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
楊蓮亭躺在床上回想著醒過來之前那個噩夢,神情有些恍惚,那應該是楊蓮亭十六年來的回憶。
楊蓮亭的父母是鄉下農民,他還有一個小他兩歲的妹妹,他八歲時的一場旱災讓他們一家四口成了難民。在逃難途中,糧食的欠缺已經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為了保住性命和楊家的血脈,他父親看他妹妹的眼神越來越陰暗。為了保住小女兒,他母親求他父親用她跟其他人家換食。當天晚上,當他父親拿著一塊肉回來烤的時候,楊蓮亭並沒有問什麼,看著不懂事的妹妹狼吞虎咽的樣子,他低著頭默默地咬了幾口就沒再吃了。等他父親睡著了之後,他跑到路邊扣著喉嚨,把晚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肉給吐了出來。
靠著這些肉,楊蓮亭一家三口終於到達了平定州郊外,而吃肉的次數多了,楊蓮亭也不再特意催吐,他開始變得麻木冷漠。所以當他父親最終以50文銅錢的低價把他妹妹賣給特意來城外賤價買人的牙販子時,他看著他妹妹哭鬧的樣子,沒有什麼感覺。賣了至少還活著,繼續跟著他們也不一定能有個好下場,也就沒什麼好傷心的了。
他父親用那50文銅錢賄賂了出城賑災的官差,才終於得到了幾餐溫飽,也因此他們才能堅持到日月神教來挑人的時候。他父親憑著天生的大力氣和足夠狠辣的手段得到了日月神教吳總管的青睞,把他們父子倆帶回了日月神教。
那時日月神教的教主還是任我行,他父親被安排在外院守門,而他則被安排在外院做雜役,在吃了幾次啞巴虧之後,楊蓮亭也慢慢學會了勾心鬥角,陰謀詭計。當他父親經過三年的訓練加賄賂終於升為三等侍衛之後,他的日子雖然談不上順風順水,但是至少不用再被人欺負了。這樣的日子一直維持到東方不敗叛變。
那一天,一切的行動都在內院發生,身在外院的楊蓮亭雖然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氛,但是他秉持著低頭做事的原則,沒有多問一句,並找了藉口留在了雜役房,沒往外面湊,也因此避開了被打得火熱的人順手砍了的危險,只是事後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父親也牽涉其中。
本來他父親只是個可有可無,通風報信的角色,並沒有被告知具體的事情,但在東風不敗叛變當天,他父親敏銳地察覺到內院的異常,為了立功,他父親冒險潛進內院,恰巧出聲提醒了童百熊,讓他避開了任我行的偷襲。雖然他父親被氣惱的任我行回身一掌打死了,但因此,事後,楊蓮亭被心懷感激的童百熊提拔到他院裡當內侍。
對於父親的死,楊蓮亭雖然在童百熊面前做出了悲痛欲絕的模樣,但實際上他沒有多少傷心的感覺。雖然他跟他父親是相依相存的關係,但是他的良心早在他心安理得地吞下一口人肉的時候就丟了。升為內侍之後,只需幹一些輕活的日子倒讓他對他父親有一點感激之情,但也僅此而已。
安逸的日子讓他開始不再壓抑本性,因為他父親對童百熊的恩情,童百熊院內的胡管事都對他禮遇有加,他開始有些囂張跋扈,只是也把握著一個度,只欺負比他職位低的僕人,卻不慎遇上了一個會武功的雜役,被揍了一拳撞到了墻上。於是很不幸的在剛過上好日子的時候,被人換了內芯,如今,楊蓮亭已經不是之前的楊蓮亭了。
嘆了一口氣,楊蓮亭摸了摸還沒有消腫的臉,對未來的生活有些迷茫。其實他並不打算按照王判官說的去做,一方面,他不是一個偉大的人,忘川河的孤魂能不能消除跟他這個只剩下最後一世的人沒多大關係,反正今生死了,他也就要消失在天地之間了,也不怕地府為難他。另一方面,他認為東方不敗的執念不是楊蓮亭,而是一個願意跟他長廂廝守的男人。楊蓮亭只是在恰好的時候,恰好出現在他身邊,並且接受了殘缺的他,所以他才會像溺水的人一樣死命地抓著他不放。
只是,雖然說不一定要是他,但若是換成別人,那東方不敗說不定還是會重複上一次的命運。而如果是他,他至少可以試著去對他好。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對男人有沒有興趣,在現代的十八年裡,他雖然沒有喜歡過女生,但也沒有喜歡過男生。而且,就算他可以接受男生,也不代表他就能喜歡上東方不敗。
楊蓮亭對著幔頂翻了翻白眼。其實他心裡清楚,因為王判官的那番話,他對東方不敗已經有了心疼和愧疚的心理,所以他才會在這裡煩惱。
楊蓮亭又嘆了一口氣,想道:順其自然吧!既然已經來了,若是力所能及,就盡量讓東方不敗避開前世那樣悲慘的結局吧。
想通了,楊蓮亭開始覺得餓了,他從床上跳起來,循著記憶出去打水洗漱了一翻,然後到小廚房去找吃的。路上遇到那些個不怎麼真誠問候他的僕人,他都以微笑帶過。等他再次回到房裡,院裡的胡管事已經帶著那個打傷他的雜役等在他房裡了。
楊蓮亭看了跪在地上被繩子捆起來的男人一眼,抬頭對坐在八仙桌邊的胡管事說道:“胡管事,勞您特意跑來一趟,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胡管事笑了笑,說:“我是這院裡的管事,出事了自然是要處理的。如今人我給你帶過來了,你打算怎麼處置?”
“我哪有資格談什麼處置,當然是胡管事說了算,只是這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奴僕間發生點口角也是有的,我也知道這事我有不對的地方,胡管事若是能大人不記小人過,饒過我們倆,蓮亭感激不盡。”說著,楊蓮亭朝胡管事作了個揖。
他這謙卑的姿態讓胡管事有些意外,跪在地上的男人更是驚訝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在來的路上,胡管事可是告誡了他一翻,無論楊蓮亭說什麼難聽的話都要忍著,卻沒想到他居然就這麼輕飄飄說一句話饒過他了。
“到底是個懂事的。”胡管事笑了,站起身很是欣慰地拍了拍楊蓮亭的肩膀,說:“我也知道你們這些年輕的小夥子總是衝動了些,這次也確實不是什麼大事,本來呢兩人都要各罰半個月的月俸,但看在你受傷的份上,你那份就算了。只是你們要引以為戒,萬一衝撞了上面的人,那可就不是我一句話能揭過去的事情了。”
楊蓮亭彎腰作揖道:“多謝胡管事的指點,蓮亭牢記在心。”
“那你今天再休息一天,明天再上工吧!”
“多謝胡管事。”
胡管事滿意地點了點頭,領著人走了。楊蓮亭無視那雜役一直奇怪地盯著他看的樣子,關上門後又在床上躺了一會,實在呆不住,出門往後山走去。
現下的季節是秋天,後山上的楓葉差不多都紅了,楊蓮亭在山上的小道上走走停停,很是愜意。只是因為山路實在崎嶇,他只爬到了半山腰就停下來了,他隨意地躺在鋪滿紅葉的地上,望著雲卷雲舒,看著風吹葉落,有一種恍惚了時空,忘卻今夕是何夕的錯覺。
忽然,山下一陣浩浩蕩蕩的馬蹄聲傳來,楊蓮亭站起身望去,只見二三十個人正騎著馬向著黑木崖的正門跑去,他依稀看到領頭的是個穿著一身紅衣的男子,鮮衣怒馬,猶如烈焰繁花。
楊蓮亭看著那俊逸的身影,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恭迎教主!”
黑木崖的鐵索橋被放下,黑壓壓的一群人在正門前跪迎來人。楊蓮亭站在半山腰上遙遙望著那一抹紅色,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一陣秋風吹來,身後的枝椏沙沙作響,樹上的楓葉又開始飄舞落地,楊蓮亭伸出手接住其中一片紅葉。當紅葉落在他掌心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紅色身影。那人站在夜半的迴廊中,不知道視線落在了何方,燈下的影子孤孤單單,四周一片寂寥。楊蓮亭看不清那人的臉,卻知道他的悲傷。
那人回過頭,凝視了他一會兒,說:“蓮弟,只要你待我如初,那麼我所擁有的一切就都是你的。”
清冷的聲音中藏著淡淡的,一絲懷念,淡淡的,一絲心傷,淡淡的,一絲眷戀,淡淡的,一絲埋怨。
楊蓮亭緩緩地收攏掌心,想著:原來這就是前世的東方不敗,只不知道今世的他們又會有怎樣的初遇……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