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請魂銅雀台
這農教司後邊這塊荒地不大,十人的勞動力不是蓋的,天尚未擦黑,地已經拾綴的差不多了。而其中最為賣力的,還就是那個十一二歲的半大男孩兒。
荒地的草是除乾淨了,但接下來還有翻地,施肥,下種等等工序,不過這些活兒一天幹不完,季然也沒有周扒皮到讓眾人加班加點,只說了明天繼續,便把人給解散回家了,只是在眾人結伴往外走的時候,他卻特意留下了那個男孩兒。
男孩兒突然被留下,還以為是自己活兒做的不夠好,緊張的臉都白了。
「別緊張,留下你只是想問幾個問題,並非是你做的不好。」將男孩兒忐忑看在眼裡,季然拍了拍他的頭,「小孩兒,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的話,小的名叫顧笙。」顧笙察言觀色的覷了季然一眼,見他臉色和藹,這才稍微放鬆了些,卻並不敢全然鬆懈下來。
「那顧笙,你家裡都有些什麼人,父母怎麼這點年紀就讓你出來跟大人一起做工謀生了?」老郭頭打了水給季然淨手,季然便洗邊問。
「小的……」顧笙頭深深的垂了下去,「小的沒有父母,娘生弟弟的時候難產死了,爹上山打獵被大貓給咬死了,家中只有一對弟妹,弟弟六歲,妹妹九歲,我,我是家裡唯一的頂樑柱,我得賺錢養家。」
原來是這樣……
季然瞭然的點點頭,心中頗是感慨,可在古代,這樣的家庭實在是太常見了,他也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又能做點什麼,思來想去,最終卻是提前給顧笙結算了工錢,原本是說好的一貫錢,但考慮到他的家庭特殊,又多給了兩貫。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顧笙捧著錢,哇的就哭了,跪下來一個勁兒的給季然叩頭,連話都不會說。
季然忙把人給拉了起來,等打發走顧笙,他這才出了衙門準備回家。本來以為會在門口看到陸臻,可是張望半天,卻沒看到陸臻的人,一時心里納悶兒極了。
真是奇了怪了,下午陸臻明明來過的,怎麼就這麼不聲不響的走了?
心下雖然疑惑,但人不在,季然也沒有傻等,便自己坐上馬車回家了。然而一個人坐在馬車裡,耳邊時不時響著車伕揮鞭打馬的聲音,心裡卻不得勁得很。
陸臻還從來沒有這樣過,難道是遇到什麼事了?
季然這麼想著,就打算回去找陸臻問問,結果倒好,回家也沒見到人。陸臻不在,突然這麼不打一聲招呼的消失了。
若說之前還是不快,那這會兒,季然便是真的擔心了起來。
然而讓季然想不到的是,陸臻這一消失,就是一個通宵不見人影。季然熬夜等了一宿,以至於第二天上衙都精神恍惚,整個人遊離在狀況之外。
好在今天的任務明確,十個工人翻土,而季然則帶著邱曹二人以及老郭頭挑草藥。工程量不大,活兒也輕鬆,可就是季然好幾次把挑出來的草藥扔雜草堆裡,好一會兒反應過來,又忙給扒拉出來。
「季大人今兒可是有心事啊?」老郭頭忍不住問道。
「哎!」季然嘆了口氣,抬眼見三人都盯著自己,又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晚上沒睡好。」
幾人見他不肯說,便沒好再多問,都以為他是農民當官壓力大,或者是太興奮睡不著,所以才這樣,除了老郭頭,邱曹二人甚至偷摸交換了個眼神,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季然想著陸臻的事沒有注意兩人的『眉來眼去』,可就算注意到了,他也無所謂。反正這裡他老大他說了算,別人愛服不服,不服也得服。
不過既然這種神遊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很快邱曹二人的談話內容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哎,曹兄你可有聽說,玉寧公主魔怔了。」首先八卦的,還是邱大人。
曹大人點點頭,「聽說了,要說這玉寧公主也是巾幗不讓鬚眉,與陸將軍也算是一對璧人,只可惜天意弄人,兩人非但陰陽兩隔姻緣線斷,這陸將軍死了還被賜了一男妻,也不知皇上是怎麼想的。」
曹大人話音未落,就被邱大人不輕不重的踢了一下,邱大人朝季然那邊使了個眼色,「曹兄,妄議皇上,可是要被問罪的,當心禍從口出。」
曹大人聞言臉色一白。
然而八卦卻並沒有因此打住。
邱大人繼續道,「我聽說,玉寧公主不知從哪兒請來一高人,不止親手給陸將軍刻了牌位,還拿出了陸將軍生前佩劍,準備這幾天開壇作法請魂呢。」
季然打從兩人說起這事兒就暗自豎起了耳朵,聽到這裡猛然一驚,當即抬起頭來,瞪大眼睛看著兩人。
「邱大人此話當真?」季然問的有些急切,「玉寧公主真找人開壇作法為陸臻請魂?」難道陸臻突然不聲不響消失無蹤,就是跟這場請魂有關?
季然就是陸臻男妻的事,在京城知道的人沒幾個,兩人這種混跡邊緣的九品編撰,自然是無從得知的,乍然被季然這麼一問,兩人都是一愣。
半晌,邱大人才點點頭,道,「當然是真的,這事兒早在幾天前就聽好多人在議論,據說玉寧公主為了這次請魂儀式,還特地齋戒焚香,去寺廟坐禪靜心了兩個月呢。」
「哎,玉寧公主如此痴心的女子,世間僅有啊!」曹大人搖搖頭感慨道。
季然腦子裡卻嗡的一聲,差點沒坐穩,忙追問道,「那具體作法是什麼時候?」
「好像就是這兩天吧,具體咱們也不是太清楚……」
邱大人話沒說完,季然就蹭的站起身來,踢翻凳子跑了出去,留下兩人面面相覷。老郭頭看看季然跑走的方向,又看看兩位大人,眼珠轉了轉,沒有吭聲。
季然跑出農教司大門,就直接跳上馬車催促車伕回城。等馬車搖搖晃晃跑出老長一段,他卻驀然想起,忘記打聽玉寧公主是在哪裡作法了。
算了,到城裡再找人問吧,既然此時口耳相傳,那想必知道的人應該也不少。
季然想的沒錯,到了城裡讓車伕暫停,隨便在一家店裡就打聽到了具體方位。玉寧公主給陸臻請魂的地方,西門銅雀台。
打聽到地方,季然直接便讓車伕驅車過去。
馬車朝西門方向跑了沒多久,季然便忽然覺得一陣心悸肉跳,躲在馬車裡,總有種喘不上氣來的憋悶感,於是撩起簾子往外看,卻發現,越是靠近西門,人流越是密集,而且均是朝著一個方向趕路。
莫非,今天就是請魂的日子,不然哪裡會有這麼多趕著看熱鬧的人?
季然皺眉想著,便不住催促車伕快點。
等馬車終於趕到銅雀台下,那裡早已人山人海聚滿了看熱鬧的人群,人頭攢動,擁擠推搡,誰都想往前邊一點看的更清楚,但奈何人太多,誰也沒能真正的移動半步。
季然這時候想要越過人群,簡直是難如登天。
挑簾仰望正發愁間,忽然從遠處浩浩蕩蕩衝來一群御林軍隊,將圍堵人群力分兩撥,轉眼就劈開一條道來。隨即,就見一身盛裝的玉寧公主懷抱牌位,與一手持拂塵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並肩從遠處走來,而略落後玉寧公主一步的,是雙手托劍的太監,一行人目不斜視,氣氛莊嚴而肅穆。
季然眯眼看著玉寧公主懷裡的牌位,都沒讓車伕攙扶,撩開簾子鑽出去,從車轅上蹦的就到了地上,一個猛紮就衝了過去,伸手擋住了眾人的去路。
這一切發生不過瞬息之間,把守開道的御林軍都沒反應過來,就被季然成功搶道,把人給攔住了去路。
玉寧公主看著突然衝出來的季然,美眸驟然緊縮,隨即發出一聲厲喝,「讓開!」
「除非公主放過這個牌位,否則季然今天就是血濺當場也絕不讓開!」季然因為憤怒,整個臉漲得通紅,眼睛卻亮得瘮人。
「你真以為本公主不敢殺你?」玉寧公主亦是寸步不讓。
隨著玉寧公主話音落下,週遭御林軍頓時拔劍靠攏,季然冷笑一聲,伸手自胸前一掏,高舉免死金牌,「見金牌如皇上親臨,我看誰敢動!」
金牌一亮,眾人駭然心驚,跪了一地,山呼萬歲,唯有季然和玉寧公主雙雙對峙著各不相讓。
「季然,你敢壞本公主好事,我有的是法子讓你不得好死!」半晌,玉寧公主才咬牙切齒的蹦出這麼一句。
「公主尚未出閣,卻做出如此道德敗壞之事,視女德女戒如無物,乖張跋扈搶人夫君,教養都喂狗了不成?你視皇家顏面於何地,視皇上顏面於何地?」
「夫君,一個男人這麼說話,也不嫌羞恥。」玉寧公主塗著蔻丹的手一下一下撫摸著懷裡的牌位,就像在撫摸著最親密無間的愛人,看向季然的眼神卻冰冷刺骨,輕蔑如看螻蟻,「讓開,誤了時辰,就算有皇兄的免死金牌,本公主一樣要你狗命!」
季然哼笑一聲,面容堅定,巋然不動。
玉寧公主惱羞成怒,抽出鞭子揚手就是一鞭。
啪的一聲,這一鞭實打實抽在了季然脖子上,頓時皮開肉綻,鮮血殷紅。
陸臻……陸臻沒有出現。
可就算是這樣,季然依舊沒讓,他目光沉暗的緊盯著玉寧公主身邊的道人,突然嘴角一勾,在眾人都沒反應過來之際,旋身從一士兵腰間抽出長劍,猛地朝道人當胸刺去。
電光火石之間,冷兵器和鞭子的碰撞發出不可思議的鏘的一聲,季然被玉寧公主一鞭子連劍帶胳膊的捲起飛了出去,砰地砸出老遠。
噗的一聲,季然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與此同時,道人腰間佩掛的鈴鐺突然無風自動,叮裡噹啷的激烈響了起來,而原本的晴空萬里,亦在眨眼間變得烏雲密佈,風捲殘沙,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