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秦遠被他爹送來京城,說是送子求學是假,打發他出來是真。秦二老爺南邊經商發了好大一筆財,嬌妻美妾幼兒幼女一籮筐,不求大兒子入仕升官,但求他能積累些京城人脈,別在家裡討嫌。秦老爺知弟弟心思,特地吩咐兩個兒子多帶著秦遠出去結交朋友。秦家二子樂見其成,這第二日剛用過午膳,就急急奔來,說要帶他出去玩樂。然而秦遠說他旅途疲憊,三人只好在秦遠院裡小坐。那兩少爺仗著招待堂兄的名頭,湊了幾個丫鬟彈琴唱歌,雖不比外邊,但也算熱鬧。
主子們熱鬧,奴才不熱鬧。十五都沒空吃午飯,先下了地窖去取冰,供三人納涼。冰塊巨大,需兩人才能搬動,還得速速搬運,不然太陽愈發灼熱,冰還沒到便化出水了。十五與另一小廝取了三四趟,方使屋內不那麼悶熱。最後一塊冰送至院門口,十五想進去歇歇,明月卻喊他:「十五,快去東廚催催,二少爺要的那酸梅湯怎還不來?」
十五哦了聲,轉身狂跑。他身長腿長,跑起來極快。在滋滋發燙的日光里,他整個後背全是汗,臉上又曬紅了。
王廚娘罵:「要死要死,剛剛熬得,哪有那麼快!」
李廚娘性子慢些,把早上剩下的小糕給十五吃了:「十五,快去拿點冰來。」
十五囫圇吞了,又轉身往地窖跑。他腰上還掛著地窖鑰匙,去拿也方便。儲冰這東西麻煩,冬日秦家儲備了一點,臨了三伏天皇上又賜了點,再有往民間買的,數量不算多,只有主子們消耗得起。十五去拿冰,也不敢一整塊全抱去東廚,鑿了一角抱在懷裡,又匆匆跑出去。冰貼著衣服,將整個胸前都浸得濕漉漉的。好容易送到東廚了,李廚娘將那酸梅湯草草一攪,再扔白糖去大火熬,待糖化了便拿小碗裝上,鎮在冰里。
十五喝了幾口水,在一旁站著看。
「饞了?」王廚娘看了他一眼,小聲道,「你當這好呢?晚上熬給老爺太太的,用桂花蜜熬到夜裡,凍一晚上的,才是好東西。」
李廚娘不大樂意,嘀咕了一句:「別說三道四的了,捅到主子去,誰還有好?」
十五不作聲,出去打了冰涼井水來往上面澆,讓酸梅湯速涼。他眼看著時間實在不多了,拿帕子蓋著,快跑端回院裡。那二少又催了好幾回,把明月急得夠嗆,打著十五腦袋罵了幾聲,把他推進去送湯。
秦遠皺著眉頭,看這又消失了大半天的小廝端著酸梅湯進來,一碗碗擺好。這人又被曬的面頰紅滾滾,俊秀的五官都被汗浸得濕漉漉的,胸口的衣裳濕一片乾一片,狼狽又可憐。十五送完了便想走,卻被秦遠一拉,硬是站在他身後。那地兒正是朱紅扇出風的位置,不過立片刻,渾身熱汗都被帶著冰氣的風給扇涼了。
二少嘗了口喊了許久的冰鎮酸梅湯,卻老大不高興:「這什麼東西?誰大熱天吃這麼燙的?」
「也太甜了。」大少嘖了一聲,「那幾個廚娘年老眼花,木頭腦袋。」
「要我說,早該換人,讓她們幾個回去歇著養老罷了。」
室內放了冰,丫鬟小廝扇著風,裹了一些涼意。十五的熱汗慢慢涼了,黏在背上,很不舒服。他微微張了張唇,又慢慢抿上。
用白糖增甜的酸梅湯入口極甘,回味卻澀苦,兩人嘗了一口便扔下不要了。秦遠倒是喝了好幾口,回頭瞧十五站著,招手示意他附耳來,十五便彎腰跪下,正跪在他軟座旁,方便聽吩咐。
秦遠又蹙了蹙眉:「起來。」
另兩人將目光瞥來,十五隻好又滿頭霧水地站起。
「去將衣服換了,看這一身汗。」秦遠低聲道,「用過午飯不曾?」
十五:「還沒有。」
秦遠:「那先歇著,讓人拿了你衣服來。」他頓了頓,補充道,「幾個伺候的也都未吃飯吧?一並去吃了算了。」
二少爺看了眼他兄長:「瞧,還是堂兄會疼人。」
兩人揶揄幾句,秦遠卻並未顯出半點不好意思,面色坦然地將十五連著幾個丫頭都趕出去,讓他們吃飯歇一會。眼看著內室就留了他們表兄弟三人,秦家二子頭一回身邊一個伺候的奴才都沒有,怪不適應。幸好秦遠年紀不大,談吐卻優雅有趣,聊起他的見聞遊歷,竟似走過大江南北,每一件都比京城裡的紈絝生活有意思,各個都引人入勝。二少都聽入了迷,連連稱贊。一直到了用晚膳的時候,三人又一道去與秦老爺夫人共同吃飯。天徹底黑了,秦遠才回來。
十五與眾小廝一同吃下人專屬的晚飯。秦夫人能持家,克扣下人這點功不可沒。秦府下人中午吃得尚可,晚上的飯菜則一般都是吃主子剩下的。盛夏酷熱,飯菜易壞,便迫不得已讓廚娘再多做些,大伙湊合吃,填個肚子。等天沒那麼熱,就唯有過年過節的,或是府里備的肉、菜放久了快壞了的時候,才有的新菜飽口福。丫頭小廝賣身契交了,平日里忙得跟騾子似的,晚了還沒個好飯吃。秦府主人又沒個體貼的,自然也不會自己開個小廚房、給下人多點吃的。因此就這一點,在背地裡秦夫人不知被多少下人咒罵至極。
今兒這頓飯,就有大半是昨夜接風宴里剩下的,再添了個紅燒肘子。大葷菜難得,幾個半大的小伙子各個凶狠,數雙筷子在盤里打起了架,幾聲碰撞,油水飛濺,一個大肘子頃刻就被瓜分殆盡。十五坐在桌的最外邊,默不作聲地等都別人搶完,舀了一小勺油湯澆在糙米飯上,稀裡糊塗地吞咽完了。
吃過晚飯,十五回他原來的院子衝了趟涼、換過衣服,又收拾了幾件衣物,預備帶去新院裡。期間不少閒下來的下人惡意調笑他,問他屁股如何、表少爺可還厲害雲雲,他也都不理。一直回了屋內,發現秦遠正在外室看書,幾個丫鬟都歇息去了。
「來。」秦遠見他,立馬放下書,招手喚他,「給你留了夜宵呢。」
十五有些遲疑,慢慢地走過去。小案上留了碟晶瑩剔透的桂花糕,花樣精巧,暗暗散著桂花的蜜香,非來客,廚娘是不做的。十五卻在心裡皺起了眉頭。糙米飯泡了水頂在胃里,而他又最不喜甜食。這小點心甜膩又不飽肚子,是只有平日大魚大肉吃慣了的少爺太太喜歡的。平時府里有了多的剩的,廚娘給他,他雖也接了吃,但心底並不喜歡。他乾巴巴地站在一旁,拿筷子夾了一個,張嘴含了,沒嚼兩下便吞咽下去。
秦遠笑道:「知道你喜歡,著急什麼,一盤都是你的。」
十五:「……」
這人怎麼總是自說自話,十五想。
秦遠擔心他害怕,用全身力氣憋住一口氣,溫柔道:「坐下吃,茶都備好了。」
十五不得已,坐在秦遠一旁的軟座上,感恩道謝的話未講滿兩句,那碟桂花糕立馬順勢推到了他的面前,大有他今晚不吃完不得休的架勢。十五硬著頭皮再夾起一塊吃了,喝了口茶將那甜膩給吞進肚子里。
秦遠還嫌他吃得不夠。心底覺得這桂花糕小小一塊,十五正該能吃的時候,吃這麼點哪夠?他說:「早上有更多沒碰的點心,只是怕放久了,吃壞了肚子。明日再換花樣吃,你且先多吃點這個。」
十五看著那一盤還剩下的糕點,又吃了一個。再看對面人的眼睛閃爍,甚有鼓勵之色。他最終放下了筷子,想了又想,還是低聲解釋道:「少爺,我不愛吃這個。」
秦遠愣了。
「怎麼會……」秦遠的表情有些可笑,「你不愛吃這個?那你愛吃什麼?」
十五答得小聲而短暫:「肉。」
表少爺好似被雷劈了一般,整個人都僵硬了。
「什麼肉?」
十五猶豫了,認真想了想,道:「是肉都行罷。」
秦遠噎了噎,看了眼盤上的糕點,又看了看十五。
「不愛吃這個?」
十五小幅度地點點頭,莫名其妙地與他對視。少年的眼睛在燭燈下透亮如琉璃,含了水般的清澈,半點說謊的跡象都沒有。秦遠不得不信,卻又心裡糊塗,最終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你會愛吃的。」
十五:「?」
秦遠:「待你十八二十的時候,等你長大了,會喜歡的。」
十五覺得這人簡直有病。
他姑且當表少爺拉不下面子,嗯嗯表示您說的對。夜已深了,十五照舊睡在那軟榻上。秦遠又進了房,獨自解衣、剪燭,借最後一點燭光,又悄悄地偷看躺著的那人。
他記憶里那個青年,文雅俊秀,超凡出塵。雖是僕人,卻一身傲骨。那青年脾性溫和,喜怒皆不顯露於形。又風雅清冷,俗物是不收的。他與那青年是不計較身份地位之差的摯友,他曾絞盡腦汁,特意尋些送些糕點當薄薄心意。東西不算名貴,那青年面上卻難得露出些許高興來。若不是兩人如此相像,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尋錯了人。
少年終於受不了表少爺那灼熱的目光,翻了個身子,將頭埋在軟枕上。他只穿了中衣,一個翻身,露出漂亮蒼白的脖頸。
秦遠嘆了口氣,回床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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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你不是我的十五!
十五:???此人多半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