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錢二喲了一聲:「好嘛,真漂亮!你倆出去街上走一趟,京城所有大姑娘的帕子都得少了——全往你們身上扔了!」
幾個公子哥兒哈哈大笑,連聲誇了秦遠幾句。第一日入學,眾人都錦衣華冠、打扮不凡,但哪怕是一群華服中,仍是秦遠最引人注目。品色上好的雲錦常年直接送入宮里,外面流傳的數量不多,堪稱一寸一金。由此,秦遠送與秦府的幾匹雲錦除了給秦夫人作了套外,別的都壓了箱底。因秦林秦川二兄弟以後不定還得長個子,連他倆都沒得穿。而秦遠卻一擲千金,眼睛也不眨地給自己置了衣服不說,還給他那小廝也弄了套,不免令旁人咋舌。
幾人視線交錯間,皆在暗自看這對主僕二人。秦遠本就人高挺拔,氣度不凡,穿起來自是矜貴。他身後那小廝竟也看起來傲氣十足,清俊從容。有不與他們幾個相熟的紈絝,甚至悄悄打探這是哪家的小少爺,怎這樣面生。
秦家二兄弟心裡有些不舒服。若只有他們堂兄穿的不錯,那他們還覺得無妨。秦二老爺家財萬貫,而秦大老爺在朝為官、不得不謹慎行事,旁人都明白這些道理。何況秦遠也是他們家的人,怎樣都是給秦家增面子。但一個小廝,都有身那樣好的面料穿,他們做主子的倒沒有,豈不是掉了臉面?
秦川道:「什麼少爺,就是我們家的一小廝罷了。」
「真是小廝麼?」錢二側頭笑了聲,貼耳道,「早就是你們堂兄的房裡人了罷。」
秦川愣了愣。
錢二:「傻麼?若真是尋常的下人,誰給他打扮的那麼好?你仔細想想,你難道不給你姘頭買根釵、送條裙的?」
「我早就知道了,你才蠢呢。」秦川隨口反駁,卻暗自心驚。
秦林秦川兩兄弟,都還是喜歡女人多些。但秦夫人教子嚴格,曾撞見長子與一個丫鬟親暱,當即一通大怒,從此下了死令,兩個兒子貼身都是小廝伺候。少年人平日里著實無聊,又年輕火旺,偶尋小廝瀉火,也要找那些年紀小的、面容清秀,跟女孩兒似的男孩子來,但也不怎得勁,爽完便了了,該打罵的時候絲毫不惦記床笫之情。兩兄弟不是沒有看上過十五,然而十五經常在外院,行事不便。秦夫人又多年前便下了令不准旁人欺侮他,由此兩人也不放在心上。上回秦遠為了十五打架的事兒出頭,他們尚以為是堂兄覺得丟了面,覺得還算正常。此刻一看,當即覺得不好。
他們這些人上人,尋歡作樂尚可,若真拿一個奴才正兒八經地寵,傳出去不得令人笑掉大牙?
各位少爺一同入了太學。經過多年擴建,又國庫豐盈,太學眼見是碧瓦朱甍、雕梁畫棟,層層復復殿堂樓閣,顯得莊嚴生輝。數名紈絝同入,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家僕小廝,一群錦衣少年不可謂不是意氣風發,引旁人紛紛側目。有不少寒族學生本就在此吃住許久,雖能來的,家中極其貧寒的屬於少數,大多家中康富,但相比之下,不免顯得灰頭土臉。
幾人共同拜師敬茶去,下人們不讓進去,皆在外邊靜候。
旺兒去料理馬車等等事務,十五獨自站於殿堂之外等候著,滿面漠然,不卑不亢地挺直站立。同在的其他下人,瞥見他,都覺此小廝非同常人,不敢搭話。
第一日只拜師行禮,先生略交代些規矩,便讓人回去了。一行人中大部分都是回家的,家遠的也在外置了宅子。秦遠出來,與十五同行而出,旺兒已在門口備好車馬了。秦遠側頭問十五:「在府里住的高興麼?」
十五認真地想了想,說:「高興。」
秦遠隨口道:「伯父伯母待你不算好,怎麼還高興?」
十五:「老爺太太待我已不薄了。府里人好,吃的好,住的高興。」
「你就只想著吃得好罷!」秦遠笑了聲,領著十五從偏道走。他上輩子在這兒呆了也有幾年,對一切都很熟悉。他帶著十五去了另一邊,這邊樓閣漸少,樹木蔥蔥,隱隱有小溪流水之聲,遙看可見全朝最大的藏書閣,飛檐閃耀。石磚路由人打掃得乾乾淨淨,一路走去,路邊青竹漸漸成了楓樹,楓葉漸紅,人聲匿去,在秋陽下顯得靜謐祥和。秦遠改與十五並肩而行,隨意道:「漂亮麼?本來想著在外面置個宅子,既然你喜歡府里,那仍舊住府里好了。」
「漂亮,」十五點點頭,「隨少爺的心意,想住哪便住哪。」
秦遠心裡那叫一個妥帖熨燙,情不自禁想碰碰十五,隨便哪兒都行。他一向被教導在外舉止合乎於禮,但此刻左右無人,他忍不住拉起十五的手。
十五:「?」
秦遠微微側頭,正要貼耳說些什麼時,耳尖地聽聞人衣衫簌簌聲,猛然鬆手側頭,卻是前面一人從楓樹下坐起來。
秦遠皺起眉:「什麼人!」
那人顯也是太學中的學生,年紀與秦遠相仿,五官清秀,一身新衣,看來家境尚可。他旁邊放了些書卷,看見秦遠十五二人,眼中露出些許驚艷來,作了個揖:「二位可是新入學的?在下姓莊名之淵,才來京城不過半月。不知兩位貴姓?」
秦遠不動聲色道:「免貴姓秦。」
莊之淵看了沈默的十五一眼,又笑道:「秦兄,幸會。」
秦遠微微點頭,作告別意。莊之遠感到秦遠的不喜,到底年紀不大,面上露出些許訕訕之色,這邊秦遠與十五出了門,上了馬車,秦遠似是立馬徹底忘了方才那人,溫和道:「去買酥肉餅吃去,上回沒吃成,這回去樓里吃。」
十五哦了一聲。秦遠專在醉仙樓開了小間,與十五同桌共食。秦遠亦不算太過偏心,令旺兒與車夫等在外間另開一桌。對了除十五外的下人來說,自己人湊一桌吃好的,遠比在主子面前提心弔膽要來得舒坦,由此都謝了堂少爺一番。一桌佳餚美酒,十五捧了個酥肉餅安安靜靜地吃,連點渣都不掉,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來什麼,平淡問:「少爺不喜歡那個人?」
秦遠噎了噎。
上輩子他於此處念書,像方才那莊之淵一樣的人太多了。有不少人,費盡財力進了太學,一半是正經想著考取功名,一半是想著攀附權貴,得作門客也是好的。再不濟有了同窗之誼,總能多條路走。這些人平日阿諛奉承,除了能聽個高興,其他用處卻沒有。秦遠懶得與他們打交道,他只消在京中紈絝圈中混混,打通人脈便是。若不是他想要十五好好念書,這輩子他連太學都懶得去,直接帶著十五去做生意去。
可他該怎麼與十五講這些呢?秦遠有些頭疼。他想十五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用想的長大,雖世上總有些事是不乾淨的,這還不算太臟,但他也不想污了十五的耳朵。
十五吃完了一個餅,細白的手指上全是油,就這麼巴巴地舉著,看了他的少爺一眼:「少爺不願說,便不用說的。」
秦遠順勢拿了帕子來給十五的手指一根根擦過去,含糊道:「怎麼不願說了?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都是外人,你莫要多想了。」他頓了頓,繼而道:「明日起是正式天天念書了。我特地尋了人,在我邊上支了一小案,你就坐我邊上。上課不像是我教你,得認認真真的,教課的都是大儒,還有朝里的大人來,不能怠慢。有些先生性情古怪,不許別人旁聽,那也沒辦法,你便在外邊玩玩,也不能跑遠了。要是有人與你搭話,你……」
十五被這一通叨叨講得頭昏腦漲,心裡忒煩,面上還得連聲應了,須臾便將方才那人拋之腦後。