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秦夫人已睡了,被侄子直接吵醒,臉色不好看。她匆匆穿了外衣,披了件薄毯於身上,面上已有薄怒:「小遠,伯母待你那樣好,你為了個小廝怎能這樣莽撞!說什麼下午的話,伯母本就沒跟那十五講什麼,他去尋你告狀了罷?」
「伯母,」秦遠滿面漠然,眼中戾氣橫生,「不關十五的事兒,侄兒確不是為了他來指責您,不過求您,將十五的賣身契與我罷。」
秦夫人不怒反笑:「這是家裡的事兒,我做不了主!月白,」她側頭看向垂手在一旁的一丫鬟,「將老爺喊起來,讓他來管。」
秦夫人側回頭去,不料眼前的人竟毫無波動,依然挺拔站著。秦夫人又怕了,秦老爺要早起上朝,她是不敢真打攪他休息的。月白知主意,回了個眼神,自是佯裝去尋老爺。秦夫人改變態度,軟聲勸:「小遠,你這般未免太不懂事了。本是一家人,卻被那十五離間了,豈不冤枉?」
秦遠一字一頓道:「伯母,我只要十五的賣身契。」
秦夫人慢慢收起笑臉,冷冷看他。秦遠毫不畏懼地回視,彷彿一匹暗夜中的獨狼。秦夫人緩聲說:「五百兩。」
秦遠:「拿一千兩與伯母,莫言侄兒不孝。」
秦夫人無法,命人將賣身契拿出來,端上給了堂少爺。秦遠又令人回去取銀票,一千兩銀票直接呈上。秦夫人自知拿了這錢,這件事便不明不白了,低頭拭淚,將那銀票直接摔在地上:「莫非伯母真缺這個錢不成?伯母不過是為你好,阿彌陀佛,可憐我這一片善心,連個小廝都不如。」
「伯母言重了,」秦遠冷漠地看她擦淚的動作,「侄兒自幼疏於管教,做什麼總是魯莽。夜已深,盡早睡下,不然又要頭痛了。」
秦夫人眼睜睜看著她的侄子連看都沒看地上的銀票一眼便轉身離去,近乎咬碎一口牙。這是她第二回 見秦遠如此模樣,還回回都是為了那小廝十五。秦遠一瘋起來,彷彿平日的溫和有禮都是那小子白白裝出來似的。她氣得胸口不斷起伏,幾個丫鬟上前給她拍背上茶說軟話,才勉強順了氣。
她是真的對秦遠有幾分感情。對這個既是外甥又是侄兒的年輕人,她一半是憐愛,一半是見其不俗,望他日後能與自己二子相互提攜。但這麼兩回下來,她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秦二老爺來的家書所言非虛。這秦遠,分明就是個吃了吐的白眼狼,血親之情在他眼裡不過爾爾,甚至不如一個小廝貴重!
秦夫人呆坐半晌,堂少爺那邊又來了人,奉命多送了五百兩的銀票來。她知道這錢她退也退不回,說出去只會引人笑話,手裡的瓷杯已經揚了起來也只能重重放下,連聲罵了幾句房中的丫頭,命她們不准對外說半個字,將此事勉強揭過。
這邊秦遠回了自己房裡,夜已徹底深了,滿屋的丫頭還未睡,睡眼朦朧地等候主子吩咐。秦遠命人熱粥,自己去將十五喚醒,讓半夢半醒的少年吃了些粥後再接著睡。十五哭得太厲害,眼睛腫起,這天氣冷後府里也不備冰了,無奈之下,只好用井水浸了帕子,姑且敷著。換了次帕子,十五就露出些許不舒服的模樣,秦遠無可奈何,只好將涼帕子拿走,隨他去。一切安頓好後,秦遠也上了床睡,滿房的人終於能姑且前去休息。
十五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清晨鳥鳴,颯颯秋風,葉動起來,淅淅瀝瀝呼呼啦啦,像是飛進了他的耳朵里。他整個人團在堂少爺懷裡,眼睛有些腫痛,腦袋發暈、喉嚨又乾渴,哪哪都不舒服。溫暖的軟被蓋著兩個人,他試著輕輕動了動身子,秦遠抱著他的腰的手緊了緊。
十五昏昏沈沈地抬起頭,正對上秦遠的眼睛。
秦遠其實有些緊張。昨日若真較真起來,他算是乘人之危,在十五難過的時候因自己的貪念而親了半天,捨不得放手。十五生性敏感,不知一晚上睡過去,此時是什麼想法。
十五安安靜靜地看了他半晌,面上慢慢泛紅:「放開我…少爺。」
秦遠微微垂下眼睛:「不喜歡我抱你了?」
「不是……」十五的表情難以描述,從面頰飛至耳根,滿臉通紅:「你…少爺,先放開……放開!」
秦遠不明所以,松開手臂,十五立馬一滾,兩人本就緊緊相貼,兩人一動作,正好下身相蹭。
秦遠的表情亦難以描述,兩人躺在床榻上面對面,不約而同地互扯被子蓋住自己的下身。
「長大了便少了,」秦遠佯作毫不在意的模樣,安慰道,「年少人氣血方剛,有什麼不好意思?」
十五伸手,碰了碰秦遠的耳根,與上回秦遠摸他耳朵的動作一模一樣,意味不明地唔了一聲。
秦遠:「……」
他深深呼吸兩口氣,還未準備好說些什麼,眼前的少年乖乖巧巧地自己說:「中午不吃肉了。」
秦遠哭笑不得:「誰克扣你肉了!一天天的,不是想著吃肉,就是想著念書……」他聲音慢慢放輕,少年的墨發散亂,一張俊秀的臉白白淨淨,尚有些紅腫的眼睛里藏了些許狡黠的笑意,在碰到他的視線的時候,又裝模作樣地藏起來了。秦遠只覺自己耳根越發滾燙,剩下的聲音低的聽不見,近乎揉進了心裡:「心裡還有點別的沒有?」
十五再未提過他那日是為什麼哭成那副樣子。朱紅背著主子笑他,說他哭聲傳的整間院子都聽得見,那股可憐勁兒,讓她們幾個女孩子還以為是少爺欺負了他,險些拿了掃帚上去美英雄救十五。十五既不惱,亦不委屈,只平平淡淡地一笑了之。堂少爺那夜去尋太太的事兒,也只有少數人知道,府里並未傳開,但這對伯侄卻是徹底鬧僵了。秦家兩個兒子還懵懵懂懂,照舊與堂兄玩著,回頭就被自己媽一頓不說清楚的罵,好生委屈。
然而,這事對秦遠來說,竟是因禍得福。秦遠並未再問過十五,他知道十五外表看上去柔軟可欺,其實內里倔得很,有自己的主意。既然十五看起來一切平常,他也不想挖根究底。若十五想說,他自然願意聽。若十五不想說,反正以後十五闖了禍、他收拾攤子,十五難過,他再抱著哄就是了。而繼這之後,十五越發的黏他——十五黏人,不是撒嬌賣乖的那種膩膩歪歪的黏人,而是秦遠去哪兒,十五就安安靜靜跟在後邊。身邊人疏忽伺候時,十五一個人悶聲不吭地倒茶端水收拾乾活。偶爾亦敢與秦遠生個氣,開個玩笑,雖看起來仍有些小心翼翼,但這些他已覺得足夠。要說別的,他自己勸自己,不要太過貪心。
他與十五照舊同榻而眠。一夜深時,他半夢半醒間,覺抱著的人動了動。他仍舊閉著眼睛,感到懷裡那少年小心翼翼地拿額頭貼了貼他的嘴唇。
秦遠:「!!」
他心臟砰砰亂撞,半晌,他就著滿室秋月偷偷去看,十五睡得死沈死沈,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秦少爺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