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高山孤墳塚
聽著季然這話,薛春桃先是一怔,隨即面上不露,心裡卻飛快合計起來。這小子看來是真的很在意老頭子,居然還想著接來自己贍養,按理說,這對於他們家算是卸掉個包袱,可從長遠利益看來……這事兒,不能答應。
「哎,瞧你這孩子說的,我跟你大伯還在呢,老爺子哪能讓你贍養。」不管薛春桃是個什麼心思,那場面話都是說的相當漂亮的,「兒子還在卻讓孫子養活,讓外人知道不准怎麼編排呢,再說,贍養老爺子本來就是我跟你大伯應盡的孝道,就算家裡條件差點,也不能推卸責任不是?」
「嬸嬸可真會說笑,季家村十里八鄉的,誰不知你們家條件是最好的,年年都能有豬頭肉吃,別人家也就過年擺上桌聞個味兒。」薛春桃那點心思季然一眼就能看出來,自然是不會順口接的。
這話堵得薛春桃笑容微滯,「哎喲,好個啥啊,就圖個表面光,不一樣只是上桌聞味兒嘛,都省下來給老爺子下酒呢,你沒來陸家村之前又不是不知道,那會子就能看,連你們幾個孩子都沒捨得分呢。」
呵呵,這鍋老爺子可背的真冤枉,那壓根兒不是幾個孩子沒捨得分,只是沒捨得分他而已,別說給老爺子下酒,就連肉沫都沒嘗到過。
對於薛春桃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功夫,季然也是服了。而薛春桃不肯放棄老爺子的贍養權,無非不是拿捏著他季然的那份孝心,想要利用老爺子當由頭,從中謀取好處罷了。
「嬸嬸話都說到這份上,侄兒若是堅持倒是侄兒不是了,既然如此,老爺子就有勞大伯嬸嬸多費心了。」至於薛春桃話裡暗示,季然就裝沒聽懂,只管裝傻充愣。他是願意孝順老爺子,但不會傻到讓錢拐進別人腰包。
「哎,什麼費心不費心的,都是應該的麼,你放心吧,有我們一口糠醃菜吃,就不會虧了老爺子的那一口。」薛春桃見季然不介面,心裡就有些急了,「哎,說起來還是季哥兒你有能耐,瞧瞧這地,一年年的少收高賦,日子是愈發艱難了,倒是你這種菜,不用像糧食一樣被官府大肆徵稅,不過也就是你,這同樣的地,咱們這些人種出來的菜別說賣錢,就是自家吃都不過冬的。」
季然……季然就笑笑,低頭狀似隨意的理理袖口不說話。
這不痛不癢油鹽不進的,頓時把薛春桃憋個夠嗆,饒是她再能裝,也禁不住面色微變,有點掛不住面兒了。
「咦,都這麼會兒了,想必陳叔那邊也準備的差不多了,侄兒還是送送嬸嬸吧?」見薛春桃憋悶詞窮,季然當即便笑眯眯的下起逐客令,都不給對方廢話的機會,做了個請的手勢,便率先朝外面走去。
薛春桃差點咬碎一口銀牙,瞪著季然的背影,臉都扭曲了一瞬,也是她定力好,這樣都能穩住,深吸口氣,這才重新面帶笑容的跟了出去。她本來還不死心的想再給季然提提,然而季然就是鬼精,一路走來東拉西扯,就是不接薛春桃的話頭,結果等被送出季宅大門,別說好處,毛都沒撈到一根。
至於那一驢車年貨,與其說是回禮,不如說是原數退還,人家就是變相的拒收,東西是怎麼拉來的,還怎麼給拉回去。
薛春桃此行,可謂是面子裡子都丟光了。
但也正因為薛春桃不肯放人,接老爺子來贍養的事情,季然也不得不暫時擱置。不過他相信,那薛春桃堅持不了多久,只要利用老爺子不能從這得到好處,那不用季然上門,薛春桃自己就會找上來。
倒是季然,跟薛春桃這麼一鬥法,在玉寧公主那兒憋的鳥氣反而消散了不少,把人給打發走後,也沒心情去地裡,便直接轉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剛到院子,季然正想著是在外邊坐坐還是回屋呆著,陸臻就突然從虛空飄了出來,手裡拿著的,正是那塊被玉寧公主強行帶走的牌位。
「季哥兒,我給拿回來了。」見季然眼睛瞥向牌位,陸臻接著道,「你放心,我已經用水清洗過了,肯定不留一點女人的脂粉氣。」
季然:「……」
見季然不說話,陸臻便以為他還是在意東西被玉寧公主碰過的事,猶豫了下便一臉壯士斷腕道,「你要介意這被別人碰過,就扔灶膛燒掉也無妨,回頭你親手為我鑿刻一塊,如何?」
「那倒不至於,我又不是女人,沒那麼矯情,不過說起鑿刻……」季然頓了頓,「我還不知道你墳墓在哪呢,咱們一起也半年多了,我居然一次都沒去過。」
當初百期本該去的,結果因為冷香蓮給打亂了計畫,就不了了之,之後季然便忙的腳不沾地,而另外一點,也是陸臻從來沒提過墳墓的事,就算他偶爾問起,貌似也沒得到過什麼明確回應,難道這墳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情之處?
然而季然想多了,陸臻不說,不是因為墳墓多神秘不能被人知道,而是,他覺得,一抔黃土白骨,真心沒那必要,因為他人就在季然身邊不是,再去看堆白骨土包,有啥意思?再者,他是一定要還陽的,將來鬼修破道,脫胎換骨再世為人,生前白骨於他,不過是曾經靈魂寄居的一具軀殼,並無留戀。
幾乎是跟之前一樣,陸臻本能的就要拒絕,可看著季然那認真的表情,心裡卻不由被觸動了那根弦。
「帶我去看看吧,逢年過節忌日鬼節也好去給你上墳掃墓燒上三炷香,算是積存功德,說不定對你修煉有益,你所說那還陽石太過渺茫抽象,還未必能找到,這樣有用的話,也可以寄希望於別處不是?」季然看著陸臻道,心裡想的卻是,如果墳墓太寒磣,回頭刻塊碑去,不比這牌位差,關鍵立土裡,看誰來爭來搶。
「好,我帶你去,你看什麼時候都行。」陸臻不知道季然內心真實的想法,還在那感動得不行,「季哥兒,此生我陸臻能娶你為妻,實乃我陸臻之福。」
季然拍拍他的肩膀,「知道就行,我是上天派來拯救你的,少年。」
陸臻笑容一僵,隨即眼角抽搐。這臭小子,還真能順桿子爬!不過,就是這德行好喜歡。
所謂一物降一物,也不過如此了。想他陸臻一生放蕩不羈,死了死了,卻栽到了這麼個相當於爐鼎存在的少年身上,竟是……不忍傷害,欲罷不能,此生能與之相守,似乎大成與否,已然不是那麼重要了。
回想當初,執著於尋找還陽石是想修成大統,而如今,卻不過是想脫胎換骨,擁有血肉之軀,陪伴眼前這人一生一世。
「說起這還陽石,咱們找了這麼久,錢也花了,人也求了,卻是一點進展也沒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這麼個東西。」自從下定決心賺錢尋找還陽石開始,季然就漸漸開始實施了行動,來往商販多了,人脈自然就廣,他不是沒有打聽,不是沒有拜託人,就連來這購菜的馬商,他都打聽過,然而至今都沒有聽說什麼天外玄鐵(還陽石),可見這玩意兒未必是真的存在,可陸臻堅信,他便願意懷抱那一線希望,傾盡一切去尋找。
「得知我幸,反之我命。」陸臻雖然執著,卻想的很開,「只是若真如此,卻是苦了季哥兒你,一直得與我這鬼魂作伴。」
「說那客氣話幹嘛,早就習慣了。」季然拉住陸臻胳膊往外走,「反正你什麼樣我都不嫌棄,走吧,不是要帶我去看你墓地麼?」
陸臻的墓地風水不錯,典型的站得高看得遠,就那麼孤零零的葬在高山之上,墳包上白雪覆蓋,週遭枯枝樹丫交錯,獵獵寒風中,一派孤冷蕭索。
「這陸家村,沒有專門的祖墳地嗎?」季然看得皺眉,「就像季家村,就有專門的祖墳地,早些年一個祖宗名下的人死後都埋在一塊,後來姓氏雜了,也都集中埋在一起。」
其實不止古代,就是季然所在的現代,農村風俗也是有專門的祖墳地的,也有因為風水給特地單出去的,但這種情況不多,而且就算是單出去的,也大多成片,像這麼孤零零的幾乎沒有。至於沒有墓碑,倒是沒什麼所謂,就是現代喪葬都未必會立碑,更別說古代了。
可那也是針對別人,關鍵是陸臻不一樣,他葬的這麼寒酸就算了,連塊碑都沒有就怎麼都說不過去了,好歹還是個死後追封的驃騎大將軍呢,皇上賞賜一大堆,怎麼就沒捨得多立塊碑呢?
「有祖墳地,不過我是死在他鄉,按照習俗,不得入祖墳地,否則會破壞風水,不吉利,所以就給看了這麼個地方。」陸臻看著自己的墳墓,倒是沒什麼感覺,「當初皇上追封時賞賜不少東西,並要求葬禮風光大半,然而天高皇帝遠,宮裡那些人一走,東西就被陸家人給剋扣了起來,風光大半沒有,一切從簡。」
季然聽完原委,心裡那個臥槽,對於陸家那一群極品,已經無力吐槽了。不過連皇家賞賜都敢私吞,也是膽兒夠肥的。
「當時挺生氣的,可是後來想想,錢財乃身外之物,我死都死了,別人不貪又能如何,所幸就當償還他們十幾年的養育之恩,從此兩清,互不相欠。」說到這,陸臻嘆了口氣,「若非賜婚,我情願做那孤魂野鬼,也不會在陸家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