然抽了抽眉頭,好險才忍住沒齜牙咧嘴。媽蛋,那一下跪的,膝蓋真他媽疼啊!
「平身。」皇帝抬了抬手,肅然的臉上難辨喜怒。
「謝皇上。」季然忙站起身來,然後便低著頭等皇帝的指示,眼珠卻滴溜著四下打量著兩列大臣們的神色,以此來揣度皇帝此番宣他進來的用意。
不過這些人個個都是人精,季然這看了好幾個,愣是沒看出半點端倪來。
「皇上宣臣覲見,不知所為何事?」等了半天,也沒等到皇帝有任何回應,季然終於憋不住問了出來。
「無事。」皇帝道,「宣你進來,只是想告訴你,以後早朝不用站在外面。」
「啊?」季然聞言一愣,下意識的抬起頭來,這才發現皇帝眼底隱含戲謔,而兩邊大臣們則是一臉看土包子的表情……
皇上手撫龍椅的龍頭扶手,嘴角噙笑,「叫你平身,就是可以入列而站,你杵在那一動不動,朕還以為你有事要奏呢?」
季然:「……」媽蛋,這是早朝吧,怎麼感覺被皇上拉著表演了一出供人娛樂的猴戲?
季然心裡吐槽,正想著找個末尾的位置呆著,一位年約花甲的大臣就兩步站了出來。
「聽聞季大人上任之初便大肆開荒整頓,如此勞民傷財興師動眾,不知可見成效?」
喲,找茬的啊?
季然挑了挑眉,看著那位大臣沒有接話,沉默須臾,方才轉頭看向龍椅高坐的皇帝。
「季大人為何不說話?」見季然沒反應,那大臣臉色臉色微臣,再開口,語氣便帶上了幾分嚴厲。
「這位大人想要我說什麼?」季然反問,「這才多長時間就見成效,大人如此缺乏常識還勇於提問的精神,季然真是佩服。」
「你……」
「大人一看就是坐在象牙塔中不知民間疾苦的貴族,光知道人吃五穀,卻不知這五穀怎出,以為泥捏呢,播種就豐收,這麼神速,咱們大南早就有吃不完的糧食,還有我這按照四季耕種的仕農大夫作甚,平白浪費國庫俸祿。」眼看著對方面色鐵青,季然冷笑一聲,「大人身居高位已久,我建議你沒事還是多到民間走訪一下民情,以免再問出三歲小兒都懂的問題,惹人笑話。」
「好你個季然……」
「我是挺好的。」季然煞有介事的點頭打斷,「大人季然都覺得我好,那就好好跟我學習一下種地之道吧,正所謂民以食為天,只有保證了溫飽,一個國家方能國強富饒,與其紙上談兵的滿腹治國之道,不如以自身為實踐,為我大南子民做一個好的表率,受人敬仰的榜樣,不比那滿口之乎者也的強上百倍。」
「小兒好生狂妄,大殿之上,皇上面前,豈容你無狀撒野?!」那位大臣被懟得一時啞口無言,另一位稍微年輕的大臣又站了出來。
「我狂妄,難道不是你們故意找茬?」季然抱著胳膊,「我這上任一月不到,地開荒下種不過幾天,就問我成效,你家的糧食三兩天就成熟的?我就不信在場大人們全都是一開始就出身尊貴,十指不沾陽春水對農耕一無所知之輩,應該也有農民出身,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高中熬出頭的吧,莫不是做了大官,就連根本都忘了?那與酒囊飯袋有何區別?朝廷養一群飯桶有何用,就為了口頭精彩早朝猴戲不重樣?」
這番話說完,在場不少大臣都為之色變,也有一部分純粹事不關己看好戲的姿態,少數微露或玩味,或欣賞之色。然而不管眾人什麼反應,季然式快准狠的言論依舊沒有就此打住。
「我這人沒什麼文化,說話直不會你們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彎彎道道,但我至少還記著我是大南臣民,應該以實際行動為皇上分憂,而非踩著一個新人,逞口舌之快,或者再玩點文字戰術,挖點文字陷阱,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剷除一個眼中釘!」季然目光灼灼的看著出頭的兩人,就他這點眼力見,也看不出來這兩人是什麼官位,反正就知道能站在這裡的,應該都不低。
季然沒有因為對方官位高就唯唯諾諾任由別人挖坑自己跳,一句話:心懷不軌,懟死!
而皇帝就坐在那呢,相信他肯定有一定的判斷力,孰是孰非,不挑明或許可能被糊弄,但一旦挑明,一切陰謀在皇帝面前,自然無所遁形。若上面做的是個昏君那還不好說,但就季然的接觸瞭解,此人顯然不是昏君之流。
那兩人都被季然懟得臉色鐵青,還欲再說,一直看好戲的皇帝總算捨得開金口給制止了。
「行了。」皇帝道,「季愛卿話不中聽,但的確是那個理,哪有莊稼幾天就見收成的,你們要是覺得他那仕農大夫名不副實,大可以與他交換,換個官兒噹噹。」
皇帝這話一出,兩人表情一頓,這才不甘憤怒的瞪了季然一眼,消停了。
「季愛卿,你也入列吧。」皇帝對季然抬抬下巴道。
「是。」季然俯身應是,這才走到兩人對面一列的末尾站定了。
沒他什麼事兒,季然便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開啟自我遮罩模式,對週遭一切不聞不問,任朝堂之上各方政界口若懸河爭論不休,他自巋然不動,全然只要你不懟我就關我鳥事之態,與剛才牙尖嘴利懟死人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不說其他大臣,就是皇帝都瞭了他好幾眼。
一場早朝,就在你方奏罷我方上,懟來懟去中無趣結束。整個過程冗長又沉悶,等皇帝終於宣佈退朝時,季然幾乎是第一個轉身走人的。
「季大人?季大人?」
季然正低頭跟隨陸臻的腳步走著,忽然就聽身後有人跑了過來。季然聞聲停下,轉頭卻見一名青年大臣急忙忙的朝這邊快步走來。
哦,說青年也不多,等人走得近了季然才看到,對方官帽下露出來的頭髮,居然是銀白色的,一身絳紫官服,被他穿的氣度不凡,一看就官階不小。不過這些都引不起季然的興趣,唯一令他納悶兒的,就是這人怎麼一張青年臉老人頭呢,那這到底是保養太好鶴髮童顏,還是少年白頭呢?
「白丞相,白沐顏。」在青年朝這邊走來之際,陸臻湊到季然耳邊快速給他科普,「白家第五代家主,也是唯一一位官拜宰相的,今年二十有六,很有個性的一個人。」
二十六啊,那還真是少年白頭?
季然這注意力,全在人露出來的白髮上了。
「白丞相叫下官,不知是有何事?」待人走近,季然便率先拱手揖禮,問道。
「真難得啊。」白沐顏卻挑眉笑了,「方才朝堂上,你我二人並無交集,你卻知道我。」
「早朝時候聽見的。」季然信口胡謅,朝堂上他眼觀鼻鼻觀心,整個雙耳不聞身邊事的狀態,要真聽到還記住才有鬼了。
白沐顏聞言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跟季然一起並肩走下玉階。
「季大人可知你在朝堂上口頭衝突的二人是誰麼?」走了大半,白沐顏才問道。
季然轉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但心裡其實隱約有些猜測,想著,就忍不住往身邊陸臻看了一眼過去。
白沐顏並沒有注意到季然的小動作,「年邁那個是戶部尚書張啟忠,年輕那個是他門生,禮部侍郎,高邑。」
「哦。」季然眨了眨眼,有點拿不準這白眼巴巴湊上來說這些是什麼目的,便沒有隨便發問,沉默著靜觀其變。
「他們二人會針對你,並非好無厘頭。」白沐顏道。
「哦?」季然這才問道,「此話怎說?」
白沐顏似笑非笑的掃了季然一眼,「無非利益二字,你農教司乃是與戶部掛鉤的,季大人不會不知道吧?」
季然點點頭。
「我之所以跟季大人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白沐顏停下腳步,「只是想提醒季大人,小心提防,有時候口刀子再快,也不及小人陰刀子半分,沒準兒一個不留神,就被捅的爬不起來了,這朝堂之事,可遠比種地插秧要複雜得多。」
白沐顏說完,也沒等季然回應,揮揮手就先行離開了。
倒是季然,目送著此人背影走遠,須臾才回過神來。
而季然盯著白沐顏背影出神之際,旁邊的陸臻臉色卻不怎麼美妙,望著白沐顏遠走的背影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