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靜域幽歌1
駝鈴的清響晃悠悠盪開,布坦雅城郭的側影沒入天際與黃沙模糊的界線。
齊舒和伊凡乘坐的沙行獸不遠不近綴在商隊最後,緩慢爬過沙丘。
他們縮在沙行獸背上的小帳篷裡,躲過熾烈的陽光,幸好風很大,帳紗透氣,這麼一來,帳紗落得嚴嚴實實也不覺得悶熱。
伊凡剛給遠在鐸曼拉的洛克傳信,將已經找到鮫珠的好消息告訴洛克他們,順便向洛克確定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稍後就能用傳送魔法陣直接與他們匯合。
齊舒不時回望,布坦雅已經徹底看不到了。在烈日炙烤下,人魚體質的某些症狀又開始作祟,齊舒和不耐熱諾奇都有些有力無氣。
伊凡手中打了個響指,一扇小木門突兀出現,前後都空蕩蕩的,懸浮在角落。
木門看著有點眼熟。
諾奇歡呼一聲:「我怎麼沒想到,快快進去躲躲。」
雪貂幾乎化作虛影,飛快鑽進門裡。
裡面就是齊舒在船上曾經進入的那座圖書館。
這裡相當於一個空間,只有特定入口才能進入。船上的屬於固定入口,類似入口在厄斯蘭王宮裡也有,而不固定入口只能用魔法打開。
伊凡的魔力被封印,之前恢復了一些,但無法打開入口,那晚他們從布坦雅宮殿地下出來後,他身體裡的力量再一次衝擊封印,這時候已經足夠打開這扇門。
齊舒在冰牆鑿開的書架角落裡居然找到一本記載布坦雅水魔獸由來的書,文字看不懂,扉頁上畫著布坦雅那座宮殿山,書裡畫著水魔獸從地下爬出來,被光明聖廷的魔法師和勇者們追趕,跑到沙漠深處,藏在地下。
看到這些不免又想到奧斯和亞伯,齊舒小聲嘆氣。
伊凡從梯子上下來,瞄了一眼書上的內容,手指輕輕一動,細碎的雪花流連飛揚,將書本從齊舒手裡托起,書頁飛快翻動到後面空白頁,新的文字和圖畫被看不見的筆續寫到書頁上。
齊舒看得驚奇,還有這種玩法。
待書本再落回他手裡,他們在布坦雅經歷過的種種,包括從水魔獸的幻影裡看到關於奧斯和亞伯的過去,都成為這本書新續的內容,油墨還是新亮的。
這麼酷炫的續寫技巧,齊舒都看花眼了,他低頭看書頁,又望著伊凡,伊凡也有些嘆息,說:「至少從前,奧斯是布坦雅的英雄,他的故事應該被記錄下來。」
在水魔獸展現的過去,奧斯英勇無畏,甚至能隻身抵擋黑魔法師的咒語。
一個普通人居然能對抗魔咒,多麼不可思議。齊舒感嘆。
伊凡卻說:「他是英雄,當然不懼怕魔法。」
他拉齊舒到穿過一排排書架,到圖書館的最深處,扭動牆上一盞壁燈,書架轟隆隆地移動了位置,露出地下樓梯,底下是一間類似陳列室的大房間。
牆上掛著各種各樣的武器,盾牌刀劍,有幾樣大概比較特殊,被單獨放在展示臺上。
它們大多並不華貴,沒有寶石和黃金裝飾,有些甚至很破舊,沾滿鐵銹,刃口開裂,或者只剩下一半殘品,看不出有什麼收藏價值。
伊凡拿起一把生銹的鐵劍,揮舞兩下,說:「這些都是向我那位祖先挑戰的勇者們留下的。」
厄斯蘭曾經有位幾乎將整個大陸都奴役在腳下的冰雪女王,為了結束冰雪的統治,當時的光明魔法師和勇士前赴後繼向女王挑戰,這些武器,都是女王收繳的戰利品。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幾乎成為不可追溯的傳說,難怪這些收藏品不論殘破還是完整,都給人一種停滯陳舊的感覺。
鐵劍搭在手上,伊凡指尖注入魔力,劍身震動,彷彿不願輕易被駕馭的野馬,在伊凡手裡嗡鳴,同時有一股銳氣,居然破開了包圍劍身的白色光芒。
伊凡的手指出現細細的血痕,他放下那把鏽劍,輕輕一抹,手上的皮膚完好如初。
「還是那麼鋒利。」他說:「勇敢和意志就是對抗魔法最好的力量。」
這種力量經過多年還附在他們曾經用過的武器上。
就如菲利奎曾經交給摩西的那把匕首,也曾經屬於勇者,有特殊的作用。
「奧斯在和那位魔法師對峙時,心裡一定在想如何保護亞伯的安全,這樣的願望給他勇氣,膽魄和英勇是勇者品質,也是他們的力量。而魔力也只不過是魔法師擁有的一種力量而已。」伊凡說:「愛也是特殊的力量,與魔力旗鼓相當。」
齊舒下意識撫摸手上的戒指,對於愛情與魔法的某些制衡,他多少有些體會。
伊凡看到他的動作。
齊舒問:「這些兵器好像保存得很好,你經常到這裡來看它們嗎?」
伊凡說:「小時候諾奇總帶我來這,以前它們都堆在一起,後來我把他們分類整理好。」
「咦?」
「那時我無法控制自己,諾奇就帶我到這裡給我講女王的故事,鼓勵我像她一樣強大起來。後來聽得多了,覺得故事裡的勇士們很厲害,因為魔力實在很難控制,即使是我自己,那時也有些害怕……但是他們卻完全不懼怕。」
原來伊凡從小就把故事中的英雄們當成偶像,難怪他對英雄以及勇者聚集的探險者協會那樣執著,
諾奇當初一定想不到自己的努力居然會有這樣的走向。
不知道伊凡小時候為了完全掌控魔力受了多少苦。齊舒似乎看到那個小小男孩坐在這間密室裡,對著許多曾經的屬於勇者的武器,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燃起鬥志。
他知道伊凡一定不會輕易放棄的。
齊舒的目光不小心就粘在伊凡臉上,自己都不知道洩露了什麼。
伊凡藍色的眼睛彷彿點燃了某種溫度,也是溫柔的,在這樣一間冰冷的圖書館裡,藍色並沒有讓齊舒聯想到寒冷。
很快閒談就進行不下去,因為兩人似乎都忘了交談。
就在齊舒以為自己將融化在這一刻靜謐裡,伊凡再次開口。
「齊舒,我沒有告訴你封印減弱了,你會不會怪我?」
「啊,什麼?」
「我……」伊凡深呼吸,齊舒能數清他長長的睫毛在眼裡的影子。
齊舒忙說:「不,沒事。」
其實封印並沒有完全消退,只是一直在減弱。它與戒指的詛咒有關,但並不因為詛咒產生,倒是齊舒和伊凡還是被兩枚白雪之靈捆綁在一起,不能離開對方。
怕伊凡不相信,齊舒又說:「真的沒關係。你能恢復我很開心,封印是什麼時候開始減弱的?」
伊凡驀地一怔,短暫地閃躲後依然望著齊舒,藍色的眼珠透亮極了。
齊舒想吞下自己的舌頭。
還用問嗎,他馬上就明白了,多半從他在船上向伊凡「告白」就開始減弱了,封印明顯也受到戒指的詛咒影響。
好好的提起這個幹什麼。
然而轉念一想,齊舒心裡多少有些得意,四捨五入,其實他也算已經向伊凡告白過了。
不管怎麼樣,如果伊凡完全恢復,對他們找回摩西的聲音,找到菲利奎和賴爾肯定有利。齊舒順利回家的把握也更大些。
運氣好的話,也許洛克那邊也已經找到摩西的聲音了。齊舒不無惆悵地想,也許很快他就能回家了。
伊凡忽然拉住齊舒,說:「我故意沒有告訴你的,因為擔心你知道了以後就不像之前那樣和我在一起了。」
齊舒忙忙擺手:「瞎說什麼,詛咒還在呢,不在一起咱兩會沒命的。」
「像這樣的在一起。」伊凡忽然靠近,親吻齊舒的額頭。
一觸即離,又低下頭,輕輕印在齊舒的唇,他的吻和眼神一樣溫柔。
齊舒清晰感受到伊凡唇上的溫度,沒有了危急關頭的掩飾,再也逃不脫的卻是自己心裡的驚濤駭浪。
伊凡拉著已經無法思考的齊舒走到工作臺前,上面依然像上次見到那樣擺滿各種各樣的圖紙和書籍。伊凡抽出一張捲軸展開,上面塗寫著齊舒看不懂的圖案。
伊凡說:「我向大魔法師詢問過,他同意幫我從聖廷圖書館借閱古籍,並提供一些幫助。聯通兩個世界的魔法有些複雜,現在我還沒設計好陣法。不過,我一定會找到穿行兩個世界的辦法的。」
他緊盯著齊舒的表情,說:「如果我能找到正確的辦法,你可以答應讓我追求你麼。我知道你很想念你的家鄉,我……我會去那裡找你。」
伊凡單膝跪地,前所有為地鄭重,珍重捧起齊舒的手親吻。
捲軸上畫的陣法顯然沒有完成,有許多修改的痕跡,還有註釋,密密麻麻寫滿空白處。
齊舒驚訝,激動得手指發顫。
伊凡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這個魔法陣。
在齊舒自己為無法表白拉鋸的時候,伊凡卻已經默默做了這麼多,他一直記得他想回家的願望。
齊舒慚愧得很,伊凡那麼真誠,他自詡比伊凡更懂得感情,然而所作所為,卻根本不能和伊凡相比。
伊凡望著齊舒,忐忑地等待齊舒回答,他的眼神更讓齊舒無地自容。
齊舒說:「為什麼不是等你找到聯通兩個世界的辦法,再送我回去。」
伊凡愣了楞,驚喜:「你願意……」
齊舒推倒伊凡,兩人都倒在工作臺下,然後緊緊樓主伊凡的肩膀。
「我想問你來著,是不是因為我是和你相處最久的普通人,所以你覺得我不一樣。」
伊凡剛要回答,齊舒摁住他微微張開的薄唇。
「算了算了,你不要說了,現在說什麼也沒用,我不會讓你反悔的。」
他在心裡悄悄對遠方父母和朋友道歉,他的消失一定給他們造成很大困擾,但是現在即使有辦法讓他立刻回家,他也無法離開了。
他實在放不下伊凡,他喜歡伊凡,不能對伊凡的付出無動於衷,捨不得讓他等待,更捨不得用模棱兩可或者敷衍去回應。
他那麼好,怎麼捨得放開他。
「不是你追求我,而是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就這樣。」
伊凡笑起來,還有些羞澀,藍色的眼眸裡清亮有光,全都映在齊舒身上。
氣氛很好,他們相互挨在一起,齊舒總算如願以償,心頭一鬆,渾身都覺得暢快,他的手指還壓在伊凡淺色的薄唇上,軟軟的溫溫的,似乎很合適再做點什麼。
諾奇殺豬一般的尖叫貫穿整個圖書館。
「殿下,不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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